Digital Lab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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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译文出版社|Digital Lab

    我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

    我走下城东郊一座四层出租公寓里的楼梯；刚才去探望了我大姐，不太愉快，她的麻烦事太多，大多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可即便如此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一直有

    点儿受不了她，她呢，对我的评价也不算太高。我去看望她，是因为她真的有一件

    麻烦事：她摔了一跤，一边的髋骨摔折了。

    离开她时我情绪复杂，高兴，是因为可以走了，气恼，因为我不得不向她保

    证，明天再过来。

    就这样，我走下楼梯，下到三层和二层中间时走不动了，因为一位好大年纪的

    老人正坐在台阶中央。这人和扶手之间摆着一只大口袋，我既然下楼梯时不喜欢没

    个搭手的地方，就在他背后站定。他好像没听见我，于是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需要我帮忙吗？”他没反应，因此我想，他要么聋了，要么耳背，就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

    些。

    “不需要，谢谢您，我不用。”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这声音似曾相识；听起来有特点，既

    低沉又尖锐，还很生动。这嗓音和那人破旧得近乎褴褛的衣衫形成了鲜明对比。

    由于这嗓音让我感觉自己应该认识这人，他同样应该认识我，我不禁有点儿要

    起面子来。我不想求他把口袋拿走，让他看出我变得弱不禁风了，于是我放开扶

    手，从他另一边走过去。一切顺利，可当我又扶定了扶手、向他转过身去时，我断

    定自己错了。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或许我显得有点儿惊异，而他又不可能知道原因，更有甚者，因为他从正面比

    从背面看上去还要惨，又肯定意识到了自己给我留下了多差劲的印象——可能正因

    如此，他开口时语气中半是倔强半是歉意：

    “我住在这儿。”

    “这样啊。”

    “我只是突然累了。”

    我之前当过摄影师，对面相多少有些了解，我观察着他，意识到他这张面孔跟

    那身破衣裳也不相配。他的嗓音则跟面孔类似，都很生动。

    “那，不用我搭把手吗？”我问道，感觉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因为我一直注

    视着他，盯得已经有点儿太久了。

    “不必不必，还是多谢您啦。”

    “那再见吧。”

    我走了，不用向他隐瞒自己必须好好抓着扶手的事实。

    第二天，我又去姐姐家，毕竟已经说好了，说好了就必须守信用，这方面我有点儿守旧，可大雪纷飞，漫天鹅毛，我很想打个电话告诉她不去了。可我还是去

    了，她开了门，拄着拐杖，要求我先把雪掸干净。我不乐意。我说不然我就走了。

    于是她让开了。我进了屋，把大衣挂起来，把帽子搁在架子上。她走在我前面，一

    瘸一拐地朝她的沙发椅走去。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我说，她这儿挺暖和。她没答

    话，却说，厨房屋顶的灯泡烧坏了。这我可帮不上忙，我很容易头晕。我想对她解

    释这个，她说谁也不会这样就头晕，那都是臆想出来的。我本可以反驳她，却没开

    口，反驳也没用。她却不松口，说，头晕有心理原因，像我这种情况，就是因为我

    从来不敢承担责任。我生气了，站起身来想走。我已经守了信，现在要走了。或许

    她看出来了，或许没看出来，反正她请我从厨房把盛着圣诞蛋糕跟咖啡杯的那个托

    盘端过来，还有热水壶。我没法儿拒绝，把一套都端进来，摆在我俩之间的桌子

    上。切成块的圣诞蛋糕上慷慨地涂满了黄油。真想不到，我让了步，说。她听了显

    得很高兴，让我吃了一惊。她说，那是她亲自烤的，我没底气地说，那我尝尝。结

    果，说实话，相当好吃。一时间我们两人无话。我望着盘旋在窗外的雪花，思索着

    我姐姐的人生有什么乐趣，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那就是她极可能什么乐趣也

    没有，鉴于此，我感觉有必要说点儿友善的话，我一下子变得有些感伤，或许是因

    为外面的雪和屋里的温暖，可话终究是没说出来，因为我刚要张嘴，她就问，我俩

    要不要玩局快艇骰子。她问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确信自己十之八九会被拒绝的孩

    子，尽管我不太爱玩骰子游戏，因为运气的成分太高，听了她的语气，还是没法拂

    她的意，再说了，我绝对不想走回那漫天飞雪里。她说，计数表跟骰子在柜子里；

    柜子上方的墙上挂着全家福，一大家子人，人人都挂在那儿，死人活人齐聚一堂，让人看了就心中郁郁。我找到了计数表和骰子，回到桌子旁，开玩。一连两次，她

    扔骰子扔得特别随便，一个骰子都滚到了地上，第二次滚到了长沙发底下，我不得

    不跪下，把它从沙发底下摸出来。我正趴在那儿，她说，我裤子屁股后边都坐白

    了。我知道，可她这一说我就生气了，我从来不能容忍有人因为生来的亲戚关系就

    可以不顾体面，这话我也跟她说了。哦，抱歉，她说，声音小得出乎意料，大概是

    害怕我不玩了吧。我不说话了，因为突然想起了楼道里那个衣衫褴褛的人。昨天回

    家路上我拿定主意，要问问她那人的事，现在我话都到嘴边了，却还是收了回去，别让她发现我把那人跟我自己的裤子屁股联系到一起。就这样，我把骰子递给她，我们接着玩。我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之后，说，我昨天在楼梯上遇到一个和善的老

    人，不知怎的觉得他有些眼熟，姐姐知不知道那是谁？她不知道说的是谁，肯定是

    个访客吧。她这单元就住了一个老人，可绝对称不上和善，那人可吓人了，绝对是

    个流浪汉，叫社会福利局给分了套房。对，对，说的就是他，我说。她睁大眼睛，不满地盯着我，我装作没注意到，问她知不知道他叫什么。拉尔森，她回答到，仿

    佛受了冒犯似的，要么是延森，反正是相当普通的名字。我觉得她这样有点儿好

    笑，就说，啧，是挺普通一名字，真是可怜人。这话可就过分了，她说。稍稍过了

    一丁点儿吧，我说。她掷了骰子，一个骰子差点儿又掉到地上。她向我保证，她没

    假装高贵人，倒是我在这儿扮好撒玛利亚人[1]

    ，这骗不过她，我连换个灯泡都不

    管，要是一大群吃救济饭的人往我家跑，她倒是想看看。我火冒三丈，必须承认，首先是由于她关于灯泡的那句话，我刚想对她说句毒辣的伤人话，她突然一扭头，泪流不止。她睁着眼睛张着嘴巴哭，哭得令人不安，我很清楚，她这是打心眼里想

    哭。或许我应该过去安慰她，把手放到她肩膀上，或者捋捋她的头发，可一想到她

    说我扮撒玛利亚人，我就没动。我就这样坐在原地，六神无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

    见没见过她哭，反正自打她长大就没见过，无论母亲还是父亲的葬礼上她都没哭，我就没想过她会哭，因此我不明白她为何哭。她就这样哭个不停，或许根本没哭那

    么久，可我感觉好久，越来越不知所措，最终我不得不问她为什么哭，绝不是因为

    我想听她的回答，压根儿不是为了答案，而是因为这样她才能止住，让我摆脱这种

    不知所措的境地。然后，我把这问题提了不止一遍而是两遍之后，她用那种人们哭

    过之后有时会有的尖细嗓音说：我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的。随后她的头往前一

    沉，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我琢磨，怎么这样入睡，多怪。可她不是睡着了，她死

    了。

    之后几天，我往她家跑了好几趟，我是她最近的亲属，必须负责下葬的事，还

    得收拾她家的东西。其中一回，我在楼梯上又碰见那个破衣烂衫的男人。他正缓慢

    地上台阶，我走得慢了些，省得离他太近，可他显然已经听到我的动静了，站定下

    来，可能是想放我过去。他把两只手都放到扶手上，低头看着我。

    “啊，是您呐。”他说，好像松了口气。

    “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您住在这儿？”

    我在他下面一级台阶上站住，好给他解释情况，他看着我的目光清醒锐利，我

    不由得想：他在伪装。

    我简短概括的叙述结束后，他用寥寥几语表达了同情，然后又说：“我都不知道她死了。毕竟我还认得她。她很和善。”

    “是吗，和善……”我回应道，“这可能就有点儿夸张了。”

    “不不，根本不夸张，有次她甚至帮我把一个很重的购物袋拎到了楼上。”

    “真的？”我惊讶地问。

    “这种事会让人心存感激的，您也知道。”

    “即便那本来就是应该的举手之劳。”

    “哎呀，那是好久以前了。如今时代变了。我们也得改改习惯。这样才不至于

    失望，我觉着。”

    他向我微微一笑，随后转过身，往前走了。我跟在他后面。他住在姐姐家楼下

    的公寓。房门上没有门牌。我们道了别，直到我快上完台阶，才听到他撞上门锁的

    声音。

    过了一周，我在路上碰见他，我又去了一趟我姐姐的公寓，当时正好在回家路

    上。我看到他离我有一段距离，正朝这边过来，他脸色冷漠，没注意到我，直到我

    站到他面前，向他问好，他才一瞬间显得跟做贼被抓了个正好似的，不过只有一瞬

    间，之后就露出笑容。我们彼此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话，然后我们跟前的糕点

    房让我起意，问他肯不肯跟我一起喝杯咖啡。他犹豫了一小会儿，就答应了。店铺

    内堂宽敞明亮，摆了很多白色圆桌。他没脱下大衣，因此我也没脱。他慢慢地搅着

    自己那杯咖啡，尽管既没放奶也没放糖。我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却不知道该说什

    么。他开口问，我姐姐是怎么死的。好话题，我们两个都觉得脑溢血这原因大有道

    理。这种死法唯一不舒服的地方，他开玩笑道，就是时时刻刻都得把房子收拾好，好确信后世绝不会发现自己的秘密，更不要说癖好。我同样玩笑道，这么想就有点

    儿自命不凡了，于是，他注视着我，挂着或许有些嘲讽意味的浅笑，说：

    “可您不会心下把我往狂人那方向归类吧。”

    “不，怎么会。”我有些吃惊。

    “这么说，您不以貌取人？”他问道，脸上还是那种令我难以看懂的浅笑。我向他保证自己不以貌取人，至少不会以貌取他的人。他疑惑地看着我，我明白自己

    说得太多又太少了，因此我说，他身上有种东西让我感觉他在伪装。

    “您是说，”他说，“我的真实身份不是自己扮演的这个人？”

    “不一定，”我回答，“更像是，您和自己的出身决裂，这么说吧，您从某个

    框架中走了出来。”

    这话说得太拙，而且比我的实际意思说得更私密，我感到无比不自在，接下来

    的沉默尴尬至极。最后，我打算道歉，可他拒绝了，他的模样近乎震惊，他说我真

    不用道歉，正相反，他才是兜圈子盘问人的那方，再者说，我的话大致没错，数年

    前，他的人生发生了戏剧性的翻转，他也不想对此抱怨，我不要这样想，如果有人

    问他，那之后他的人生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只能回答，不知道，就是变了。

    说完了这些实际上什么意义都没有的话，他沉默了。我等着他继续说，可是再

    无后话了，既然在我心目中，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这样毫无目的地不发一言，在我看来，就是要以这种方式结束这个话题。也不知是否无端端地，我感觉自己被

    谴责了，就没再试图打开话匣子。我们随随便便聊了几句，他就感谢我陪他说话、请他喝咖啡，不好意思，他必须得走了。我们在外边握了握手，就此别过。

    不久之后，我跟我弟弟约好了在姐姐的公寓里见面。我很少见他，也不因此难

    过。他是一个政府部门的法律顾问，挺自鸣得意的一个人。他比我晚到半个小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尽管为此道了歉，但是那随意的态度显得都有点儿侮

    辱人了。我忍住不满的情绪，他挂大衣时，我交给他一张家具动产和贵重物品的详

    细清单。自然，他首先对后一项感兴趣，最关心的是首饰和银器。我之前已经把这

    一切都分门别类，按相对清楚的顺序摆在卧室窗户之间的一张桌子上，把这跟他说

    了后，他感到有必要指责我几句，不把贵重物品存在安全的地方，实在是太疏忽

    了，要知道，没人住的空房子可受窃贼们青睐了。我没回嘴，不想跟他争论。他进

    了卧室，我进了厨房，好烧水煮咖啡。隔着墙，我听到他开抽屉和柜门的声音，我

    猜他还翻看了床垫底下，我也搜过。过了一阵子，他进了厨房，问我她是否留下了

    更私密的物品，比如信件之类的。我说，都在五斗柜里。他过去了，我把咖啡端进

    屋时，他坐在桌旁，面前是好厚一捆信。他读着信。我自己也读了很大一部分信

    件，就是母亲写的那些，其中一封被我揣起来了，里面有三句关于我的话。我建议

    他把信带走，回家再读。他同意了，我进厨房找个塑料袋。这时公寓门铃响了。我听到弟弟去开门。我记不太清塑料袋在哪儿了，找了一会儿。走到客厅门口时撞上

    弟弟，说得客气些，他一脸困惑的样子，他说：是找你的。我一开始不懂这是怎么

    回事，直到他轻声道：你认识他？我才明白来的该是谁，同时愈发不理解弟弟这惊

    慌甚至惊恐的发问。是他；他站在门口，看上去同样困惑。他说不好意思，刚听到

    这间公寓里有脚步声，毕竟他就住在正下方那间，他本来以为是我，就我一人，无

    意打扰，只是想问问，过会儿，等我忙完了之后，能不能去他家喝杯咖啡，不过既

    然我这儿还有别人，可能很不是时候。我回答说，很愿意过去，他听了仿佛挺高

    兴。我回到弟弟那儿，他正站在房间中央，一脸疑问地盯着我。

    “你认识他？”他问。

    “当然认识他。”

    “老天啊。”

    “收起你那些偏见吧。”我话说得有点儿冲，他却不为所动，接着说：

    “他住在这楼里？”

    “对，他住在这楼里。”

    “加布里埃尔·格鲁德·延森。”

    我惊呆了。

    “你也认识他？”我问道。

    “不认识，上天作证。不过我关注了他的诉讼案。”

    “诉讼案？”

    “对，诉讼案。可你说了你认识他？”

    “关于他的过往，他没讲太多。”

    “是啊，可想而知。他弄死了自己的妻子，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牢。确实不是个

    光彩的故事。”他还讲了一些；显然，他很享受扮演万事通这个角色，可由于他有些蹩脚地嘲

    讽我跟那人之间的所谓交情(他的原话)，我针锋相对，说通常情况下我不会问别

    人弄没弄死过人的，他们的回答也不会让我决定自己是否喜欢此人。

    随后，我们办了此行的正事，一小时后他走了。我清洗了咖啡杯，关上灯，出

    去后闩好门，接着下了一层，按响门铃。他接过我的大衣，领我进客厅。这屋子跟

    我姐姐那间大小布局都相同，不过家具很少。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又低又长的桌子，较长的两侧各放了一张单人沙发；其中一张背后立着一台落地灯，灯罩黑乎乎的，灯光将将可以照到几乎光秃秃的墙上。整间屋子看上去就像舞台布局。他请我落

    座，之后问我，愿不愿意来杯科涅克酒就着咖啡喝；我感激地接受了。我决定，有

    关听来的那些关于他的事一字不提。他倒好了酒水，问我觉得他家如何。一部分是

    他语调的缘故，我不由得将他这话看作一个有些许挑衅意味的问题，于是我说，这

    种斯巴达风格肯定要么是为了迎合他的脾气，要么是迎合他的钱包。这话说得圆

    滑，他说，接着又加上一句——我感觉这句相当不妥——他平时也不是不愿意孤

    独。您是说不愿意孤身一人？我问他。对对，他就是这个意思。然而近来，我姐姐

    去世后，这儿变得太静了，之前他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时不时还能听到厨房里的话

    音或者声响，这房子很不隔音，现在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存

    在，这让他委实恐惧。我是不是也独居呢？我点点头。恐惧？我问他。对，您知

    道，如果一切都空寂得如此迫人，那就得站起来来回走动，尽量对虚空说些话，这

    么说吧，用自己包围住自己，只有这样才管用。他轻啜了一口酒。我不知自己该说

    什么，我天性不习惯向别人倾吐心事，如果别人向我倾诉，我会感到又局促又尴

    尬。我让您不自在了？他问。没有没有，我回答，这话或许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因

    为他继续讲他的恐惧。我越来越不舒服。虽然说不出口，不过我猜，我来之前他已

    经喝了不少，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怎么跟之前几次偶遇给我留下的印象如此不

    同。后来，当他居然又开始谈论爱情，我决定就此告辞。世上的爱太少了，他说

    了，我们必须感受彼此之间更多的爱意。尴尬死了。我们指谁？我问，爱又是什

    么？他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所有人，他说。我耸耸肩，本来也可以不置一词的，但我有必要表个态，再说这个回应态度还是很温和的。您不同意？他问。我说，不，我不同意。他又提起兴趣，想再给我斟上科涅克酒。我礼貌地说，不用了，谢

    谢，而且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我还有约。不过我没立即站起来，不能让他看穿

    我，再说我有些过意不去，他毕竟没惹我，只是像个蠢牧师一般胡说了一通而已。

    就这样，为了向他表达几分友善，我说，但愿很快就能为我姐姐的公寓找到一个买主，省得这份寂静变得太过压抑。哦，那也不会一样了，他说，见我疑惑地盯着

    他，他又说：您知道，您姐姐在某方面对我很好。是吗？我大感意外。是的，他

    说，知道传来的是她的脚步声……您大概懂我的意思。我点点头，站起来。这时我的

    脸处在黑乎乎的灯罩的阴影中，我还在不住地点头，仿佛都听懂了似的，演着一场

    跟这间舞台似的房间相契合的哑剧，我脑子里一个理智的念头都没有了。听他在

    说，跟可以理解他的人聊天真是太高兴了，幸甚至哉，很难遇到这样一个处在同一

    波长上的人。他帮我穿上大衣，随后我们握手。我走了，下定决心，再不踏进姐姐

    的公寓一步。

    [1] 《圣经》中的一个典故，来源于《路加福音》中耶稣讲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

    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唯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路过，为他疗伤，并出钱送他进旅店。“撒玛利

    亚人”现多指好心人、见义勇为者。

    伊丽莎白

    一个周日清晨，我从阳台上搬了把躺椅，搬到楼下花园的一隅，旗杆旁边，坐

    上去读《厄什或无政府》[1]。我哥哥和嫂子还没起床。时不时地，我偷偷摸摸地抬

    头看一眼房子，望向卧室的窗户，可帘子还没撩起来。我读到厄什诱奸亨特因大娘

    那一幕，她不情愿地放开帘子，他好把她逼进凹室，两人上床，我感觉这近乎强奸

    的一幕让自己兴奋。我嫂子伊丽莎白此时正好走到敞开的卧室窗户旁，我装作没看

    到她。

    过了一会儿，她喊我进屋吃早饭。就我们两个。她说，丹尼尔头疼。她坐在我

    正对面，我看着她，比前一晚更觉愉悦，或许部分因为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大

    多数时候，她眼瞅着盘子，寥寥几次，我的目光对上她的，她迅速移开眼光。我对

    她问这问那，首先是为了驱散这近乎迫人的寂静，问的都是那些可以毫无顾忌地提

    给自己嫂子的问题，即便自己不到十二小时前刚认识了她，她回答得异常迅速，仿

    佛每个新问题都是个救生圈似的。不过她继续躲避着我的目光，她越躲，我的目光

    越肆无忌惮。这一幕让亨特因大娘于凹室中一边抗拒一边屈从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

    海里。

    吃完早餐，我径直穿过城市，去看望母亲。儿子，她说着抚摸我的脸颊。她现在这么老了，老得仿佛什么都不剩了。我在她前面走进厨房，坐在桌子旁。不行

    啊，弗兰克，她说，我们应该坐到客厅去。不能坐在这儿吗，我说。她摆好咖啡

    壶，谢谢我寄的明信片，特别是耶路撒冷的那张。想想看，你去过耶路撒冷，她

    说。你上了各各他山[2]

