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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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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是一本全新的推理类型小说作品,书中以惊险刺激的写作内容为读者呈现出精彩的内容,对于喜欢看推理小说的这本书不容错过。

    内容介绍

    “推理小说虽然是用自然语言写成的,却和形式系统具有相同的性质。”

    文学少女陆秋槎,为探究推理小说的严密性,误闯数学少女韩采芦的寝室,由此展开了一系列思维及身体的大冒险。推理小说的真相,能否像数学定理那样得到无懈可击的证明?困扰数学界358年的费马大定理,其证明史能否改写成一篇猜凶手谜题?看似条件不足无从推理的案件,又是否能另辟蹊径、直抵真相?很终,她们的友谊又回如何收场?

    作者信息

    陆秋槎,一九八八年生于北京,复旦大学古籍所古典文献学专业硕士毕业。在校期间为复旦大学推理协会成员。现旅居日本金泽。曾凭借短篇《前奏曲》摘获第二届“华文推理大奖赛”佳新人奖,并在主办方《岁月·推理》杂志不定期发表同名侦探系列作品。嗜读日系推理,深受三津田信三、麻耶雄嵩、法月纶太郎、米泽穗信、加纳朋子等人的影响。深信推理小说能穷究人类的智识与非理性,自有其价值,不能为纯文学及其他小说类型所取代。虽系舶来,于现代社会中又未尝不是一种必需品。故发愿弘敷此道,以为毕生志业。

    图书主目录预览

    连续统假设

    费马的最后一案

    不动点定理

    格兰迪级数

    该书精彩

    被韩采芦折腾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放弃了抵抗,也不再大声呼救。

    老实说我并不指望有人会来救我。毕竟,像我这样有勇气踏进她房间的人,在整栋寝室楼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更何况,若被人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也着实有些不妙——此时,半裸的我,正被迫将自己引以为耻的身体暴露在初秋微冷的空气里,任人宰割。

    虽然这样想着,虽然已经决定接受命运的裁决,但见她从抽屉里取出美工刀,又将锋利的刀身从塑料壳子里一节一节推出来,我还是犹豫了: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吧?

    “果然,我关于人体表层皮肤拓扑性质的假设是对的:不仅欧拉示性数为二,色数为四,同时任意一条闭曲线都收缩成一点。人类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韩采芦自言自语道,一面近乎无意识地挥动着手里的美工刀,“那么,如果增加亏格数呢,把她改造成亏格为4的可定向闭曲面——还是说用不可定向的闭曲面会更好一些……”

    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截图

    目录

    封面

    文献

    连续统假设

    1

    2

    3

    费马的最后一案

    1

    2

    3

    4

    5

    不动点定理

    1

    2

    3

    4

    格兰迪级数

    1

    2

    34

    5

    6

    7

    8

    9

    各篇出处

    后记

    解说:并不复杂的杀人艺术

    封面

    文献

    谨以本作纪念复旦大学推理协会成立十周年

    连续统假设

    Aus dem Paradies, das Cantor uns geschaffen, soll uns niemand

    vertreiben k?nnen.

    ——David Hilbert

    1

    被韩采芦折腾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放弃了抵抗,也不再大声呼救。老实说我并不指望有人会来救我。毕竟,像我这样有勇气踏进她房间的人,在整栋

    寝室楼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更何况,若被人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也着实有

    些不妙——此时,半裸的我,正被迫将自己引以为耻的身体暴露在初秋微冷的空气

    里,任人宰割。

    虽然这样想着,虽然已经决定接受命运的裁决,但见她从抽屉里取出美工刀,又将

    锋利的刀身从塑料壳子里一节一节推出来,我还是犹豫了: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

    命吧?

    “果然,我关于人体表层皮肤拓扑性质的假设是对的:不仅欧拉示性数为二,色数

    为四,同时任意一条闭曲线都收缩成一点。人类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韩采芦

    自言自语道,一面近乎无意识地挥动着手里的美工刀,“那么,如果增加亏格数

    呢,把她改造成亏格为4的可定向闭曲面——还是说用不可定向的闭曲面会更好一

    些……”

    请原谅我这个高中二年级的文科生无力将她后面讲的话如实记录下来,但她的结论

    却是我也可以理解的:

    “看来只好由我来改变陆秋槎同学的拓扑性质了。”

    说着,她持刀走向我,我则惊惧地退到床头,抱着膝盖、蜷缩起身子。

    就这样被她“割补”一番、因失血过多而死掉,也算是为人类的科学事业做出了贡

    献,或许比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更有意义。

    比起死,我可能更怕疼痛。

    刚刚韩采芦在我的背脊和腰腹部都画满了网格,又逐一涂色,之后,为了向我普及“拓扑学上的结构关系就算拉抻表面也不会改变”这则我毫无兴趣的知识,她一

    再揪起我的皮肉、用力拖拽,仿佛是忘记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我的神经。当时

    我已经痛得快要昏过去了,却又没能幸运地晕厥。而这种痛苦,和被美工刀切开相

    比想来根本不算什么吧……

    “——谁来救救我!”

    我惊叫着、拼却全身气力,一面闭上了眼睛。

    我会落得这般境地,我的室友陈姝琳恐怕要负主要责任。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我却起得很早,用过早餐之后,就开始赶写要登在下周二付

    印的新一期校刊上的文章。

    和重视知识性与信息量的前任主编柳菀菀学姐不同,我到底是个媚俗的人。接手之

    后,很自然地让娱乐性成为了校刊的主导原则。在我和姝琳的努力下,不仅让刊载

    在上面的文章变得浅白了起来,也陆续举办了一些需要读者参与的活动。

    “推理谜题竞猜”也是其中一例。

    这是我在上个月发行的校刊里做的一种新尝试:先刊载一篇推理小说的前半部分、隐去解答,并计划在新一期校刊里公布真相。中间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读者可以

    凭自己的智慧、根据已给出的条件,试着解决记载在小说里的杀人事件。并且,他

    们可以写下自己的推理,投放到位于教学楼一层走廊尽头处、属于校刊编辑部的信

    箱里。我们会从中筛选出答对了的信件,在公布真相的同时,也会通知解答者到指

    定地点(一般是食堂的小卖部)领取奖品。

    那篇小说是我在暑假里写的,自负庶几做到了信息公平。我本以为,读者可以据此推出唯一正确的答案。整理读者来件时,如我所料,我们收到的来稿比以往多了六

    七倍,绝大多数是针对那篇推理谜题给出的解答。校刊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影

    响——至少这在柳菀菀学姐主事的时候是不能想象的。

    但是,细读来信的内容,我却遭到了不小的打击。

    许多读者给出了与我自己撰写的解答迥然不同的答案。当然,绝大多数都是漏洞百

    出的,或是推理过于牵强,或是忽略了一些与其解答相矛盾的条件。然而,其中一

    种竟然可以自圆其说,且符合我给出的全部条件。换言之,我这篇谜题的正确答案

    似乎并不唯一,而我写出的标准答案也不过是可以推出的真相中的一种而已。

    都怪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没能将其他可能性全部排除,才会有这样的失态。

    此前,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我特地让姝琳做了第一个读者,希望她能看出身为作者

    的我没能注意到的漏洞。或许是因为和我一起住了一年,又读了太多我的习作,姝

    琳早已摸清了我的路数,迅速就绕开了我布置的种种误导,猜到了那个曾被我视为

    唯一正解的真相。

    看到那份来稿之后,姝琳也非常沮丧,以至于不愿再多帮一次忙。我把即将作为谜

    题刊载在校刊上的新作拿给她看的时候,她没有翻看那摞打印纸。

    “秋槎,你去找个更聪明的人吧。那个人最好从没读过你的作品。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帮你发现漏洞。”

    “比你更聪明的人吗?在学校里真的能找到吗……”

    “不,”她把手肘支在书桌上,两手交叉,侧着头,将右颊倚在手背上,微笑着说

    道,“要找到比你更聪明的人才行。只有比你更聪明的人,才能想到你没有考虑的情况。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怕她未必愿意帮忙,你也未必愿意去找她。”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整所学校里能让我产生敬畏之心的,除了柳菀菀学姐之外,就只有某个终日把自己

    关在寝室里的同级生了。

    绝少有人认识她,却一直有人在谈论她——谈论那个名叫韩采芦的女生。

    “要试试看吗?虽然有点危险。你肯定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吧,有些可能还是我

    讲给你听的。但我觉得,如果真要检验小说有没有漏洞、解答是否唯一,最好去问

    问她的意见。”

    话虽如此,真要踏出这一步,我心里多少仍有些不安。因为,关于她的每条传闻都

    那么地脱离现实,而诸种传言之间却丝毫没有抵触的地方。它们是如此一以贯之,以至于我只能相信它们全部属实。

    逃课当然是她最有名的事迹了。准确来说,“逃课”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做

    法,因为她每周出现在教室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每次也只是听一两节课就再度消

    失了。据好事者统计,她连女生最反感的体育课都参加过,但唯独从未在数学课上

    出现。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像我一样,对数学感到力不从心,恰恰相反,在这方面她是公认

    的天才。

    这可以从关于她的另一条传闻看出。期中、期末的时候,她从来只参加数学考试,并且几乎每次都拿到满分。她没有拿到满分的情况只有两次,一次是因为她在证明

    一道立体几何题时用到了一种被称为“复变函数”的知识,另一次则是因为她发现某一道题的提问方式不够严密而擅自修改了问题。

    她确实有这方面的天分,而且据说已在国际比赛上拿到过名次,学校在面对她那种

    种有违风纪的做法时,也大多采取了姑息和默许的态度。

    当然,也曾有人看不过去,但最后都出于各种原因而不得不继续放任她不管。有个

    硕士毕业不久的数学教师,不相信世上有天才这回事,因此对围绕她的种种传闻很

    不以为然,最后竟在学生的唆使下跑去挑战韩采芦,说是要测试一下她的真实水

    平。

    这场实力悬殊的比试,最终换来的是那位老师的一封辞呈——他带着万念皆空的表

    情,闯进校长室,以整层楼都能听到的音量喊出了自己的心声:“为什么是我被聘

    为数学教师?为什么不是韩采芦?”

    当然,这并非我害怕踏进韩采芦的寝室的原因。

    从其他几则传闻来看,她对待同学并不像对待教师这么友善。毕竟,同龄人大多不

    具备与她探讨数学问题的资格,对她来说利用价值非常有限。

    第一个试图闯进她房间的同学,是某个检查寝室卫生的值日生。韩采芦应门之后,只是将房门微微打开一个小缝,然后问她“整数和偶数哪个更多”。可怜的值日生

    想当然地回答说“整数”之后,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第二个失败的闯入者则被

    问“整数和有理数哪个更多”,得知对方给出的答案是“有理数”之后,她又一次

    关上了门。

    拜这两则传言所赐,如今全校师生都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样多”,尽管

    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顺便一提,她是整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独占一间寝室的学生。其他几人都是艺

    术生,独居是为了不扰乱别人的正常生活,而只有她是因为讨厌被人打扰才向学校

    申请将室友撵出去的。

    最终握着文稿站在她的寝室门前时,我已经冷静得快被吓死了。作为第三名挑战

    者,不知道会被她怎样刁难……

    叩门之后,她如传闻所言,将门微微打开了一个小缝,我没法从中窥见她的模样。

    其实,身为同级生的我并未见过她,也无从知道她的长相。她的寝室号还是姝琳告

    诉我的。

    “实数和有理数哪个更多?”

    门缝里传来有些沙哑的女声。

    嗯,实数由有理数和无理数组成,一如有理数由整数和分数组成。根据传闻,有理

    数和整数是一样多的,那么,实数和有理数也一定……

    “一样多。”

    “你是笨蛋吗?当然实数比较多!”

    伴随着不留情面的责难,门也被重重地掩上了。

    如果当时我选择就这样转身回去,去向姝琳寻求安慰,或许也不会落得现在这般境

    地吧。可惜的是,我竟然被好奇心冲昏了头脑,又一次叩响了房门,请求她告诉我

    实数比有理数更多的原因。

    “你真的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吗?”她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我想知道。”我如实讲出了自己的困惑,“为什么整数和偶数一样多,也和有理

    数一样多,却比实数的个数少,完全想不通……”

    就这样,通往地狱的大门向我敞开了。她打开了门,将我一把拽进寝室。直到这

    时,我才看清了她的相貌。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戴眼镜。

    一头微卷的棕发披覆在脸颊、脖颈和肩膀上,将她的面部笼罩在阴影之中。但是,她那大得惊人的眼睛里却闪着狂喜的光。薄薄的嘴唇虽然合拢,也掩饰不了喜色。

    而最让我震惊的则是她的穿着。她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白色衬衫,松

    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到处都是褶皱,下摆一直盖到她的大腿中部。这副打扮,活

    像是淋了雨之后被迫在男朋友家过夜的少女。

    可是,她却在自己的房间里以这副面貌示人。

    “终于、终于有人好奇自己为什么会答错了!”她握着我的手,脚下跳起了没有节

    拍的舞步,“终于让我等到了真心喜欢数学的人!”

    “不,我并没有……”

    “啊,”她瞥见了捏在我左手里的文稿,“遇到了什么不会的习题吗?还是想解决

    哪个悬而未决的猜想?我来这所学校一年多了,除了老师之外,竟然从来没人向我

    请教数学问题,这让我常常怀疑是不是你们都不认可我的水平。”

    “不,并不是这样……”

    抱定被她下逐客令的思想准备,我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向韩采芦说明了来意。“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她一时陷入了沉默。

    “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这好像和数学没什么关系……”

    “不不不,你误会了,这怎么会和数学没有关系呢?”她迅速回应道,“请允许我

    这样概括你的请求——你希望我帮你检验你刚刚构建的这个形式系统的一致性

    (consistency)和完备性(completeness),是吗?”

    “这只是一篇小说,不是形、形……”

    “形式系统。”她颤抖着夺过我手里的文稿,丢在堆满书本和草稿纸的桌上,“你

    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对,你们总是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你太不了解推理小说的性质

    了,虽然我也没有看过多少,但是,我可以向你断言,它虽然是用自然语言写成

    的,却和形式系统具有相同的性质。”

    “抱歉,我不是很明白。”

    “对,你还不明白,但是你必须明白,你也必将明白!”她弓着腰、捶着我的稿

    件,抑扬顿挫地说道。“符号化的人物、由人物行动构成的命题、由这些命题组成

    的公理体系,再加上一定的演绎规则——这就是推理小说——是形式系统——是元

    数学!”

    “……总之,你愿意帮我看看这篇小说咯?”

    “当然,当然。和数学相关的请求我都不会拒绝的。尤其是这种涉及数学基础的问

    题。”她神经质地笑着,“实不相瞒,我最近正巧在研究集合论,应该正好能帮上

    忙。不过,我有一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是关于拓扑学的。因为我没有朋友,一直

    没法通过实证的方法解决自己的疑惑。所以,在我帮助你之前,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小忙?应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好啊。”

    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应允了,那句“因为我没有朋友”让我对她产生了同情之心。但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样的话,麻烦你脱掉上衣躺到床上去。”见我犹豫了,她继续说道,“放心好

    了,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对数学之外的事情完全没兴趣。”

    我照做了,结果就是……

    “太棒了,这下我终于可以了解人体表皮的拓扑结构了!”

    好了,回忆就到此为止吧。

    再这样回想下去,只怕会演变成一场临终之际的记忆“走马灯”。

    她一定不是真的打算置我于死地,恐怕只是沉浸在理论的灰色世界里,而忘却了血

    淋淋的现实——是啊,她只是暂时忘记了:人被切开皮肤会流血、会伴随剧痛,弄

    不好还会死。所以,只要提醒她,让她回想起这个事实,我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可是此时的我已经吓得根本开不了口了。

    终于,她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了。美工刀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线,令人目眩。刀锋仍

    是完好的,没有缺口,甚至没有划痕。莫非这把美工刀她从未使用过,是特地为这

    一时刻而准备的?

    “谁来救救我!”仿佛是在回应我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忽然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秋槎,时候不早了,浴室快要关门了。”隔着一道门,她的话音清晰可辨。是我

    的室友姝琳。“不是说好一起去洗澡吗?”

    韩采芦冷静地将伸出的刀片一节节收回塑料壳子,走去应门。她又一次问起了那个

    我答错了的问题。

    “实数和有理数哪个更多?”

    “哈?当然实数多了。”门外的姝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当我是笨蛋吗?”