    吗？没有，我说，就那儿没去。哦，她说，可惜。你父亲跟

    我过去常说，我们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耶路撒冷，到了之后首先就要找两个地方，一

    个各各他山，一个客西马尼园[3]。我没吭声，她只是笑了笑。她把两个杯子摆到桌

    上，问我想不想来一块圆台蛋糕。我说我刚吃完早餐。她朝窗户旁架子上的钟瞄了

    一眼，然后问道，我觉得伊丽莎白怎么样。我说，我觉得她很讨人喜欢。是吗，她

    说，是啊是啊，但愿你说得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哦，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想她对于丹尼尔来说不算太好。谁都不会完全配得上丹尼尔，我说。是啊，她

    说，不说这些了吧。一时间，我们既不谈这些也不谈别的。我有两年没见她了；时

    间和距离冲淡了我对她的反感；现在这反感又抬头了。你没变，她说。没变，我回

    答，该怎样就怎样了。

    我在她那儿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尽可能地避免那些会让我们感受到彼此之间隔

    阂的话题，本来这次拜访也可以在和解的气氛中画上句号的，可惜她偏偏不知趣，告诉我自己祈祷了多少回，就为了让我重返基督怀抱。我听了一阵子，然后说：别

    说了，母亲。我做不到，她说着眼睛湿润了。我站起来。那我最好还是走吧，我

    说。你怎么心这么狠，她说。我心狠？我问。她陪我走到门口。那我谢谢你过来，她说。再见了，母亲，我说。向丹尼尔问好，她说。上帝保佑你，儿子。

    我径直去了火车站的酒馆，喝了两扎啤酒。这下平静些了。一列火车从南边过

    来，停了几分钟，马上就要开动的时候，丹尼尔从一节车厢里下来。直觉告诉我，自己看到了不该我看的东西，我迅速转过头。听不到火车的声音之后，我又望向站

    台。那儿空荡荡的。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一饮而尽，走了。

    回到哥哥家时，丹尼尔不在家。我跟伊丽莎白说，母亲让我带个好。你没碰见

    丹尼尔吗？她问。没有，我说。他过去见你了，她说。去我妈家？我问。是啊，她

    说。

    我从客厅里拿了《厄什或无政府》，去楼下的花园里，走到躺椅那边。椅子立

    在阳光里，我把它搬到苹果树的阴影中。伊丽莎白走到阳台上，问我想不想要一杯

    咖啡，很快，她就把咖啡端来了。她娇小苗条，穿过草坪往我这边儿走时，我心想，举起她肯定很容易。多谢多谢，伊丽莎白，我说。她笑了笑，立刻就走了，我

    坐在那儿，思考一个冒失的念头和一桩具体行为之间有多少距离。

    半小时后，丹尼尔来了。他此刻穿着短裤和一件花衬衫，领口没系上，让他毛

    茸茸的胸口露了出来，很久以前，我一度很羡慕他的胸毛。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在

    阳光下闭上眼睛。我们随便聊了些闲话。其间邻家屋里的一个女人开了一扇窗，然

    后马上出屋进她的花园，坐的位置让我能够看得到她。丹尼尔讲起他的一个同事，这人我认识，他说这人最近肯定是得了结肠癌，死了。邻家花园里的女邻居又进屋

    了。好无聊。我说，我得去趟厕所。我拿上了空咖啡杯。伊丽莎白既不在客厅也不

    在厨房。我上楼去自己的房间。透过窗户，我看见丹尼尔站起身来，翻着《厄什或

    无政府》。这书大概不合你胃口，我想。邻家那女人走出来；我看见她张开嘴，丹

    尼尔往栅栏那边去了。我躺倒在床上，心想，自己不该来的，早该想到，我跟丹尼

    尔之间没多少共同点。我躺了几分钟，然后又下楼，进了花园。丹尼尔不在。我坐

    到躺椅上，拿起书读。过了一会儿我往回翻了几页，重读一遍厄什跟亨特因大娘那

    幕，可这当口丹尼尔从邻居家的楼台门走出来了。他跳过栅栏，看上去兴致不错。

    我刚刚不过是去帮邻居搬柜子了，他说，一边去水龙头那边洗手。你想喝啤酒吗？

    他喊道。好啊，喝吧，我喊道。我把书放到草地上。他拿着两瓶比尔森啤酒又出屋

    来了。伊丽莎白不要我们了吗？我问。她一会儿就回来，他回答。他躺在草坪上，说我不该坐在阴影里。我没答话。啊，真好啊，他说。我还是没理他。你不以为然

    吗？他问。深以为然，我说。伊丽莎白绕过房子的西侧，出现了。我站起身。过来

    坐这儿，我说，我再拿把椅子。她说，她自己搬一把就行了。我登上天台，搬了把

    折椅。她没坐下。谢谢，她说。我弟弟是个绅士，丹尼尔说。是啊，她说。她坐下

    了，坐的姿势既可以看到丹尼尔又可以看到我。我就想给她留个好印象，我说。听

    见没有，伊丽莎白？丹尼尔问。听见了，她说。你小时候总是送妈妈一束野花，还

    记得吗？我还记得。不，我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妈妈每次都说：你是妈妈的

    心头肉，有时她给你一片涂了厚糖霜的白面包。你忘了，我有次从你手里把这块面

    包抢走，扔到台阶前的石子地上？不记得了，我说，我忘了。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

    了。你当时肯定得有七八岁了，他说。我小时候的事也差不多忘光了，伊丽莎白

    说。丹尼尔笑了。你笑什么？伊丽莎白问。没什么，他说。伊丽莎白低下头，眼瞅

    着自己的膝盖，我看不到她的眼睛。然后她脑袋猛地往后一甩，站起来。不坐了，我要走了，去……她说。她走了。我闭上眼睛。丹尼尔不说话了。我想，他对面包片

    的故事多少做了些改动：当时他吃了我一半面包，另一半被我从他手里打了出去，然后掉到石子地上。我睁开眼睛，凝视着他，看着他毛茸茸的胸膛，我感觉稍稍有

    些恶心。他躺着，吧唧着自己薄薄的嘴唇，随后说：你觉得她如何？我喜欢她，我

    说。他坐起身，从酒瓶中喝了一口，然后躺回去，望向天空，却没说什么。我站起

    来，穿过草坪，走向小菜园，里面长着生菜、香葱和一排甜豆荚。我心想：这难熬

    的一周要怎么才能撑过去。摘下一个豆荚，我走回丹尼尔那边，说：我一直想要一

    个菜园，种上甜豆荚、白萝卜跟甜菜。这样的话，他说，伊丽莎白跟你倒是绝配。

    你不要她了？我问。他盯着我。此话怎讲？他问。玩笑而已，我说。他又盯了我一

    会儿，然而重新躺下身去，闭上眼睛。我说，我还得写封信，带上书走了。伊丽莎

    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跟我碰个正着。你家菜园真好，我说。是吗，她说。我尝了

    甜豆荚，我说。她站得比我高一阶台阶，我们对视着，我又想：要举起她肯定很容

    易。你随便吃吧，她说。谢谢，我说。我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她接着下楼。本来应

    该多看她一会儿的，我想。我进了楼上自己的房间，躺上床。

    一声雷鸣把我吵醒了。天色很暗，我冻僵了。我站起来，关上窗户。一道闪电

    撕裂云层，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一派壮丽景象。

    我下楼进了客厅，丹尼尔站在露台的门边。雷雨让我情绪缓和了些，我走向

    他，说：是不是很棒？还棒？他问。树上没熟的苹果都快掉下来了，看看那豆荚。

    我看过去，几条藤蔓已经平躺在地。是啊，可惜，我说，不过可以重新绑上的。我

    看不行，他说。当然可以啦，我说，我给你绑。

    过了一阵子，雷雨平息，树叶和草重新闪耀在阳光下。我向丹尼尔要线。这你

    得问伊丽莎白，他说。她在厨房里，仿佛哭过似的。她递给我一捆线和一把剪刀。

    我出去。三棵苹果树，每棵下面最多掉了三四个果子。我把豆茎绑好，很快就干完

    了，然后我上楼，坐在露台上，不想进屋。

    饭桌上，丹尼尔和伊丽莎白之间气氛紧张至极，我试着跟他们说话，一切努力

    如泥牛入海。最后，我们三人沉默地坐着。渐渐地，我心里滋生了某种不可抗拒的

    念头，还没吃完，我就放下餐具，站起来说：多谢款待。我注意到丹尼尔抬头看

    我，却不愿回应他的目光。我上楼进自己房间，拿了外套出门。我穿过城市，进火

    车站的酒馆。我坐下，面前是一扎啤酒，感觉焦灼在心中翻腾。有个男的拿着一杯

    啤酒走到我桌前，问我能不能坐这儿，我相当生硬地拒绝了，他还是坐下了。我站

    起来，换了张桌子。他坐的位置和我隔了三张桌子，他瞪着我。我装作没看见。喝完一扎，我去前台又点了一扎。我在桌子另一边坐下，背对着那人。我在想丹尼尔

    的事，想他从火车里出来，想他从邻居家出来后洗手，还想他嘲笑伊丽莎白。我也

    想伊丽莎白的事。然后那讨厌鬼又走过来，正对着我坐下。滚，我说。去你妈的，他说。滚!我说。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他说。我起身，抓起自己的杯

    子，把里面的酒泼到他脸上，接着转身就走。我迅速离开，直到门口才回头。他没

    跟上来，还坐在那儿，用桌布擦脸。

    太阳下山，我才回去。我关上门。房子里静悄悄的。我走进客厅，丹尼尔坐在

    那儿。啊呀，他说，你回来啦。我没搭话。你去哪儿了，他问。散步去了。我坐

    下。光散步，他说。我没回答。他不说话了，坐着看窗户外。伊丽莎白不在？我

    问。她上床了，他说。他继续望着窗外，然后说：或许你该走了。我想到了，我

    说。我的意思是，不是我想这样，他说。是吗？我问。他扫了我一眼，却没答话。

    我站起来，走向露台旁的桌子，拿了《厄什或无政府》。是伊丽莎白的意思，他

    说，她现在不太舒服。是吗？我说。我不想谈这个，他说。我走到门口。我明天就

    走，我说。从外面关上门时，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可是我装作没听见。我上楼回

    房。屋里渐渐黑了，可我什么灯都没开。我坐在窗口，万籁俱寂，只有蚂蚱的鸣叫

    声。我不累，心里太冷了。过了好久，我听见上楼的声音，一扇门响。然后又安静

    了。

    我在黑暗中脱衣，因为我幻想着看到伊丽莎白在眼前，她的形象恐怕见不得

    光。或许我将这个形象带入梦了，因为夜里，一个有关女人的梦把我惊醒，她被绑

    在一头巨兽的肚子上。

    早晨下雨了，静静的雨细密地落下。我听到一楼的声响，不愿起床，我想等

    等，等丹尼尔和伊丽莎白去上班。等着等着，我又睡着了。

    九点左右，我再次醒来，二十分钟后，我下楼进了客厅。雨停了，我想进花

    园，可露台的钥匙没了。我进厨房，早餐为我摆好了，盘子旁边放了张纸，上面写

    着：让你离开很抱歉。伊丽莎白也过意不去。希望你别放在心上。请把钥匙放在露

    台上一把椅子的底座下。丹尼尔。

    我读了两遍，然后懂了。

    我把这张纸放在原来的位置，丝毫不差，然后上楼，走进伊丽莎白和丹尼尔的卧室。我还没进过这屋。床铺收拾好了。我没什么想找的。椅子的靠背上没搭着松

    松垮垮的衣服，床头柜上也没放着可以透露出谁在哪儿睡过的东西。我打开一个木

    隔间的门，里面挂着裙子和西服。没什么想找的。我离开，进自己屋，收拾箱子。

    很快收完了。我拿着箱子下楼去门厅。离火车来还有两小时。我到客厅坐下。自从

    读了那段留言，我脑子就有个执拗的想法不肯散去。我从记事本上撕了一页纸，写

    道：伊丽莎白的事很抱歉。希望你别放在心上。向她问好。我把钥匙放在信箱里。

    弗兰克。

    [1] 奥地利作家赫尔曼·布洛赫的三部曲小说《梦游者》中的第二部，出版于1931年。

    [2] 意译为“髑髅地”，罗马统治时期在耶路撒冷城郊。根据福音书记载，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这个

    十字架在各各他山。

    [3] 耶路撒冷的一个果园，传说耶稣受难前夜曾与门徒在晚餐后前往此处祷告。

    一切如前

    生锈的波纹白铁皮屋顶的阴影里头，胖酒保在抽烟。此时刚过下午三点，他左

    肩后的温度计上显示着三十九摄氏度。他弹下烟蒂，走进半明半暗的酒吧，那个苏

    格兰小个儿坐在里面，正在摆单人牌戏。

    卡尔转过脸，看见一艘小渔船绕过狭长的防波堤。堤坝背后，大海消失在热浪

    中。

    他呷了口啤酒，酒水已经温热了。渔船消失，万物静止。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扎卡西亚斯的小绿海拉克斯转过公交车站旁边的街角，开

    过来了。它停在一棵枝叶蓬乱的棕榈的树荫下。扎卡西亚斯下车，从车厢上搬下装

    葡萄酒和可乐的箱子。胖酒保走出酒吧，喊了些什么，卡尔没听懂，扎卡西亚斯回

    答了。酒保过去接货，两条肉墩墩的大腿一路蹭来蹭去。两人搬着箱子进了酒吧。

    他出去拿箱子时，扎卡西亚斯望向卡尔这边，喊道：

    “你妻子不在？”“不在，她病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肚子，让自己的谎话显得可信。

    “真遗憾。好妻子——好吗？”

    “好。”[1]

    他们把剩下的箱子搬进来。然后又安静了。

    卡尔喝完啤酒，放了几枚硬币在桌上，站起身。他走进桶匠小巷。西南边的阴

    影对于他来说太窄了：太阳无情地灼烧。

    他走上昏暗的楼梯，去三楼的公寓。房门关着。他敲门，尼娜却不应。他叫她

    的名字，没回应。他原本百分百确定她在里面，都没在前台看钥匙在不在。他下楼

    拿钥匙。钥匙不在。

    让她见鬼去吧，他想，出门走进残酷的日光。原路返回，桌子还没收拾，硬币

    还放在桌上。他坐下，脸朝着黑乎乎的酒吧门。他把硬币揣进兜里。胖酒保没露

    脸，过了一会儿，卡尔站起来，走到吧台那边，大空调在那儿象征性地制了点儿冷

    气。酒保和苏格兰人在下棋。卡尔点了杯啤酒，然后在波纹白铁皮屋顶下往里挪了

    挪，坐到另一张桌子旁边，省得光线太刺眼。尼娜装作不在屋里，让他十分诧异，这根本不像她——灵光一现，他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想：我并不了解她。

    他喝酒。他想：现在我就要呆在这儿，她知道去哪儿找我。现在我要灌醉自

    己，不过要慢慢地。

    酒水入肚，苦涩喝成了麻木，然而没喝出太多的醉意。人们渐渐来了，四点

    半，酒保打开留声机，慵懒的午休结束了。小个子苏格兰人从酒吧出来，坐在门口

    的那张桌子旁。

    卡尔喝酒，喝得很慢，但很坚定。

    今天轮到他了。

    昨天轮到尼娜。一开始多好啊。他们坐在巴巴罗萨餐厅，面前是一道鱼和一瓶白葡萄酒。短暂

    的暮色来了又去，轻柔的夜色低沉到大地。他们聊着蹑手蹑脚地从条条小巷中汇集

    到海上的光芒，那光芒随后消失在地平线后。他们喝酒，手指轻轻碰触，十分惬

    意。两人周围的夜色渐浓，他们付了账，往老集市广场去，手牵着手。

    他们在街旁一张桌子边落座，点了啤酒。之后尼娜要了一杯拉基酒，之后再要

    一杯。一切都好；卡尔强烈地感受着两人的亲密无间。后来尼娜建议两人走动走

    动。他们穿过半明半暗的狭窄巷子，毫无目的地溜溜达达。

    突然间，他们听到了布祖基琴[2]

    的声音。跟随着乐音，他们来到一间小酒馆。

    音乐家年近花甲。他们坐到唯一一张空着的桌子前，点了拉基酒。柜台后面的墙上

    挂着报纸上剪下的照片和图片，都是关于布祖基琴师的。“他肯定很有名。”尼娜

    兴奋地说。她喝干拉基酒，对柜台后面那个瘦女人招手示意再来一杯。卡尔还没喝

    完。这一下子尼娜就离开他了。她环顾酒馆；此时她露出她特有的那种无遮无拦的

    目光——既淫荡又无辜。她用这种目光盯着门口一张桌子上的三个男人，他不知道

    盯的是三个人还是其中一个。可他知道，他得管管她这种情绪，有必要的话得让她

    彻底收敛，否则最后该不欢而散了。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一时间无能为力。见她

    还想再点一杯拉基酒，他微笑着——好吧，是苦涩地微笑着——问，她是不是打算

    把自己灌醉。“我好得很。”她回答，一边对布祖基琴师和门口那三个男人抛媚

    眼。很快，柜台后的女人过来，把他们的杯子斟满，可能是那三人中的一人要求

    的。卡尔说，他们用不着喝完这杯，可她还是喝了。他也一样，他输了。爱怎样怎

    样吧，他想，她就是想这样，这就跟她身体里的一种本能似的。尽管如此，过了一

    小会儿，他还是说，他要走了。“你不高兴了？”她问，他说没有，因为她说得其

    实不对，他伤心了，而且不知所措，或许还有些愤怒。好吧，根本不是有点儿愤

    怒。他眼睁睁地看自己戴上绿帽子，老婆就当着自己的面——他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朝店家招招手，微笑着交了钱，又对尼娜笑了笑，还有那琴师，谁都别想从他身

    上看出什么，一切正常，一切都好。他站起身，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我们这儿正

    高兴呐。”她说。“我们？”他微笑着问。

    她跟着走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他们走到海港，尼娜说：“你不是这就想回家了吧，嗯？”他回答得推推诿诿。“反正我还不想。”她说。“只要你不再喝拉基酒。”他说。“天哪，别这么

    扫兴。”她说。“好。”他说。“那就再喝一杯啤酒。”她说。

    她挑了间酒馆，挑了张桌子，这地方人最多。卡尔想找些话说，找些能让她回

    去的话，可是他什么也想不到。为了逃避这揪心的沉默，他去了厕所，在那儿呆了

    好久。回来时发现她已经跟邻座的两个希腊人攀谈上了；他们在说英语，在谈尼娜

    ——她从哪儿来，住在哪儿，要呆多久。两人又友好又礼貌，也不烦人。卡尔觉得

    他们很不错，特别是离尼娜更近、英语说得更好的那个，他叫尼可斯，从雅典来，在这儿度假。过了一会儿，尼娜把自己的椅子搬得离尼可斯更近了，卡尔咬着牙却

    微笑着说：“你用不着这就生吃了他。”她注视着他。“你得说英语。”她说。

    于是他没话可说了。一切如常。尼娜又点了啤酒，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尼可

    斯的朋友走了，尼可斯把椅子搬到他们的桌子旁，尼娜把手放到他赤裸的胳膊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卡尔装作没看见，确切地说：仿佛那没什么意义，继续谈论

    军政府[3]

    瓦解后的法律程序，在尼可斯看来，处理得像出闹剧，混乱成灾。尼娜打

    断了他的话，问他是不是法学家。尼可斯笑了，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放到她的手上

    ——尽管只放了一瞬间，说他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尼娜倒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卡

    尔看了看表，说实在有些晚了。尼可斯同样看了看表，予以认同。他说，他跟他们

    顺路。他们付了账。尼娜建议大家顺着海滩走。卡尔看见尼娜牵着尼可斯的手，心

    中刺痛。他离他们远了些，不很远，但远得足以让微波拍岸的声音盖住他们的话

    音。突然间尼娜站住了，转向尼可斯，吻了他的嘴。这吻并不长久，而且尼可斯只

    是接受了她的吻而已。可他没放开她的手。卡尔没说话，只是站着，凝视着他们。

    他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们的面孔在阴影中。就着海边小路的灯光，他注视着

    他们的剪影，他看见尼可斯把自己的手从尼娜的手中抽出去。随后他们继续往前

    走，谁都没说话，卡尔走在几米开外的前方，不愿意转身，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他

    仰视旁边的路灯，听见他们从后面走近。他们上了大路，卡尔接着往公寓走，尼娜

    和尼可斯在他背后聊天，尼娜笑了。于是他还是回了头，看见他们相互挽着手臂。

    这时他们快到公寓了。该结束了，卡尔想，别这样蹑手蹑脚了，反正也结束了。他

    走得快了些。尼娜在他身后喊了些什么，但他装作没听见。他走进公寓，向迷迷瞪

    瞪地坐在电视旁的马诺斯点点头，从柜台后拿了钥匙。他迅速上楼进屋。阳台的门

    开着，路灯光照了进来。他没开灯，上了阳台，阳台差不多就在大门的正上方。他

    什么都没听到。他俯到栏杆上边，朝下边张望。他们不在。他坐下，点了根烟。过

    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开了，一动不动地坐着，有那么绝望的一秒钟，他想她不是一个人。可只有她。她站在他身边。“你怎么回事？”她问。他没回答。“你就每次

    都得这样。”她说。他忍住没回答，因为她想要个答案。“妈的。”她说着进屋去

    了。他把燃了一半的香烟扔到街上，又点了一根。她打开灯。“是我做错了什么

    吗？”她问。他没回答。她又出来了。“你不上床？”“现在不上，”他回

    答。“你这是想惩罚我？”她问。“为什么？”他说，他觉得这个回答不错。“因

    为你那根一动就痿的鸡巴满足不了我。”她又进去了，熄了灯。他还坐着，他的心

    无法平息，血越搏越冲。现在该结束了，他想，总有结束的时候。

    他又抽了三根烟，然后猜她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脱衣服，拉上窗

    帘，摸到床边，把被单拉到自己身上。尼娜动了动。“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

    问。他没回答。“你他妈真是个虐待狂。”她说。他躺着，回想自己能想到的最坏

    的话，然后说道：“有次你说起你一个朋友，她老是坐在那儿晃悠她的屁股。今晚

    上看见了你的模样，我突然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你就应该……”

    突然间，她扑到他身上，令他措手不及，他感到她的手指扼在他的脖子上，她

    怒吼：“我宰了你!”扼得并不紧，可卡尔惊慌失措，扑打个不停。她松开了手，却回击起来。他推开她，一脚踹开被单，站起身来。她喘息着躺在那儿。他撩开帘

    子上了阳台，转身进屋拿衣服和香烟。这时一点半。

    两点一刻，他又进来了，躺下。尼娜睡了。九点半，他醒了，轻手轻脚地起

    床。尼娜睡着。她把被单踹开了。她左肩前边有一块淤青，有拳头那么大。一股柔

    情蓦地摄住了他，一眨眼的工夫他又想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胖酒保与他目光相对。卡尔朝空杯子示了下意。酒保点点头，走进吧台。卡尔

    想着尼娜——并且希望她别过来。

    恰在此时，她来了。她穿着蓝色的衬衣，肩膀遮住了。

    “你在这儿啊。”她说着坐下。她克制地笑着。他没笑，躲避着她的目光。仿

    佛我问心有愧似的，他想。

    “我大概喝了个烂醉，”她说，“我冲你横来着？”

    他点头。“因为我说我怎么看你了吧。”

    “哦。因为这个。”

    酒保端来一瓶啤酒。尼娜也要了一瓶。

    “因为这个。”卡尔说。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你过去说你一个朋友老是晃悠她的屁股，我突然懂你说的是什么了。”

    “哦？这话怎讲？”

    “你就记着你想要什么了，对不？”

    “我记着我发火了，冲你横来着。”

    “尼可斯呢？”

    “什么尼可斯？”

    他描述了那些令他最感屈辱的细节，单没讲她说他满足不了她的言论。他将一

    切描述得详详细细，等待着她如感芒刺在背。

    正好他一讲完，酒保就把酒拿来了。她把酒倒进杯里，动作很慢，喝了很久，说道：

    “天哪，卡尔。这都不算数的，我喝太醉了。再说我大概也什么都没干。”

    “没有，大概没有。没有，没有。好了吧。”

    “卡尔。”

    “你不明白。要是我这么干你会说什么？”

    “你又不会这样。”“哎哟，天哪。”

    “可这很重要。你是你，我是我。你不了解我。”

    “不了解。”

    “别这样。”

    他长久地看着她旁边，对着虚空说：

    “是啊，刚才你来之前我还在想你，可同时我又希望你不要过来。我害怕你会

    突然出现。仿佛我必须得问心有愧似的，而且理应有愧。好多回都这样。想你又希

    望你不要来——根本就是精神分裂。夜里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们必须得分手。你

    这样对我，我感觉太操蛋了。”

    “可我喝太醉了呀。”

    “你故意喝醉的，这都多少回了。你一喝醉，就可劲儿地作践我，差不多每次

    都这样。我又不笨，我知道这肯定有个原因，原因就在我们的关系里，你本来是应

    该从中吸取教训的，可你就不。你闷声不吭，喝个烂醉，然后折磨我。我又不是出

    气筒，你对我就跟对出气筒似的，我受够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你为什么不说呢？”

    “你要如何行事，得你自己决定。我又无权左右你——我只有权让自己避开那

    个拿我耍着玩的人。就算我当时再多说几句，也不过让自己多受几分辱没。我是应

    该走的，可我没那么坚强。”

    她什么都没说。他突然感觉空虚。他斟上啤酒，尽管杯子几乎还是满的。他想

    走。他希望她说些伤人或者气人的话，让他有个离开的理由。可她什么都没说。他

    们面对面坐在这张小桌子两侧，卡尔假装在观察四周喧嚣的人群。尼娜的脑袋一直

    微微歪着，她的目光停留在绿色的桌面上。几分钟过去了。卡尔站起来进屋，去厕

    所。他站在那儿尿尿，怒气冲冲，回到酒吧中天光和灯光混杂出的昏暗中时，他定

    住了，因为一首爵士曲，它从柜台里很靠后的一个角落里传出来，是一台唱片机在

    播放。主角是一架萨克斯，它唱出一种心伤，听着这个，他现在感到宽慰。他要了一杯拉基酒，这样就不用光站着了。他看得见尼娜，听着音乐注视着她。他想：为

    什么我问心有愧呢？

    他喝尽杯中的酒，出去，说：

    “我感觉良心不安，真奇怪，可也有些可悲。本来也不能肯定说就是你的错，也可能是因为我就是缺乏自尊心。”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不太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回应，但她没回

    应，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面。霎时间，她夜里的斥责，他没提到的那句，横在他

    们之间，如一道栅栏，又如一方自由，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我要回家了。”

    他往桌上放了张纸币，走了。她在他身后喊了什么，可他听不懂。他不知要去

    哪儿。他进城里，走入狭窄的街巷。此时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仅寥寥几次挤在

    房屋之间。

    他离开她了，可她仿佛在他脑中扎了根。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边坐到一张桌旁，喝拉基酒，吃蜗牛，毫不留情地审

    判自己：奴隶，骨子里都他妈是奴性，每次，你一希望有丁点儿的公正降临在自己

    身上，就只顾心疼那折磨你的冤家，丢盔卸甲!

    他喝啊喝，天色暗了，他作了个决定。他从一个酒馆走到另一个酒馆，直到喝

    醉。他嘿嘿地笑着，注意到自言自语时他不再说“你”了，而是在说“我们”。我

    们今晚不回家了，嗯？他说。我们要喝个烂醉，然后躺到海滩上，这样她就会好好

    想想了。我们让她吃屎去，我们偏要躺在她亲那卖保险的臭狗屎的地方。不过我们

    要先喝个烂醉。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

    这一晚后来发生的事，在他的记忆中有如笼罩在迷雾里。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

    尼娜出现了——却不知道出现在哪儿——还有他拒绝跟她一同回去，他要去海滩。

    他在海滩上吐了，很丢人，这些他记得。接近中午，他醒了，在公寓里，尼娜轻抚他的胸脯和头发，说，她都明白。

    他知道，她没有明白。

    可或许她多少明白了一些。

    她的手指爱抚他，一点点把被单从他身上扒下来。他回忆起来了，想要反抗，不然那一切就都白费了。可情欲渐浓，无法抗拒，她看出来了，交给她吧，别无选

    择。

    他射精前一刻，一个粗野的声音从她身体里挣脱出来，她从头到脚一阵长长的

    战栗。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可他知道她要他想什么。

    他感到空虚和悲哀。

    她躺在他身边，玩弄他的头发。

    “现在一切如前了，嗯？”她问。

    他思索了一阵。

    “是啊，对。”他说。

    [1] 此段对话为英语。

    [2] 一种希腊拨弦乐器。

    [3] 指1967年至1974年7月统治希腊的右翼军政府。

    卡尔·朗格

    他站在窗前，三层楼之下停了一辆警车，正对着人行道。两个男人下了车。窗

    前的男人认为自己推测得出两人要去哪儿，警察已经去过那里好多回了。

    他仍站在窗前，好看看他们会不会把那个人带走。这时他的门铃响了。是他

    们。“您是卡尔·朗格？”稍矮的那人问。两人都挺高的。

    “什么事？”

    “能让我们进去吗？”

    “请进。”

    他没请他们坐下，自己也一直站着。看到他们这么大的个子，他有些不安。

    “我们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什么事？”

    “整整三个小时以前，您是否在超市买过东西？”

    卡尔·朗格看了看钟。

    “是，怎么？”

    “能否跟我们说说您当时的穿着？”

    “就是现在这身，还有一件半中长的灰外套。为什么问这个？”

    “马上就告诉您。如果您不愿回答这些问题，请随意……至少此时此地可以随

    意。”

    “此时此地？”

    “没错。您干什么工作？”

    “翻译。要指责我什么吗？”

    “不是。您多大了？”

    “四十八岁。”

    “能否给我们描述一下您昨天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问我。”

    “可以理解。但是如果您不知道答案，这个答案对我们就更重要了。”

    “我在家。干活来着。”

    “一整天？”

    “我下过一次楼，去街角买了趟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点。”

    “其余时间您在家工作了一天？多久？”

    “一整天。直到我上床睡觉。”

    “这样啊。”

    “到底怎么回事？”

    “马上就告诉您。有人昨天晚上十点半左右在忒茵游泳池附近看到了您，您对

    此有何话说？”

    “没这回事儿。”

    卡尔·朗格看看这个大个子，又看看那个。他们目光平静，审视着他。个子更大

    的那位还没说过话，两手交叉在背后。他们的沉默仿佛在威胁着他，卡尔·朗格感到

    自己的举止加深了他们的怀疑，于是他说：

    “就算是又怎样？就算我真去过那儿，又怎样？”

    他们盯着他，不回答。“晚上十点半在忒茵游泳池那边呆上一会儿，总不算犯法吧？”

    “当然不算。您当时在那里吗？”

    “不在!”

    “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这么激动了。如果您当时不在那里——唔，那您就不

    在那里。有没有证人可以证明您当时在家？”

    “你们说过，不是要指责我什么。”

    “对。您还没回答问题。”

    “我不会再回答问题了。”

    “很不明智。”

    “您要威胁我吗？”

    “昨晚大约十点半，忒茵游泳池附近有个未成年少女被强奸了。”

    卡尔·朗格没说话。他有许多话想要一下子说出，却一声不吭地站着，惊慌和愤

    怒在心里翻腾着。

    两人中较矮的那个说：

    “那位姑娘对犯人进行了细致的描述，其中包括几个特殊的细节。”

    卡尔·朗格还是没说话。

    “该男子大约四十五岁，留着短山羊胡子，一头灰白的头发，过耳。该人穿了

    一条浅色的条绒裤子和一件领子遮住脖子的棕色毛衣，还有一件半长款的灰外套，外套的裁剪方式是她从没见过的。”

    卡尔·朗格沉默地站着。他感觉自己一副有罪的模样。

    “您的外套放哪儿了？”卡尔·朗格朝着房门的方向点点头。个子更大的那人把背后的手伸到前面，去拿

    外套。他回来后，第一次张嘴道：

    “这件？”

    “对。”

    “我们想带走这衣服，”另一人说，“还有您身上穿的这条裤子。可以吗？”

    “不可以。”

    “那您就把事情弄复杂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得带您走。”

    “您说过，不是要指责我什么。”

    “目前不过是初步嫌疑。如果您不隐瞒什么，可以消除嫌疑，对您自己有好

    处。我们过来是为了调查一起犯罪行为。我们要是想带您走，什么都拦不住。我们

    让您自己选择，就这样。”

    在此之前，卡尔·朗格一直回应这位警察的目光。现在他垂下眼睛，一时间站

    定，然后望着地面，慢慢地把裤子脱下来。他感觉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反抗之情却

    软弱无力，近乎听天由命，于是他没有进卧室去脱裤子，在他们面前脱了下来。现

    在他穿着一条绿色内裤站在那儿，浅色的条绒裤子拿在手里。警察无言地接过了

    它。卡尔·朗格走进卧室，关上身后的门。他给了自己很多时间，让自己不要细想。

    他听见客厅里轻声说话的声音。他穿上一条裤子，跟给他们的那条差不多一模一

    样。电话响了。他进客厅去接电话。

    “喂？”

    “我是罗伯特。你忙吗？”

    “我……你是从家里打来的吗？”

    “是。”

    “那我过几分钟给你打回去。”他很快地放下听筒，接着注视两位警察，问：

    “还有事吗？”

    “暂时没有了。给您一张外套和裤子的收据。我们会再联系您的。您没打算出

    行吧？”

    “没有。”

    “请您别误会，这不是针对您本人的。”

    “确实。对了，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

    “我叫汉斯·欧斯蒙德森。”

    “汉斯·欧斯蒙德森。”

    他走到桌旁，把这个名字写在一个信封的背面，然后转过身，说：

    “好了，就这样吧。”

    他们走了。卡尔·朗格站在窗边，看着车子开动，开走了。

    他进厨房，注视镜子里的自己。他突然想起来他要回电，接着却把这个念头丢

    到一旁。他拿出蓝色的塑料洗脸盆，往里灌满了热水，然后进卧室拿了剃须刀和一

    把剪刀。几分钟后他的胡子没了。他看着自己想：他干吗要问我在超市买没买过东

    西？

    他倒了盆里的水，把盆放回柜子里，去打电话。

    “我是卡尔。妈过来了，你懂的吧，她刚刚要走。”

    “当然，我明白刚才时机不合适。好，是这样，我给你打电话，因为一个德国

    同事——一个西德同事过来看我，你跟他肯定聊得来，他会说英语，可他妻子也跟

    着，妻子只说德语，这可有点儿为难我。所以你今晚能不能过来一趟——行吗？”

    “我考虑一下。今晚？你看，我手头正好有点儿急事。”“这样啊。真可惜。还是尽量过来吧，卡尔，求你啦。”

    “好吧，我会尽量过去，不过不敢打包票。”

    “太好了，卡尔，谢谢你。”

    挂断电话，他站在那儿思考：如果那个所谓疑犯描述的说法不是虚张声势，他

    们怎么不逮捕我？肯定是虚张声势。还是说他们欲擒故纵，好看看我怎么反应？

    卡尔·朗格在这间不太大的屋子里踱来踱去；他思索着与警察的对话，试图弄清

    警察那些话的本质所在。他一次次回到同一个呼之欲出的结论：他们怀疑他强奸了

    一个未成年少女。

    几小时后，卡尔·朗格离开住所。他在楼道里没遇到任何人，假设真遇到了谁，对方就会断定他模样不一样了。他不仅刮了山羊胡子，头发也明显短了，还戴上了

    一顶好几年不戴的灰色鸭舌帽。他穿着深棕色的裤子和一件旧得有点儿破的双排扣

    外套。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可以一眼认出他，可他模样不一样了。疑犯描述不准确

    了。

    卡尔·朗格离家的原因有二。他想看看警察是否在监视他，如果是，他想甩掉盯

    梢的人。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心中不断滋长的绝望之情让他在屋里坐不

    住了：他被人(在超市里？是谁啊？)称做犯强奸罪的罪犯，两个警察拜访了他，与他谈话之后还继续怀疑他。他们看到了他，与他谈过话了，他却没能说服他们，他不是强奸犯!

    外出的第一个目的很快达到了。没人跟踪他。直到他十分确定这一点之后，他

    才明白了为什么：当然不会跟踪他，就算警察也不可能相信他马上就会犯下另一件

    类似的案子。

    然而另一个原因驱使他穿过几条大街，仍不能消除自己的屈辱感。有那么一阵

    子他甚至想去警察局找这个欧斯蒙德森，向他解释清楚自己是谁，然而一个缠人的

    问题让他停住了脚步：我是谁？

    他没去罗伯特家，他觉着没法儿去，而且他的模样变了。他把电话插线拔了出

    来。他试图工作，却放弃了。在街上闲逛时浮现在脑海的一个记忆折磨着他。这个记忆年代久远，有二十年以上了，孩子们当时还很小。他们有个八岁大的小朋友，这小姑娘很喜欢照顾他们。一天下午他在卧室休息，身上就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这时她进屋找他，大概是问个什么问题。他不记得他们当时说了什么，可他们说话

    时，她开始用手指不断地摆弄他衬衫上的一个扣子。这让他兴奋起来，他勃起了。

    他希望她留在这儿，继续拨弄他，不只衬衫扣子，这完全是错误的，可就是这样

    了。这个回忆也折磨着他。

    ·

    第二天早上，他坐着等待电话响起。他不知道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来研究他的衣

    物，不过他下定决心不要一直等下去，等他们给他洗刷清白。最好积极一些，他垂

    头丧气地想。

    电话一直没响，于是他去了警察局。他感到心中混杂着挑衅和恐惧。他要求与

    汉斯·欧斯蒙德森说话。他得等等。要说的话他又忘了。想好的一切要么忘了，要么

    没有意义。

    欧斯蒙德森靠在椅背上坐着，既不友善也不冷漠。

    “请坐。”他说，然后就不作声了。

    “我巴巴地等您找我来着。”卡尔·朗格说。

    “是吗？为何？”

    “我要抹去这件事。”

    “您的意思是，为了您自己？”

    “对。这嫌疑太侮辱人了。”

    “您的衣物还未检验完。并不是说，检查结果必然意味着什么。这您肯定是理

    解的。”

    “您的意思是，它可能会针对我，却救不了我。”“正是。我看出来，您刮了胡子。头发也剪了？”

    卡尔·朗格没有回答。欧斯蒙德森说：

    “昨天您说了，没有人可以证明您前天在家。”

    “没有。”

    “没有什么？”

    “我没有证人。人们通常找不到人来自证清白。我还没用到过证人。”

    “没有吗？”

    “没有。”

    “您仔细想想。想想八年前的事。”

    卡尔·朗格不理解，他心中生疑。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他说。

    “不懂吗？圣奥拉夫街，想起来了吗？您被捕过。”

    “哦，那事啊。对，我现在想起来了。”

    “您忘了这回事？”

    “忘了。”

    “不过现在记起来了？”

    “我刚也说了。”

    “细节也想起来了？”

    “对。可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可能大有关系。可能完全无关。现在下定论还早。”

    “您听我说!”