    2

    前辈,我至今仍觉得你的辞职是警界最大的损失。那件事责任并不在你。如今已经

    没有人能像你当时那样,不借助高精密的科学检验,就通过简单的逻辑演绎锁定凶

    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发生在去年五月的那起连续杀人事件。当时科学检验要等一

    周才能出结果,大家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放任凶手暂时逍遥法外。如果不是你以那

    个摔碎的杯子为切入点、推理出了真相,并最终让凶手认罪,恐怕还会有更多的牺

    牲者吧。从那时起,我就一心想掌握这门严谨而富于想象力的技艺。可是,驽钝如

    我者,有些东西再怎么努力也学不会。更何况,支撑你做出判断的,还有多年来积

    累的办案经验,这也是我所欠缺的。所以面对这次遇到的棘手事件,我除了求助于

    你,就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关于我正在处理的事件,前辈或许已经有所耳闻了吧。死者是最近名声大噪的作曲

    家晁北梦,也就是去年在西方世界大获成功的歌剧《花月痕》的曲作者。即便是和

    此类高雅艺术完全绝缘的我,也听说过这件事,看来所谓“大获成功”并不是媒体的浮夸之词。据说这部歌剧近期就会在国内上演,我身边也有人表示一定会去看。

    可是,就在即将迎来新的成功之际,这位事业刚刚起步、年仅27岁的青年作曲家就

    横死在自己家中,断送了天赐的才华,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我本以为做了几年刑警,已经变得铁石心肠了,不会再为某个陌生人的死而动容。

    但晁北梦显然是个例外。与生前的她毫无瓜葛的我去参加了她的遗体告别仪式,并

    为她流了泪。对于她的才华,我没有置喙的资格,但是——如果前辈在第一时间赶

    到杀人现场或许也会明白——她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即便在死去数小时之后也依

    然如此。我绝不是恋尸癖,我自然更希望在她的脸上仍有血色的时候遇到她,可惜

    我和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有她的死才能成为相遇的契机。或许我也该辞掉这

    份与尸体打交道的工作了——当时脑中的确涌起了这样的念头。

    时至今日,那天看到的情景还会不经意地浮现在眼前。我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妖

    异的黑白对比:刺眼的白色肌肤和满地被剪碎的黑发。令人窒息、狂躁、偏离日常

    世界的东西我见过太多,只有这一次,从中感到的是美而非丑恶。因而,我必须尽

    快从这起事件的束缚里解放自己,不能让自己陷得更深。

    可惜的是,这起事件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两周以来,我们通过种种努力,最终将

    凶嫌锁定在六个人身上。起初有八人被我们怀疑,很快,其中两人的嫌疑就被排除

    掉了。可是自那以后,调查工作就不再有进展。

    从现在起,就让我慢慢向你叙述案情吧,希望我没有略去什么重要信息。

    案发地点是市郊的一间平房,这是死者不久之前用作曲的收入买下的。虽然“平

    房”这种说法可能会让人想到那种破败的棚户房,但事实并非如此。可以看得出,这间小屋经过了精心设计,内部的装潢也非常考究。实际上,这间房建在一个规模不小的花园里,花园外由围墙圈起,西侧又设有一间用于陈放杂物的仓库。当然,因为季节的缘故,案发时花园里没有半点生意,满是被雨水打湿的枯枝败草。

    在花园的泥地上,我们发现了疑似凶手留下的足迹,之后又在仓库里发现了一双鞋

    底满是泥土的雨靴。足迹与雨靴的纹路和磨损状况吻合。据死者的男友说,这双雨

    靴是死者的物品,平日就一直放在那间仓库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从花园的正门

    通往小屋和仓库的道路上,铺设了石板,因雨水冲刷,上面的足迹已无法辨认。而

    泥地上的足迹,是从通往小屋的石板路中间开始,向东而行,绕过几簇灌木,最终

    抵达了小屋东侧琴房的窗户前。我们并没有发现返回的足迹。

    小屋内部被划分为四个区域。从正门进去是客厅,右手边则是一面墙,墙一直延伸

    到客厅尽头,上面开了两个门,靠外的通往琴房(里面摆着一台价值不菲的三角钢

    琴),靠里的则通向卧室。小屋里并没有专门的厨房,炉台就设在客厅里。对着正

    门的那堵墙背后则是浴室和厕所。浴室不大,里面没有浴缸,一个淋浴喷头挂在墙

    上。尸体就是在浴室里被发现的。

    琴房的窗户似乎原本就开着,窗台和临近窗户的地面上都留有一个脚印。但从琴房

    通往浴室的路上,我们并没有找到雨靴留下的足迹。倒是在客厅的地板上发现了一

    块泥污。似乎,凶手在进入室内之后就脱掉了雨靴,又将它暂时丢弃在客厅里。

    发现尸体时,浴室的门没有关好,灯仍亮着,墙上的小窗上了锁。死者全裸,身体

    蜷曲,面朝着挂有淋浴设备的东墙侧卧。胸、腹部左侧被捅了七刀——从这一线索

    无法对嫌疑人进行排除,因为有嫌疑的八人都是惯用右手的。除此之外,死者身上

    没有其他外伤。很显然,她是在洗澡的过程中遭到袭击的。

    让人不解的是,凶手特地剪下了死者的头发,而且是那种胡乱至极的剪法,仿佛只是任意地拎起一束、随手剪上几刀,再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因而,被剪落的头发在

    长度上并没有什么规律。我们后来看了照片,才知道死者原来的发型:及腰的直

    发,没有刘海,每一根头发几乎都有相同的长度。凶手使用的剪刀就丢弃在浴室的

    地板上,经确认,也是死者的物品,平日挂在客厅里的炉台边。后来,我们抽取了

    几根头发进行DNA检验,它们都是死者的。又将一些送去做化学检测,希望能有所发

    现。结果却是,这些头发上面除了残留的香波之外就再没有附着什么。

    我们起初怀疑,可能是搏斗中凶手的血溅到了死者的头发上,因而凶手必须将这段

    头发剪去,又出于掩饰的目的将死者剩下的头发胡乱修剪了一番。但是,现场并没

    有搏斗的痕迹,一切迹象都表明,死者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抵抗能力。而且,我们也

    没能在八名嫌疑人身上发现明显的外伤。因而,这种推测无法成立。

    发现尸体的是死者的男友许深(也是本案的嫌疑人之一)。据他说,自己一整夜都

    在房间里修改剧本,在凌晨五时左右才完工,因希望让晁北梦第一时间看到改定的

    剧本而只身来到这里,却发现小屋的正门没有上锁——这不符合死者的习惯。此

    外,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以为这只是晁北梦的一时疏忽。按照死者的作息习惯,这个时间她应该刚刚睡下不久。但许深认为计划正处于争分夺秒的阶段,唯有剧本

    敲定、排演才能继续进行,于是他直接进门、走向死者的卧室。路经浴室的时候,他发现里面也亮着灯。继而就在那里发现了尸体。

    从花园里的足迹和现场的种种迹象,我们基本可以还原出凶手当时的一系列行动。

    起初,他(在此暂时不考虑性别)试图从正门进入小屋,门上着锁,而叩门也没有

    回应——因为死者此时正在洗澡。于是,他打算找一扇没锁死的窗子、从那里闯

    入。但要走到窗边,必须踩过花园的泥地,这样会留下足迹,暴露自己鞋子的尺

    码。于是,凶手沿着铺设石板的道路走到仓库,找到一双雨靴并换上,继而穿过泥地,由琴房的窗子进入室内,脱下雨靴、拿在手中,并最终将雨靴丢在客厅里,然

    后前往浴室行凶。杀人之后,又折回客厅找到剪刀(客厅的灯很可能是凶手寻找剪

    刀时打开的),再回浴室剪掉死者的头发。最后,他穿上雨靴,从正门离开(因而

    正门没有上锁),又到仓库换回自己的鞋子。

    以上就是杀人现场的状况和可以据此做出的推测。

    根据调查,发生凶案的这间平房并不是晁北梦在S市的唯一住处。平日她往往和父母

    住在一起,偶尔在男友家留宿。这两处都在市里,距离这里有将近两小时的车程。

    唯有在需要潜心创作的时候,她才会住进这间远离尘嚣的小屋。在此期间,她会切

    断所有现代通信设备。若有事需要联络她,只能前来拜访。

    不久之前,她曾和一位新锐小提琴演奏家(也是嫌疑人之一)说起,自己刚刚有了

    一首小提琴协奏曲的构思,希望完成后能由她来完成首演。这或许就是她此次“闭

    关”的理由吧。这首作品到最后也没有完成,第三乐章还没有写下一个音符,第一

    乐章的华彩段也只写了一半。一位仰慕她的后辈(也是嫌疑人之一)表示会仿照她

    的风格完成这部作品。

    嫌疑人的数目缩小到八人,并没费多少工夫。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午夜零时至二时,当时方圆十数里之内都下着豪雨,从市里通向这里的高速公路因而关闭了,而从外

    省通向这里的山路则发生了塌方事故。因此,凶手应该是留宿在附近的人。

    我们很快发现,附近有一所高级度假酒店,许多《花月痕》的演职人员就住在那

    里。那家酒店距离晁北梦的住处不远,步行往返也只用四十分钟。后来我们才明

    白,这正是演职人员们选择这家酒店入住的原因。当时他们正租用酒店的大厅(通

    常是用来办婚礼的地方)进行排练,并且指望能在国内版中进行一些修改。换言之,他们住进这里只是为了方便与正在“闭关”的晁北梦联络。

    事发当晚,大多数成员一直排练到了凌晨三点,其中共有八人在凌晨一点之前离开

    了。他们都给出了各自的理由,但这无关紧要,我也不想赘述。重要的只是,他们

    八个人都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第一位嫌疑人是在歌剧中饰演杜采秋一角的次女高音林懿成,现年二十九岁。据

    说,出于对视觉效果的追求,晁北梦并不希望她继续扮演杜采秋——简而言之,相

    对于这个角色应有的形象,林懿成实在过于肥胖了。她的身材在歌唱界应该并不奇

    怪,但是据说,每当她在舞台上搔首弄姿,观众总会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二位嫌疑人则是新锐指挥家王南卿,是个枯瘦的男人,现年三十五岁,(据说是

    因为酗酒的缘故)看起来却已经年近五十,脸上布满褶皱,斑白的头发也所剩无

    多。他的成名,与这部歌剧有关。歌剧在琉森上演的时候,他替下了某位突发急病

    的意大利指挥家,并完美地背谱指挥了全剧。他和死者并没有过节,恰恰相反,死

    者曾点名要求他指挥国内的几场公演。

    以上两人的嫌疑很快就被我们基本排除掉了。

    花园里的足迹,经科学检验,是体重在60公斤左右的人留下的。当然,我们没法据

    此锁定凶手。毕竟,体重不足60公斤的人在负重的情况下也可能留下这样的足迹。

    但可以确定的是,凶手肯定不是体重超过60公斤的人,因为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暂

    时减轻体重。于是,体重74公斤的林懿成就被从嫌疑人的名单上剔除了。同理,那

    双雨靴的尺码是40号,而且鞋头处没发现被撑开的痕迹,因而鞋子尺码是42号的王

    南卿身上的嫌疑也被洗清了。剩下的六人体重都小于60公斤,鞋子尺码也都小于40

    号。第三位嫌疑人就是死者的男友许深,也是他最先发现了尸体。他现年二十八岁,相

    貌平平,扁脸,塌鼻子,个子也不高。和人们对词作家的印象不同的是,他没有留

    长发或蓄须,穿着打扮很像一般的上班族。他毕业于戏剧学院,主攻戏剧文学,对

    西洋歌剧的唱词部分做过较为深入的研究。《花月痕》并不是他们合作的第一部作

    品,此前他和晁北梦还合写过一部比较失败的歌剧。两人就是从那时开始交往的,至今已有六年之久,但他们并没有结婚的打算。值得注意的是,他持有死者住所正

    门的钥匙,这是他和其他嫌疑人最大的不同。

    第四位嫌疑人是女高音何兆悦,现年三十岁。她在歌剧中扮演刘秋痕一角。她和死

    者是旧相识,两人相差三岁,但都是同一所音乐大学附中毕业的。那所学校是中高

    一贯制,因而两人有机会认识。此前晁北梦和许深合写的那部歌剧,之所以会失

    败,词曲上的稚拙自然是重要原因,但若仔细追究的话何兆悦也难辞其咎。据说因

    为她过于紧张,在首演的时候发挥失常。此后两年的时间她都没有参演过歌剧,转

    而录制了一些艺术歌曲。《花月痕》是她回归歌剧舞台的作品,她在其中的表现也

    得到了极高的评价,也算是一洗前耻了。何兆悦身材娇小、瘦弱,从体型上根本看

    不出是歌唱演员,而从外表也完全看不出已经三十岁了。她留着短发,在这个季节

    总喜欢戴着绒线帽。由于高度近视,不登台的时候总戴着一副棕色边框的眼镜,镜

    片很是厚重。

    第五位嫌疑人是小提琴演奏家蒋一葵,现年二十四岁。她负责演奏《花月痕》第

    二、三幕之间的间奏曲中小提琴独奏的部分。第二幕结尾是女主角刘秋痕自缢的情

    节,这首间奏曲带有挽歌的性质,浸透了绝望的情绪,演奏难度也很是惊人,许多

    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都难以应付。因而晁北梦特别请来小提琴界的新秀、特别擅长

    炫技类曲目的蒋一葵参与演出。据说晁北梦对蒋一葵的表现非常满意,并准备将正

    在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献给她。蒋一葵身材高挑,颇有明星气质,演奏中一头及肩的中长发随节奏摇动,站在舞台上总能自动地成为观众瞩目的焦点。

    第六位嫌疑人是死者的后辈、作曲系的大四学生方琮,现年二十一岁。她从去年开

    始担任晁北梦的助手,帮她抄写乐谱,有时也会参与配器。实际上,方琮在看了晁

    北梦之前那部反响不佳的歌剧之后,就成了她的狂热崇拜者,不仅开始模仿晁北梦

    的作曲风格,连穿着和发型也总要与晁北梦保持一致。后来,晁北梦从她留在音乐

    学院任教的同学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就招她做了自己的助手。两人在合作中并无龃

    龉,恰恰相反,晁北梦反倒总因为方琮过于顺从自己而对她将来的发展感到担忧。

    第七位嫌疑人是担任服装与道具设计的周昭礼,现年六十五岁。至今,由他经手的

    歌剧、电影和舞台剧不下六十部。在这个领域他无疑享有极其令人尊崇的地位。照

    理说他并没有杀害晁北梦的理由。但我们继续深入调查,却了解到,他和晁北梦就

    服装的设计一直有冲突。晁北梦认为周昭礼设计的服装在装饰上过于繁琐,无用的

    部件过多,可能会干扰演员的表演。几番争执之后,她当着其他演职人员的面用剪

    刀剪下了戏服上那些她认为“纯属多余”的装饰物。这件事之后周昭礼拒绝继续做

    服装与道具设计,而把所有工作丢给了自己的学生洪琼,也就是我后面要讲到的第

    八位嫌疑人。此次歌剧要在国内上演,出资方贪恋周昭礼的名声,说服他重新担任

    服装与道具设计,晁北梦也公开致歉与他和解了。周昭礼身材不高,但毫无佝偻、驼背的倾向,是个精力过人的老人。从体力上,他完全具有杀害晁北梦的能力。

    最后一位嫌疑人,是周昭礼的学生兼助手洪琼,现年二十九岁。她是位性格十分张

    扬的女性,很符合公众对艺术家的印象。她是嫌疑人中唯一染过发的,并且是染成

    那种夸张的金色。衣着也似乎是她自己设计的样式,请原谅我无法准确地进行描

    述,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在她身上,你总可以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颜色。

    以上就是此次事件的杀人现场与嫌疑人的信息,希望前辈不要透露给别人。我记得前辈曾说过——尽量不要预先指望一起事件最终能被解决,因为要抵达真

    相、需要许许多多的路标。我们当然可以拼尽全力进行搜查,尽可能多地发现需要

    的线索。但是,人力究竟是有限的,很可能直到最后,必要的线索仍然缺失。没有

    路标,我们只能彷徨在迷宫里,而找不到名曰真相的出口。所以,每当我们幸运地

    解决一起事件,最好将此视为命运的一种恩赐。

    我还记得,当时你指出了那起事件的凶手,却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逮捕他。如果那

    时能再发现一条不利于他的线索,或许就不会以“意外”结案,任凭那个人逍遥法

    外了吧?

    但是我们也没法怨恨谁,因为“命运的恩赐”不一定会送到我们手上,有时却被赠

    给了凶手——我也只能祈求,在这次事件里神明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倘使我提供的

    线索已足够让前辈推理出谁是凶手,请务必回信告诉我。就算没有证据也无所谓。

    毕竟,只要按照那个方向搜查,我们仍有希望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总之,期待你的回信。

    3

    我和姝琳洗过澡、吹干了头发,再次来到韩采芦的寝室时,她已经读完我的那篇谜

    题,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思路。原本,我自己过来征求她的意见就可以了,姝琳却执

    意要跟来,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深入虎穴。

    她的担心也有一定的道理。

    明明就在半小时之前,我才刚刚做了一回刀俎上的鱼肉,此时却并没有对韩采芦抱

    有什么戒心。毕竟,被姝琳勒令跪坐在地上、又被责骂到浴室关门前一分钟的她,保证说再也不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了。

    “那我们开始吧。”我们在她的床上坐定之后,韩采芦捧着我的文稿说道,“不

    过,陈姝琳同学还没有读过这篇谜题吧?”

    “没关系,刚刚在浴室听秋槎说了个梗概。”

    “你已经看穿真相了吗?”我问道。

    “我试着以你的思路揣度了一下,大概知道你设计了怎样的解答。但是这好像不是

    你来找我的初衷。你关心的问题恐怕并不是我能否解开这篇谜题,而在于这篇谜题

    是否还有其他正确答案。”

    “的确,这才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放心好了,我会按顺序做出说明。只不过,你要跟得上我的思路才行。”韩采芦

    将文稿丢在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继续说道,“你在这篇谜题里设置了八名嫌疑

    人,但一开始就排除掉了林懿成和王南卿作案的可能性。这里面有什么陷阱吗?”

    “没有陷阱。但我确实想迷惑一部分读者。应该会有人觉得这两人的凶嫌被排除得

    过于轻易,以为我在这里耍了什么花招。”我如实回答说,“但是,只要稍微动动

    脑子便知道,他们两个确实不会是凶手。”

    “是啊。体重小于60公斤的人可以留下略大于其的足迹,而脚的尺码小于40号的人

    可以穿进40号的鞋子,但反过来就不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你在这里为读

    者提供了一种推理上的思路:消4去4法4——不是根据某条线索直接指认凶手,而

    是通过一系列的线索、逐步排除每个嫌疑人作案的可能性,最后剩下的那个人便是

    真凶。”“解答这篇谜题的确需要这种思路。”

    “那么,我就按照这个思路开始推理了。”她再次拿起我的文稿,却不去看,目光

    仍直直地盯着我,“首先,何兆悦一定不是凶手。文中,警方根据现场判断,死者

    遇害时正在洗澡。而从你对花园的描述来看,这起事件发生在秋冬季节、气温偏低

    的时候,所以发现尸体时浴室的窗子呈关闭状态,这应该是死者出于保暖的考虑而

    关上的。可以想象,案发时浴室里一定满是水蒸气。而何兆悦高度近视。如果她戴

    着眼镜冲进浴室行凶,镜片就会立刻变得白茫茫一片;而如果她摘下眼镜,恐怕也

    不会看到更多东西。你又说看不出死者抵抗的痕迹,也就是说晁北梦是凶手闯进浴

    室之后立刻遇刺并失去了抵抗能力。要做到这一点,不仅需要矫捷的身手,良好的

    视线也是不可或缺的条件。因此,何兆悦一定不是凶手。”

    “继续……”

    “死者的男友、同时最先发现尸体的许深应该也不是凶手。因为他有钥匙。凶手如

    此谨慎,为了不在泥地上留下自己穿的鞋子的纹路,特地换上了仓库里的雨靴。但

    即便如此,警方还是根据足迹划定了嫌疑人的体重和鞋子尺码的范围。假使许深是

    凶手,而除他之外只有林懿成和王南卿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警方就会根据体重和

    鞋子尺码这两条线索立刻逮捕许深,不是吗?拥有正门钥匙的他,完全没有必要冒

    这么大的风险。因而,也可以排除他的凶嫌。”

    讲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无意识地用左手摆弄着垂到胸前的头发。

    “至此就只剩下四名嫌疑人了。在继续使用‘消去法’之前,让我们先简单分析一

    下尸体和现场的状况。现在,我要回答文中叙述者觉得最难以理解的那个问题:凶

    手为什么要剪下尸体的头发?”“终于到这一步了。”见她一步步逼近真相,我也不由得兴奋了起来,“确实,只

    要理解了剪发的动机,就能立刻指认凶手。”

    “文中说,警方起初以为凶手剪去死者的头发是因为‘搏斗中凶手的血溅到了死者

    的头发上,因而凶手必须将这段头发剪去,又出于掩饰的目的将死者剩下的头发胡

    乱修剪了一番’。但是,既然没有搏斗的痕迹,嫌疑人身上也都没有外伤,这种理

    由自然是不能成立的。那么,凶手还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吗?”

    “是啊,还有吗?”