    “稍等，朗格。警方记录就在我手里。让我把重要的给您理一理。那天晚上一

    通电话把一辆巡逻车叫到了圣奥拉夫街，八号楼，原因是一个女孩子，喝得烂醉，躺在人行道上睡着了。那时将近午夜，天气很冷。警察到的时候那儿聚集了十个八

    个人，其中一位就是您。三名警察想要带走那个女孩时，您抗议说她是打算跟您回

    家的。您说，都跟您说好了，您强烈抗议他们带走那女孩，反应太大，所以最后把

    您逮捕了。那个女孩当时未成年。”

    卡尔·朗格一时间沉默地坐着。瘫坐不动。然后他站了起来。

    “请好好坐着吧。”欧斯蒙德森说。

    卡尔·朗格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恨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说：

    “谢谢您的报告。我不知道是您自己扭曲了事实，还是写记录的那位。我走了

    之后，劳烦您读读我写的那份，如果那份还没销毁的话。”

    “我已经读过了。”

    “那您就该知道，我因为反抗国家权力机构而被判了罚款。还应该知道我对此

    提出了异议，于是整件事中止了。为什么呢，您怎么看？”

    欧斯蒙德森只是盯着他。

    卡尔·朗格说：

    “警方记录中写着，我当时喝得很醉。这是谎话，我说了自己刚从哪家餐厅里

    出来。后面又说，我当时很凶暴，特别是对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动了手。然而我可

    以证明，我的肋骨三天前就骨折了。我可以推翻那份记录，逐句反驳，于是整件事

    就中止了。”

    “是啊，警察们不称职，您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同僚们以为那就是几个醉鬼在

    吵架，所以没记录证人的姓名和地址。可如果您问心无愧，干吗这么激动呢？”“那既然您手头没有对我不利的证据，怎么还能四平八稳地坐那儿呢？”

    “您为什么剃了胡子、剪了头发？”

    卡尔·朗格的第一反应是要冲动地打断他的话，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可话到嘴

    边忍住了。他说：

    “因为我想象力丰富。”

    他转过身，走了。

    卡尔·朗格在家。他踱来踱去。电话响了，他不接。世界不该是这样的。电话响

    了很久。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就算他不在家吧。他又回忆了一遍自

    己面对欧斯蒙德森的失败，思索自己本应怎么说。能让他满意的只有自己最后那句

    答复。其它的一切都差些什么，失之保守。

    在这件八年前的往事上，欧斯蒙德森的完胜很容易理解，主要因为他摆出杀手

    锏，说那是个未成年少女，而他本人原本不知道这一点。那天晚上他沿着圣奥拉夫

    街走，以为那个蜷缩在屋子外墙边上的人是个男孩子。当时漫天都是雨夹雪，他没

    法径直走过去。他跟那人说话，没听到回话。一对年轻男女走过来站住。他给他们

    解释说，他肋骨骨折了，可如果他们能把这个年轻男孩摇醒，可以让他跟自己走，他就住在这附近。“这不是男孩，”那女的说，“这是个女孩。”他回答说，一样

    的。他们把她弄醒。她愿意跟他走。正在此时，巡逻车来了。他试图解释清楚，问

    他们是不是真有必要带她走。然而警察特别生硬地拒绝了他，让他心头火起，说他

    们得放尊重些。这就够了；其中一个警察反剪住他的手，因为肋骨骨折，让他觉得

    特别疼，他叫喊出声。然后他被推到车上，送到执勤室。

    欧斯蒙德森利用这件事对付他。他看出了这件事的逻辑。一个中年男子打算带

    一名喝醉酒的未成年少女回自己家。他很清楚整件事看起来是这样的，特别是现

    在。他有嫌疑。一件助人为乐的举动遇到这嫌疑，就变味成了有碍社会风化的犯罪

    行为。

    卡尔·朗格断定，自造访警察局以来，烦扰他的与其说是强奸嫌疑，还不如说是

    汉斯·欧斯蒙德森这个人，确切地说，是这个人所代表的那样东西。汉斯·欧斯蒙德森

    是敌人。在卡尔·朗格看来，他代表着权力那冰冷而聪慧的傲慢。他对警察报告的总结就是其巅峰之作——他说的话里没有直接就错了的，然而都在错误的边缘上。

    卡尔·朗格决定再去见他一次。

    ·

    然而汉斯·欧斯蒙德森却找上门来了，就在第二天上午，和上次陪他前来的那个

    大块头警察一起。他们带着他的衣服。尽管他们像山一样立在他面前，他也没请他

    们坐下。他也没问问题。他说：“不然我也会去找你们的。”

    “啊哈？”

    “我很诧异，你们没让我跟那个被强奸的姑娘对质。或者准确点儿说，让她跟

    我对质。”

    “您都变了个模样，现在还说这话？”

    “哦，您肯定能找副假胡子给我粘上。”

    “那当然，可您把头发剪了。”

    “是啊，我定时理发的。您是不敢吧，因为您害怕她认不出我来？”

    欧斯蒙德森没搭理这话，而是说：

    “那个姑娘出了这件事后，精神上禁不住这番折腾，医生说的。”

    卡尔·朗格一时间没说话，然后说：

    “明白了。原来如此。您怎么一开始不说？您为什么捉弄我？”

    “您为什么剃了胡子还剪了头发？”

    “我已经告诉您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看上去跟强奸犯一样。”“没留胡子的强奸犯肯定比留胡子要多。”

    “这话您说得可不太高明。”

    欧斯蒙德森第一次显得占不着上风了。他的目光里有什么在动摇。但他没应

    声。卡尔·朗格说：

    “您过来肯定不单单为了问我话吧？”

    “我们把您的衣服拿回来了。”

    “来两位警官，就为了送衣服？”

    “您还没问检验结果。”

    “这我就棋失一着了吧。这一来您就要想，我在担心您是否确实发现了什么。

    对不？”

    “您这样想啊。看来您希望我们感觉您心中有谱，知道我们什么都发现不

    了。”

    “对。”

    “如果我们发现了什么呢？”

    “那您就可以满意了。”

    “我们发现了精液的痕迹。”

    卡尔·朗格没有回应。他用不着思索太久就知道了，那是有可能的，于是感觉羞

    耻的红晕覆上了自己的脸。与此同时他怒火中烧；那是他的私生活，他的隐私，对

    于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禁忌。

    “您不说话了。”欧斯蒙德森说。

    “我对卑劣行径无话可说。你们没发现什么跟那件事有关的东西，所以您闭嘴

    认输就好。您这人实在恶心，不过您自己肯定也知道。”“您干吗这么大反应。我就是想设法查明一件恶心的犯罪行为，是天底下最恶

    心的那种。”

    卡尔·朗格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可是怒火还没消，于是他说：

    “这样就可以耍恶心的手段了？”

    “我就是告诉您发现了什么。”

    “那自然。于是您得出了什么结论？”

    “尚无定论。不过您的反应确实比我预料中的要大。”

    “这不新鲜。您明白告诉我，除我之外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嫌疑人？”

    欧斯蒙德森沉默地注视着他。

    “你们到底找没找其他嫌疑人？您说您要设法查明这天底下最恶心的案子。符

    合那个惊吓过度的未成年少女描述的疑犯的，我在奥斯陆是唯一一个吗？”

    “您打算质疑那份描述陈词吗？”

    “您故意回避我的问题。”

    欧斯蒙德森不发一言。

    卡尔·朗格转过身，朝窗户走去，在那里站定，背对着他们。

    “我们会再找您的。”他听到欧斯蒙德森说。他没转回身，听到他们走了。

    卡尔·朗格没法工作。他想破了头皮，为了入睡吃安眠药，醒来时头昏沉沉的。

    两天过去了。他想破了头皮，却毫无进展。

    然后他有了个主意，在电话号码簿里查找汉斯·欧斯蒙德森。他就是想看看这人

    的职业名称。有四个汉斯·欧斯蒙德森。其中两人干别的工作。另外两人里，一个住

    在基尔科街。另一个的住处离这儿就隔了四个小区。他突然有了个念头。如果就是这个欧斯蒙德森的话。如果这人之前就晓得他的

    模样，是他看见他进或者出超市、然后立即将他跟那个被强奸了的女孩描绘的疑犯

    联系起来的话。

    这个念头在他头脑中回旋，横冲直撞，他血脉偾张。

    他本来已经将电话簿放到一边了，现在又打开，找到那个名字和号码。他想要

    试试，好看看自己对不对。

    接着他又决定不这样做，不想与那个警察交锋，不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

    么。他反而拨了基尔科街那个号码。如果能排除这个地址——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

    谁的地址——事情就清楚了。警察家肯定有电话吧。

    可他又不那么肯定了，他把手绢放到听筒送话口上，而且正因为此，感觉自己

    在做什么违法的事。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他问那边是不是欧斯蒙德森警官家。不是。他道了歉，挂

    了电话。

    他穿上灰色的大衣——这是自他得回这件衣服以来的第一次——然后出门。他

    很激动。他朝西走过四个小区，找到了那栋房子，是栋四层楼高的出租公寓，刚整

    修过。正如他所料：欧斯蒙德森家去警察局最近的路要经过超市。

    可欧斯蒙德森是怎么追踪到他的？他是不是直接跟着他到楼门口，然后又向其

    他租户描述了他的模样，得知了他的门牌号？

    卡尔·朗格既没有一直站在警察住的房子前，也没有进去。他往前走了几百米，然后转身从另一条路回家。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再一次，他感觉自己在做什么违法

    的事。

    在楼道里，他遇到了欧斯蒙德森，欧斯蒙德森在下楼，独自一人。卡尔·朗格更

    坚信了自己的想法，震惊至极。

    “您在这儿啊。”欧斯蒙德森说。

    他没回应。“我能跟您上楼吗？”

    “您这次想干吗？”

    “跟您说话。”

    卡尔·朗格不说话了，继续上楼梯，欧斯蒙德森跟着他。他关上门，进客厅，没

    脱大衣，坐下。欧斯蒙德森同样落了座。

    突然间，卡尔·朗格心中平静如止水，仿佛过去几天所有的冥思苦想都化作了坚

    不可摧的力量。他说：

    “您从什么时候起认得我的？或者这么说吧：知道我的？”

    “这话怎讲？”

    “我不想听您的回答。您要干什么？”

    “我是为了我们谈过的对质一事而来。”

    “我对那没兴趣了。”

    “您误会了。是我们有兴趣。”

    他没回话。他心中十分平静。他在等待，可欧斯蒙德森同样在等待；这就像一

    场以沉默为武器的决斗。

    卡尔·朗格是投降的那一方，不过他仍然很平静，感觉自己几乎占了上风：

    “目前为止，您有多少嫌疑人？”

    “这您上次也问了。”

    “您还没回答。或许您不太擅长撒谎吧？”

    “是啊。您呢？”

    “擅长，如果情况需要的话。谁在超市里看见了我？”“什么时候情况需要？”

    卡尔·朗格站起来，脱下大衣，把大衣放在一把椅子的靠背上，重新坐下，脸却

    冲着另一个方向。

    欧斯蒙德森说：

    “您结过婚，对吧？”

    “对。”

    “大约八年前离婚。”

    “看来您知道。”

    “知道。据我所知，是您提出的离婚。”

    “您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不对吗？您突然离开了共同居住的房子。您说自己抑郁，需要独处一段时

    间。几天之后您打了电话，说自己不会回去了。”

    欧斯蒙德森打住了。卡尔·朗格没说话，可心中的平静被摧垮了。

    “您得承认，”欧斯蒙德森说，“以这种方式结束一段婚姻挺不同寻常的，即

    便在如今也是一样。不过您也许有什么需要瞒着尊夫人的理由？”

    卡尔·朗格坐在那儿，脸仍然不朝着欧斯蒙德森。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

    经心：

    “那该是什么理由呢？”

    “啧，比如说，您打算隐瞒另一段感情。”

    “为何？”

    “是啊。为何？”卡尔·朗格忍不住了。这儿坐着的这个人，利用职务之便随意探查自己，在自己

    的私生活和感情生活里探头探脑，太侮辱人了。他的心中如急风骤雨，他直接站了

    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他忍不住了，几乎不由自主地，他走出客厅，走

    出家门，下楼梯，一开始从容不迫，随后大步流星，同时他在想：现在他无论如何

    都认为我有罪了。可他恰恰不再关心这个了，正好相反，把欧斯蒙德森往沟里带就

    像是复仇……

    到了第一个拐角，他环顾四周。欧斯蒙德森不见踪影。他快步往前走，直到自

    己感觉安全，随后他进了一家小咖啡厅，里面几乎空无一人。他点了一块软和的华

    夫饼和一杯咖啡，坐在窗边。

    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做不到。他看到欧斯蒙德森就在眼前，沉着冷静、不可捉摸的恶人欧斯蒙德森，冰冷漠然地坐在那儿，用他那一连串阴险的污蔑在他

    的世界里探头探脑。他厌恶死他了，恨死他了!

    ·

    两小时后，他再次关上自己公寓的门。他仍然混乱得很，为了消停下来吃了片

    安眠药。这时是三点半。他踱来踱去，等着药效发作。他不觉困意，半小时后又吃

    了一片。这时电话响了。他没接。他走来走去，却从不离窗户太近，以免外面的人

    能看得到他。随后他突然想起了，欧斯蒙德森之前提到过对质的事，于是他从椅背

    上拿起大衣，又从卧室拿了把剪刀，坐在沙发上把大衣剪了。碎布片被他放进一个

    塑料袋里。现在他平静些了。当然我也大可把这衣服藏到什么地方的，他想。他躺

    倒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这周的报酬就要被我扔水里了，他想，这样不行，我得重新开始干活。

    这时门铃响了。他浑身僵硬，侧耳倾听，只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声音。门铃又

    响了一遍，响了很久，几乎很不耐烦的样子，他感觉。我完全有权利不开门，他

    想，我又不知道外面是谁。不过我需要一把更好的锁了。

    他又等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厅，溜到门

    口。他把耳朵贴到门上，什么都没听见，却不敢开门确认，现在还不敢。他回到客

    厅，拿起本子，在上面写下：“已前往哈灵格达尔[1]

    的小屋，以求安心工作。约两

    周之内返回。”然后他折起这张纸，在上面写下“致罗伯特”。他打开放文具的抽屉，拿了一个图钉，然后又走到家门口，静听，开门，把字条在门铃下面钉牢。够

    狡猾，卡尔，他高兴地对自己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罗伯特知道他在哈灵格

    达尔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小屋，于是重写了一张字条：“我在哈灵格达尔租了间小

    屋，以求安心工作。再联系。”在折好的字条上写下“致西尔维娅”，深知绝不会

    有哪位西尔维娅来按他的门铃。这下我不在家了，他想。

    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还是需要吃些东西的，于是迅速去往街角的店铺。

    又到家了，他把两扇对着大街的窗户其中一扇的窗帘拉上，开了沙发旁的灯。

    外面的人看不见这相当昏暗的灯光，再说如今人们为了防盗，常常给许久不住人的

    空屋子亮上灯。这下我不在家了，他再次这样想，坐在沙发上。他感觉疲倦，躺下

    身来，盖上毯子，当睡意如绵长安静的波涛向他涌来时，他想：我得好好钉那张字

    条，如果欧斯蒙德森看到它了，我得知道。

    ·

    他迷茫地醒来。他冻僵了。已是幽暗的深夜，五点十分，他睡了超过十二个小

    时。他脱下衣服，躺在床上。他又睡着了，梦见自己在给自己写明信片，简短地说

    他在法国，往卡片上贴了一张挪威邮票一张法国邮票。梦把他唤醒了。天还没亮。

    这次他没再睡着。他躺着，想前一天的事；那些事突然间好像变得不可理喻了；他

    肯定有个理由来着，这理由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可过了一会儿，一件事令人

    不安又清楚地呈现在他眼前：自从欧斯蒙德森当面说出了对他的怀疑，无论这怀疑

    有多离谱，它都影响了，甚或左右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在此之前，他一直感觉自己

    是个相对自由、相对自主的人，即便他早已清楚，自己无法脱离普遍的社会影响。

    然而现在他感觉，另一个人的、欧斯蒙德森的意志在将他拖入一个个全新的境地，身处其中，他作出的反应都因束手束脚而荒谬不堪。

    卡尔·朗格与世隔绝了两天。电话响了五次，比平时频繁得多。自然也可能是他

    母亲打来的。或者他某个孩子。或者别的什么人。卡尔·朗格想，是欧斯蒙德森。

    他睡得很多，吃安眠药后昏昏欲睡。醒着的时候，特别是入睡前不久，他跟欧

    斯蒙德森对话。一开始主要是他占上风；他责备欧斯蒙德森夺去了自己的身份。渐

    渐的，欧斯蒙德森越来越有话语权，间或说一些让卡尔·朗格怒不可遏的话。有一次

    他说：“您就是一坨狗屎，您就是一只毫无社会良知的臭虫。要是能碾碎您，我何乐而不为。”

    第三天是周日，他给欧斯蒙德森打了电话，往家里打，他猜测欧斯蒙德森有

    空。确实有空，对方亲自接的电话。

    “喂？”

    “我是卡尔·朗格。”

    一顿，然后：

    “嗯？”

    “我前几天不在家。”

    “是吗？”

    “我想知道有没有新情况，您试没试过联系我。”

    “联系您？”

    “您就告诉我吧!”

    “慢点儿，朗格。这么说您以为，您不在家时给您打电话的是我？”

    “什么意思？”

    “您看，您把您自己跟我都看扁了。您说您去了哈灵格达尔？”

    “我没……”

    “得啦，朗格。我们是可以撒谎的，除了在法庭上，而且就算在法庭上被告也

    可以撒谎。不过您能不能明天再给我打电话，我正要出门。”

    卡尔·朗格摔上话筒，一句没说，他不知该说什么。他被羞辱了、打发了，被人

    当猴耍了。这魔鬼，他暗暗地诅咒，这混账魔鬼。

    他吃了两片安眠药。我该怎么办，后来他想。我会怎么样。他在房间里飞快地来回转悠，转了半小时之久药效才上来。然后他坐下，平静

    些了，却不知所措。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哪儿。他确

    实认为我就是犯人，即便他跟我谈过这么多话。

    他站起来，继续兜圈子，想起门上的字条，把它拿下来，看不出来是否有人读

    过。“您说您去了哈灵格达尔？”

    他又吃了一片药，想要睡觉，睡下去一了百了，尽管现在才是下午。他躺下，试图想出明天要对欧斯蒙德森说什么，可思绪逐渐模糊成一片迷雾，他抓不住。倦

    意如绵长沉重的波浪席卷过他，欧斯蒙德森的脸在浪中，他来了又消失，那张平和

    严肃的脸。

    ·

    卡尔·朗格挣扎着想要醒来。在梦中他知道这是在做梦：他站在一条巨大的冰川

    上，面前就是一条狭长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他想跳进去，他已经找这条裂缝找

    了很久，进了这里他就可以永远消失。可突然间一道可怕的疑虑让他跳不下去：他

    记不得字条放哪儿了，字条上写着如果他出了事，邻居就是凶手，邻居时常威胁说

    要干掉他。没人会相信他，但就是那个人干的。他是这样写的，可现在他不清楚别

    人会不会发现这张字条，找不到的话这一切就都没意义了，面前的裂缝没意义了，他永远不会被人找到也没意义了。然而他挣扎着要从中醒来的、真正的梦魇是他止

    不住地冥思苦想，自己把那张字条怎么样了。

    ·

    快中午了。梦境还渗透在他骨髓里，仿佛那不止是一个梦。

    我不要打电话，他想。他在等着我打电话，所以我不打。

    过了一阵子他想：可或许他想到我就是会这么想。

    又过了一阵，他穿上了破旧的双排扣外套，戴上鸭舌帽，前往警察局。他心中

    什么都没准备好，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连有逻辑的念头都没有。但他还是很快地

    去了。他报上姓名，说了自己想见谁。他得等着。自然了，他想，这是他的策略嘛，今天我肯定要等得特别久。然而并没有这样；实际上，令他失望的是，几分钟之后

    他就被叫进去了。

    他一直在耍我，他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在考虑干脆走人算了。

    欧斯蒙德森坐在一张写字台后面。趾高气扬地，卡尔·朗格想。

    “我就等着您来呢。”欧斯蒙德森说。

    “自然了，您等的都是该等的，是不？”

    “不，不巧不是这样的。”

    “肯定是，肯定是。也正因此您并不认为我就是犯人。您从没这么想过。”

    “如果我想过呢？我不会定然以为某嫌疑人肯定是犯人。有嫌疑的意思是符合

    某个框架。这个框架既可宽泛又可狭隘。”

    “我符合这个框架，是因为您要我符合。”

    “对此您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就因为某些您所谓的外貌特征。”

    “不。我第一次去拜访您时，其实为的只是把您从名单上除去。可您一副知道

    自己有罪的样子，而且对犯罪行为明显无动于衷。在那之后，您为了把自己的嫌疑

    尽可能地搞大，都做了些什么，您自己知道。”

    “我的所为都是情况所迫。”

    “什么情况？要么您无罪，要么您有罪。”

    “我就该这样说：为您所迫。”

    “您肯定动摇得厉害。”“您就不能只谈正事吗，”卡尔·朗格突然激动起来，“您就非得不断地突然换

    话题吗!”

    “哦，正事已经够清楚了。不过我也可以给您讲得再清楚些。您说您被迫做了

    些奇怪的事，就比如最近这次，您假装自己去了哈灵格达尔。我只能告诉您，如果

    您被人牵着鼻子做出了这种事——尽管您说您是无辜的——原因只能是，您自己在

    动摇。我也可以把话说得再重些。我有这种感觉，那就是您判断不了您自己是

    谁。”

    “真是一派胡言，真是……好啊，这会儿您说，我如此这般就动摇了，不知道自

    己是谁了!接下来就要说我神志不清，无法为自己行为负责了!”

    卡尔·朗格站起来了；他感觉心中一股怒气压抑不住了，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在

    做什么，他就在写字台上弯下腰来，往欧斯蒙德森身上吐了口唾沫。尽管没吐到脸

    上去，也吐到胸前了。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他震惊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张开

    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该如何表达出自己火烧火燎的羞耻。

    欧斯蒙德森坐着一动不动，就像冻住了似的。这时他掏出手绢，先把脸上的唾

    沫星子抹去，然后是毛衣上的痰渍。他盯着卡尔·朗格，表情怪异，几乎是心不在焉

    的样子。

    “我……”卡尔·朗格说，说不下去了。

    欧斯蒙德森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手绢掉到身边的地上。

    “我失态了，”卡尔·朗格说，“请您原谅。”

    欧斯蒙德森似动非动地点了下头。卡尔·朗格不知这该是什么意思。

    “这种行为可能受处罚的，您自然清楚。”

    卡尔·朗格没吱声；此举的这一面对他恰好是完全无所谓的。

    “您坐下。”欧斯蒙德森说。

    “我更愿意站着。”“我更愿意您坐下。”

    卡尔·朗格还是站着。

    “呐，随您便，”欧斯蒙德森说，“您很幸运，这里没有证人在场。”

    “我没打算否认此举。”

    “好。”

    欧斯蒙德森不说话了；出现了一段漫长的停顿。卡尔·朗格对自己不体面行径的

    羞耻逐渐减少了；他近乎傲慢地想，自己没服从欧斯蒙德森让自己坐下的要求。要

    是我没朝他吐痰，而是打了他该多好，他想。如果不是写字台挡道，我早扇他一巴

    掌了，我就吐了口唾沫，因为别的都做不了。

    “怎么，就这样了？”欧斯蒙德森说。

    “对，”他说，“就这样。”

    他转过身走了，一开始还能忍住笑容。但往警察局外边走的时候，他露出了笑

    脸。当他走入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中时，他笑出来了，尽管是心里在笑，可几乎大笑

    出声了。我朝他吐唾沫了，他兴高采烈地想，早该这样了，在警察局里，我这辈子

    第一个应受处罚的行为，早该这样了，现在他再别想动我一根毫毛了。

    然而这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来了又去，短短几分钟后，彻底的胜利就根本不那

    么彻底了。而卡尔·朗格到家时，他感到一股可怕的空虚。他坐下，没脱外套，他感

    到陌生，无依无靠。现在结束了[2]

    ，他想。就这样了。

    [1] 挪威南部一山谷。

    [2] 亦指“精疲力尽了”。

    托马斯·F对众生的最后几幅画像

    棋世界不是往昔的世界了。比方说，如今的生活要费时得多。我都八十多了，还

    没个够。我太健康了，尽管值得为之健康的东西，我已经没有了。谁没有为之生活

    的东西，谁就没有可以为之去死的东西。或许这就是原因吧。

    好久以前的一天，那时我的腿还不算太无力，我去我哥哥家。此前我有三年多

    没见他了，可他还一直住在我上次去看他时他住的地方。“你还活着呀。”他说，尽管他比我大。我带了夹馅面包，他又递给我一杯水。“生活多艰难啊，”他

    说，“没法忍受。”我吃着，不应声。我不是为了讨论才过来的。就这样我吃完

    了，喝了水。他坐在那儿，盯着我头顶上方的某个点。如果我站起来，他又不移开

    视线的话，他就会直接注视我了。但他确实把目光移开了。我在这里，让他不舒服

    了。我想，他良心不安，至少不会很安。他写了足足二十部厚厚的小说，我就寥寥

    几本，而且都很薄。人说他写得相当好，但腐坏透顶。他写了很多关于爱情的，特

    别是肉体的爱情，也不知那都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仍然盯着我头顶上方，他大概觉得，肩负了二十部小说的厚重，他有权这样

    做，我则最好就此打住、打道回府算了，可我走了那么远的路，直接回去就有点儿

    蠢了，于是我问，他想不想下盘棋。“那要花好长时间，”他说，“我没那么多时

    间了。你应该早点儿过来的。”这一刻我是应该站起来离开的，他要的就是这样，可我太礼貌太谨慎了，这是我的一大弱点，我的弱点之一。“肯定一小时也花不

    了。”我说。“是，光下棋的话，”他回答说，“可之后的兴奋劲儿呢，或者怒

    气，如果我输了的话。这心脏啊，你知道，它跟过去已经没法比了。你的大概也没

    法比了吧，我琢磨着。”我没回话，我不想按照他的意愿讨论我的心脏。于是我回

    击道：“看来你怕死啊。啊哈，啊哈。”“胡说八道。只不过我毕生的事业还没完

    成。”他的说辞就是这么夸张，都能让人听了犯恶心。我之前把手杖放到了地上，这时弯下腰把它拿起来，我要让他少跟这儿给自己建神坛。“要是我们死了，我们

    至少不会再自我矛盾了。”我说，没指望他能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太高傲

    了，不会问我的。“我没想伤你心。”他说。“伤我心。”我挺大声地回应，我有

    点儿激动，情理之中，“我都朝我写的那点儿东西喝倒彩，也朝我没写的那点儿东

    西。”我站起来，接着对他做了一小段演讲：“这世界每小时都要摆脱掉成千上万

    的蠢货。好好想想，自己算算，一天的时间能消磨掉多少现存的愚蠢。所有那些停

    运的大脑，都是因为它们里面就是愚蠢。就算这样还是用之不竭，蠢事源源不断，就因为有人把它们写进书里化成永恒了，所以蠢事生生不息，只要还有人在看小

    说，尤其是那些流传最广的小说，只要有人看愚蠢就会盛行。”接着我又加上一句，或许说得有些含糊，我得承认：“所以我来你这儿，为的是跟你下盘棋。”他

    哑口无言地坐了好久，直到我都打算走了，他才说：“这是一席没什么用的长篇大

    论。不过我会尽我所能利用它，我会用到它，我要让它从一个无知无识的人嘴里说

    出来。”

    他就是这样，我哥哥。另外他当天就死了，我听到了他的遗言也不无可能，因

    为我没回话就走了，可能令他不喜。他自然要做最后发言的人，也做到了，可他或

    许还愿意再说几句的。一想起他当时那么激动，我就不由得想起，有个专门的词表

    达在性交时力竭而死。

    毕竟，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兄弟。

    卡尔

    我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我想过，如果她死了，我就总算有更多的空间了。单是

    她的内衣，我想，就占了柜子的满满三抽屉，以后我就能往第一个抽屉里放我的铜

    币，往第二个里放火柴盒，第三个里放木头塞子。就现在这样子，当时我想，堆在

    一起乱七八糟的。

    后来她死了，她活着时是个挑剔的人，可她终究给了我安宁，愿她安息。我把

    她的遗物从抽屉、架子和柜子里清出来，这样我得到了巨大的空间，比我需要的还

    要多。空了的就是空了。所以我拆了两个柜子。然而之后我干坐在一间更空的屋子

    里，而不是仅与两个空柜子面面相觑。这真是个极不明智之举，可刚才说了，那是

    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要年轻得多。

    好了，草率地扩大了我房间的空旷后过了几周或者几个月，我的二儿子卡尔出

    其不意地看我来了。他想要一条他母亲的围巾，要把它送给妻子，作为自己童年的

    回忆。得知我把一切都扔了之后，他闹将起来。“你心中就没一件神圣的东西

    吗？”他叫道。这话是他说的，一个生意人，靠买卖过活的。我真想呛他一句，可

    还是算了，毕竟他这人之所以存在于世，我也负了一部分责任。“这围巾到底有什

    么特别的？”我还是好声好气地问他。“它是妈怀着我的时候织的。她特别喜欢这

    一条。”“哦，明白了。它是跟你一起降世的。你大概是她最喜欢的儿子

    咯？”“叫你猜对了。”“哦，不是猜对。”我说，我逐渐没耐心跟他说话了，他

    跟她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他大概也和她一样，对存在的合理性认识不足。“行了，围巾没了，回不来了，”我说，“往这方面想想：人们拥有的永远只

    有失去的东西。”这种宣言自然很蠢，可我以为它应该合他的胃口。然而我错了，我一时忘了他始终是个生意人。他朝我坐的沙发迈了一步，仿佛在威胁我似的，然

    后对我吟诵了一篇指责我无情无义的、怒火中烧却索然无味的长篇独白。结尾时他

    说，有时候他都不信我是他父亲。“你母亲可是位值得尊敬的女人!”我说，可他

    没理解此话怎讲——我的孩子们为何都思维迟钝呢。“你用不着给我讲这个。”他

    说。这时他的脸已经相当红了，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心脏可能不太好，毕

    竟他也都六十岁了，于是为了避免一场潜在悲剧的发生，我说，围巾的事我很抱

    歉，如果他早点儿过来的话，他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他都可以带走。至今我仍觉得

    这话很温和，可他的脸色只是更红。“你这意思是，你把所有的都扔了？”他叫

    道。“都扔了。”我回答。“为什么呀？”我不想说为什么，我说：“这你是永远

    不会明白的。”“这还算人吗!”“正好相反。我的所为是出自自由意志，而这几

    可称得上是唯一一样让我们具有特殊人性的东西。”这当然是我的诡辞，可他仿佛

    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这一来我就跟这座房子再无关系了!”他喊道，他养成

    了大多数时候大喊大叫的习惯，就跟他妻子聋了似的，可我的听力是顶呱呱的，这

    偶尔恰好是种折磨，有些噪声比以前响得多，此外还多了些全新的噪声，风钻之类

    的东西发出来的，要是有点儿聋我是没意见的。“我听到你的话了，”我说，“可

    我从中得不出结论。”于是他终于走了，走得正是时候，不然我可能还是要失去耐

    心了，尽管我比过去更有耐心，可能是年龄的原因，老年人也须得忍受很多。

    老天啊

    有一年夏天，一个没下雨的日子，我起兴动一动，至少绕着住宅区散散步。这

    个念头让我活泛起来，一下子我的心情比许久以来好了些。外面这么暖和，我都想

    换上短裤了，可当我想找一条出来时，我想起来，前一年犯忧郁症时把它们统统扔

    了。但是短裤这念头一出来就挥之不去了，于是我把正穿着的这条长裤的裤腿剪下

    来了。人们再老也不会老到完全放弃希望。

    许久不出门，去外面一趟可是出奇，尽管我自然还没问题。我得对此写点儿什

    么，我想，突然间我感觉自己勃起了，就在人行道正中，不过这没关系，因为我的

    裤兜又深又宽敞。

    走到第一个转角时——花了不少时间，神气欣然愿往，可双腿衰弱无力——我断定，我还是不要绕整个住宅区走一圈了。既然现在是夏天了，我乐于见见绿意，就算只见棵树也好，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天气和暖，暖得一如我童年时期，我因为

    穿着短裤很高兴。性奋被我控制得很好，我感觉舒服。或许这听起来夸张了，可事

    实如此。

    又往前走过了三栋房子后，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尽管这声音苍老，我没有

    转身，叫托马斯的太多了。由此三次后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这一天这么不同寻

    常，什么都可能发生。确实，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老参议教师施托姆。“费利克

    斯!”我喊道，可我已经太久不发声了，喊不成声。车来车往，把我们二人隔开，我们谁也不敢穿过马路，高兴得命都不要，那也太蠢了，即使我的生命中已经很久

    没有欢乐了。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挥挥手杖，多喊几遍他的名字。真是失望透

    顶，然而他看见我，喊了我的名字，也是种安慰了。“再见，费利克斯!”我喊

    道，往前走了。

    不过过了很久，当我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他突然站在我面前了，看来我白纠结

    那份遗憾之情了。“托马斯，老朋友，”他说，“你到底躲哪儿去啦？”我不想回

    答，于是我说：“世界很大啊，费利克斯。”“一切都要么死了，要么快死

    了。”“是啊，生命是有价的。”“说得好啊，托马斯，说得好。”我觉得说得一

    点儿也不好，几乎为了值回他的赞扬，我说：“只要我们还能糟蹋东西，就生生不

    息。”“对呀，你说得对，恶无尽头。”听到这儿我开始自问他是不是老了，然后

    决定试试他。“恶不是问题所在，”我说，“无知才是，比方说骑着重机车的那些

    个年轻人。”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也

    不想取笑他，于是我多多少少有些轻描淡写地说：“唉，恶是什么呢？”这下他自

    然答不上来了，他又不是神学家，我很快地加上一句：“不过我们不说这个了——

    你最近如何？”但我明显让他心情不好了，因为他看着他的手表，看了很久，然后

    说：“我越来越孤独了，见的人越多越孤独。”这番表述不太老练，不过我不动声

    色。“是啊，”我说，“确实没错。”我清楚，如果我不迅速告辞的话，他会抢在

    我之前，可我不够迅速，他已经抢到先手了：“我得往前走了，托马斯，我家火上

    还烤着土豆呢。”“当然了，土豆嘛。”我回答说。接着我向他伸手，说：“好

    了，如果我们再不见面的话——”我这句话说到一半，这恰恰就是那些最好不要说

    完的句子中的一句。“好。”他说着握握我的手。“别了，费利克斯。”“别了，托马斯。”我转身往家走。我没看到绿意，然而老天啊，真是波澜起伏的一天。

    咖啡馆的人

    上次我夏天星期日坐在咖啡馆里时，有点儿糊涂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长

    袖衬衫、不系领带地走来走去，我琢磨着：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是周日啊？因为我就

    是这么想的，所以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我坐在客座正中的一张桌子前，周围好多吃

    蛋糕和丹麦夹心面包的人，大多是一人独坐一桌。他们都一副挺孤独的样子，由于

    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我觉得跟随便一人至少说两句话也没什么不行。我思

    索了很久该怎么做，研究周围这些面孔的时间越长，就显得越困难，人人都一脸茫

    然，这个世界真是愈发令人沮丧了。可我总想，要是有个人来找我搭几句话就好

    了，这么个想法占据了我的头脑，于是我继续思索下去，别无他解。过了一会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让自己的钱包滑落到地上，弄得跟这完全是场意外似的。它

    就掉到我的椅子旁边，四周桌子上的好多客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也看到其中一

    两人朝它瞄了一眼。我以为，一位，或者两位客人会站起身来，把它帮我捡起来，看我毕竟是个老人嘛，要么至少对我喊几句话，比方说：“您的钱包掉地上

    了。”人啊就是断不了念想，不然本可以省去多少失望啊。偷瞄并等待了好几分钟

    后，终于，我装出一副突然发现钱包在地上的样子，我不敢再等下去了，我怕某个

    瞄来瞄去的人直接跳起来，抓起钱包就夺门而出。谁也不会知道里面并没多少钱，有些老年人可不穷，简直富得很，这世界就是这样，嗯，年少或者年富力强时五抢

    六夺敛来些东西，年老时就有好日子过。

    看来如今咖啡馆里的人就这样，我这回学到了，人生在世学无涯，不管学来的

    有什么用，学到死前那一刻。

    玛丽亚

    有一年秋天，我在钟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意外遇见了我女儿玛丽亚，她瘦了，不过我还是很容易就认出了她。我不记得当时我出去干什么了，不过肯定是些重要

    的事，因为那是楼道里的扶手坏了之后的事，我本来根本不出门了。无论如何我遇

    见她了，尽管我心里很清楚，一时间我还是想到：多神奇的偶然，我恰好今天出

    门。看到我，她似乎很高兴，因为她叫了爸爸，还拉住我的手。她曾是我最喜欢的

    孩子，她小时候总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然后会给我唱些什么，尽管有点儿走

    调，那也是没办法的，她遗传了她妈妈。“玛丽亚，”我说，“真的是你，你看上去真不错。”“是啊，我喝尿吃生食。”她回答说。我听了不禁笑出来，都好久不

    笑了，想想看，我女儿懂幽默，还是那种恶劣的幽默，这谁想得到呢，真是开心的

    一刻。然而我错了，人无论活多大岁数都会幻灭。我女儿拉长了一张脸，眼神仿佛

    要死了似的。“你在取笑我，”她说，“可你不懂。”“我以为你刚说了尿。”我

    说，确实没错。“尿，对，我是个新人了。”我并不怀疑，逻辑通顺，谁要是喝

    尿，谁就不可能跟过去是同一个人。“好，好。”我好声好气地说，我想说些别

    的，也许说些好话，谁知道呢。这时我看见她戴了个戒指，于是说：“据我看来，你结婚了。”她看了眼戒指。“哎呀，这个啊，”她说，“我戴着这个，就为了把

    那些纠缠不休的男人甩开。”这话肯定是句玩笑吧，我很快推演出来，她至少也得

    五十五岁了，模样也不怎么好看。于是我又笑出来了，好久以来的第二次，还是在

    人行道中间。“你笑什么。”她问。“我想，我渐渐老了吧，”我明白过来自己又

    错了一回，于是回答说。“看来如今人们就这么干。”对此她没说话，这一来我不

    清楚，不过我非常希望自己女儿不是个特别有代表性的人。我怎么只有这种孩子。

    为什么呢。

    一时间我们没有说话，我想，是时候道别了，不期而遇的会面不该持续太久，可这时她问我身体是否还好。我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不过我据实回答，唯一让