    “我想,当时情况应该恰恰相反。不是凶手的血溅到了死者的头发上,而是在行凶

    的时候,死者的血溅到了凶手的头发上。凶手可能穿了雨衣,所以不必担心死者的

    血喷溅在衣服上,但是即便戴上雨衣的帽子,也没法完全避免让自己的头发溅上鲜

    血吧?如果放任不管,死者的血很可能会顺着面颊、流到颈部,最终弄脏穿在雨衣

    下面的衣服的领子。碰巧的是,案发现场又是浴室,所以,凶手情急之下,打开淋

    浴的水龙头,冲洗自己的头发……”

    “那么,这和凶手剪下死者的头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明知故问道。

    “当然有关了。因为,凶手很担心洗头的时候自己的头发掉落在浴室里。人在洗头

    的时候,会掉头发,不是吗?”韩采芦说着,继续摆弄着垂到胸前的头发,将一绺

    缠在手指上又松开,继而再拎起另一绺。见状,我不禁以为她那微卷的发梢都是自

    己把玩出来的。“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性,所以必须做这样的一番善后处理。换言

    之,尽管凶手未必真的将头发掉落在现场,但以防万一,他(她)必须胡乱地剪下

    死者的头发,藏木于林,用死者的头发掩盖自己的。”

    “那么,凶手是谁呢?”“凶手首先一定是有必要这么做的人。刚刚我也说到了,人在洗头的时候会掉头

    发。刚刚洗澡回来的你一定对此深有体会吧?每次洗完头之后,地漏附近总会聚集

    一团发丝,有时还会把地漏堵上。而从晁北梦的头发上只检测到残留的香波,不是

    正好可以说明她刚刚认真地洗过自己的头发吗?那么,浴室的地漏附近应该有许多

    她掉落的头发才对。根据你的描述,她蓄着及腰的直发,而且每根头发长度都差不

    多。想来掉落的头发也是这样的吧。

    “那么,假使凶手和她发型一致、发色也相同,是否就没有必要剪断晁北梦的头发

    了呢?当然没有。既然发型、发色都一样,晁北梦洗头时掉落的头发便足够掩盖凶

    手的头发,凶手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如此一来,就可以排除掉方琮的嫌疑了。因为她是死者的崇拜者,蓄着与死者相

    同的发型。同时,你又特别指出洪琼‘是嫌疑人中唯一染过发的’,因而方琮一定

    没染过发,与死者发色也一致。没必要剪掉死者的头发的她,肯定不是凶手。”

    经过这番推理之后,还剩三名嫌疑人。

    “如果说方琮是因为没必要剪死者的头发而不会是凶手,那么,洪琼的情况则恰恰

    相反。她即便剪下死者的头发,也无法掩盖自己的,因为她把头发染成了金色。当

    然,你可以说她临时将头发染黑,行凶之后再染回原样,因而仍有必要剪下死者的

    头发。但是,这样的猜测是不合逻辑的,因为洪琼不可能事先考虑到自己的头发上

    会溅上死者的血,若想到了,便应该事先采取手段、从一开始就避免让这种事情发

    生。总之,她不是凶手。”

    说到这里,韩采芦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好继续说了下

    去。“那么,周昭礼会是凶手吗?你在这篇谜题里,根本没有描写他的发型。但即便如

    此,我们还是可以做出判断——根据发色。既然嫌疑人中只有洪琼染过发,则周昭

    礼一定没有染发。同时,他是一名现年六十五岁的老人。那么,他的头发会是怎样

    的颜色呢?很显然,是银白色的。这样,排除掉洪琼凶嫌的那些理由同样适用于

    他。他不会是凶手。”

    终于……

    “至此,嫌疑人便只剩下了一个——凶手是小提琴家蒋一葵。这是我们根据‘消去

    法’得出的结论。文中对她发型的描述是‘及肩的中长发’,很明显,和晁北

    梦‘及腰的直发’相比要短上许多。因而,浴室里晁北梦洗头时掉落的头发便不能

    掩盖她的头发,她只能通过剪落晁北梦的头发来完成掩饰工作。她就是杀害晁北梦

    的凶手。”

    叙述完自己的推理,她起身向我走来,并将文稿递给了我。上面附着着她的一根发

    丝,我不想将它掸去,就把文稿向里对折。就在这时,坐在我身边,一直沉默着的

    姝琳从我手中夺过文稿,卷成筒状,握在胸前。

    “刚刚她讲的这些,和秋槎设计的解答篇一样吗?”姝琳问道。

    “几乎一模一样。”这也是实情。“而且很多细节比我想得更严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有些失望了。”她冷静地说着。我很害怕像这样严肃起来

    的姝琳。“我认识的陆秋槎不该只有这种水平。这种牵强而且漏洞百出的推理,真

    的是你想出来的吗?还是说,只是韩采芦同学这样讲了,你碍于面子才说和自己想

    得一样。”“我没有骗你。”我垂下头,低声说道,“而且,韩采芦同学刚刚也说了,这是她

    试着以我的思路来揣测我可能设计了怎样的解答。否则的话,以她的智慧,应该不

    会想出让你失望的解答才对。”

    “是这样吗,韩采芦同学?”面对不熟悉的人,姝琳的语调变得柔和了许多。

    “当然,当然。因为这个形式系统是不完备的,其实根本无法推理出唯一正确的真

    相,所以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推测作者希望我做出怎样的推理,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我一时语塞了。

    原来,我绞尽脑汁设计的谜题竟然如此不堪。

    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我周围所有人都比我更聪明,也比我更严谨,尽管如此,却一

    直是愚不可及的我、不知深浅地写着推理小说,这真是太奇怪了。或许,真正的聪

    明人不会喜好这类考验脑力的娱乐,而我之所以如此沉迷此道,也只是因为自己太

    过笨拙。

    是啊,我总是在追求那些自己身上缺乏的东西。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也喜欢精细雕

    琢的艺术品——我却没有那样的巧手。同时,明明一直恪守着学生的本分,却又憧

    憬着韩采芦这样的与众不同的人和她们的人生……

    看来以后不要再写推理小说了。我这样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写不出像样的作

    品,到最后都只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

    “姝琳,抱歉,我应该先拿给你看才对,如果只是你给出这种评价,我还能接

    受。”我快要哭出来了,尽管这样的屈辱在我的人生里实在是一种常态。“现在,连韩采芦同学也这么说,我真的……”“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分了。”姝琳试图安慰我,“你的谜题也说不上是‘漏洞

    百出’,只不过,有个比较严重的硬伤而已。所以稍做修改之后,还是可以在校刊

    上发表吧。更何况,你是主编,所以就算有硬伤也不会妨碍登载。”

    “告诉我硬伤在哪里。”

    尽管已经打消了发表的念头,我还是忍不住发问。

    “很简单,根据现有的这些条件,根本没法排除许深的凶嫌。”姝琳又将文稿递给

    我,只是刚刚附着在上面的那根头发已经不见了,“韩采芦同学也这样认为吧?”

    “当然,当然。”这似乎是她的口头禅,“但是也没法证明他一定是凶手,而且我

    总觉得陆秋槎同学不会把最先发现尸体的人设计成凶手,所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把

    他的嫌疑排除掉了。”

    “秋槎,你还没有发现吗?得出‘许深不是凶手’这一结论的推演有重大硬

    伤。”见我摇头,姝琳继续解释道,“许深的嫌疑被排除,无非是基于以下理由:

    他有钥匙,因而不该冒险在花园里留下自己的脚印,因为这可能会暴露自己。表面

    看来,这个逻辑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仔细推敲,这条根本就不能成立。因

    为,即便他有正门的钥匙,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仍必须绕经花园、从琴房的

    窗口进入小屋行凶。”

    “我不明白。”

    “还是由我来解释吧。”韩采芦接过话茬,“首先让我们假设许深是凶手,再假设

    他当时没有在花园里留下足迹,而是直接打开正门、进入小屋,那么,会产生怎样

    的结果呢?首先,花园里没有足迹。这样一来,凶手只能是从正门进入小屋的。同时,你在文章里说,死者有将正门上锁的习惯。于是就有了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凶

    手用钥匙开门进去的,要么是死者帮他开了门。可是,根据现场可以判断,死者晁

    北梦正在洗澡,不能去应门。这就说明……”

    “……凶手持有正门的钥匙,是吗?”

    我的确没考虑这么多。

    “正解。嫌疑人中只有许深持有钥匙。所以陈姝琳同学才会说,为了不暴露自己的

    身份,许深必须在花园里留下足迹。”

    韩采芦的说明到此结束,姝琳又做了些补充:

    “当然,你也可以反驳说,凶手早在晁北梦去洗澡之前就进入了小屋,因而‘花园

    中没有足迹’和‘凶手持有钥匙’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但是,这样一来

    又很奇怪,因为明明有客人在,晁北梦为什么要去洗澡呢?最简单的一个推论就

    是,客人正是她的男友……具体原因就不用我明说了吧?反正你一定已经懂了。总

    之,基于‘晁北梦遇害时正在洗澡’这一前提,如果花园里没有足迹,许深就立刻

    会被警方逮捕,因为他既是死者的男友,也持有正门的钥匙。”

    “那么,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很简单。”韩采芦说着,又抓起自己的发梢、无规则地挥动了起来,“把这个嫌

    疑人删掉就好了。或者再增加一些线索。我刚刚说你的这篇谜题不具备‘完备

    性’,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数学上的‘公理化方法’……”

    “并没有听说过。”“你的这篇谜题就很像一套公理系统。你们在课上学的欧几里得几何就是一种非常

    经典的公理系统。后来希尔伯特在《几何基础》建立了一种更加严格的几何公理体

    系。”说到这里她移开了视线,“你好像提不起兴趣啊。但是为了说明你感兴趣的

    东西,这些都是必要的准备,最好耐心听下去。”

    “我有兴趣。对数学……”

    “这样就好。公理化方法是数学中最美妙的部分之一,以至于很多数学家不遗余力

    地试图将它推广到其他各个学科去。刚刚我提到的希尔伯特就提议让物理学也接受

    这套方法。”她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公理化方法简单说的话,是这样一种方

    法:先选择一组命题,假定它们为真,这就是‘公理’。继而,运用演绎方法,从

    公理中推导出‘定理’。公理之间必须是彼此独立的,不能从一个公理或几个公理

    推出另一个公理。同时,一个理想的公理体系还应该具备两个性质——”

    “就是你之前说的一致性和完备性吗?”

    “是的。如果我们把你的谜题视为一个公理体系的话,你在谜题中给出的种种线索

    就是‘公理’,而能推导出来的结论就是‘定理’。一致性指的是不能同时推导出

    相互矛盾的两个命题。举例的话,我们不能既推出‘蒋一葵是凶手’这个结论,同

    时又证明‘蒋一葵不是凶手’这个命题也是正确的。一个命题和它的否命题之间,应该只有一个能被证明为真。”

    “这个我能理解。”

    “完备性则是说,这套公理体系研究的这个领域内的任何一个命题,在这个体系中

    都应该能得到证明——或是被证明为真,或是被证明为假。举例来说,在你的这篇

    谜题里,‘许深是凶手’这个命题要么是真、要么是假,应该能得到证明才行。但是很奇怪,我们也看到了,这个命题是4不4可4证的,我们无法根据已知线索推出他

    到底是不是凶手,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因此,我才说你的这个体系是不完备

    的……”

    就在这时,姝琳打断了韩采芦的数学科普讲演。

    “所以结论就是,只要把许深从嫌疑人的名单上删去就可以了,是这个意思

    吧?”姝琳的语气中多少有些不耐烦,“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叨扰下去

    了。非常感谢你指出了这篇谜题的硬伤。秋槎,我们回去吧。”

    “时候还早,夜晚才刚刚开始。”带着有些瘆人的笑容,韩采芦说道,“数学和推

    理小说都是属于夜晚的学问,理应在深夜讨论。”

    “但是该讨论的事情已经……”

    “远远没有讲完。陈姝琳同学,你太心急了。你真的以为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这

    篇小说就无懈可击了吗?”

    “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我还能给出情理上说得通的解答。”韩采芦将垂在身前的头发一并拨

    到脑后,“何兆悦也可以做凶手。”

    “你在说什么,刚刚你不是已经证明了,高度近视的她不具备行凶的条件……”

    “那是基于‘晁北梦遇害时正在洗澡’这个前提才能得出的结论。假如这个前提不

    成立呢?”

    “怎么会不成立?”“那不过是根据现场状况做出的判断而已。如果现场经过了凶手的布置呢?”

    “你这只是吹毛求疵……”

    “但是这种可能性没法排除。我们来设想一种情景好了。晁北梦已经洗过了澡,凶

    手到访,晁北梦给凶手开了门。之后凶手说淋了雨,希望能冲个澡,晁北梦就带凶

    手去浴室,继而惨遭杀害。这时,浴室里的蒸汽应该已经散了。所以何兆悦也有作

    案的可能性。而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她又特地将浴室布置成警方看到的样子,再

    故意到花园里留下足迹,制造了‘晁北梦遇害时正在洗澡’的假象。”

    “这都只是你的想象……”

    “但是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韩采芦深吸了一口气,“你无法证明现场没被凶手

    布置过,至少根据现在给出的条件是无法证明的。”

    “但你也没法证明现场被布置过。”

    就这样,她们在我面前以我的小说为话题争执不下。我仿佛是日俄战争期间的满

    清,任凭两个愤怒的帝国在自己的领土上开战,却被迫保持中立。

    所以,还是让我来终结这个话题吧。

    “等一下,韩采芦同学。姝琳你也冷静一下。我有个疑问。”她们的目光一时都投

    向了我。“我们刚刚已经论证了,在‘晁北梦遇害时正在洗澡’这个前提下,一旦

    花园里没有足迹,许深就会被捕。那样的话,何兆悦何不直接嫁祸给许深呢?”

    “你是说,不在花园里留下足迹?”姝琳问道。

    “是啊,假如真的是她将浴室布置成‘晁北梦遇害时正在洗澡’的假象,她就没必要再制造足迹了……”

    “这可不一定。”韩采芦说着,摇了摇头,“何兆悦又不一定知道许深有没有不在

    场证明。而且,她也未必真的聪明到能想到这些。”

    确实,像我就没有这么聪明。

    “总之,何兆悦的嫌疑没法彻底排除掉。”

    “但我还是不能认同你的这种推理方法。”姝琳轻叹道,“总觉得像是小孩子耍赖

    一样,又像是古代文字狱给人罗织罪名,说来说去都是‘可能性’,一切前提都

    是‘让我们假设’如何如何,这样推理下去,还有什么可以确定的东西吗?”

    “确定性?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吧。因为推理小说和数学的公理化方法稍稍有些

    不同。数学的‘公理’被假定为真就一直为真。但推理小说的线索却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凶手精心布置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把这种可能性忽视掉就好了。反正这篇谜题只会被登载在校刊上,校

    刊的读者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连我和秋槎都没能想到的可能性,其他人应该也想

    不到吧?像你这样的天才终究少之又少。”

    就这样,姝琳无意之间讲出了一个爆炸性的结论:我和她是这所学校里除了韩采芦

    之外最聪明的学生。

    “你就当我是在谈理论吧。我根本不在乎别人能否理解。如果一个数学家做研究之

    前还要考虑大众能否理解,那他还是改行做科普作家吧。”韩采芦不知从哪里摸出

    一根橡皮筋,将头发束在了脑后,“当然,当然,我觉得自己刚刚讲的这些,一般

    人就算想不到,理解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困难才对。”“现在情况是这样的,你指出,现场可能被凶手布置过,因而这篇谜题还是不严密

    的。那么,我们又该怎样化解这个危机呢?这个缺陷,或许是推理小说自身性质决

    定的,我们不管增加多少条件——或者说你所谓的‘公理’——都没法解决这个问

    题。”

    “真想解决的话,也有办法。”韩采芦认真地回应着姝琳的质疑,“只是追加一套

    普普通通的公理当然不行,但是,我们可以追加一条‘犯规’的公理。加上这条公

    理,可能会导致一系列的麻烦,但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我们有必要这么做。说起

    来,你了解集合论吗?”

    “不了解,也没兴趣。”姝琳说着,打了个哈欠。

    “集合论里面有个非常经典的公理体系,以两位创立者的姓氏命名,叫作策梅洛—

    弗兰克尔(Zermelo-Fraenkel)公理系统,简称ZF。但是,仅仅依靠这套公理,仍有不能解决的问题。于是,数学家又为它追加了一则颇具争议的公理:选择公理

    (axiom of choice)。这样,就形成一个更完善的体系:ZFC公理系统。然而,这条公理会产生一个耸人听闻的悖论……”

    “但即便如此,我们仍要使用它,你是这个意思吗?”

    “也有数学家反对它,但不能否认的是,有了这条公理,许多证明都变得方便了许

    多。所以,我们也可以为这篇推理小说追加一个类似的公理,一则不能被滥用、但

    确实有用的公理——我们不妨称之为‘证据的可靠性原则’或者‘非嫁祸原

    则’。”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姝琳说。“的确。”听到这里,我点了点头,说道,“很多推理小说在给出解答之前,会插

    入一封‘给读者的挑战书’吗?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开创的一种写法。而我

    可以在这封‘挑战书’里保证一切证据都是可靠的——声明一切线索都不是凶手出

    于给自己脱罪的目的而伪造的。”

    “这样一来这篇小说就可以有唯一正确的解答了。”韩采芦说。

    “但是,”我忽然又不安了起来,“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做,不仅是在限制凶手的

    智力和行动力,也会大大降低解谜的趣味性吧?追加了这种‘公理’之后,像《希

    腊棺材之谜》或《暹罗连体人之谜》一类的杰作就根本不会诞生了……”

    “这样能让你的小说更稳妥,也能让最挑剔的读者闭嘴,何乐而不为呢?”

    “但我不喜欢,因为会限制推理小说的自由。”

    “这倒也是。”韩采芦再次举起那只空杯子,移到嘴边,又放回原位,“我最喜欢

    的数学家也曾经说过,‘数学的本质就在于其自由’。我想,推理小说的乐趣也正

    在于此吧。”

    “我再增加一些限定条件好了,让警方通过现代刑侦方法确认晁北梦遇害时的确在

    洗澡。这样处理如何?”

    “当然可以。但是问题还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不过,是否从根本上解决,也都

    无所谓吧。”说着,她垂下了头,“或许,你把何兆悦也从嫌疑人的名单上删掉会

    更好一些。”

    之前姝琳已经建议我将许深从嫌疑人的名单里剔除出去,现在韩采芦又建议我删去

    何兆悦这个角色。这样一来,真正有嫌疑的人就只剩下了四个,而推理的过程也大大简化了——只要理解了剪发的动机,便立刻可以指出凶手。

    或许这样精简一番也不错。至少,比起现在这个版本要严密许多。

    从开着的窗子可以看见,对面寝室楼的灯都熄灭了。果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坐在

    我身边的姝琳眼神变得迷离了起来,眼睑低垂,腰也深深地塌了下去。对于习惯早

    睡早起的她来说,夜已经太深了。

    “时间不早了,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下一次如果……”

    “等一下,其实,我还想和你们谈数学,但是你们好像都没什么兴趣。”韩采芦说

    着,已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当然,当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一

    定是我才对。我只是因为喜欢数学,就一直被大家当成怪人,真的挺难过的。”

    “并不是没有兴趣,我只是真的不擅长。从小数学成绩一直很糟糕,为此吃了很多

    苦头。”结果我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尽管如此,若说对数学一点都不好奇,那

    肯定是骗人的。其实还挺想知道,为什么有理数和整数一样多、却比实数少……”

    “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讲给你。”

    韩采芦露出了纯真的笑容。我则默默地点了点头。

    “让我们从一个基于直观的判断开始吧。我们总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某样东西的整

    体一定大于其部分。这样的判断在‘有限’的范围内是成立的,但一旦涉及‘无

    限’,这个判断就未必正确了。我想你已经在学校里学过了‘集合’的概念,你知

    道应该怎样比较两个集合的大小吗?”

    “数一下里面各包含多少个元素,就知道了。”我在脑中努力检索着这方面的知识,“或者,看哪个集合是另一个集合的真子集……”

    “第一个方法在‘有限’范围内是可行的。但是一旦涉及无限就无能为力了。我们

    没法数完无限多个元素。而第二个方法,也只在有限范围内有效。因为这种说法就

    等价于我们基于直观的那个判断:整体一定大于部分。”

    “那么,如何比较两个包含无限多个元素的集合的大小呢?”我问,“就像,全体

    偶数构成的集合和全体整数构成的集合,为什么它们之中的元素一样多呢?明明偶

    数集似乎是整数集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我们要引进一种新的分析方法来比较两个‘无限集合’的大小。这个

    方法简单易行,但是可能直观上有些难以理解。”

    “我已经知道了,涉及‘无限’的时候直观并不可靠。所以就算结论有悖直观,我

    也会接受它。”

    “这样就好。”一瞬间,韩采芦流露出安心、快慰的表情,“判断方法是这样的,尝试在两个集合的每个元素之间建立一一对应关系。”

    “一一对应关系?”

    “嗯,就是‘映射’的概念。我们需要观察一下,一个集合中的每个元素是否都能

    映射到另一个集合去。只要两个集合中的每个元素都能建立一一对应的关系,我们

    就说这两个集合包含同样多的元素,是等势的。”

    “啊,”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样说的话,如果把整数集里每个元素都乘以

    二,就能和偶数集里的每个元素建立起一一对应的关系了,是这样吗?”“是的,所以偶数和整数一样多。”

    “那么有理数呢?怎么和整数一一对应起来呢?”

    “有理数啊。这个论证起来要稍稍麻烦一些。稍等,我列一个表格给你,这样或许

    能方便理解。”说着,她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下了一组数字,又用箭头

    将它们连接起来。

    “有理数是指那些可以表示成两个数的商的数,也就是在整数之外加上分数。我在

    第一行写的是分母为1的正有理数,这里1可以省略,第二行开始则是分母为2、为

    3、为4的正有理数,这个表格可以无限延伸下去,包括所有正有理数。然后,来看

    这些箭头。我们现在就按照这样的方式,沿着对角线排列每一个正有理数:1、2、12、13、22、3、4、32、23,以此类推,再把所有类似22这种与此前出现

    的数字等值的数去掉。最后,我们就可以将全体正有理数都按顺序排列出来了。负

    有理数的情况也是如此,再加上零,我们就把全体有理数都这样按顺序排列好了。

    这样排列一番之后,我们甚至可以为每个有理数编上号,0是第0个,1是第1个、2是

    第2个,12是第3个……”

    “这样就和整数集建立起一一对应的关系了,是吗?”“是的。所以有理数也和整数一样多。偶数集、整数集、有理数集和我们没有讨论

    的自然数集都具有相同多的元素,是等势的,它们都是可列集。同时,我们也可以

    说它们拥有相同的基数。”

    “基数?”

    “描述集合中元素数量的一个概念。无限集合的基数,以‘阿莱夫’(aleph)为单

    位。刚刚我们提到的这些集合的基数都是aleph0。”

    “阿莱夫、阿莱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词。这是希伯来文的第一个字母吧?”

    “是啊。这套理论的奠基人康托尔不是犹太人,却选用了一个希伯来文字母。这在

    纳粹统治德国期间还给集合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印象里,以前看过一篇博尔赫斯的小说,也叫这个题目。”我搜肠刮肚地回想

    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篇小说写的是主角看到了一个名叫‘阿莱夫’的物

    体,这个物体虽然直径只有两三厘米,但宇宙万物都包含在其中。”

    “这就是无限集合。”韩采芦再度笑了,“刚刚我们也讲到了,无限集合的一部

    分,也有可能和全体等势。小说里主角看到的‘阿莱夫’是我们所处的世界的一部

    分,却可以收纳宇宙万物——这就是无限集合,是稠密集,博尔赫斯真是天才!”

    我没有追问“稠密集”是什么,她也没有就此说下去。

    实际上,我已经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了。

    “下面我们来说说实数集。你还记得吧,自己答错了的那个问题:实数和有理数哪

    个更多。答案是实数更多。因为全体有理数如我们前面论证的那样,可以按顺序排列。但实数不能。关于这一结论的推演并不复杂,但对你这种初学者而言可能有些

    难懂。康托尔先假设全体实数也能依次排列,继而推出一个与假设矛盾的结论,从

    而证明这个假设是错的。”

    “那确实有些复杂。”

    “所以,我也只能向你解释到这一步为止了。真的感兴趣的话,可以找些数学类的

    普及读物看看,一般都会讲到这个证明。因为它极端重要,也非常精彩。现在,问

    题来了。我们已经知道,实数集包含的元素比之前讲到的偶数集、整数集、有理数

    集要更多,换言之,它的基数更大。刚刚那些集合的基数是aleph0,那么实数集的

    基数应该怎样表示呢?”

    见我没有应答,她继续说道。

    “自然数里面,0的后继是1,所以比aleph0更大的基数应该表示成aleph1。但是,如果整数集和实数集之间存在其他的基数呢?换言之,有没有这样一些由数组成的

    集合,它们包含的元素数量比实数集少、却比整数集多呢?如果存在这样的集合,那么它们的基数才应该被表示成aleph1。这就是所谓的‘连续统假设’——康托尔

    认为‘不存在一个基数绝对大于可列集而绝对小于实数集的集合’。但他没法证明

    它。一九〇〇年,希尔伯特在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了一篇很著名的演讲,提出

    了二十三个亟须解决的数学问题。‘连续统假设’位列榜首。”

    “这是最重要的数学问题之一咯?”

    “当然,当然。它关系到数学的基础。这个问题还可以被描述成‘直线上到底有多

    少个点’,此外还有‘广义的连续统假设’。我们先不去管这些。陆秋槎同学,你

    觉得‘连续统假设’是对的吗?”“我怎么可能知道……”

    “刚刚我提到了集合论中比较常用的一个公理系统,ZF公理系统。你来猜猜看好

    了:‘连续统假设’在ZF公理系统中是否成立?”

    “那我只能凭直觉猜了。”我轻叹了一口气,“反正猜对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韩采芦不怀好意地笑着,“你大概觉得,这个假设或是对

    的,或是错的,没有第三种可能性了。是这样吗?”

    “是啊,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刚刚你也说,一个理想的公理体系应该具有完

    备性,一个相关的命题在这个体系里应该能得到证明,或是被证实、或是被证否,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啊,我确实说过。”

    “‘连续统假设’既然是一个集合论的命题,它或对或错,应该都能在ZF公理系统

    中得到判断,不是这样吗?”

    “很不幸,并不是这样。”韩采芦沮丧地说,“或许是你太高估数学了。数学里也

    有很多让人感到无奈的事情。真相是,‘连续统假设’在ZF公理系统中是不可判定

    的。我们没法证明它,但也没法证明它是错的。”

    “等一下,你刚刚好像讲到过,ZF公理系统有些不能解决的问题,需要加上一个很

    可怕的公理,组成一个新的公理系统……”

    “是啊,选择公理和ZFC公理系统。”

    “所以,只要加上选择公理,‘连续统假设’就能得到证明了吧?”“很遗憾,还是不行。‘连续统假设’独立于ZF或ZFC公理系统,是一个不可判定命

    题。”

    “怎么会这样……”

    “这还远远不是最让人感到挫败的事情。实际上,这种‘不可判定命题’是普遍存

    在的。对于像ZFC公理体系这样的一个形式系统,就算我们继续增加公理的数量,也

    无法避免‘不可判定命题’的产生。这就是所谓的‘哥德尔第一不完备定

    理’(G?del's first incompleteness theore)。”

    “我不明白。”

    “你确实不可能明白。”她低下头,沉吟了片刻,“不如这样好了。为了方便你的

    理解,我在你的小说里寻找一个‘不可判定命题’,并且向你证明,不管你追加多

    少线索,它都永远是不可判定的。”

    “好啊,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命题’,请务必告诉我。”

    我起身将文稿递给韩采芦,她却表示没有这个必要。坐回原位的时候,我才发现姝

    琳已经倒在韩采芦的枕头上睡着了。

    “刚刚,我和陈姝琳同学建议你从嫌疑人的名单里删去许深和何兆悦,我现在就假

    定你这么做了。如此一来,你的这篇谜题就只剩下了一则推演,而这则推演的出发

    点是‘凶手为什么要剪下死者的头发’。对此,我给出了解释——而且,你明确说

    了这就是标准答案——‘凶手剪下死者的头发是为了掩盖自己掉落的头发’。继

    而,我们得出结论:四名嫌疑人中和死者发型不同、但发色一致的人就是凶手。我

    的复述没有问题吧?”“没有问题。”

    “可是,我们对‘剪发问题’的解释,实际上基于某个假设,而这个假设恰恰

    和‘连续统假设’一样,在你的小说里是无法得到证明的。”

    “什么假设呢?”

    “我们在做出判断时已预先假定:凶手这么做一定是出于功利的考虑,或者说,基

    于理性的动机。概括说的话,凶手的行动总是基于一种‘功利性原则’。但是,你

    没法证明这一点,而且永远没法证明。”

    我反复咀嚼着韩采芦的这番话,里面每一个词我都听懂了,也不可能听不懂,但连

    在一起的意思却让我感到困惑。

    难道凶手的行动不该出于功利性的原则吗?留在杀人现场的每分每秒都充满危险,随时都可能被人抓个现行。同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留下决定性的证据。这种

    时候,不是应该谨慎行事,依靠理性,只做必须做的事,难道竟不是这样吗?

    如果连这都要质疑,那么推理小说的基础无疑就要被动摇了。

    可是我始终希望它的基础是坚固的……

    “从凶手的性格可以做出判断吧。”我深知自己的反诘是无力的,却还是这样回答

    了,“凶手为了避免留下鞋子的痕迹,特地换上了仓库里的雨靴,不能说明这是一

    个非常谨小慎微的人吗?”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当然,我也知道这不能。“但如果不是出于功利的目的,凶手又为什么要剪下死者的头发呢?”我问。

    “基于非理性的动机啊。”说着,韩采芦将右手伸到脑后。

    摘下束住头发的橡皮筋,握在手里,“比如说,凶手一直妒忌死者秀美的长发……”

    “听起来有些蠢啊。”

    “但是你设定的嫌疑人中,确实有人会做出这种事。死者的后辈兼助手方琮,一直

    崇拜死者,甚至模仿她的穿着和发型。如果她是凶手的话,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取

    代了’晁北梦,很可能会把死者的头发乱剪一通吧?”

    “这种理由……”

    难以否认,这个理由确实有一定的说服力。类似的动机在近些年的推理小说里也是

    屡见不鲜。

    “如果对这个理由不满,我还可以想个更合理的。”她开始把玩起手里的橡皮

    筋。“如果凶手是周昭礼呢?你写到了,他曾经和死者有过争执,死者曾当着众人

    的面用剪刀剪过他设计的戏服。所以,周昭礼为了报复晁北梦,特地把她的头发剪

    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的确,这个理由也是合情合理的。

    “总而言之,你没法证明凶手这么做一定是出于功利的、理性的目的,而不是出于

    非理性的原因。当然,不仅你不行,所有人都不行。这是推理小说本身的缺陷。因

    为这个缺陷的存在,真正的‘严密’是永远无法企及的。”

    终于,她手里的橡皮筋断掉了,飞射到我脚边。她就这样用三言两语捣毁了推理小说的基础。那些我一直在构思而尚未写定的作

    品,那些存在于我的脑内的大厦,也就这样轰然倒塌了。

    这份打击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体味其中的挫败与无力感。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捂着额头、近乎绝望地问道,“果然,应该把这篇小说

    销毁掉吗?不,只是这样还不够吧,我是不是应该放弃推理小说的创作呢?”

    “恰恰相反。”她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你只是因为刻意追求信息公平、太过

    在意作品严密与否,才会感到困惑。但推理小说应该像数学一样是自由的,不是

    吗?所以刚刚我讲的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将这篇小说的解答篇写

    出来,一起发表在校刊上,仅此而已。只要你同时给出解答篇,就不必过于纠结逻

    辑的严密性了。我问你啊,你觉得‘蒋一葵是凶手’这个命题为真的条件是什

    么?”

    “是什么呢……”

    我迟疑着,不知该怎样回答。

    “很简单。‘蒋一葵是凶手’,当且仅当你说她是。因为你是作者,所以你说谁是

    凶手谁就是凶手,你说什么是真相——什么就是真相。”

    费马的最后一案à la mémoire d'Alexandre Grothendieck

    1

    “他就在这种地方过了一辈子?”

    从我们自戴高乐机场转机飞抵图卢兹的那一刻开始,每到一个地方,韩采芦总忍不

    住要重复这个问句。

    每一次发问,她的表情、语气都有细微的差别。

    在改建过的图卢兹市政厅前,她的语调中多少带着不满,因为除了少数几个房间的

    内部陈设,再没有什么保存了十七世纪时的风貌。之后我们路经图卢兹大学,她连

    着叹息了几声,毕竟,那位旷世的数学家从未在这里执教过,就读时主修的也不是数学。在博蒙—德洛马涅镇参观他的出生地暨故居时,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对

    着窗外由红色砖石堆成的小镇发问了。最终,我们乘车抵达卡斯特尔——那是他去

    世的地方——时,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望,以不屑的口吻将这个问题抛给了穿过市

    区的阿古河。

    恐怕在韩采芦看来,我们此行所见的种种风物里,只有那座用砖块堆成的圣—塞尔

    南大教堂足以与皮埃尔·德·费马这位十七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同时也是有史以来

    最伟大的业余数学家——相提并论。

    此时,我们正乘车前往今晚下榻的旅店。

    那家旅店位于卡斯特尔与圣萨尔维德拉—巴尔姆之间的森林里。据带领我们来到法

    国的夏逢泽老师说,费马很可能就病逝于此。我并不相信夏老师的说法,因为它对

    于因公务而前往卡斯特尔的费马来说,未免过于偏远了。从网络上的图片来看,旅

    店将自己隐没在铺满山丘与河谷的密林之中。恐怕,夏老师会选择入住那里,只是

    因为它价格低廉,又是一座有着近五百年历史的林间旅店,可以满足每个来自东方

    的旅客的好奇心。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起初也因陌生而感到兴奋,也曾忍不住对着图卢兹鳞次栉

    比的古建筑和穿过卡斯特尔城的河水屡屡按下相机快门。可是地中海地区特有的慵

    懒和颓废很快就感染了我。

    透过车窗,能看到颇具法国南部特色的风光。即便是风光,连续注视半小时以上,也难免会让人感到疲倦:嫩绿的麦田平整地摊在溪水与道路之间,笔直的墙垣围起

    几座红屋顶的村舍,沿途乔木的树冠被每年准时袭来的密史脱拉风吹成怪诞的火炬

    状——这一切都是那么地惬意,那么地平静(C'est bien plaisant,c'est bienpaisible)。说到底,又那么地平淡无奇(quelconque),一如那位终老于此的

    费马的人生一样。

    飞往图卢兹的时候,韩采芦为我讲起了有关费马的故事,都与他的数学研究有关,丝毫不涉及私人生活。

    例如,费马认为,通过某个公式就一定能产生素数(这就是所谓的“费马数”)。

    可是这个猜想最终被证明是错的,实际上,它只对1、2、3成立,将4代入其中产生

    的就是一个合数。这是一个最终被证伪的猜想。

    在此之后,韩采芦又提到了费马的一个正确的猜想,即所谓的“费马大定理”,或

    者也不妨译为“费马的最后定理”(ledernier théorème de Fermat)。当时她

    取出笔记本,写下了这样一个方程式——xn+yn=zn,并解释说,费马认为,当n大

    于2的时候,这个方程没有非零整数解。

    我不懂这么艰深的数学问题(或许对于很多同龄人来说这也称不上艰深),因而也

    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便央求韩采芦讲一些有关费马生活上的事情。

    她却摇了摇头,回应道:“的确,非数学专业的人谈论起一位数学家时,挂在嘴边

    的总是他们的生活趣闻。像是死于决斗的伽罗瓦一生热衷于政治运动,哈密顿堆积

    如山的遗稿里面夹着风干的剩菜和猪排,当然,魏尔斯特拉斯和柯瓦列芙斯卡娅的

    交往也经常被他们谈起。可是,这对费马却是行不通的。他的一生非常平淡,毫无

    波澜可言。费马的父亲是一位富商,母亲出身官宦家庭,之后他做了律师、晋见接

    待官,还成为了图卢兹地方议会的议员,度过了循规蹈矩的一生。和同时代的笛卡

    尔相比,费马简直像没活过一样。”

    无奈之下,我只好请她为我讲述伽罗瓦和哈密顿的逸事(很遗憾,她提到的另外两个名字未免过于冗长,我当时无法复述)。而从图卢兹乘车前往卡斯特尔的路上,我和她聊起了与费马有书信往来的帕斯卡的某个哲学观点:在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

    题上,赌他存在能得到莫大的好处,而赌他不存在则可能陷入无尽的劫难,因而我

    们要赌上帝存在。韩采芦认为这个观点也和他的数学研究有关。

    结果,此时,当我们离开卡斯特尔的主城、驶向市郊的旅馆时,已经找不到什么能

    让两个人都提得起兴趣的话题了。我们只是各自看着车窗外的一成不变的景色,假

    装在沉思着什么。坐在我们前排的同级生华裕可和学妹田牧凛,已经沉沉睡去了。

    而坐在我们后面的夏逢泽老师和高瑞舆学长,正聊着有关学习外语的话题。

    参加此次法国之行的几位与我同校的学生,不久之前都参加了一次国际数学竞赛,并且取得了名次。我不知道韩采芦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但从另外几人对她敬畏的态

    度来看,或许一切都是她的功劳也未可知。竞赛的奖品,就是这次法国之行。因为

    比赛的创办是为了纪念费马,所以作为奖励的旅行,也以费马一生的行迹为路线。

    此行必须由教师带领。夏老师在学校教英文,大学期间还辅修过法语,有能力做翻

    译。因此学校派她做领队。

    至于我,原本绝没有参与的资格,却在办理签证的最后期限前夕被夏老师叫去。她

    希望我能随行,并将一份责任重大的差事委派给了我:照顾韩采芦的生活——唯有

    这样,他们才不必担心她客死他乡,从而放心地游玩。之所以会拜托我,大概是因

    为在学校里我和韩采芦之间的友谊已经成为了传说。

    并且,我那份旅费也会由竞赛主办方提供。

    即便需要自己负担全部旅费,我也不会拒绝夏老师的这个委托吧?毕竟,我一直都

    很想为韩采芦做些什么。去年十月,我叩开了她的寝室门,险些在她的美工刀下丧命,又因为她的一席话受

    了不小的打击。原本以为,我和她的孽缘会在那晚就结束,未曾想竟然持续到了今

    天,而且很可能会一直维持下去。回想起来,若非她那天点醒了我,很可能至今我

    仍徒劳地在推理小说里追求绝对的严密性,而无法意识到推理小说的本质在于

    其“自由”。后来,她又提出帮我补习数学。在她一周两次的辅导下,我的成绩总

    算有了起色。我从她那里受益良多,至此终于有了报答的机会。

    随着和她交往的深入,我渐渐发现她并不像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那般危险,实际上是

    个非常单纯、率真的人。只不过有些时候她表达情感和想法的方式过于直截了当,才会让长期浸染在人情世故里的我们感到异常。

    前一段时间,她沉浸在一个数学问题里不能自拔,最终却沮丧地表示“我们还没有

    创造出研究这个问题的工具,我可能出生得太早了”。那个时候,她扑在我的膝上

    痛哭了一场。我仿佛觉得她还是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孩子,尽管,我从不曾学会她专

    擅的领域里常用的那些符号,反倒更像是个咿呀学语的幼童。

    得知我答应了夏老师的请求,韩采芦兴奋地扔下了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似乎是要

    扑向我。但见我退后了半步,她似乎也明白了那样做会令我困扰,便重新坐好,将

    那支笔拾起并盖上了笔帽。

    以往的她是不会顾虑这些的,这或许也是一种成长吧。

    后来我又带着她去商业街采购旅行需要的东西。在我的劝诱下,她终于同意购置一

    件合身的睡袍,代替原本被她当作睡衣的白衬衫。之后,我和我的室友陈姝琳一起

    替她将行李整理装箱。

    姝琳一直送我们到机场,临走仍不忘以近乎威胁的口吻向韩采芦嘱咐道:“如果秋槎有个三长两短,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但在登机前的最后一分钟,姝琳还是

    凑到我耳边叮咛了一句,要我好好照顾韩采芦。

    结果,抵达法国之后我才知道,对于我来说,报答韩采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因为

    实际上,正是她拜托校方允许我参与这次旅行,并替我垫付了旅费。

    “像我这样的人,能参加这种需要团队合作的比赛,都是你的功劳啊。而且,我当

    初还对你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那个时候她面带微笑,却带着哭腔道出了实

    情,“所以想跟你一起分享这份奖励。”

    对此,我除了苦笑之外又能有怎样的反应呢?