    我担心的就是我的腿。“两条腿跟我分道扬镳了，步子越来越短，我快动弹不得

    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自己的腿说了这么多，不过事实证明这是个不智之

    举。“肯定是年纪的原因。”她说。“当然是年纪的原因，”我说，“不然

    呢。”“不过你也不用再跑这儿跑那儿了。”“是吗，”我说，“你这么看

    吗。”她丝毫没意识到我的讽刺，也情有可原，而且她生气了，但不是生自己的

    气，她说：“我说的什么都是反话。”这我就接不上来了，不然我该说什么呢，于

    是我没说话，而是故意毫无意义地晃了晃脑袋，这世界上传递的话语太多了，说得

    多，就不知道最后会冒出什么话。

    “不，有一天我也会老的，”我女儿在一段虽短暂却也足够长的停顿后

    说，“我还得去一家草药店，不然它就关门了。以后联系。”她伸手给我。“再

    见，玛丽亚。”我说。接着她走了。我女儿就是这样。我知道，一切都自有其内在

    逻辑，即便这逻辑不是每次都简明易懂。

    M太太知道我的存在的人为数不多，其中之一是街角店里的M太太。每周她给我送两次

    生活必需品，她可不愿劳累过度。我很少见到她，她有一把房门钥匙，总是把东西

    放在门后面，这样最好不过，就这样我们互不干涉，保持着一种平和、甚至几可称

    之为友好的关系。

    然而有一次听见钥匙响时，我不得不喊她。我摔倒了，撞伤了膝盖，没法自己

    走到沙发旁。幸好这一天是她过来的日子，我在地上躺了还不到四个钟头。就这样

    我喊了她。她打算立刻找位医生过来，本意是好的——只有最近的亲属会抱着恶意

    找医生来，那是他们想摆脱掉老人的时候。有关有去无回的医院和养老院的，必须

    解释的我都说给她听了，于是这位妇人心生怜悯，给我敷上了湿布。接着她给我切

    了三个夹心面包，把它们跟一个水瓶一起放在我床头的桌子上。最后，她还给我拿

    了个旧牛奶罐，是她从厨房里找出来的，“万一您内急呢。”她是这么表达的。

    然后她走了。到了晚上，我吃了一块面包，吃着吃着她来了，是来看我的。这

    真是万万没想到，得承认我心潮澎湃，我说：“您人真好啊。”“行啦行啦。”她

    回答说，给我换了敷布。“会好起来的，”她说，然后又道，“这么说您不想进养

    老院。对了，您得知道，如今那不叫养老院了，叫老年公寓。”这让我们二人都会

    心地笑了出来，气氛高昂得完全忘乎所以，遇见有幽默感的人是莫大之喜。

    腿困扰了我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她每天都过来照顾我。最后一天我说：“现在

    我没事了，多亏了您。”“别这么郑重，”她打断我的话，“这一切都是该怎样就

    怎样。”我得承认她说得对，不过我坚称，没有她我的生活可能要面临一个不幸的

    转折。“哦，您什么都能应付，”她说，“您是个坚强的人。我父亲，他也差不多

    这样，这些事我懂的。”尽管我认为她这结论的基础太过单薄，毕竟她又不了解

    我，不过我不想批评她，于是我只说：“恐怕您对我评价太高了。”“什么

    啊，”她应道，“您应该认识认识他，真是个特别独立、特别不好接触的人。”她

    说得坚信不疑，不得不承认这话打动了我，我真想开心地笑出来，但仍然一脸严肃

    地说：“啊哈。您父亲也活到这把吓人的岁数吗？”“是啊，活了好大好大一把年

    纪。他总是轻蔑地谈起生活，但是为了不放弃生命比他更拼的人，我还没见

    过。”对此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微笑了，轻松多了，我甚至稍稍笑出声来，她也一

    样。“就是这样。”她说，接着她一时兴起就问，能不能给我看看手相。我伸给她

    一只手，不记得伸的是那只了，不过她要的是另一只。她仔细研读，观察了一会

    儿，然后露出笑容，说：“我就猜是这样嘛，您早该死了。”停靠点

    几个月以前，新房东过来看我。他按了三次门铃我才走到门口，而且我已经尽

    可能快走了。我不知道来的是他。绝少有人来这里，基本上就只有某些教派代表过

    来探问我是否知道耶稣也是为我而死的。我觉得这些人挺有意思，不过我不让他们

    进屋，相信永生的人有时不能为自己行为负责，谁也不知道他们灵光一现想起来什

    么。不过这次看来是房东来了。差不多整一年以前，我写信告知他楼道里的栏杆坏

    了，我想他是为此事而来，因此我让他进屋了。他往四周看了看。“您跟这儿住得

    不错。”他说，显然意有所指，于是我立刻明白，我得留神了。“楼梯栏杆坏

    了。”我说。“是是，我看见了，您弄的？”“不是，怎么是我？”“您大概是唯

    一一个扶栏杆的，这单元里住的其他都是年轻人，它大概也不可能自己就坏

    了。”显然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我也不想跟他展开讨论，讲东西怎么坏的，为什么

    坏，于是我相当生硬地说：“您说怎样就怎样，不过我要用这栏杆，我有这个权

    利。”他对此不置一词，而是说，下个月开始要涨房租，涨百分之二十。“又来

    了，”我说，“一下子就百分之二十，这太多了。”“还应该更多的，”他

    说，“我这栋房子在亏，我在亏钱。”我有好久，或许有三十年之久，不跟那些抱

    怨自己很容易脱手的东西亏钱的人谈经济问题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不过他不用

    人评论，自己就能说下去，他是那种自给自足的永动机类型。为手里其它房子他也

    一一哀叹了一番，看来那些也在大亏特亏，听起来简直是人间悲剧，他显然是位贫

    穷的资本家。不过我什么都没说，总算这番悲叹说完了，真该结束了。然而，听似

    无缘无故地，他问我信不信上帝。我险些问他指哪位上帝，却还是简单摇了摇

    头。“可您必须得信哪。”他说，看来我还是把那些人中的一位请屋里来了。说到

    底我不怎么吃惊，资产甚多的人信上帝，也是常事。然而我不想让他就这个新话题

    发表一通又臭又长的评论，传福音来的被我一概请出门去了，我不让他说下

    去。“房租涨两成是吧，”我说，“您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您是为这个来

    的。”我的抗拒让他多多少少有些吃惊，他的嘴张开又闭上，翕动了两次，却没发

    出一点声音，我想，这对于他来说有点不同寻常。“此外我希望，您会记得维修栏

    杆。”我又说。他涨红了脸。“栏杆，栏杆，”他不耐烦地说，“您老说那栏

    杆。”我觉得这话就寡廉鲜耻了，而且我渐渐发怒了。“您不懂是怎的，”我

    说，“某些情况下，那栏杆就是我生命中的停靠点。”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精准

    的表述应该留给会思考的人，否则得不来好。这次也一样。我不想重述他说的话，不过那主要是关于天国的。最后他说，一脚进棺材了，这说的是我，于是我发火了。“别拿您那些金钱问题烦我了。”我说，因为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围着这问题转

    的，看他还不立马走人，我也不收着，把手杖重重地在地上杵了一下。于是他走

    了。这下轻松了，我感觉快乐自由了几分钟之久，现在还记得我对自己说，在心里

    说出这句不言而喻的话：“别放弃，托马斯，别放弃。”

    一场公众暴乱

    我读东西或者解棋局的时候，总是坐在窗口往外面看。天晓得会不会发生些值

    得观看的事情，尽管那基本不太可能，上一次还是三四年前。但即便是平凡事物也

    能给人某种消遣，而且窗户外面至少总有些会动的东西，这屋里则只有我和钟表指

    针。

    不过，三四年之前，我观看到了些特别的，那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件值得注意的

    事，虽说如上所述，我并不会冷漠对待平凡事物，比方说那些互殴的人，彼此又打

    又踹的，或者有些人摔倒在人行道上躺着不起来，因为他们吃得太饱或者病得太

    重，回不了家——如果他们确实有个家的话，这世界上的家实在太少了。

    然而那次我看到的不是这些。那肯定是复活节或者圣灵降临节的时候，因为不

    是冬天，而且我还记得，当时我想，这么一件事怎么看都得跟某件宗教盛事有关。

    当时我透过窗户望着一条支路，这条路不太长，我一眼就能看到它的尽头，我

    眼睛不错。

    我坐在那儿，观察着两只在窗框上交尾的苍蝇——这么说那肯定是圣灵降临节

    的事——这是个小小的消遣，虽然它俩实际上一动不动。这一幕并不让我激动，不

    像我年轻的时候，这些我现在还记得，是啊，我还记得清楚。

    好了，我观察着这两只苍蝇，刚才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母苍蝇的一只翅膀，然

    后是公苍蝇的一只，它们似乎没注意到，这让我感觉它俩做得异常投入，公的那只

    在母的身上最少坐了十分钟，我没夸张，我这辈子本应该多花些精力研究昆虫学

    的，尽管，不知何故——这时我瞥见路上很远的地方有个男人举止极为显眼。他一

    条胳膊颤颤巍巍地晃着，还在喊什么，一开始我没听懂。另外，他显然是个井井有

    条的人，脑子里是根深蒂固的空间秩序观念，因为他从路右侧的第一扇窗走——或

    者更确切点——奔向左侧第一扇，再去右边第二扇，从那儿又去左侧第二扇，这样来回，而且他敲打每扇窗户，喊什么话。这很不同寻常，我打开窗户，那时候窗户

    折页还没坏，于是我听到他喊的是：“耶稣到来了!”然而不是，他喊的不是这

    个，在我耳里听起来像是“我到来了”，他奔近了些时，我确定他喊的就是这

    个：“耶稣到来了。我到来了。”他毫不间断地从路一边赶到另一边，敲打窗户，这一幕很感人，宗教狂热总有些感人的地方。

    第一个人的回应既惊人又得当：大约路中央四层楼上的一扇窗里朝他扔下来一

    条凳子。没碰到他，但愿也没打算碰到他，凳子当然摔碎在石子路面上。这番功夫

    完全白费了，那个男人喊得更响了，或许他需要的正是这个，好证明他的使命事关

    重大。

    下一个人的回应与第一个类似，却没那么暴力，而且不无少许诙谐之意。一扇

    窗户砰地推开，一个愤怒得尖声尖气的嗓音吼道：“老兄，您神经病吧!”直到这

    时我才明白过来，路上那人可能实在危险，他能唤醒一些同胞身上的潜在倾向，于

    是我想：就没有哪个腿脚伶俐、头脑清醒的人，下去终了这场闹剧吗？此时各扇窗

    前已经露出不少脑袋来，然而疯子还在下面一个人狂呼乱叫。

    要承认我看得入迷，即便逐渐是被这幅街景而不是被这一幕的主角所吸引。现

    在人们自己也喧哗起来，大家又是笑又是互相喊话，我还从未见证过这等自发的社

    交行为，邻近那栋房子里甚至有人对我喊了什么话。我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词，“渎

    神”，我自然没回话。如果他喊的是些理智的话，比如“医院”什么的，我们就已

    经可以，谁知道呢，一窗接一窗地联系起来，以后见面问好什么的。然而一个成年

    男子，岁数大得足以当我过世已久的老婆的儿子，却说不出来比“渎神”更理智的

    话，我丝毫没动跟这么个人成为相识的念头，我还没到那么孤单的地步。

    够了。刚说了，我对簇拥在各扇窗前的生动人群看入了迷，这一幕让我想起了

    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年老大概比现在好，我想，那时候老了不那么孤独，特别是因

    为人们都在更合适的时候死去了——这时一个男人从一扇房门中出来。这人一路狂

    奔，冲疯子而去。他从身后抓住疯子，把他扭回身来，一拳重重地打在他脸上，打

    得疯子朝一旁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一时间整条路上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屏

    住了呼吸。随后喧嚣声再起，不过这次的怒火是针对打人者的。就这样，没过多

    久，人们从一扇扇房门中出来，这通暴乱的始作俑者一声不吭地坐在几米开外的道

    路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另一方面一场激烈的争论已经展开，争论的细节让人听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显然，攻击者有人支持，因为两个少年突然间吵得面红耳

    赤。唉，今天理性的太阳未能升起。

    这段时间里，疯子已经站了起来，少年们或许为了他、或许为了完全无关的原

    因互殴的时候，几个旁观者试图介入其中，他则倒退着走开了，直走到离我最近的

    那个街角，转过身撒腿就跑，这下事情轻松了，而且我得承认，他挺能跑的。

    道上的一群人注意到那个人跑了之后，平静慢慢降临，窗户一扇接一扇地关上

    了。我也关了自己的窗，这天并不暖和。世界上充斥着愚昧和混乱，禁锢精神根植

    各处，恃强横行，看样子就是这样。我们过得这么好，得满意了，人们这么说，大

    多数人越过越差。然后呢，他们吃一片安眠药。或者治抑郁症的药。或者结束生命

    的药。到底何时才会出现一个理解平等的意义的新种族，那是一个花匠和伐林人的

    种族，会砍倒大树，因为它们遮住了不那么高大的树木，会除去认知之树野蛮膨胀

    的新枝。[1]

    在理发店

    我有好多年不去理发店了，最近的那家店离这儿有五个住宅区，对我来说实在

    太远了，即便是楼梯扶手还完好的时候。不过我头发很少，可以自己剪，我就是自

    己剪的，我希望朝镜子里看的时候不会太过沮丧，长鼻毛我也会揪下来。

    然而有一次，不到一年之前，我出于一个在此不愿细说的理由感到出奇的孤

    独，那时我突然冒出个主意：我可以让人给我理发啊，虽然头发其实还够短。我甚

    至试图劝说自己打消这个计划，太远了，我对自己说，你这两条腿走不到的，一去

    至少要花三刻钟，回来又是那么久。然而无济于事。那又怎样，我回答道，我时间

    充裕，时间是我唯一一样充裕到有余的东西了。

    就这样我穿好衣服出门。之前没夸张，花了很久，我还从没听说过走得跟我一

    样慢的人，这是种煎熬，我宁愿又聋又哑，毕竟能听得见又有什么好处，说话又是

    为了什么，谁认真听我说呢，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呢？好吧，有，有一些需要说的，可谁会认真听呢？

    总算抵达目的地。我开门进去。哦，这世界变了。屋里面什么都不一样了，只

    有理发师还是过去那个。我打了招呼，可他没认出我来。挺让我失望的，不过我自然装作这不值一提的样子。每把椅子都被占着。三位顾客正在让人给剃须或者理

    发，四位在等着，没有空椅子。我太累了，可谁也没站起来，等着的人都太年轻

    了，他们不知道衰老的意义。于是我走向窗户，往外面看，假装自己就想这样，以

    免让人家难受。我可以忍受别人的礼貌，不过他们的同情还是留给动物吧。我见过

    太多次——好吧，那是一段时间前了，可难道这世界变得更有人味儿了？——我见

    过太多次年轻人一声不吭地踩过无助地躺在人行道上的人，然而他们刚瞥见只受伤

    的猫狗，心中就泛起怜悯之情。“可怜的小狗狗，”他们说，或者：“上帝啊，小

    猫咪，你这是怎么啦？”哦，动物之友可多啦!

    幸好我只需要站五分钟，能坐下来真是个解脱。可谁也不说话。过去在理发店

    里，大到广袤世界，小到鸡毛蒜皮，话音中万物森然，如今一切都在沉默，我白白

    费劲过来了，大家愿意谈论的世界已经没有了。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

    了。没意思。我的头发够短了。这样我还把这笔钱省了，那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接

    着我又走了回家所需的几千步。哦，世界变了，我想。沉默猖獗开来。死亡的时刻

    到了。

    托马斯

    我逐渐活到了老得吓人的岁数。很快，写字对我来说将变得跟走路一样困难。

    我写得特别慢。每天几句话，再多就写不了了。几天前我还晕过去一次。现在大概

    快活到头了吧。当时我正坐着看一盘棋。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无力。仿佛生命就要流

    失掉似的。并不很坏，但稍稍不太舒服。接着我大概失去了意识，因为回过神时，我的脑袋躺在棋盘上，王也好卒也好都倒了。我就想这样死去。希望没有痛苦地

    死，或许是奢求。如果我病倒了，疼痛难忍，感到病痛再不会消散了，那样的话，如果身边有个朋友帮助我走进虚无就好了。尽管法律实际上是禁止这样的。可惜法

    律过于保守。于是就连医生都要延长我们的痛苦，虽然他们知道没希望了。这还被

    称为医疗伦理。奇怪的是，没人觉得这好笑。忍受痛苦的人一般不笑。这个世界是

    无情的。据说，苏联肃反时期的死刑犯被处决时后脑勺上会挨一枪，这是在回牢房

    的路上。没有预先警告，突然发生。我觉着，那是这重重苦难中的一丝人性。然而

    这个世界叫嚷起来：他们怎样也得获准面对面看着处刑人死啊。具有宗教基础的人

    本主义并不少了一丝恶意，哎呀，人本主义本身也一样。

    好啦，我清醒过来，脸在棋子之间。此外几乎跟平时睡了一觉醒过来时一样。我有点儿糊涂，想不起来比重新摆好棋子更值得做的。不过我没法再集中精神解棋

    局了。我刚想坐到窗口，门铃响了。我不去开门，我想。肯定不过又是一个虔诚信

    徒，打算劝我相信永生。近来有好多这样的人。迷信思想似乎在欣欣向荣。可接着

    门铃又响了一次，我开始怀疑了。那些人一般就按一次。于是我喊“等一下”，过

    去开门。花了一些工夫。外面是个男孩子。他为了本地小学的吹奏乐队做有奖义

    卖。奖品对于老年人来说是种无心的嘲讽，都是自行车、背包、球鞋之类的。不过

    我不想显得冷淡。于是我买了一注，尽管我不喜欢吹奏乐。可钱包在屋里柜子抽屉

    里，所以我得请这孩子进屋。不然他得等很久。他跟着我进屋了。他可能还没走得

    这么慢过。我想给他打发些时间，就问他吹的是什么乐器。“没有，我不知

    道。”他说。我觉得这回答挺怪，不过我猜他就是不好意思说。我都能当他曾祖父

    了。或许我就是他曾祖父呢。我知道孙子们有好多孩子，不过我一个也不认

    识。“您的腿很疼吗？”他问。“不疼，不疼，它们就是太老了。”我回答

    说。“这样啊，好吧。”他说，明显轻松了。说着我们走到柜子跟前了，钱也给了

    他。这时我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我觉得，光卖一注彩票耽误他太长时间了。于是我

    又买了一注。“您不用这样。”他说。就在这一刻我头晕得厉害。房间开始摇晃。

    我必须扶住柜子，打开的钱包掉到了地上。“椅子。”我说。我坐着，男孩则一枚

    枚捡起散在地上的硬币。“谢谢你，孩子。”我说。“不用谢。”他说。他把钱包

    放在柜子上，严肃地注视着我，问：“您从来出不了门吗？”这下我明白了，有可

    能我确实再也出不了门了。我不能冒在大马路上晕倒的风险。那样就意味着进医院

    或疗养院。“现在不出门了。”我回答说。“哦。”他说，他说话的语气让我再次

    伤感起来。我变成老白痴了。“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的回答更是火上浇

    油。“托马斯。”我自然不想说，我也叫这个名字，但这一来一种奇特的、近乎庄

    严的情绪油然而生。好吧，或许也没那么奇特。我的丧钟敲响了，多少是这样吧。

    蓦然间我有了个想法，要送这个男孩点儿东西，让他以后记住我。好啦，好啦，我

    就是相当反常嘛。于是我说让他把书架上那个猫头鹰雕像拿下来。“我把它送给你

    了，”我说，“它比我岁数还大呢。”“这不行啊，”他说，“为什么呢？”“就

    拿着吧，孩子，没关系的。多谢你的帮助。有劳你走的时候带上门。”“多谢

    您。”我向他点点头。然后他走了。他看上去挺高兴，不过也可能只是装的。

    在那之后我晕过好多次。不过我精心安排过几把椅子的位置。这一来屋子显得

    相当乱，仿佛几乎没人住的样子。可我还住在这儿。住着等着。[1] “新枝”一词(Trieb)又有“欲望、天性”的意义。

    遥远的荒地

    别人扶我上了封顶的阳台。我妹妹松雅往我腿底下放了个软垫，我几乎不觉得

    疼了。这是个炎热的八月天，我妻子刚刚下葬，我躺在阴影里，仰望着靛蓝色的天

    空。我不习惯这么强的光，松雅过来看我时，我流泪了。可别让她误会，我请她给

    我拿副墨镜。她去拿了。就我们两人，别人都去参加葬礼了。她回来给我戴上墨

    镜。我噘起嘴作势要吻她。她微微笑了。我想：要是她知道就好了。这副墨镜特别

    黑，让我可以欣赏她的身体而不让她意识到。她走了之后，我又望向天空。我听见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敲锤子的声音，这声音让人平静，我不喜欢一片寂静。有次我把