    韩采芦的成长已经溢出了我的想象。这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事情。可是,快慰之余,我又不免对此感到不安,继而又因为自己阴暗的居心而懊丧不已:缺乏常识的天才

    一旦有所成长,我这样平庸的人还有和她交往的资格吗?

    此后的这几天,只要空闲,这个疑问句就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到我眼前。因此我总是

    强迫自己去回想以前发生过的事,希望能藉此逃避它。可惜的是,在回忆的尽头

    处,这个问题又会如幽灵一般闪现,令人猝不及防。

    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韩采芦,她此时已经阖上了眼睛,不再看那些一成不变

    的风景,可是若从呼吸声来判断,她并没有睡着,或许是在思考着什么吧。也许她

    有着和我一样的苦恼——莫非她也正担忧着,自己一旦变成了一个有常识的人,我

    便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照顾她?

    说到底,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需要朋友呢?只是为了谈论共同的兴趣话题吗?抑

    或,不过是为了排遣寂寞而已?还是说,人情就像一种债务,起初一方亏欠了另一方,偿还时多付出了一些,又让对方觉得亏欠了自己,结果就这样在亏欠与偿还之

    间循环往复,两个人就被这种机制捆绑在了一起?

    我也厌恶这样自寻烦恼的自己,却无力改掉这种恶习。有时也会自欺欺人地替自己

    开脱:或许以写作为目标的人需要保持敏感,哪怕变得近乎神经质。但烦恼究竟是

    烦恼,于己于人都是无益的。此类问题,若是能用计算与量化的方法给出结论便好

    了……

    “秋槎,你怎么皱着眉头呢,这个表情不适合你。有什么烦恼吗?”

    不知在什么时候,韩采芦放下了支在车门上的右臂,将头转向了我。

    “数学家也会苦恼吗?”

    我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失礼的问题,我仿佛是在将数学家描述成一

    种由钢铁和硅化物构成的机械,而非有血有肉的人类。而这,正是公众对他们经常

    抱有的一种偏见。于是我赶快修改了自己的问题——

    “我是说,数学家也会长时间地沉浸在苦恼之中吗?”……就像我一样。

    “会啊。其实能在某个领域取得成就的人,大多比一般人要更敏感才对。所以也更

    容易想不开呢。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提到过‘哥德尔第一不完全定理’。提出这个

    定理的哥德尔本人就因为完全不信任他人而死于厌食症。我还可以举出一个更极端

    的例子,听了那个人的故事,你或许会对数学家这个群体有新的理解吧。”

    我点了点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这位数学家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提出过一个绝妙的猜想,日后由他的友人补充而最

    终定型。这个猜想讨论的是椭圆曲线与模形式的关系。简单归纳的话,它认为所有

    有理数域上的椭圆曲线都有其对应的整数系模形式。之后又有一些数学家对这个问

    题进行了推广。我可以向你解释什么是椭圆曲线,但模形式的概念涉及数论,这是

    让我也感到头疼的一个领域。这个猜想在四十多年之后才得到了完整的证明。

    “抱歉,我好像扯远了。我提到的这个数学家,名叫谷山丰,毕业于东京大学并留

    校任教。他的事业进展得很顺利,提出这个著名猜想的雏形时还不到三十岁。在他

    三十一岁的时候,又与人订了婚,还得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聘书。可是在这之后不

    久,他就在家中自杀了。

    “自杀前,他留下了一封遗书。可是从中我们没法知道他自杀的确切理由,因为他

    自己也不知道。他说,‘关于自杀的原因,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也并非源于什么

    特定的事件或事态,而只是一种情绪化的产物。’”

    “情绪化?”

    “嗯,按照遗书的说法,他只是因为‘对将来缺乏信心’就自杀了。”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其实谷山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也知道自己的死可能会给他人带来悲伤或困

    扰。在遗书的结尾处,他祈求人们能原谅他,并将他的死视为‘最后的任性’。”

    尽管不能认同这种做法,但是他的忧虑,我似乎也有过。倘使到了三四点钟还没能

    睡着,又不忍叫醒熟睡的姝琳,我就会躺在床上自寻烦恼。我总担心,现在自己写

    不出像样的东西,还可以拿学业紧张为借口,之后又要怎么办呢?毕竟,我也能依稀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没有才能。那样的话,在高中毕业前就死掉或许会更好

    呢?当然,第二天清晨被早已换好校服的姝琳摇醒时,我又只会为此类想法感到羞

    愧。

    其实,遗书这种东西,我也写过不止一封,而且写的时候全情投入,浑然忘记了自

    己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

    “数学家和一般人并没有区别,诸如绝望、自卑之类的负面情绪,数学家也会有,而且有时会表现得更加强烈。”

    “所以,数学家也会感到孤独,对吗?”

    “当然。遇到你之前,我就一直……”

    说着,韩采芦将脸转向车窗,我将右手搭在她的左手手背上,轻声说了一句,“放

    心,我会一直和采芦做朋友的。”作为回应,她翻转左手,与我掌心相抵,又将四

    根手指紧紧地扣在我的手背上,我也顺势扣紧了手指。

    在此之后,我们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或许是因为羞耻,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抵达目的地已是日落时分了。旅店隐没在西侧的小丘与密林投下的阴影之中,只有

    屋顶上的风信鸡还反射着灼人眼目的余晖。太阳缓缓沉落,空中的云团正在褪去色

    彩。就在我提着行李爬上缓坡、走向旅馆的时候,天空的紫色渐深,沿着最西面的

    山脊蔓延的一抹金色也变得暗淡了起来,最终化作一道灰黑的轮廓线,仿佛是落满

    了疲惫的乌鸦——而事实上,鸦群正在我们的头顶上方盘桓不已。若不算呈三角形突起的阁楼,旅舍是一间砖木结构的二层建筑。建筑表面施有浅灰

    色的水泥。水泥剥落之处,可以看见红褐色的砖块。建筑整体呈L形,向南(也就是

    此时我相对它站立的方向)突出的一端是主厅,这一部分几乎是左右对称的,只有

    开在一层最右侧的正门打破了格局。门窗皆呈拱形,外轮廓由嵌在水泥墙里的大块

    砖石构成。玻璃窗外设有木质挡板。

    住人的房间在更靠北的部分,是一间东西走向的长屋。从我这里可以看到两层各三

    个房间的门窗。窗子开得很小,门板的上半部分都安装了玻璃。二层的几个房间的

    阳台连在一起,阳台的地板由木板拼成,颇像古代的栈道,又设有低矮的栏杆。铺

    着灰瓦的坡顶将整个阳台都荫蔽于其下。

    这样的设计不会给偷窥提供便利吗?这样想着,我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高瑞舆

    学长,他是一行人中唯一的男生。

    不过学校里也流布着他和华裕可是恋人的传言。

    房间是以抽签的方式分配的,最终我没有和高瑞舆学长分配到一侧。韩采芦住进了

    西北角的A室,我住在对门的D室。高瑞舆和田牧凛与韩采芦住在同一侧,分别分到

    了B室与C室。夏逢泽老师住在我旁边的E室。华裕可则不走运地抽到了离厕所最近的

    F室。

    将行李放到各自的房间之后,我们回到主厅用晚餐。

    经营旅店的隆多夫妇为我们准备了面包和炸土豆,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鞑靼牛排

    ——简单说就是在一盘牛肉馅上磕一颗生鸡蛋,再将其搅拌均匀。(实际上,包馄

    饨的时候我家确实会这样调制肉馅。)如此处理可以保存肉质原本的味道和口感,因而即便有染上寄生虫病的隐患,它仍不失为一道名菜。可是,吃这道菜,对于习惯热食的吾国人来说不啻一种酷刑。

    最终,在夏逢泽老师的调停下,隆多夫妇同意由我将这些肉馅烹制为日式汉堡肉。

    晚餐之后,清楚自身立场的我留下来清洗餐具。韩采芦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也陪我

    站在主厅的洗手池边。

    “秋槎……”

    “……嗯?”埋头将洗洁剂涂满餐盘的我,只是最低限度地应和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该怎样向你解释费马大定理了。”韩采芦一手撑在料理台的边缘,说

    道,“对于一个数学家,比起生平,更重要的是他的成就才对吧?你已经参观了他

    出生、工作、去世的地点,现在,来了解一下他的学说吧。”

    “我确实也很好奇,你讲给我的那个方程,”x的n次方加y的n次方等于z的n次

    方,“为什么在n大于2的情况下没有非零整数解。可是,关于它的证明应该相当复

    杂吧?以我现在的数学知识应该根本不可能理解吧?”

    “的确,这个证明涉及了我最害怕的代数几何,对一般人实在太不友善了。”

    “代数……几何?”

    对于这两个词,任何受过初等教育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为什么它们放在一起出现

    就能让韩采芦也望而却步,我自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代数几何是数学的一个分支,或者说是现代数学最热门的一个领域。一个人一旦

    涉足其中,基本上就无法回头了。所以我现在也只是站在门口观望而已。严格说

    来,这个学科是由马克斯·诺特在十九世纪末创立的,之后又在意大利流行了一阵。但这个学科成为一门显学,已经是二战之后的事情了,这得益于另外两个学科——

    代数拓扑和抽象代数——的发展。顺便一提,马克斯·诺特的女儿埃米·诺特在抽象代

    数领域取得的许多成果,对代数几何学的发展也提供了不小的助益。”她停顿了片

    刻,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提到代数几何学,一般首先会想到的是战后的奥斯卡·扎

    里斯基、安德烈·韦伊、亚历山大·格罗森迪克和小平邦彦这些人,在他们的努力下,这个学科变得愈加丰富、严密,但也更加抽象、艰深。目前,数学领域的重大成

    果,几乎都离不开代数几何的方法,同时,它也为研究最前沿的理论物理问题提供

    了可能。”

    “那么,这个学科到底研究些什么呢?”

    “代数簇。”

    “……簇?”

    “嗯,簇。”

    “采芦,我问你哦。”遇到数学概念,韩采芦总会为我耐心解释一番,即便我到最

    后还是没法理解。因此,听她这样回答,我就明白了,这个概念绝不像“连续统假

    设”那样简单易懂。我垂下头、注视着那只洗到一半的咖啡杯,自虐地问道:“如

    果想涉足这个领域,我需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来准备呢?”

    “一辈子吧。”她笑着说道,“就不要想着分一杯羹了,你可是连什么是微积分都

    不知道的文学少女啊。”

    “所以结论就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过程?”

    “你知道吗,从费马提出这个猜想开始算起,数学界用了多少年才给出了完整的证明?”

    我摇了摇头。

    尽管对此有所耳闻,但终究记不住确切的数字。

    “三百五十八年。费马在一六三七年将这个猜想批在拉丁文版的《算术》一书上,而这个定理最终得到证明是在一九九五年。你应该能想象,这个证明肯定非常复

    杂、艰深,否则的话,三百五十八年间应该总有人能给出证明才对。或许存在比它

    更简单的证明方法,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所以说不定,你真的永远没法理解

    它。”显然,她替我感到沮丧,却又打起精神,补了一句,而那才是她真正想告诉

    我的事情,“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有办法让你理解这个证明的妙处,以你最熟悉的

    方式。”

    以我最熟悉的方式展现数学证明的亮点?

    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

    一瞬间,我又回想起了与她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当时她通过类比数学理论,指出了

    我的作品、乃至所有推理小说都会存在的“缺陷”。

    “秋槎,一会儿来一趟我的房间吧,听我讲一个纯属虚构的故事——也可以说是一

    个推理谜题。这个故事以费马为主角,是我刚刚在车上编出来的,又根据旅馆的构

    造做了一些修改。我参考了费马大定理的证明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句名言,应该能帮

    你理解费马的学说。故事的标题你或许已经猜到了——”

    是啊,我的确已经猜到了。既然是类比费马大定理的“推理谜题”,那么标题就只可能是……

    “——费马的最后一案(Le dernier problème de Fermat)。”

    2

    考虑到记忆外国人名会有困难,我先将出场人物列在这张纸上,忘记人物关系的时

    候可以参考一下。

    费马 侦探

    蒙让将军 被害者

    蒙哥比埃先生 B室住客

    蒙哥比埃夫人 B室住客

    德鲁埃中尉 C室住客

    德鲁埃夫人(朱丽叶) C室住客

    莫里蒂先生 D室住客

    店主

    费马的侍从

    在卡斯特尔城处理了一桩平淡无奇的案件之后,费马于市政厅门前乘上马车,开始

    前往他两天之后去世的那间旅舍。此时的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仍打算践行与老友的约定。

    或许是命运使然,费马的旧友蒙让将军也是在那间旅店去世的,只是要更早一些。

    深夜时分,当费马抵达那间森林中的旅舍时,蒙让已经遇害。若不是大雪阻碍了马

    车的行驶、耽误了他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费马或许就会成为发现尸体的第一发现

    者。

    和费马一样,蒙让将军也是一位业余的数学爱好者。他的兴趣也在数论,和比他年

    长五岁的费马长年保持着书信往来。

    不过,军人出身的他在仕途上比费马走得更远。

    蒙让曾在二十三年前的罗克鲁瓦战役(Bataille de Rocroi)中统帅一支骑兵部

    队为法国作战,因战功煊赫而被授予准将军阶,并在八年前升为中将。不幸的是,他在五年前协助舒瓦瑟尔将军讨伐蒂雷纳子爵的叛军时,遭到火炮攻击、从马上跌

    落,左脚留下了严重的残疾,须依靠拐杖才能行走。心灰意冷的蒙让决定退伍从事

    政治活动。次年,被他击败过的蒂雷纳子爵重新在法国得势,蒙让被迫离开政坛,返回故乡蒙彼利埃定居。

    最终发现他的尸体的,是住在他隔壁房间的蒙哥比埃夫人,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

    当时她正要前往厕所。

    已经入睡的住客们在听到了她的惊叫声之后纷纷打开房门,由此又引发了新的惨

    叫。继而,住在一层的旅店店主也赶了过来。

    正当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费马抵达了旅店。才刚进门,他就从二层传来的嘈杂声

    中察觉到了异样。而亲眼见到老友尸体的一瞬,费马懊丧地跌坐在了地上。都是因为自己和蒙让约在这里见面,才会让他遇害——他如是自责道。

    当随从向众人言明费马的身份之后,他强忍住啜泣,开始履行律师和议员的职责、排查陈尸现场。

    幸而,在场的人都害怕接近尸体,并没有破坏什么。一位经验老到的法律工作者,面对现场时往往会借助一种近乎音感的直觉。他会将现场理解为弦乐队与羽管键琴

    合奏的产物,任何不协和的音程都会被立刻察觉——那些不应出现在现场的东西、或是摆错了位置的物件,都不会逃过费马的眼睛。

    可是今天的费马太疲惫了,处理公务、乘车的辛劳和已持续了数月的病痛,再加上

    失去旧友的悲恸,费马几乎要被击垮了。此时的他,命若游丝,“音感”也不再像

    以往那般敏锐。

    即便如此,他还是睁大蓄满泪水的两眼,仔细排查着地面上的一切。

    蒙让面部朝下伏在地上,背部中了四刀,血水濡湿了他身上那件几乎可以盖住脚踝

    的灰色棉袍。地面上也有少量血迹。他下身穿着轻便的紧身裤,考虑到棉袍的长

    度,这样的打扮也并不奇怪。脚上穿着褐色的短帮皮靴。

    一根实木手杖落在了尸体的右手边。环绕手杖排列的白银雕成的纹样似乎是蒙让家

    的族徽。尸体的两手和手杖上都没有沾血。只是右手的中指上沾有一些已经凝固的

    黑色液体,似乎是墨水。

    恐怕蒙让在遇害前不久还在伏案写作——费马这样想着,并打算过后去蒙让的房间

    确认这一点。在蒙让写给费马的最后一封信里,他谈到自己最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

    证明,可以论证不能通过尺规作图来三等分任意一个角。倘使他的方案可行,那么他就解决了一个从古希腊时代以来一直困扰着数学家们的问题。可惜的是,蒙让的

    意外去世使得费马无缘见到这个证明,亦无法判断他的结论是否正确。

    最后,沾血的凶器躺在蒙让的右脚边。

    结束了短暂的排查,费马将视线从地面移开,开始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家乡间旅馆的二层,共有六个房间供客人使用。蒙让倒在西北角的A室门

    前,门向里开,此时留了一个小缝、没有完全掩上。尸体的头朝着走廊西侧的一扇

    小窗,那扇窗子无法打开。

    “死者就住在这个房间吗?”