    这话跟我妻子海伦说了，她听了说，都是因为我的负罪感太重了。这类事情就是不

    能跟她说，她一听就会对人家刨根问底。

    我已经在这儿躺了很长时间，锤子声早就停了，这时我周围突然暗了很多，来

    不及意识到这是一片云彩和深色墨镜共同作用的结果，我被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惧攫

    住。这恐惧转瞬即逝，可还留了一些在我身体里，那是一种空虚或者被人抛弃的感

    觉，不久后松雅过来看我时，我请她给我片药。她说时候还太早。我坚持要药，她

    摘下了我的墨镜。别动，我说。我闭上眼睛。她把眼镜重新给我戴上。这么疼吗？

    她问。对，我说。她走了，然后马上又回来，拿来了药片和一杯水。她扶着我没受

    伤的那边肩膀，把药片送进我嘴里，把水杯端到我嘴边。我能嗅得到她身上的气

    味。

    之后没多久，我母亲、我两个兄弟和其中之一的妻子从葬礼回家来了。又过了

    一会儿，海伦的父亲、她两个姐妹和一位我不怎么认识的姑妈也来了。所有人都过

    来跟我说几句话。药效开始出来了，我躺着，藏在深色墨镜后，感觉自己像个国

    王。我发现自己不需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人人都觉得我当然是悲伤的，他们可

    不会知道，我心中无动于衷得很。当海伦的父亲过来跟我说话时，我带着一种类似

    满足的感觉想，既然海伦死了，他也不再是我岳父了，海伦的姐妹也不是我的大姨

    子小姨子了。

    晚些时候，我弟弟的妻子和海伦的姐妹铺起楼下阳台前花园里的大桌子，她们

    每次进客厅走过我身边时，都会对我微笑着点点头，尽管我装作没看见她们。后来我肯定是打瞌睡了，因为我的下一个记忆是花园里的嗡嗡话音，我看得见他们的脑

    袋，九个脑袋，几乎一动不动。这一幕很和谐，桦树荫下的九个脑袋，还有花园桌

    子另一端冲着我的那张脸：松雅。片刻后，我抬起一只胳膊，好让她注意到我，可

    她没看见。没多会儿我弟弟站起来，登上阳台。我闭上眼睛，装作睡觉的样子。我

    听到他走过我身边时站定了一会儿，我想：我们真是无依无靠了。

    不知何时，大家从饭桌上站起来了，松雅和母亲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准备离开，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闭着眼睛躺着，假装在睡觉。后来母亲从客厅出来，走到我身

    边。我朝她笑了笑，她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你疼吗？她问。不疼，我说。心里

    边，我的意思是，她说。不疼，我说。好，好，她说，抻抻我身上的被单，尽管没

    什么好抻的。你宁愿回家去吗？我问。为什么呢？她说，你不想要我在这儿吗？想

    的，我说，我只是以为你或许想爸爸了。她没应声。她走到沙发座前坐下。恰在这

    时松雅来了。我摘下墨镜。她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把它递给母亲。我也想要一

    杯，我说。吃了药不要喝，她说。给我吧，我说。那就只有一杯，她说。她走了。

    母亲向花园望去，手里拿着酒杯。所有这些都是你的吗？她问。对，我说，是共同

    财产。以后会空旷得多，她说。我没回应，我不确定她这话的用意。松雅拿着两个

    杯子又出来了，其中一个放到母亲身边的茶几上。她把另一杯递给我，托着我肩膀

    下面，把杯子送到我唇边。她站着，腰弯得比上次低，我能隐约看见她的乳房。她

    拿开杯子时，我们的目光相遇，我不确定，或许她看见了一些迄今未曾留意的东

    西，因为有种神色从她眼睛里闪过，类似愤怒的神色。随后她微微笑了，坐到母亲

    旁边。干杯，妈妈，她说。好，母亲说。她们喝酒。我重新戴上墨镜。我们谁也没

    说话。我觉得此时的沉默不好，想说些话，却不知该说什么。这里一只鸟都没有，松雅说。我们那儿也没有，母亲说。只有海鸥。过去还有燕子，好多燕子，不过那

    是过去的事了。多可惜呀，松雅说。什么原因呢？那就没人知道了，母亲说。然后

    她们一时间不再开口。现在我们就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一直晴天了，母亲说。但你

    们可以听天气预报呀，松雅说。那不靠谱，母亲说。南方的燕子飞得一直很低，就

    算不下雨也一样，松雅说。那可能是另一种燕子，母亲说。不是，松雅说，是同一

    种。奇怪，母亲说。松雅不再说话了，喝起酒来。松雅说的对吗？母亲问。对，我

    说。活见鬼啊，你就从来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松雅说。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你是不

    该诅咒的，母亲说。松雅喝完酒，站起来。好吧，她说，那我等到明天。呸，真

    坏，母亲说。但我小时候那么可爱呢，松雅说。她走到我身边，又喂了我一口酒。

    她把我的脑袋抬得不够高，一点儿酒水从我嘴角流出，滑过下巴。她用被单的一角不甚轻柔地给我擦干净，她的嘴唇发炎了。接着她进了客厅。她要干吗？母亲问。

    她是成年人了，妈，我说，她不想受人批评。我好歹也是她妈呀，她说。我没回

    话。我就是要她好而已，她说。我没回话。她哭了起来。怎么回事，妈？我问。什

    么都变了，她说，什么都变得这么……陌生。松雅又出来了。我去转一圈儿，她说。

    我想，她看见母亲哭了，不过我也不确定。她走了。她多漂亮啊，我说。那又有什

    么用，母亲说。好啦，妈，我说。哦，她说，过不了多久我就要不知所云了。你想

    家了的话，我说，现在松雅也在这儿啊。她又哭了起来，这次声音更响，更不加收

    敛。我让她哭了一会儿，等我觉得哭得够久了就说：你哭什么呀？她不回答。我发

    起怒来，我想：你号什么号，混账。这时她说：你爸有别人了。有别人？我问。我

    爸？我本来不想说这个的，她说，好像你自己的伤心事还不够似的。我没有伤心

    事，我说。行了，瞧你说的，她说。我没说话。我躺着，想那个瘦小的男人，我父

    亲，六十三岁了——这样一个男人，除了为生我和我妹妹所必要的那点儿，我从不

    相信他能有更多的性欲。一瞬间我看见他在眼前，赤条条地在一个女人的双腿之

    间，于是我感到一阵令人头皮发紧的不适。母亲把空杯子端进屋去了，却没有马上

    回来，我很清楚，她想谈谈。她背对着我，望着花园。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我问。

    我能怎么办，她说，他说我可以想怎样就怎样，所以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可以留在

    这儿，我说。从她的身形我看得出她又哭了，她走下台阶。或许是为了不让我看

    到。她大概眼中有泪，踩空了，失了平衡向前跌去，我看不到她了。我喊她，她不

    吱声，我又喊了好几次。我试着直起身子，却没有可以扶着的东西。我翻到一边，把一条打着石膏的腿抬到躺椅沿上。我撑在双肘上，将自己撑成坐着的姿势。于是

    我看到她了。她趴着，脸埋在石子地上。我把另一条腿挪出躺椅，这条腿也打着石

    膏。肩膀和一条胳膊都在疼。打着石膏的双腿没法站，于是我让自己滑到地上。我

    匍匐着爬向台阶，也做不了什么，可不能就让她趴在那儿。我慢慢爬下台阶，想把

    她翻过来，可做不到。我把手伸到她额头底下，是湿的，石子划着我的手背。我没

    力气了，在她身边躺下。这时她动弹了一下。妈，我说。她不应声。妈，我说。她

    呻吟起来，向我转过脸，她在流血，一脸震惊。哪里疼？我问。不是吧!她说。好

    好趴着，我说，可她翻过来，仰脸朝天，又坐起身来。她望着自己流血的膝盖，开

    始把小石块从伤口中抠出来。不是吧，不是吧，这怎么可能……你晕过去了，我说。

    是啊，她说，眼前突然一片黑。说完她转过身盯着我。威廉!她说，你这是做什

    么!孩子呀，你这是做什么!嘘，嘘，我说。躺着会疼，靠着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我爬到草坪上。之后我仰面躺下，闭上眼睛。肩膀很疼，仿佛断骨重新裂开了似

    的。母亲说了些什么，我没力气回话。我感觉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我听到她站起来。我不想睁开眼睛。她在抱怨。过来坐到草地上，我说。那你呢？她问。没事

    儿，我说，过来，坐这儿来，松雅肯定马上就回来了。我注视着她。她几乎走不了

    路，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坐下。我看我得躺一小会儿，她说。我们躺在阳光下，很

    暖和。你可不准睡着了，我说。不会的，我知道，她说。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不再

    说话。你爸的事别跟松雅说，她说。为什么不能讲？我问她。太丢人了，她说。丢

    你的人？我问，虽然我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是啊，她说。被一个你相信了四十年

    的人背叛。他会回来的，我说。他回来的时候，她说，就是另一个人了。他还会再

    去找另一个。不会的，我说，别的就说不出来了。松雅站在阳台门口。她喊我的名

    字。我闭上眼睛，没力气了，我要别人帮我。妈!她换了个人喊。我听见她来到我

    身边时，睁开眼睛，向她微笑，接着又闭上眼睛。母亲解释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

    没说，我就要无助地被人托付给松雅。她拿来了垫子，把它们放到我脑袋和肩膀底

    下，我则请她给我片药。她走了很久，或许去叫救护车了，不过她从屋里出来时并

    没说这些。她把药给我，问我觉得如何。还好，我说，此话没错，虽然我希望她不

    要相信。其实肩膀在疼，不过我没事。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登上阳台，把躺椅

    搬过来，却不是给我的，是给母亲的。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没问题，同时我想，她原本大可以问问我要不要躺椅，这样我就有机会拒绝她的好意。母亲抗议了，她

    觉得应该给我躺。不行，松雅说，是给你躺的。我没说话，心里想：我确实跟松雅

    说了自己还好，是这个原因。松雅扶母亲上躺椅，接着进屋去了。我感觉草地还是

    硬得不舒服，不知道松雅要我在这儿躺多久，我也不晓得她之前给医院打电话了。

    很安静，我听到一辆车在房子前停下，门铃响了。过了一会儿，松雅和两个穿白大

    褂的男人穿过阳台走下来。他们直奔母亲而来。其中一个男人跟她说话，另一个转

    过身，盯着我的双腿。这有多久了？他指着石膏问。有一周了，我说。从屋顶摔下

    来了？开车出了事故，我说。我转过脸去。非得这样吗，母亲说。对，妈，松雅

    说。跟我说话的那个男人去拿了副担架，另一人走到我跟前问我感觉如何。挺好，我说。松雅肯定提过我肩膀的事了，因为他向我俯下身，轻轻按了下我的肩。他的

    助手拿着担架过来，他们把我搬上去。他们抬着我上了台阶，走进卧室。松雅走在

    前头，给他们带路。他们把我放到床上，然后走了，松雅也是。过了些时候她回来

    了。我开车带妈去医院，她说。嗯，好，我说。你需要什么吗？她问。不需要，我

    说。她走了。我其实不该这么生硬的，本来是不该的，我清楚，母亲有时也需要

    她。

    后来房子里一片寂静。我的双眼自己就闭上了，我望向那遥远的荒地，那派景色让人心痛，太遥远太荒芜，不知怎的，它既在我心中又在我之外。我睁开眼睛，让它得以消散，然而我太疲惫，眼睛又闭上了。或许是药片的原因。我不害怕，我

    大声说，只为了说些话。我说了好多次，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半明半暗间，我醒了过来。窗帘被拉上了，闹钟显示着四点半。卧室的门虚掩

    着，门缝中泻下一束光。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水盆用我那只没受伤的手可以够到。

    我没有叫醒松雅的借口。我打开台灯，读《梅格雷和年轻的死者》[1]

    ，那是松雅带

    过来的。过了一会儿，我饿了，可是现在叫松雅来太早了。我接着读。闹钟显示六

    点半时，我逐渐忍不住了，也有些生气。我觉得松雅不太关心我，都没给我做几个

    夹心面包，她本来应该清楚的，我夜里可能会醒来。我侧着耳朵听响动，可房子里

    寂静无声。我看到松雅就在眼前，身体中升腾起另一种饥渴。我眼中的她比现实中

    任何时候都清晰，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这幅景象消失。就这样我躺了很久，直到闹钟

    响。我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继续读。我等着。最后我喊她。她来了。她穿着一件粉

    红色的浴袍。我手中拿书的动作为的是让她看出来，我早就醒了，在床上躺着。我

    听到你的闹钟响了，我说。你睡得那么熟，她说，我不想叫醒你。你疼吗？肩膀

    疼，我说。要我拿药片吗？她问。有劳你了，我说。她走了，光着脚，脚跟不沾

    地。我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她拿来了药片和一杯水。她撑着我另一侧肩膀下边，扶

    我起来。我看得到她一边的乳房。接着我请她在我肩膀下再放一个垫子。你多美

    啊，我说。这下躺得舒服些了？她问。对，我说。早餐马上就好，她说，我先去穿

    衣服。不用的，我说。你不饿吗？她问。饿，我说。她盯着我。我没能读懂她的目

    光。然后她走了，很久都没回来。

    她端早餐来时，穿得整整齐齐。宽大上衣的扣子一直系到脖子上。她说要我试

    试坐起来，又拿了几个垫子来放到我背后。她变了。她尽量不看我。她把放面包和

    咖啡的托盘放到我面前的被子上。有事喊我，说着她走了。

    吃完饭后，我决定不喊她，应该让她想来时才过来。我把盘子和咖啡杯放在床

    头柜上，让托盘掉到地上，我相当确定她听见了。我设法把背后的垫子抽出来。我

    躺着等了很久，可她不来。我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她母亲怎样了。然后我又想，等我

    好了，我又要孤身一人了。我将独占这座房子，到时候谁都不关心我何时来何时

    走，谁都不关心我做了什么。到时候我就不用藏着自己了。

    她总算来了。药效早就上来了，我在她面前温和了许多。我问母亲怎样了，她说母亲马上起床。我以为她在医院，我说。不是，她说，伤口只是外伤。我把母亲

    告诉我的对她说了。一开始她好像不相信我，然后她身子似乎僵了，目光也是，她

    说：这种事……这种事……呸!她激烈的反应让我出乎意外，她可是个前卫的年轻女

    子。这种事时有发生，我说。她盯着我，就跟我说了天方夜谭似的。啊哈，是啊，她说着从地上捡起托盘，生硬又恼怒地把盘子和杯子放上去。别跟妈说，我给你讲

    了这事，我说。为什么不告诉她？她问。她求我不要说，我说。那你为什么说了？

    她问。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一下。为什么？她问。我不回答，我渐渐恼了，我这回也

    不甘心被人批评了。这样我们两个就有了个小秘密？她问话的腔调故意让我不喜

    欢。是啊，有什么不行，我说。她注视着我，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想，我们

    两人彼此间都看错了。多可惜呀，我说。我听见她走了，出去后关上门，这门自我

    从医院回来后就没关过，她知道我想要这门开着。我本来就生气了，这扇关上的门

    又助长了我的怒气。她得离开这房子，我不想再见她了。我还没无助到什么都要忍

    气吞声的地步。我又没惹她。

    过了很久，我心里才稍稍平静下来。这时我想，她这么做与其说是我的原因，肯定更是基于父亲，如果她思考一小会儿，自己就会发现之前的言行有多么不当。

    然而我没能完全平静下来，我必须向自己承认，我害怕她回来。我不断地想，就要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了，每次我都闭上眼睛，就跟睡着了似的。每一次我都同样

    地松了口气，因为她没来。终于，我闭着眼睛躺着，一边倾听一边等待，接下来的

    事我就记不得了，直到发觉母亲站在我床边，额头上用橡皮膏贴着纱布绷带，头上

    戴着个睡帽似的东西。做噩梦了吗？她问。我说梦话了？我问。没有，她说，但你

    作出一副怪相。你疼吗？疼，我说。我给你拿片药来，她说。她几乎走不了道。我

    想，松雅大概对自己的不妥举止还是心中有愧的，所以母亲替她来了，然而当母亲

    稍后拿着药片回来时，她说：好了，这下就只有我们两人了。她说这话，仿佛我明

    白这一点对她来说很重要似的。我没回话。她把药片给我，想要扶着我的肩膀，不

    过我说没必要帮忙。我把药片放进嘴里，拿水瓶喝了水。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她

    说，虽然松雅担心我应付不过来，可她那么想家。我点头。是啊，她说，她说了，她得走了，你会理解的。我理解，我说。她冲我笑笑，又说：你不知道我多感谢

    你。感谢什么？我说，尽管我知道她的意思。当我醒过来，看到你躺在我身边，她

    说，那时我想，至少威廉还是在乎我的。自然，我说。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站起来出去了。我又睁开眼睛，想：要是她知道就好了。[1] 比利时小说家乔治·西墨农于1954年发表的侦探小说。

    樱桃树上的钉子

    母亲站在屋后的小花园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比现在年轻得多。她

    用锤子把一枚长钉子钉进樱桃树的树干里，透过二楼的窗，我可以看到她，那是个

    温暖阴郁的八月天，我看到她把锤子挂到那枚长钉子上，接着走向花园最边上的篱

    笆，站在那儿，望向远方没有树木的大地，望了很久，纹丝不动。我下了楼梯，走

    去花园里，我不希望她一直站在那儿，谁知道她在看什么呢。我站到她身边。她摸

    摸我的胳膊，抬头仰望，微微笑了。她之前哭过。她笑着说：我受不了了，尼可

    莱。是啊，我说。我们回到屋里，进了厨房，恰在这时萨姆来了，他抱怨天热，于

    是母亲端上茶水。窗户开着。萨姆给母亲讲一张床的事，他妻子躺在那床上骶骨开

    始疼，我上楼去了那间被我们称作“萨姆的屋子”的房间，因为他是我们中年纪最

    大的，是第一个有自己房间的。我站在房间中央，静待时间流过，然后我又下楼。

    萨姆在讲外装马达。母亲往自己的茶里放糖，搅动茶水，动作不停。萨姆用一块蓝

    色的手绢擦干脖子，我不想再看到他了，我对母亲说，我要去买烟草，路上我耗了

    很多时间，可回家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他在讲葬礼的事，称牧师致的辞再合适不

    过。是吗？母亲问。我问萨姆，他儿子现在多大了。他认真地看着我。七岁，他

    说，这你明明知道的。我不接话，他继续盯着我。母亲站起来，把杯子拿到水槽

    里。这么说他已经上学了，我说。当然，他说，所有人到了七岁都要上学。是啊，我说，我知道。我站起身进了走廊，上楼进了萨姆的屋子，感觉我的脑袋仿佛正沉

    在湖底。我把烟草盒放进箱子，锁上箱子，把钥匙放进兜里。不，我对自己说。我

    又打开箱子，把烟草拿出来，从兜里取出另一盒，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两盒烟草。

    萨姆不说话了。母亲在用一块红格子布擦干餐具。我坐下，把两盒烟草放在桌上，给自己卷一根烟。萨姆看着我。一片寂静，过了很久，然后母亲开始哼歌。还有

    你，萨姆说，你总是干同样的事。是啊，我说。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他说，成年

    人，还写诗，我是说那些光写诗不干别的。算了，萨姆，母亲说。可我就不能理

    解，萨姆说。没什么，我说。我站起来，进花园。我觉得花园太小了，我爬过篱

    笆，穿过土地。我要让他们看得到我，但要隔着距离。我走了八十、九十或许一百

    米远，然后站定，转身。我看见萨姆的车子在房子右边露出一半。空气都凝固了。

    我几乎没任何感觉。我长久地望着那房子和车子，也许有一刻钟之久，也许更长，直到萨姆开车走了，我不看他，只看那车。之后母亲立刻进了花园，当我看见她已经看到了我，就往回走。她说，萨姆得走了，她应该向我转告一声。那确实啊，我

    说。他是你哥哥，她说。得啦，妈妈，我说。于是她摇摇头，笑了。我问她要不要

    躺一小会儿，她说要。我们进屋。她站在房间正中。她大咧开嘴，仿佛要大喊或者

    窒息，然后她又闭上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想我受不了了，尼可莱。我真想死

    啊。我环抱住她瘦骨嶙峋的双肩。妈，我说。我真想死啊，她又说一遍。是啊，妈

    妈，我说。我送她坐到沙发上，她哭了，我把毯子铺到她腿上，她紧闭双眼，大声

    地哭，我坐在沙发沿上，看着她的泪水，想到父亲，想到她定是爱他的。我把手放

    到她胸前，隐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眼睛不再紧闭，却也没睁开。哦，尼可莱，她说。睡吧，妈，我说。我的手没拿开。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平稳了，于是我站

    起来，上楼进了萨姆的屋子。离我的火车班次还有差不多五个小时，但我肯定她会

    理解的。我装好箱子，把黑西服放在最上边，感觉我的脑袋仿佛处在一方巨大的空

    间中。我下了楼，走出屋子。一路步行去火车站，很远，但我有很多时间。一边走

    我一边想，她一定很爱父亲，还有萨姆……她肯定也爱他。我想：这没什么。

    我姐姐的脸

    一个十一月天，傍晚，我上楼梯回自己三层楼上的住所时，注意到一道影子映

    落在我家门上。我立即明白，那肯定来自一个站在我家门跟通往阁楼那扇门旁边的

    电灯之间的人，于是我站定。这一带最近出了几起入室盗窃案，还有一两起抢劫

    案，大概是高失业率的缘故，所以我有理由猜测，某个一动不动站在顶楼楼梯上的

    人不希望被人发现。因此我原路折回，重新下楼；不要打扰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

    人，这是个经验之谈。下了几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吓了一跳，接着听到

    有个声音喊我的名字。那是奥斯卡，我姐姐的丈夫，尽管我对此人没太多好感，我

    还是——用形象点儿的话说——长出一口气。

    我上楼，与他面对面，由于我马上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得请他进屋，就跟他

    握握手。我们把大衣挂到小门厅里的衣帽架上，接着我引他进客厅，把两盏落地灯

    都打开。他站在房间正中，往四周看看。他说，他还没来过这里。是啊，我说，没

    错。他问我在这里住了多久。六年，我说。是啊，这也不错了，他说。是啊，我

    说。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我请他坐下，他却仍旧站着，用一块大手绢擦眼镜，同时眯着眼睛环顾房间。然后他又戴上眼镜。原来你有电话啊，他说。是啊，我

    说。可电话号码簿里没你，他说。对，我说。我坐下。他注视着我。我问他要不要来杯咖啡。不用了，多谢，他说，另外我马上得走了。他在我正对面坐下。他说，是我姐姐让他来的，让我去看望她，她一只脚踝扭伤了，但有些事必须跟我谈，他

    不知道是什么事，她不愿意说，啊，想起来了，他又说，是跟我们童年有关的事，当时他一说，她可以给我写信嘛，她就歇斯底里起来，把一管胶水挤到地毯上。胶

    水？我问。是啊，他说，贴照片用的，她当时正在贴一本旧相簿中撕下来的照片。

    他再次摘下眼镜，揉眼睛，然后又把手绢掏出来，擦镜片。我会给她打电话的，我

    说。好，他说，这样她至少会知道我确实来过这儿了。另外，他说，你要是把你的

    电话号码给我，她有事时就可以给你打电话了，那样我就不用再横穿整座城过来。

    我不想给他号码，可为了不冒犯他，我说，我不记得自己的号了。他透过厚镜片后

    打量着我，让我有点儿不舒服，我是很少说谎的，只为了自卫才说，而且别人可能

    看得出来，无论如何，这时我感觉他看出来了，于是我说，我从来用不着它，又没

    人给自己打电话。是啊，当然没有，他说，他这话说得让我生气了，我感觉自己被

    他指责了，于是出屋从大衣兜里拿出香烟。不巧我只能请你喝咖啡，没别的了，我

    说。他不说话。我又坐下，点了根烟。你真幸运，他说。怎么讲？我问。一个人住

    在这儿，他说。是吗，我说，虽然我也是这样想的。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儿，他说。我不说话。好了，我该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他让我有些难过，于是

    我问：你们之间不太好吗？是啊，他说。他往门口走。我跟在他身后，帮他穿上大

    衣。他说：你给她打电话，她肯定高兴。她总说，她还喜欢的人，就只有你了。

    她肯定坐在电话机旁来着，因为我一打她就接了。我说了自己是谁。奥托啊，她说，我真高兴。听上去挺真诚，一点儿也不夸张，接下来的对话语调也是平和友

    好的。过了一会儿她请我去看看她，我同意了。接着她说：你终究还没忘了我们

    俩，对吧？忘了你们俩？我问。不，她说，咱们，你和我。没有，我说。你明天来

    吗？她问。我犹豫了。好吧，我说。一点左右？她问。好的，我说。

    挂上电话，我既清醒又带点儿兴奋，每次我克服了一项困难时总有这种感觉，于是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来奖励自己，这是在这个时间我一般不会做的。清醒劲儿还

    没过，或许多亏了威士忌，于是我又赏了自己一口。时钟显示七点半，我离开家，去了科丽菲[1]

    ，这是一家名不副实的酒馆，不过我时不时去那儿喝一两杯啤酒。

    卡尔·霍曼坐在客座中，这是个年岁跟我相仿的男子，住在这个城区，我跟他的

    关系有些拘束，因为他有次救了我的命。幸好他不是一个人，所以我觉得，拒绝他

    让我坐过来的邀请，也还说得过去。我往酒馆最里头走。敢于拒绝人家让我稍稍狂妄起来，因此我都坐下了，才发现玛丽昂，我跟这个女人有过一段多少不清不楚的

    关系。她坐在三张桌子开外。她在翻报纸，有可能还没看到我。我也不一定非得已

    经看到她了，就这样我点了杯啤酒，顺其自然了。既然这种情况本身并没有什么让

    人受不了的地方，我就试着跟她目光交接。她不久后就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直接注

    视着我，这时我明白了，她早就看到我了。我冲她笑了笑，举起酒杯。她也一样，然后她折起报纸，朝我走来。我站起来。奥托，她说着很快地拥抱了我一下。接着

    她说：我能坐过来吗？当然可以，我说，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我正要去我姐姐

    家。她把自己的杯子拿过来。她看上去挺快乐。她说，很高兴看到我，我也说，很

    高兴看到她。她说，她总是想到我。我没接话，尽管我也偶尔想到她，然而是带着

    复杂的情感，特别是由于她贪婪的性欲，让我多少感到棘手，直到那最后一次，她

    突然喊道，做爱又不是祈祷。我推诿地问她过得如何，接着我们十分平和地聊天，后来我喝完酒，说，我现在得走了。那她也走，她说。然后我们站起来时，她说：

    你要不是非得去你姐姐家，会不会跟我走呢？这是在诱惑我，我说。一定要给我打

    电话啊，她说。

    她陪我去公交车站，到了那儿，她紧贴到我身上，对着我耳朵轻声说了几句风

    骚大胆的浪荡话，让我的身体起了某种尴尬的反应，不知要是巴士没来会怎样，可

    巴士来了，于是她说：打电话啊。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玛丽昂——这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试图接近我给我带来

    的自信驱使着我走向最近的一家酒吧。然而我只走到门口；刚开门，一看到人群、听到嘈杂的声音，我的勇气就低迷了。在陌生场所体味到令人害怕的陌生感，我对

    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于是我又关上门，回家去了。

    夜里，不知何时我从一场梦中醒来，这场梦或许也受到了玛丽昂所带来的上述

    自信影响。这是场风光旖旎的春梦，和之前此类梦境不同的是，其它梦里的女人的

    脸——或者女人们的脸——是陌生乃至看不到的，这次这个女人的五官突然清晰地

    浮现出来，我的欲望却没因此而被冲淡。那是我姐姐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按门铃，她就开了门。她拄着两根拐杖。我看到你来了，她说。

    明白了，我说。她拥抱了我，同时一根拐杖掉到了地上。我弯腰捡拐杖。撑着我，她说，把一条胳膊搁到我的肩膀上。我照办了，也就是说，她撑在我身上。她在旁边带着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客厅，在一张已经摆满东西的沙发茶几旁坐下。我挂好大

    衣，重新走进客厅后，我们吃三明治，谈她的脚。我偷偷地朝地毯望了一眼，却没

    看见胶水的痕迹。

    我们聊了一阵子各种杂事，然后她说：你跟爸越来越像了。我想她知道我以前

    跟父亲之间关系如何，也不跟她生气，但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去拿个烟灰缸。

    你要去哪儿？她问。去拿个烟灰缸，我说。她告诉我要去哪儿找，于是我进了厨

    房。我回来后她说，过去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想我，想我们两人，多可惜啊，我们

    不再见面了，过去我们明明那么亲密无间的。唉，我说，个人有个人的生活嘛。你

    就从来不想我吗？她问。想啊，当然想，我说。要是你知道我有时候感觉多孤独就

    好了，她说。是啊，我说。你也很孤独，她说，我知道的，我了解你。你很久以前

    开始就不再了解我了，我说。你从没变过，她说。变了啊，我说。哪儿变了？她

    问。我不回答。然后我说：你刚才说，我跟爸越来越像了。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还有你上身来来回回晃悠，跟他一模一样。他也这样吗，我问，我不记得了。奇怪，她说。我或许没像你那样观察过他一举一动，我说。这

    话怎么讲？她问。就是我说的意思，我说，我不喜欢盯着他看。他身上有些倒人胃

    口的地方。现在是这样了，她说。我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我注意到，我的上身在

    来来回回地晃悠，我直起身子，靠在沙发上。后来她说：角柜最下层有一瓶雪利

    酒，你能去把它拿来吗？再拿两个杯子，如果你也想喝的话。往柜子走的途中我决

    定只拿一个杯子，却又反悔了。我给她倒了很多，给我自己只一丁点儿。这倒新

    鲜，她说。是啊，我说，说点儿别的吧。干杯。干杯，她说。我一饮而尽。你就喝

    这么点儿，她说。我中午不喝酒，我说。我也不喝，她说。我又给自己倒了些雪利

    酒。我不知道我们该谈些什么。我看了看表。别看表，她说。奥斯卡呢？我问。在

    他母亲家。他每周六都去他母亲那儿。五点以前绝不回来，也是清静。我心静得

    很，嗯？她问。自然啦，我说。多好啊，她说，再给我倒些雪利酒？我给她倒上，却没倒第一次那么多。不够，她说。我倒满一杯。干杯，她说。我一饮而尽。你自

    己倒，她说。我想起来她对奥斯卡说的话，说她还喜欢的人就只有我了，我突然感

    到一种得意洋洋的自由感，于是我几乎斟满一杯。她注视着我，眼睛熠熠生辉。你

    干吗盯着我，她说。是啊，我说。还记得吗，我过去总叫你阿大，她说。我点头。

    你则叫我好姐姐，她又说。我拿起杯子，喝酒。她也一样。我还记得这些。你现在

    有女朋友吗？她问。没有，我说。你谁都看不上吗？她问。别笑话我了，我说。我

    没笑话你，她说。我更喜欢一个人生活，我说。那也可以交女朋友啊，她说。我不说话。你是男人啊。我不说话。我站起来，走进浴室。我把塞子塞进洗手池，打开

    凉水。我把双手伸进水中，一直放着，直到手疼起来，然后我擦干手，回到客厅

    里。我坐下，说出之前想好的话：我更喜欢那些一无所求的女人，那些付出又索取

    后就走人的女人。她什么都没说。我给自己点了根烟。这样你还说自己不孤独，她

    说，接着又说：阿大。我注视着她；她的脸半偏着，嘴唇微微张着；房间里静默无

    声，外面也是；静寂凝固。想想看——，她说。什么，我问。没什么，她说。说

    吧，她说。好了，奥托，她说，你肯定不知道我刚想的是什么——你觉得我想了什

    么？我话都到了嘴边，可恰在这时我的勇气不够用了。于是我还是说：不知道，我

    怎么可能知道。她拿起杯子，举到我面前。空了，她说。快说吧，我说。不说，她

    说。我给她倒满一杯。我们为那些不喝酒的人多喝，我说。没有例外，不成规矩，她说。是啊，我说，哪里都有例外。是吗？她说。她没盯着我。是啊，我说。房门

    开了。不要啊，她说。我站起来。放松活动一下。别走，她说。我又坐下。奥斯卡

    走进门；他拄着我姐姐的那根拐杖。他站着不动。显然他不知道我在。你好，奥斯

    卡，我说。你好，他说。他盯着我姐姐，说：你的拐杖放在门口了。我知道了，她

    说。那就道歉啊，他说着松手，拐杖掉到地上。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他不回

    答。他用鞋尖把拐杖推到墙边，然后走进厨房。他在身后关上门。现在别走，求你

    了，她说。我要走了，我说。行行好，为了我，她说。我受够了，我说。奥斯卡从

    厨房出来。他扫了我一眼。我之前不知道你在，他说。我这就走，我说。别在乎

    我，他说。不是，我说。他径直穿过房间，进了一扇门。我看着我姐姐，她直勾勾

    地盯着我的脸，说：你是个懦夫，我都忘了你有多怯懦。我站起来。好啊，只管走

    吧，她说，走啊。我走到她面前。你说什么，我问。说你是个懦夫，她说。我扇了

    她一耳光。不重。不，我想我扇得并不特别重。尽管如此，她还是喊了起来。几乎

    同时我听到奥斯卡打开门；他肯定是偷听来着。我没朝他转身。我没听到脚步声。

    我看着墙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我姐姐说：奥托马上就走。奥斯卡没应

    声。我听到那扇门关上了。我看着姐姐，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的目光中有些我无法

    理解的、柔和的东西。我看到她还想说些什么。我移开目光。抱歉，阿大，她说。

    我不说话。你走吧，她说，但要给我打电话，行吗？行，我说。接着我转身走了。

    [1] 意为希腊悲剧中合唱队的主唱。

    塞萨洛尼基的狗我们在花园里喝午前咖啡。我们几乎不说话。蓓阿特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托盘

    上。或许咱们最好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她说。为什么？我问。肯定会下雨的，她

    说。下雨？我说，天上连朵云都没有。空气中有种感觉，你什么都没注意到？没

    有，我说。没准儿是我错了，她说。她走上阳台的台阶，进了客厅。我又坐了一刻

    钟，然后把椅子搬到阳台上。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望向栅栏另一侧的树林，但什

    么都看不出来。透过敞开的阳台门，我听到蓓阿特在哼小曲儿。当然啦，她听过天

    气预报，我想。我重新下楼进了花园，绕到房子前面，走向黑色熟铁大门旁边的信

    箱。里面是空的。我关上大门，这门不知怎么是开着的；这时我看见，有人正对着

    大门呕吐过。我看了有些生气。我把浇花园的长管接到地窖窗户旁边的水龙头上，把水开到最大，拿着管子往门口走。水柱浇得不太准，一部分呕吐物飞进了花园，其余的溅到沥青地上。这附近没有污水沟，所以我只能把这摊黄污冲到门前四五米

    之外，再远就不行了。尽管如此，把这脏东西稍稍移开，让我轻松了些。

    关上水龙头、卷起水管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上阳台坐下。几分钟后蓓

    阿特又哼起歌来；听上去仿佛她在想些自己喜欢想的东西，她大概不知道我在听她

    哼。我咳嗽一声，声音静了。她出来说：哎呀，你坐在这儿？她化了妆。你要出

    去？我问。不出去，她说。我把脸转向花园说：不知哪个白痴往我们大门口吐了一

    摊。啊？她说。脏得要死，我说。她不说话。我站起来。有烟吗？她说。她拿了一

    根，我给她点上。谢谢，她说。我从阳台走台阶下去，又在花园的桌子旁坐下。蓓

    阿特站在阳台上抽烟。她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到台阶下的碎石上。这怎么回事儿，我

    问。让它烧完，她说。她进了客厅。我盯着那道细细的烟柱，它几乎垂直于香烟，袅袅上升。我希望它不要烧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我有种无家可归的感

    觉。我往另一侧的栅栏门去，穿过狭长的草坪，往树林里走。刚走过树林边缘，我

    站住脚步，坐在一个树墩上，差不多隐身于一丛灌木后。蓓阿特走上阳台。她往我

    坐着的方向看，喊我的名字。她看不到我，我想。她下楼进了花园，绕着房子转。

    她又走上阳台。她又朝我这方向看了一回。我站起来，往树林深处去了。

    午餐桌上，蓓阿特说：他又来了。谁？我问。那个男的，她说，在树林边上，就在那棵大……算了，现在他走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哪儿？我问。那棵大云杉旁

    边，她说。你确定是同一个人？我问。我觉得是，她说。现在那儿没有人，我说。

    没有，他走了，他说。我又回到桌边。我说：隔这么远，你不可能看清楚是不是同

    一个人。蓓阿特没有立即回答，然后她说：是你我就认得出来。那是另一回事儿，我说，你认得我。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叫你的时候，你干吗不回答？叫我的时候？我问。我看到你了，她说。你不应声。我不应声。我看到你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要绕着房子转？我问。为了让你以为我没看到你，她说。我以为

    你没看到我，我说。你干吗不应声？她问。我不用非得应声啊，因为我以为你看不

    到我，我说。毕竟我也可能根本不在那儿嘛。假使你当时没看到我，也没装作自己

    没看到我，那就没问题了嘛。亲爱的，她说，本来也没问题。

    一时间我们不再说话。蓓阿特不断地扭头看窗户外面。我说：不会下雨的。是

    啊，她说，要等一阵子。我放下餐具，靠到椅背上，说：知道吗，有时候你让我生

    气。是吗？她说。就是你犯了错从不会承认这一点，我说。我会啊，她说，我常犯

    错。所有人都会犯错。每一个人。我只是盯着她，看出来她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

    她站起来。她拿起调味汁壶和之前盛蔬菜的空碗，走进厨房。她没有回来。我也站

    起来。我脱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