    费马向旅店老板问道。他并不愿暴露自己是死者的旧相识。

    “是的。他是昨天入住的。”考虑到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零点,店主又补了一

    句,“我是说,他之前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晚。”

    之后,费马明知故问地询问了被害者的名字和其他个人信息。店主也都如是作答

    了。

    “那么现在,投宿在旅店里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连同您在内,目前只有二层的五个房间有人入住。隔壁的B室住的是蒙哥比埃夫

    妇,就是这位不幸的夫人发现了尸体。”

    站在妻子身边的蒙哥比埃先生向费马点头示意。他与费马同岁,是一位钟表匠,在

    蒙彼利埃的行会里很受人尊崇。因为职业的关系,稍稍有些驼背,除此以外身体并

    没有什么不便。蒙哥比埃夫人还不满六十岁,似乎是为了衬托丈夫的驼背,她近乎神经质地挺着腰肢。显然,她也不像费马这样为疾病所苦。

    “这侧最东面那间C室住的是他们的女儿朱丽叶和她的丈夫德鲁埃中尉。”

    费马对于不喜欢数学的军人并没有好感。眼前这位德鲁埃中尉就显然是费马最讨厌

    的类型。他一身酒气,满脸都是胡茬,以一种颓唐的站姿靠在墙壁上。而他的妻子

    却像个圣女,一直以悲悯的神情注视着死者,时不时还会在胸前画个十字。

    “蒙让将军的房间对面那间D室是留给您的。”店主继续介绍说,“D室旁边的E室住

    的是这位莫里蒂先生,他从意大利来这边做生意……”

    显然,店主认为这位异邦人是最可疑的。

    他的怀疑也不无道理。莫里蒂先生大约四十岁,他的长相太具有典型性了,以至于

    任何一次迫害犹太人的运动都不可能放过他。可以想象,他在自己出生的国度也是

    被当作异邦人看待的。

    “F室还空着。”一想到自己费心经营的旅店成了凶宅,店主不禁长叹了一口

    气,“发生了这种事之后,可能要一直空下去了。”

    “下一个问题是,听到蒙哥比埃夫人的惊叫声之前,你们都在做什么?”

    费马问道。

    结果,除了店主在记账之外,其他人都声称自己已经睡了。

    “我要问的只是这些了。”费马招呼随从过来,并指示道,“我们不能让蒙让将军

    一直躺在这里。麻烦你和店主还有德鲁埃中尉一起把他抬到主厅那边。等到明天再

    把他送回蒙彼利埃的家里去……”“那么我也来帮忙吧。”蒙哥比埃先生主动请命道。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考虑到醉醺醺的德鲁埃中尉可能派不上用场,费马感谢了

    蒙哥比埃先生,又继续对侍从指示道,“之后,你驾马车去一趟卡斯特尔。虽然是

    这种天气,但这么严重的案件还是应该尽早通知那边。”

    四位男子(其中两个是老人)合力抬起蒙让的尸体,向走廊东侧的楼梯口走去。

    “那么我可以回房间了吗?”莫里蒂先生操着半生不熟的法语问道。

    “请回吧。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来自异国的犹太人知趣地照做了。

    “最后,德鲁埃夫人,我能不能冒昧地请您帮个小忙。我打算搜查蒙让将军的房

    间,可是我担心自己的眼睛也已经上了年纪,难免会看漏什么,能否请您协助我进

    行调查?必要的时候,可能还需要您帮我举着烛台……”

    “当然。议员先生,我愿意为您效劳。”

    年轻的朱丽叶应允了,她的母亲也表示:

    “我现在不敢一个人回房间,在那个老家伙回来之前,也让我协助您吧。”

    向蒙哥比埃夫人表示感谢之后,费马推开那扇没有完全掩上的门,走进蒙让最后住

    过的A室。那对母女紧随其后。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进门之后的左边是一张书桌,并配有一个带靠背的座椅。书桌

    的北侧是卧床,床的上方设有由四根木柱支撑起来的顶棚。这些家具都已经相当破旧了。

    书桌上散放着一沓稿纸,文稿右侧有一个墨水瓶,一支鹅毛笔插在里面。在稿纸的

    左侧、距离约十五厘米远的地方立着一个银质的烛台,一根蜡烛插在上面,烧得只

    剩下最后一寸。烛台的前方还躺着未用过的三根蜡烛。

    费马将一根新蜡烛点燃,换下了那支快要燃尽的,继而将视线投向文稿。

    借着烛光,他辨认出上面的字迹的确出自蒙让的手笔,便俯下身子去阅读。遗憾的

    是,那上面写的并不是关于三等分任意角的不可能性的证明,而是一部才开了个头

    的战时回忆录——他花了一整张纸的篇幅,以最陈腐的方式描述了笼罩在罗克鲁瓦

    要塞上方的阴云。

    “我的一位远亲也参加过这次战役。”站在费马身边的蒙哥比埃夫人说,“他也留

    下了残疾,丢了一只眼睛。今天晚上在走廊里遇到蒙让将军的时候,我就想起了

    他。”

    “今天晚上吗?”

    “是啊,就在两小时前。我从女儿的房间走回B室,他也正好要走进自己的房间。从

    昨晚开始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拄着拐杖,走

    得很吃力。我试着问候他,他却装作没有看到,砰的一声撞上了门。之后我还听到

    了上锁的声音。”

    旅店的房门内外都设有钥匙孔,并且从一侧锁死之后,无法从另一侧打开。之后,蒙哥比埃夫人又补了一句,“那个时候店主上楼来追讨莫里蒂先生欠下的餐费,我

    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回到了房间里,锁上了门。”“那么,你离开C室的时候,朱丽叶也把门锁上了吗?”

    “我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我锁了门。”朱丽叶补充道,“我和丈夫听到母亲的惊叫声、来到走廊的时候,门还是锁死的状态,钥匙还插在上面。”

    “后来呢?蒙哥比埃夫人,你还听到了什么?”

    “后来店主敲开了莫里蒂先生的房门,他们在走廊里争吵了一会儿。朱丽叶,你也

    听到了吧?”

    “是啊,”朱丽叶对此也有印象,“他们吵得很凶。不过我和丈夫很快就上床睡觉

    了。”

    “说起来,”费马问道,“蒙哥比埃夫人,您回到房间的时候,您的丈夫在房间里

    吗?”

    “那个老家伙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听完蒙哥比埃夫人的证词,费马继续翻检着蒙让的手稿,希望能找到三等分任意角

    的不可能性的证明。结果却很令他沮丧。

    最终,一声尖利的惊叫声打断了费马徒劳的工作。

    “费马先生,”朱丽叶惊呼道,“椅子的靠背上,那是……”

    “怎么了,德鲁埃夫人?”费马应和着,将头转向那把座椅。

    “那是绿松石吧?”蒙哥比埃夫人瞥了一眼椅背,轻描淡写地说。的确,座椅的扶手和靠背上都嵌入了绿松石,拼成拜占庭风格的几何图案。但仅仅

    是这样并不会让朱丽叶如此惊惧。

    她看到了血迹。

    在椅背正中间的绿松石装饰物上,细碎的针形血迹聚集在一起,远远看去难免会以

    为是一滴。费马拿起烛台,仔细查检着染血的位置。他开始思考,那里如何会沾上

    血。一个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继而,他又在椅背的一角发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弧形轨迹,约五厘米长,似乎是擦去

    血迹时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费马喃喃自语道。

    “费马先生,您想到了什么呢?”

    “现在条件还不够充分。”他将烛台递给发问的朱丽叶,走向房间最深处,“不

    过,只要调查一下那边的门窗,应该就能得出结论了。”

    他试图拉动那扇通往阳台、向里开的房门,木质的门却只是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稍稍

    摇动了几下。这是因为,设置在门板中段的门闩刺进了门框上的凹槽里。

    看来问题出在窗子那边,费马这样想着,向左迈了一步,开始排查那两扇完全看不

    到室外雪景的玻璃窗。之所以看不到窗外的景色,是因为玻璃窗外还装有两扇木质

    挡板,用于保护玻璃窗不被北风吹裂。

    没费吹灰之力,费马便拉开了两扇玻璃窗,显然那里并没有上锁。接着,他试图推

    开挡板,却失败了。恐怕在外侧有什么用于固定挡板的物件。

    无奈之下,费马打开门闩,小心地将门拉开可供一人出入的空隙,不让窗外的寒意

    漫进来。最后,他示意朱丽叶将烛台交给他并关上门,但朱丽叶并未照办。她担心

    这位老人的身体,执意要陪他一起走进风雪之中。他们离开房间之前,替留在房间

    里的蒙哥比埃夫人点燃了一根蜡烛、立在桌上。

    幸好,阳台在屋顶的保护下并没有积雪,只有护栏的扶手上落了薄薄一层——显

    然,凶手不是从阳台爬上来行凶的,否则就会在扶手的积雪上留下痕迹。

    费马来到窗子的挡板前。果然,挡板中间设有两对凹槽,两根木棍横躺着、嵌在凹

    槽里,使之固定、无法打开。他试着拆下上面的一根木棍,尽管费了一些力气,但

    还是做到了。

    “果然是从这里……”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剧痛开始在费马的胸前蔓延。他踉

    跄着倒退了三四步,脊背撞在了护栏上。他以那根木棍支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摔

    倒。

    “费马先生!”

    朱丽叶丢下烛台,奔向费马,搀扶着他返回室内。母女二人合力将他安置在床上。

    朱丽叶转身准备去叫其他人过来,却被费马以微弱的声音叫住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先生,您的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刻得到救治!”“我很清楚,已经太晚了。”费马揪着衣襟,痛苦地说道,“所以,请允许我把话

    讲完。关于这次杀人事件的真相……”

    讲完了后面的这番话,费马就永远地沉默了。又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昏迷,他在这家

    旅店停止了呼吸。在生命的尽头,他拼却全部的气力,只是为了将他最后的一

    则“猜想”告诉在场的朱丽叶——

    “杀害蒙让将军的凶手是你丈夫,德鲁埃中尉。我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上帝留给

    我的时间太少了,我没法讲给你听。”

    3

    叙述的过程中,韩采芦始终保持着沉稳、平缓的语调,没有什么磕绊的地方。恐怕

    她是打好了全部腹稿才讲给我听的。而她的叙事风格,也如我事前想象的那样,精

    准、简洁而冷静,满足于最低限度的叙事,除去几个辛辣的比喻之外并没有冗余的

    修辞。假使要由我来复述这个故事,且不说能否不遗漏什么关键线索,至少,总难

    免会添上许多无用的细枝末节吧。

    同样,她描述的案情也是如此,只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线索:每个嫌疑人的身体特

    征、杀人现场与死者房间的陈设,除此以外就只有那么几句少得可怜的证词,使人

    不禁要怀疑,根据这些线索真的能推理出真相吗。

    “费马的结论——也就是德鲁埃中尉是凶手这个解答——是正确的吗?”

    “这不过是一个猜想,”面对我的疑惑,韩采芦只是这样回答道,“他的结论是否

    正确,需要你去验证。我的这个谜题有两个需要你回答的问题:第一,费马的解答

    是否正确;第二,费马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将问题甩给我后,站在紧闭的窗前的韩采芦背过身去,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因为

    反光,从我坐着的位置看不到外面,所以我也不清楚她到底在看什么。

    今晚应该是满月之后的第二天。

    “可是,关于德鲁埃中尉这个角色,我到现在还几乎一无所知呢。你给出的信息未

    免太少了:我知道他是朱丽叶的丈夫、C室的住客,是名军人,以一副醉醺醺的姿态

    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还声称发现尸体时自己已经睡了——我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些,这里面似乎没有什么能指证他是凶手的线索……”

    “费马对他的了解也不会比这更多。”

    韩采芦轻描淡写地说。

    她推开窗子,背对我站着,让夜风灌进衣袖并掀动睡袍的下摆。我仍坐在床上,埋

    头看着她塞给我的人物关系表,整理着思路。我们所在的客房的布局与韩采芦在故

    事中描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家具都换成了现代样式。床仍摆在书桌以北、距

    离窗子只有一米远的地方。只不过,它并非那种由四根柱子撑着顶棚、又有帷幔从

    顶棚上垂下的古典样式,而仅仅是由金属床板和二十厘米厚的床垫组成的现代工业

    制品。

    房间的地板和壁纸也显然才换了没多久。

    老实说,尽管此时我就身在故事里的死者住过的A室,但我也很难想象出她所描述的

    那些情景。

    “嗯,那样的话,就只能用‘消去法’来进行推理了。如果能排除其他人作案的可

    能性,也能得出德鲁埃中尉是凶手的结论。”“来试试看?”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说道,目光中满是期待——而我也很清楚,她绝非在期待

    我能猜中真相,而只是多少感觉到我势必会落进陷阱罢了。

    “除去案发后才来到旅店的费马和侍从,有可能作案的人一共六个:店主、蒙哥比

    埃先生、蒙哥比埃夫人、德鲁埃中尉、朱丽叶、莫里蒂先生。”我照着手里的人物

    表念出了这些佶屈聱牙的名字,“我们可以直接排除掉其中的两个……”

    “如何排除呢?对于其他嫌疑人,我也没有提供多少信息啊。”

    “是啊。关于店主,你甚至连他的身材、长相都没有描述过。我只知道三个有关他

    的信息,一是身份,二是案发前他去过莫里蒂先生那里,三是发现尸体时他在一

    层。关于莫里蒂先生,你给出的信息也少之又少。但我还是可以排除他们作案的可

    能性。”

    “通过什么?”

    “通过凶手进入A室的方式和旅店的结构。”

    韩采芦关上窗子,走到我身边坐下,“凶手为什么要进入A室呢?难道他(她)不是

    在走廊里杀害了蒙让将军……”

    “很显然,走廊不是真正的案发地点。尸体应该是凶手事后搬到那里的。”我解释

    道,“从椅背上的血迹就可以做出判断。你说那块血迹是‘细碎的针形血迹聚集在

    一起’。我只了解最基础的法医学知识,但根据这些描述也可以判断,这是一处喷

    溅血迹,是血液直接从死者体内喷出而留下的。因此杀人现场肯定不在走廊,而在

    死者的房间。”“但是秋槎,十七世纪的费马会了解这样的法医学知识吗?”

    “他做了一辈子律师,或许会知道吧。”

    “或许……”

    “即便不能判断出这是喷溅血迹,也大概可以推想案发时的情形吧。恐怕,死者当

    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凶手悄悄绕到他背后,用力刺了他数刀、将其杀害。椅背上

    的血迹就是在这个时候溅上去的——否则,又怎么会沾到那里呢?”

    “所以呢?根据这一点就能排除店主和莫里蒂先生的凶嫌了吗?”明知故问的韩采

    芦,将两手握拳、举在胸前,嘴唇也微微翘起——她在我面前努力扮出一副好奇的

    模样,仿佛这并非她出给我的谜题。

    “是啊,这样就可以了。”我再次低下头确认登场的每个角色的名字,“只要知道

    了案发地点,就能将嫌疑人锁定在B、C室的住客里面了。因为凶手只能从窗子进入A

    室。根据蒙哥比埃夫人的证词,蒙让将军对其他住客并不友善,回到房间后会将门

    锁好。而根据血迹,蒙让遇害时正伏在书桌上,所以也不可能是他主动给凶手开了

    门。这样一来,凶手就只可能是从窗子进入房间的。当时两扇玻璃窗并没有从里面

    锁上,而木挡板则是从外面闩好的。这样一来,凶手完全可以在外面拆下木挡板上

    的两根木棍,从窗子进入房间行凶。”

    “你说得很有道理。”

    “A、B、C三个房间的阳台是连通的,B、C室的住客都有作案的可能性。而我们现在

    需要讨论的是他们四个之外的人能否作案。首先,让我们来考虑,凶手有没有可能

    是从一层爬上阳台的呢?这种可能性费马已经排除了,因为那会在扶手的积雪上留下痕迹。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店主或莫里蒂先生穿过B室或C室、抵达阳

    台,最终从窗子进入A室行凶?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两个人在蒙哥比埃夫

    人返回房间之后还发生了争执,地点是D室的门口,也就是说他们若要穿过B室或C室

    行凶必须是在此之后。可是他们做不到——蒙哥比埃夫人和朱丽叶锁上了房门。总

    而言之,他们两个人不具备行凶的可能性,凶手一定在蒙哥比埃夫妇、朱丽叶和德

    鲁埃中尉之中。”

    “的确是这样。然后呢,该怎样排除掉蒙哥比埃夫妇和朱丽叶的凶嫌?”

    “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一步了。”说着,我伸展手臂、顺势瘫倒在床上,仿佛是精疲

    力竭了,又翻滚半周,趴在她身边。我的胯部就抵在她支撑着身体的右手的小指

    上。“老实说,比起解答,我倒是更好奇这个故事和‘费马大定理’之间到底有什

    么关系。”

    韩采芦扬起手,在我的屁股上轻拍了一下,“我们出去透口气吧。晚饭前,我在阳

    台上看到北边有个小院子,也是旅店的附属设施。我们去那里散散步,呼吸点林间

    的空气,看看星星,我顺便给你讲讲有关费马大定理的故事,如何?”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被难解的谜题和西方人名折腾得头昏脑涨的我,自然不会拒绝。

    走出旅舍的后门、进入庭院的瞬间,我循着在阵阵虫鸣声中若隐若现的水声、想要

    找到在旅店的网页上见到过的那个喷水池,可是视线却被一排还未进入花期的欧洲

    七叶树限制在了五米之内的范围里。肆意生长的枝叶几乎要垂到地上,幸好,它们

    并未向天空索要太多空间,否则的话,难免会遮住天后座最下方也是最明亮的α、β

    星。借着天后座,我找到了北极星,之后就只是怔怔地望着散乱的天象,再没法讲出什么名堂了。

    在韩采芦的指点下,我又在西方的天空中辨认出了御夫座的五车二和金牛座的毕宿

    五。可惜的是,东面的圆月太耀眼,让那一侧的星空都暗淡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汉语中,“星空”一词被贴上了矫情的标签。这当然也

    不足为怪。我出身的这个民族,对待两只手触不到的东西,大抵都是这样的态度;

    而对于那些已经握在手里的,也未必懂得珍惜。

    这样想着,我将韩采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秋槎?”

    “没什么,有点冷,不过还好。”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换下睡袍。

    “这样啊。”她向我这边靠近了半步,我们的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了,“这边晚上

    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冷一些,我们走一走吧。”

    于是我们沿着铺满月光和夜露的小径,向东走去,想着要绕道喷水池那边。

    “刚刚你问我,这个故事和‘费马大定理’之间有什么关系。刚刚我已经提到了,费马将这个结论批在了拉丁文本《算术》的空白处,当然用的也是拉丁文。如果他

    仅仅是提出了这个猜想,而没有加上后面那句批注,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数学家被

    他误导了……”

    “误导?”“费马死后,他的儿子将他在《算术》上的批注连同原文一起出版了,他的批语因

    而广为流传。因为他写下的后面那句话,很多数学家以为可以用费马那个时代已经

    有的知识来求证这个猜想,当然他们的努力最后都无功而返。”

    “那么他究竟又写了一句怎样的话呢?”我问道。一片手掌状的树叶落在我的肩

    上,这大概是夜风的恶作剧吧。

    “他说,关于这个结论,‘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太

    小,写不下’(Cuius rei demonstrationem mirabilem sane detexi.Hanc

    marginis exiguitas non caperet)。也就是说,费马声称他找到了证明的方

    法。”

    “而实际上他……并没有?”

    “我不知道。”韩采芦摇了摇头,“也没人知道。但我倾向于他没有。费马以页边

    空白太小为由,拒绝写下证明过程。当然,他也没有把这个证明写在其他地方——

    至少后人整理他的遗稿时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文献。他声称自己可以证明这一结

    论,却拒绝写下它。”

    “好像很欠揍的样子嘛。”我说,“这就好比是一群人困在孤岛上,不断有人遇

    害。一个名侦探也碰巧在场,却坐视不管,只是坐在阴影里抽着烟斗、再拨弄拨弄

    刘海,故作神秘地说,‘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而且有充分的证据来指证他,但

    我非要等到人快要死光了才开始行动’。”

    “我看过的推理小说不多,不过印象里名侦探们确实都要等到人快死光了才开始行

    动。”她笑了,继续讲起那个故事,“这个猜想被提出之后,就不断有人给出了部

    分证明。关于n=4的情况,费马自己有个简短的证明。费马去世一百多年后,欧拉证明了n=3时该猜想成立,后来勒让德和勒热纳·狄利克雷各自证明了n=5的情况。这样

    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二十世纪……”

    “符合的例子证明再多也不能说明这个定理在所有情况下都成立,是吗?”

    “当然,当然。”她解释道,“因为不能彻底排除反例存在的可能性。就像我之前

    给你讲到的那个例子,费马假设某一类数都是质数,的确,第一个是,第二个是,直到第三个都确实是质数,但第四个就是合数了。对于这类错误的猜想,我们只需

    要找到一个反例就可以了。在计算机技术已经普及的今天,这并不难。可是对于正

    确的猜想,就算我们找到比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个数更多的成立的例子,也不能说明

    它是对的,至少不能作为一种数学证明。”

    “数学还真是苛刻。”

    “也不尽然。数学这个学科,对待证明虽然有些苛刻,但对待猜想却是非常宽容

    的。数学家并不会因为自己提出了一个错误的猜想而感到羞耻。当我们发现某个结

    论适用于某一些情况,又没有发现什么反例,就会忍不住将它推广到所有的情形

    ——猜想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猜想一直推动着数学的发展,很多工具和学科分支

    都是为了证明某个猜想而被发明出来的。”

    “是啊,除了费马的这个猜想之外,今天坐车过来的时候,你还给我讲到了一个日

    本数学家的故事,他好像也提出了一个很难懂的猜想……”

    “嗯,谷山—志村猜想,现在也变成定理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马上,我就要讲到这个猜想对于证明费马大定理的作用了。了解了这一层关系,你也就能

    立刻领悟,我给你讲的故事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还原了费马大定理。”“这样说起来,还真是呢。”迟钝的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那个故事结尾

    费马指出了凶手,又说自己可以证明,却没有把推理过程讲出来,倒是和费马大定

    理的诞生如出一辙。”

    “你才发现吗……”

    一路上听韩采芦讲着有关数学的话题,我们终于到达了小径的分岔处。继续向前可

    以入山,那条路消失在山林的一个缺口处。尽管和南京附近的山相比,这不过是个

    低矮的小丘,但我们还是没有勇气在夜晚走进它。更何况,从一开始我们的目的地

    就是那个玎玲作响的喷水池。

    喷水池那边似乎有人造的光源,沿途一直透过树木的缝隙投射到我们这边。现在,我们正沿着向西的小路走向那边。地面上,白炽灯特有的昏暗的橙黄色和月光的银

    灰色,在交会之处划定了一条模糊的界限。

    跨过界限,我们来到了庭院的中心位置。

    喷水池的水泥围栏约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整体几乎是圆的——之所以说是“几

    乎”,是因为事后我才知道,为了纪念费马,它被做成了正十七边形,那是一个费

    马数。围栏直径约七米,围起水池。水池中间是一尊大理石雕成的圣母像。一如我

    一路见到的圣母像,她两臂交差在胸前,神情肃穆,微微昂着头、像是在仰视天

    空。雕塑的底座呈正方形,四角各设有一个喷水装置。每道泉水都只飞出了一米

    远、半米高。

    照明设备则设置在围栏外约一米远的地方,左右(即东西侧)各一个。灯罩呈正八

    面体,每个面都是玻璃的,每根棱则由铁条构成,被安放在一人高的石柱上。这些细节都是我事后观察的结果。此时——也就是我正好叙述到的地方——刚刚走

    到喷水池跟前的我和韩采芦并没有欣赏这些物件的余裕,我们的视线都被躺在西侧

    的灯柱和喷水池之间的同级生牢牢攫住了。

    “华裕可……”

    我喊着她的名字,扑倒在她身边,确认了她的呼吸和脉搏——万幸的是,她还活

    着。韩采芦也凑了过来。

    华裕可仰面平躺在地上。她并没有像我和韩采芦那样换上睡衣,仍穿着白天的衣

    服:米色的帽衫和牛仔裤。她膝部以上都湿透了,面部和头发上挂满了水珠,身体

    周围的地面上也满是水痕。帽衫前胸的部分写着一个西文单词,但因为那里布满了

    从左肩向右侧腹蔓延的褶皱,我无法辨认出每一个字母。

    “要快点送她去医院才行。”

    我焦急地呼喊着,韩采芦却没有理会我。她小心地将华裕可的头稍稍抬起,将手伸

    到后面再抽回。

    “可能还需要报警。”看着手上的血污,韩采芦低声说道,“她被人从背后袭击

    了。秋槎,能不能帮我挽起她的裤脚?卷到膝盖附近就可以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挽起了华裕可的左裤脚,继而就发现小腿正面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

    处伤痕——那附近的皮肤微微地凹陷了下去,还渗着血。我正要把手伸向她的右裤

    脚时,韩采芦说了一句“不必了”。她将没有沾上血的左手伸进华裕可的裤子口袋

    里,从左、右边的口袋里分别摸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韩采芦转过身,借着灯光在喷水池前发现了一支才吸到一半就被踩灭了的烟。“我大概明白了,华裕可在喷水池前吸烟,遭人从背后袭击,用钝器砸伤了头部,栽倒在水池里的时候,胫骨撞到了围栏的边缘上……”

    “我想也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有人救了她。”韩采芦回答道,“不仅把她搬到这边,还帮她做了心肺复苏。否

    则的话,华裕可或许已经溺死在喷水池里了。”

    韩采芦才讲到一半的那个数学故事,就这样被打断了。

    4

    华裕可最终由隆多夫妇驾车送往了卡斯特尔市内的医院,夏老师也跟了过去。除了

    我们一行人,旅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入住。因而,此时我身边只有韩采芦、高瑞舆

    和田牧凛三人而已。我们枯坐在主厅的圆桌旁,喝着我泡的咖啡,焦急地等着医院

    那边传来的音信。

    十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我接到了夏老师打来的电话。她说华裕可不仅脱离了危险,而且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对于遇袭前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其实,她既然是被

    人从背后袭击的,即便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也不大可能知道袭击者的身份。

    将这件事转告给韩采芦他们之后,我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主厅的深处、也就是我

    烹制汉堡肉的灶台那边,和其他人拉开了六七米远的距离。我后面要和夏老师谈论

    的事情,被韩采芦听到还无所谓,但对高瑞舆和田牧凛还是保密为好。

    毕竟,很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袭击了华裕可。“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报警。”夏老师不安地说,“昏倒之前的事情,华裕可一

    点也记不起来了。医生并没有注意到她腿上的伤,以为她是站在喷水池的围栏上、不慎跌倒才磕破了头。我也没有纠正他……”

    “后来采芦在水池里发现了一个刚好可以握在手掌里的石块。池底除了那玩意之外

    什么都没有,”我补充道,“所以,华裕可应该就是被那块石头砸伤的。”

    “韩采芦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弄错。”

    “所以,老师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要和校长商量一下才能做决定。但是南京那边还是早上,办公室的电话打不

    通。”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心理准备。”

    只要警方立案,我们中的一个人就会被逮捕吧……

    “那么这样好了,先由我来调查这件事。再把真相告诉华裕可,由她来决定是否要

    检举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我压低声音提议道,“她是被害者,由她来做决

    定应该再合适不过了。而我,虽然不能完全撇清嫌疑,但显然没有加害华裕可的理

    由。况且韩采芦也可以为我的清白做证。”

    “我并没有怀疑你。”夏老师似乎应允了,“不过,你一点也不怀疑我吗?”

    “也不是一点也不……”

    “八点半左右的时候,隆多先生在走廊里遇到过华裕可,当时她独自一人,急匆匆

    地走向了后院那边。你们在喷水池边发现她的时间我记得是……”

    “九点十七分。韩采芦看了手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错。”“那样的话就不用怀疑我了,”夏老师好像松了一口气,“从八点一刻开始,我就

    一直待在隆多夫妇的房间里,没有离开过,我中间还借他们的座机给我在法国的大

    学同学打了个电话。隆多夫人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她可以为我做证。”

    “我相信您。”

    发现华裕可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带手机,韩采芦坚持要留在喷水池那里,是我跑回旅

    舍向夏老师和隆多夫妇报告了这件事——当时她们坐在主厅旁边的第一个房间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隆多夫妇的起居室),敞着门、正用法语聊着些什么。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高瑞舆和田牧凛的嫌疑要更重一些。因为在学校里夏老师没

    有教过华裕可,而一路上华裕可和田牧凛都显得非常亲近。至于高瑞舆,更有传言

    说他是华裕可的男朋友……

    就在刚才,他们两个人都坚持要跟随华裕可一起去医院,但因为隆多夫妇的车只能

    坐下四个人而不得不留在旅馆里。

    “我也相信你能调查出真相。我看过你发在校刊上的那些小谜题,知道你也是个聪

    明的孩子。但我希望你先不要这么做,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放心好了,”我说得很轻巧,“我会小心的。”

    “还是等隆多夫妇他们回到旅馆再说吧。现在华裕可要留在医院观察一晚,如果没

    事的话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所以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说着,夏老师那边传来

    了一句低沉的男声,似乎是法语,“医生在叫我过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老师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了。”挂断电话之后,我提起咖啡壶,走向圆桌那边,问他们是否需要续杯。可是很显

    然,高瑞舆和田牧凛都对我刻意避开他们和夏老师通电话而感到不满,因此并没有

    理会我。无奈之下,我只好将咖啡壶和手机放在桌上,回到韩采芦身边坐好。

    “听夏老师说,顺利的话,华裕可她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高瑞舆说。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些

    许。“到底是谁对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听说学长正在和裕可交往,是真的吗?”

    韩采芦适时地问道,这也是我非常想知道的事情。

    “我确实打算和她交往,”他垂下头,黯然地说,“所以比赛前夕向她表白过。但

    她说要等她忙过了那一阵才能答复我。从比赛结束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她的回

    应,可是几周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等到。仔细想想,当时她只是在敷衍我吧?”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表姐她找我来商量过。”

    “表姐?”

    “秋槎,你不知道么?”韩采芦接过了话茬,“田牧凛是华裕可的表妹。她们的外

    公是个很有名的物理学家——”

    “请让我说下去,这是很重要的事。”田牧凛又打断了她,“学长大概不知道吧,表姐她因为你的那番自作主张的话,一直都很苦恼。你说出了她从很久之前就想对

    你讲的话,但是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我不明白。”“因为表姐她,没有信心和你交往啊。她总是担心一旦和你交往,自己的缺点都会

    慢慢暴露出来,你们到最后还是没法在一起,说不定连朋友也做不成。所以索性一

    直拖延,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至少还能和你保持朋友的关系。”她的声音在颤

    抖,“我这样说,学长就能明白了吧?”

    “我大概能……”

    “但是我不能。”田牧凛苦笑着说,“我真的不能理解表姐的想法,一点也不能。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是一直追逐着她的背影长大的。所以就更无法理解了——她

    的身上真的有什么缺点吗?她既然担心和学长走得太近、处得太久关系会暴露,那

    么我呢?她和我的关系在所有同龄人中应该是最亲近的,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应该最

    长,可是我一直没有发现她的缺点,哪怕一个也没有。所以我真的不能理解,她为

    什么没有信心接受你的感情。”

    “所以,这或许也是托词吧。”

    就在这个时候,韩采芦突然站起身来。因为起来得太急,椅子也险些倒在地上——

    幸好被我和坐在她另一侧的田牧凛扶住了。

    “我知道了,果然是这样。”继而,她讲出了一句最不合时宜的台词,“你们两个

    都有袭击华裕可的理由。”

    “你说什么!”

    伴随着一声巨响,我们对面的高瑞舆学长身后的座椅倒下了——他也站了起来,弓

    着腰,手掌张开撑在桌上,像是要把桌板撕开,眉头拧紧,嘴唇也不住地颤抖,目

    光之中满是近乎杀意的愤怒。“你被华裕可拒绝过,而田牧凛一直嫉妒她,你们都有袭击她的动机。”面对剑拔

    弩张的场面,韩采芦却异常镇静。她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我只是陈述这样一

    个事实罢了。不过有行凶的动机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我并没有妒忌表姐。”田牧凛虽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但脸上还是浮现出苦楚

    的表情,“我只是在追逐她而已……”

    “是啊。”高瑞舆没有扶起那张被自己弄倒的椅子,而是坐到了旁边座位上。他又

    摘下眼镜、揉着眼睛,轻叹道,“我也只是一直在追逐她罢了。”

    “那么,你们能不能证明不是自己干的呢——证明自己没有袭击华裕可?”

    “这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回答秋槎的问题就可以了。”说着,韩采芦拍了拍我的肩膀,“剩下的

    就交给你了。”

    一时间我还没能理解韩采芦的用意,困惑地看了她几秒。见她又对我点了点头,我

    才想到,她可能是听到了刚刚我在电话里对夏老师说的那番话:我希望能先由我来

    调查这件事。或许韩采芦激怒他们都只是为了将话题引导到这个方向吧。既然如

    此,我也决不能辜负她的这番好意。

    于是,枯燥的讯问开始了——我必须让它开始。

    我努力回想着,推理小说里那些家访环节都是怎样处理的,侦探(或是注定会徒劳

    无功的警方人员)面对嫌疑人都问了怎样的问题。无奈的是,阅读的时候我总会将

    这些描写一扫而过、完全没有过脑子,所以轮到我自己做侦探的时候,竟然提不出

    一个问题。面对一直干瞪着两只眼睛、欲言又止的我,高瑞舆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打算问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啊,”的确,除了和被害人的关系之外,这是最先会问到的事情,“是啊。”

    “晚饭之后我一直在房间里写明信片。明信片都还在桌上,但是墨水应该已经干

    了,无法证明是我在那段时间写好的。假如这批明信片是我今天在卡斯特尔买的,那么说不定可以证明我当时没有离开过房间,因为除了那段时间之外我没有其他空

    闲的时间。但很可惜,明信片是我在图卢兹买的,上面印的都是圣—塞尔南大教堂

    的速写。也就是说,我很可能在前一天晚上就写好了,再谎称说裕可遇害时我一直

    在写明信片——这当然不是事实,可是对于你来说,这种可能性是无法排除的

    吧?”替我分析了一番之后,他补充道,“总之,我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现在你

    满意了吗?”

    说到最后,他狠狠地瞪了韩采芦一眼。很显然,最后的那个问题也是甩给她的。

    “我的话,也一直待在房间里。我一个人。”对于她那个时候的行动,田牧凛并没

    有更详细的说明,我也不便就她的隐私继续发问。

    事情变得棘手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

    “算了,我直接回答好了。”高瑞舆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粗暴地打断了

    我,“我也不是没看过推理小说,判断谁是凶手,不是有很多最俗套的桥段吗?比如说,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戴不戴眼镜、吸不吸烟之类的,那我就逐一回答好了

    ——如你所见,我戴眼镜,惯用右手。还有就是,我吸烟。”

    接着,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火柴盒。“这是在法国买的。我平时都用打火

    机,但是在机场被扣下了。”

    “表姐她开始抽烟,是跟着学长学的吗?”

    “不是。可能恰恰相反。”他划了一根火柴,放在眼前把玩了几秒,又将它吹

    灭,“我很可能是看到她吸烟的样子才被吸引的。去年的这个比赛我们也参加了。

    赛前,学校请了南京大学的老师对我们几个人进行辅导。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去天

    台上吸烟,她已经在那里了……算了,现在也不是回忆这些事的场合。我顺便把牧凛

    的信息也告诉你们吧。裕可拜托我辅导过她,所以她的事情我也大多都很清楚。”

    田牧凛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她视力很好,惯用左手,不会吸烟。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我摇了摇头。

    根据这些信息当然无法指证谁,但是,到底要搜集哪些信息才能进行推理,我也无

    从得知。华裕可头上的伤口在发旋附近,若不借助科学检验,怕是无法判断打击的

    方向,因而也不能通过惯用手来进行推理。至于眼镜,似乎也跟这次事件没什么关

    系。那么吸烟呢?假使我们没在华裕可身上发现打火机,又在喷水池边发现烟头,或许还可以做出判断,认为“凶手”是吸烟的人。而现在的情况是,那只烟头更可

    能是华裕可吸过的。甚至可以推测,她去喷水池那里就是为了吸烟。

    仅仅根据这些信息,根本没法做出什么推理。我所能做的,或许只是继续提出问题,让高瑞舆和田牧凛讲出尽可能多的证词,这样的话,就有可能露出什么破绽,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信息。

    可是我,真的想不出该问他们什么。

    到头来,我只好在桌子下边偷偷拽了拽韩采芦的衣角,想要求助于她。

    “秋槎?”

    “采芦,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我低声问道。当然,不论我的声音多小,在场的

    另外两个人都势必能听到。

    “你问我谁袭击了华裕可吗?我不知道。线索太少了。”她一手托腮、歪着头回答

    道,“不过,是谁救了华裕可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回答。”

    “是谁?”

    “直接说明的话,可能不容易理解,因为不够直观。所以最好想办法把我的推理演

    出来。不如这样吧,秋槎,你躺到桌子上去。”

    “嗯……”

    一瞬间,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韩采芦只是提出了类似“帮我加一点咖啡”之类

    的要求,就习惯性地点头答应了。可是当我站起来准备照做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她

    的提议有些不妙——或者说,实在太过分了。

    我现在身上只有一件下摆盖到小腿中段的睡袍,而对面就站着一位同龄的男生……

    “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怀着侥幸心理,我问道。“当然,当然。我的说明很快就会结束,稍稍忍耐一下就好。”

    “好吧。”

    结果,就在高瑞舆和田牧凛的注视下,我转过身,背对着桌面,将椅子向外推了

    推,两手撑在桌子的边缘,两脚蹬开地面(同时也蹬开了拖鞋),踏着椅子坐到了

    桌子上,又蜷缩着腿、把身体移动到桌子的中心处,总算平躺了下来。

    肩胛骨被桌面硌得生疼,也只好忍耐。

    最后,我没有忘记把两臂交叉在胸前……

    “稍等我一下。”

    说着,韩采芦拿起咖啡壶,走向灶台那边。正当我为她的这一举动感到困惑的时

    候,那边传来了一阵水声——那边确实设有水龙头和不锈钢水池。水声之后是脚步

    声,终于,韩采芦又提着那只咖啡壶出现在我面前。

    “手臂很碍事,最好拿开。”

    “什么?”

    “我是说,最好不要把手臂挡在胸前,这样我就没法说明了。”

    几乎是试探性地,我把双臂慢慢移开,两手叠在腹部……

    “这样?”

    “这样就可以了。”语罢,她就将一整壶的冷水泼在了我身上——确切地说,刚好泼在了我刚刚试图遮

    挡、却被她勒令解除防备的胸部。水花一直溅到了额头和大腿。从椅子倒地的声响

    可以想见(因为这时的我根本不敢睁开眼睛),高瑞舆和田牧凛都吓得站起身来、退避了好几步。

    “呀!”

    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我下意识地侧过身,将身体缩成一团,却被韩采芦制止了

    ——是的,她不仅没有道歉,也并未对这一行为的合理性做出解释,反倒命令我保

    持平躺的姿势,又放下空空如也的咖啡壶,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稍稍配合一下,马上就会结束了。”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敏锐地感觉到衣服的存在,在此之前,只有穿那种会把脖子和下

    巴弄痒的高领毛衣时有过这种感受。不幸中的万幸在于,考虑到可能在走廊里撞见

    高瑞舆学长,我换上睡袍的时候并没有脱去内衣。可是即便如此,睡袍饱饱地吸满

    水分之后,那件因过于小巧而意外地合身的浅绿色胸衣也不免会暴露在他面前吧……

    与此同时,冷水带来的寒意就像是一棵植物,并不满足于只生长在地表,还要向泥

    土里扎根。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感冒的。

    “好了,准备工作总算完成了。”面对羞愧欲死的我和瞠目结舌的另外两人,韩采

    芦若无其事地说。

    我本以为,通过和我的交往,她在常识方面已经有所成长了,现在看来这或许也不

    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与自以为是。当韩采芦真正开始行动,常识又怎么跟得上她的步调呢?

    就在这个时候,被她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的我,心中又生出了对她的保护欲,也突

    然领悟了,自己的存在对她仍是十分必要的。

    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又让我开始动摇了,甚至产生了绝交的念想——

    “你们两个,”她对高瑞舆和田牧凛说,“来为她做一下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心肺复苏……

    也就是说,韩采芦要他们将手按在我的胸部反复按压,甚至要对我实施人工呼吸,明明我一点事都没有、还好好地活在这里。

    不要啊,我绝对不想让异性的高瑞舆把手放在那里,哪怕是同性的田牧凛也不行。

    只是被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就已经满脑子都是杀人灭口、自行了断的念

    头了,如果还要上手的话……

    “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

    尽管一心想要果断地拒绝她的无理要求,懦弱的我却根本讲不出什么果决的话。

    “有必要。”

    “那样的话,可不可以由采芦来……”……夺去我最后的尊严。

    “这样也好。”说着,她跃上那张圆桌,脚上还踏着拖鞋,爬到我身体左侧,跪立

    在那里,将上身探到我的正上方。她的头挡住了她身后的(也是我眼前的)灯光,而我只能在阴影中瑟瑟战栗。

    继而,韩采芦就向我伸出了魔爪。请原谅我在这里隐去她的动作和我的内心活动,因为实在太羞耻了,我一点也回想不起。

    总之,她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情,我也蒙受了我并不该蒙受的屈辱。

    正当我想着她是不是要继续做人工呼吸的时候,韩采芦却退后到了桌子边缘,一跃

    而下,又走到我身边,指着被她按过的部位说道:

    “请注意看这里的纹路。”

    纹路?

    是啊,她的一系列动作在我那件濡湿的衣服上制造出了一道道褶皱,褶皱从我的左

    肩蔓延到右腹部……

    “我们发现华裕可的时候,她的上身也有这样的痕迹。”

    她解释道,高瑞舆却一直背过脸、不忍看向这边。他或许真的是一个好人。

    “刚刚,我把左手垫在右手下面按下去,才留下这种痕迹的。”似乎是这样没错,因为,两手在身前呈X形叠在一起的时候,左手掌总是朝向右斜上方。就这样,韩采

    芦轻巧地给出了结论,“垫在下面的手要发力,所以一般是惯用的那只。因此,救

    华裕可的人是惯用左手的田牧凛。”

    “我可以起来了吗?”我轻声问道。

    “嗯,我的说明已经结束了,快点起来吧。”又经过了一系列的动作,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高瑞舆将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没

    有接受,只是两臂交叉、抱着肩膀,瑟缩地坐在那里。

    “牧凛,真的是你救了裕可吗?”高瑞舆问道,“为什么不报告给夏老师、尽快送

    她去医院呢?”

    “我当时……”

    “理由我大概能想象。”韩采芦替田牧凛解释道,“如果袭击华裕可的人就是夏老

    师,而这一幕又碰巧被田牧凛看到,那么她当然不会去通报。是这样吗?”

    田牧凛点了点头。

    “当时,我去表姐的房间没有找到她,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旅馆有个很漂亮的

    后院,我就在想,她可能会在那边,就去找她。快走到喷水池的时候就看见夏老师

    从另一条路逃走的背影,之后就看到表姐倒在了喷水池里……”

    如果我没有和夏老师通电话的话,或许对她这套说辞会信以为真吧。

    “牧凛,你大概不知道吧,夏老师有不在场证明。”我必须戳穿她,“她一整晚都

    和隆多夫妇在一起。你的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韩采芦接过我的话茬,继续说

    道,“田牧凛,你之所以只是对华裕可实施急救,却不愿把这件事报告给别人,理

    由很简单,因为正是你袭击了华裕可,你不愿成为第一发现者,因为那会引起警方

    的注意、加重自己的嫌疑。”

    “牧凛,真的是这样吗……”“是我做的。”她深深地垂下了头,面部都隐没在披散下来的黑发里,“救她也

    好,袭击她也好,都是我做的。因为我快要崩溃了。总是被他们拿来和表姐比来比

    去的,我明明就没有哪一点能比得上她。她继承了外公的天资,而我,之所以生在

    那个家里,只是作为她的一个参照系——因为我的存在,亲戚们不必去打听表姐的

    同龄人的水平,只需要看看我就能明白表姐是真正的天才。”

    在场的人都沉默着,听任她继续这番独白。

    “幸好,我还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借口,能帮我抵挡这种自卑感——我毕竟比她小一

    岁。所以她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年之后或许也能做到。但是这种假设根本就不

    成立,只是我的一种自以为是的妄想。我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追上过她,现在甚至已

    经被她甩开了好几年。表姐十岁的时候就考到了钢琴十级,而我现在都还没做到。

    表姐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杀进了国际奥数竞赛,而我从来都没拿到过参赛资格。表姐

    的英文可以和外国人流畅地对话、得体地通信,而我的英文成绩一直在平均分上下

    徘徊。而且表姐她,马上就要成为学生会主席了。且不说这些……”

    “牧凛,原来你……”

    “且不说这些!表姐她从初三就开始偷偷抽烟,我也一直没有勇气学。前一段又有

    男生向表姐告白了——对,就是你,高瑞舆学长。一年之后,等我高二的时候,会

    有男生向我表白吗?会吗?我这样愚蠢、阴暗、相貌平平、在哪里都毫不起眼的

    人,到了高二也不会有人喜欢我吧!”

    她将手伸进垂覆在脸上的黑发,抹着泪水。

    “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以来都作为一个相对静止的参照

    系活着,只是为了让家里人更方便地测算表姐她跑出了多远。虽然我也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追赶她,可是根本没有人在意。我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你只是努力给别人看吗?”高瑞舆问道。

    “是的,只是为了给别人看而已。我的人生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那你还真是可悲啊。”

    “是啊,是啊。同情我吧!怜悯我吧!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只是为了这么愚

    蠢、这么不值得一提的理由——说到底我就是妒忌她啊!我就是怨恨自己为什么没

    有天分,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不中用的人!”

    “你从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或许值得同情。但是,你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

    事。”韩采芦以沉着而稍带哀伤的口吻说着,“去向华裕可道歉吧,请求她原谅

    你,或许还来得及。而且你还应该感谢她。她虽然没能让你变得比一般人更聪明,但至少让你比一般人更努力。”

    “我做不到。”田牧凛猛烈地摇着头,“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那么请你去自首,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

    或许是考虑到自首之后的悲惨境遇,田牧凛陷入了沉默。她的头垂得越发低了,终

    于埋在了手臂里。

    “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做决定。”

    5

    就在田牧凛招认之后不久,隆多夫妇回到了旅馆,我则打电话向夏老师说明了事情的真相。最终,夏老师又在电话里央求隆多先生走一次夜路、开车送田牧凛和高瑞

    舆去医院。毕竟事关重大,他们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至于我,在挂断电话的时候,就连打了几个喷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还生着韩采芦的气,送走了他们之后,我并不理会她,故意把视线移向别处。她

    也知趣地保持沉默。我们就这样并排走回了房间。出于健康考虑,我脱下仍然湿淋

    淋的睡袍,换上了一件宽松的衣服,之后就拿着洗浴用品奔向了浴室。

    冲完淋浴,橡木浴桶里也蓄满了热水。

    真是极乐的时刻,让我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窘态。

    采芦太过分了……

    咒骂着她,不快的回忆又涌了上来。我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憋足一口气,两臂抱

    膝,低下头,把身子缩成一团,让温水一直没过头顶。直到储存在肺泡里的空气都

    化作了一串串气泡,才仰着脸,把头伸出水面,大口吸着暌违数十秒钟的浴室的气

    息。

    睁开眼睛,却发现刚刚显得很是刺眼的灯光被遮住了。

    就在我把自己完全浸在水里的这段时间里,韩采芦来到了浴室。她穿着我替她选的

    睡袍,不怕被水濡湿,倚在木桶边缘,侧过身看着我。她手里没有毛巾,显然不是

    来洗澡的。或许只是来向我道歉。

    我赌气地背过脸去,却听见她淡然自若地说了一句:

    “秋槎,我想把那个故事讲完。”“不向我道歉吗?”结果还是没忍住跟她说话了。

    “对不起,”她说,“我也想过让高瑞舆代替你受难,但他对我抱有敌意,肯定不

    会配合。而且,我对同龄的男生也下不了手。”

    “唉,”我也知道自己很好欺负,而且我周围每个人似乎都比我更清楚这一

    点,“对我就下得了手了吗?”

    “毕竟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嘛。”

    她的话又让我回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夜晚,误入她寝室的我,作为人体拓扑结构的

    一个样本,被她进行了这样那样的实验,还险些为科学事业献身,最后因为我的室

    友陈姝琳及时出现才幸存了下来……

    “采芦,我能理解,你的那番推理很难空口描述出来,但是只要演出来就能让人立

    刻明白。所以你害我摆出羞耻的姿势也好、内衣被人看光也好,我都不打算追究

    了。可是,我总觉得,你从褶皱推理出施救者惯用左手,这根本就不能成立啊。”

    “是吗?”

    “因为,做心肺复苏的时候会在衣服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不仅跟施救者惯用哪只

    手有关,也受到施救者和被救者之间的位置关系的影响吧?”

    “你很聪明嘛。”她笑着说,伸手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顶,“我的推理确实不能成

    立。我们可以很轻易地举一个反例出来:如果施救者在被救者的右边,从侧面正对

    着被救者——也就是说施救者跪在地上的腿与被救者的躯干垂直——那么,他

    (她)将左手垫在下面按下去,就会留下一道走势与华裕可身上的完全相反的褶

    皱。”“是啊,不管是定理还是推理,击溃它,只要一个反例就够了。”

    “可是我不仅进行了推理,还演了出来。只要演出来,他们就会以为不再有其他可

    能性,也会一时忽视反例的存在。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瞬间,这足够让田牧凛认

    错了。所以说,刚刚硬拖你下水,陪我演这样一出闹剧,我也是逼不得已。真是抱

    歉,让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吧?”

    “我可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呢。”我苦笑着,如实说道,“不过采芦,你真的好厉害

    啊,竟然根据错误的推理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这没什么。其实数学史上也有很多定理起初没有得到正确的证明,但是这些定理

    却是成立的。反正,”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将左手伸进热水里,随意搅弄着,“我

    也不是因为褶皱的走向才怀疑田牧凛的。老实说,不管华裕可衣服上的褶皱走向如

    何,我都会认定是田牧凛救了她,继而得出是田牧凛袭击了华裕可的结论。”

    “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田牧凛是女生。”当时高瑞舆罗列了推理小说里最俗套的三种推演

    方法:惯用手、眼镜和吸烟,却唯独漏掉了性别这一项。“从衣服上的痕迹可以判

    断,有人对华裕可做了急救,而施救者一定是能对她‘下得了手’的人。所以应该

    不是高瑞舆。”

    “是这样吗?”

    “很难想象他这样纯情的男生,会把手按在喜欢的女生的胸部上面,即便是为了做

    急救。所以我也确信刚才他不会对你做心肺复苏。”

    “哈……”我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显然不是一种严密的推理,至多只是一种“心证”。或者说……

    “这确实不过是我的一种猜想。”韩采芦也承认了,“幸好,它是对的。”

    “那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夏老师有不在场证明咯?”

    “当然,当然。”她解释道,“你和夏老师通电话的时候,特地躲到灶台那边去

    了,所以我听不到她说的话,但是你的每句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呢。你请求夏老师

    允许你调查那起事件之后,她说了什么,而你异常委婉地回答了一句‘也不是一点

    也不’,显然,这里是在回答一个稍稍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例如——你是否在怀

    疑她。之后她又说了一番话,而你则回答说‘我相信您’,可以推想,她设法让你

    不再那么怀疑她,很可能是提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只可惜当时证人无法向你为

    她做证,但是她的不在场证明事后很容易核验,因此你才说‘我相信您’。我想,这是因为能为她做证的人是隆多夫妇,你听不懂法语,所以当时没法向他们求证她

    的不在场证明。”

    “确实是这么回事。”

    “而且我也很清楚,田牧凛情急之下一定会指认夏老师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场,没法和田牧凛对质。”

    至此,韩采芦不仅向我展示了精湛的逻辑分析技巧,同时也表现出了过人的直觉。

    可以想见她日后会在数学领域大有作为。唯独让我比较担心的是,曾经那么单纯的她,竟然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学会了算计别人——倘使她把哪怕十分之一的智慧用在

    邪道上,都有希望成为名垂百代的恶女吧。

    “而且,我猜田牧凛是‘凶手’,多少也带有一点赌博的色彩吧。”

    “赌博?”

    “你在车上给我讲过帕斯卡的一个理论:因为赌上帝存在可能有好处而赌他不存在

    可能有害,所以要赌他存在。我所谓的赌博就是这个道理。如果猜田牧凛是‘凶

    手’,我猜对了,就猜对了,猜错了向她道歉就好。而如果猜高瑞舆是‘凶手’,猜错了也就罢了,一旦猜对,事情可能就会变得很难收拾。高瑞舆是男生,谈话的

    地点又离厨房那么近,他轻易就能拿到刀具,旅店里除他之外只有我们三个女生,未必对付得了他。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因为田牧凛是女生,所以我猜她是凶

    手。”

    “做女生太惨了。更容易成为凶犯袭击的目标也就罢了,还更容易被你这样不负责

    任的侦探怀疑……”

    “你读了这么多推理小说应该早就发现了吧,很多时候侦探能根据逻辑找出凶手,苦于没有坚实的证据,而只好玩些阴谋暗算的伎俩,迫使嫌疑人露出马脚。还有一

    些更过激的作者,会让侦探逼死凶手或者亲手去制裁。我也不过是在践行书本里学

    来的知识,并没有什么不妥吧?”

    “幸好你学的是侦探,而不是凶手。”

    “我当然还是有底线的。”多次对我实施暴行的韩采芦信誓旦旦地说道,“现在,让我讲完那个故事吧。只剩下一个尾声了。希望我讲完它,你也能给出我那篇谜题的答案。它们在思路上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松开手臂,倚靠在桶壁上,后脑枕着边缘。蓦地接触到冷水珠和边缘的棱角在给

    我带来不适感的同时,也使我清醒了许多。

    “在被那起事件打断之前,我刚刚讲到,谷山—志村猜想会与费马的猜想搭上关

    系,并在证明中发挥极大的作用。具体的原理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但不妨这样简单

    归纳:假使费马大定理不成立,即那个方程存在非零整数解,那么,它就可以被改

    写为一个没有与之相对应的模形式的椭圆曲线,这就成为了谷山—志村猜想的一个

    反例。换言之,如果费马大定理不成立,谷山—志村猜想也就不能成立。”

    “嗯……”

    虽然有点令人费解,我还是努力搞懂了。

    “反过来说,我们若能证明谷山—志村猜想成立,就能保证,每一个椭圆方程都有

    与之对应的整数系模形式,这样就必须保证费马大定理谈论的那个方程不能被改写

    为椭圆方程,这也就意味着……”

    “意味着费马大定理也一定成立?”

    “是的。”她解释道,“安德鲁·怀尔斯证明了半稳定的椭圆方程都符合谷山—志村

    猜想,这当然只是谷山—志村猜想的一种特殊情况,但用来解决费马大定理已经绰

    绰有余了。总之,他通过证明另一个猜想是对的,最终证明了费马的猜想也是对

    的。”

    “这还真是个迂回曲折的证明方法啊。”我感慨道,“就像采芦刚刚的那番推理一

    样,不是直接证明田牧凛袭击了华裕可,而是证明她替华裕可做了急救,继而再证明做急救的人也就是袭击者,思路倒是有点相似呢。虽然你的推理过程是错的。”

    “其实怀尔斯一开始也弄错了一些事情,不过他很快修正了自己的证明。”她抬起

    手,扬起一片水花,“反正田牧凛也招认了,我没必要再修正什么。这样看来,比

    起做数学家,做一名侦探倒是要容易许多。”

    “所以,这个数学史的故事,和你讲的那个推理谜题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我还

    是没有弄明白。”

    “你还没有想出答案,自然不会明白两者的联系。来,试试回答这两个问题吧——

    第一,费马关于德鲁埃中尉是凶手的猜想是否正确;第二,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

    的。”见我一脸茫然地枯坐在渐渐变凉的洗澡水里,她又补了一句,“这样好了,我给你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椅背上的血迹。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你或许会找到思路。”

    椅背上的血迹……这个提示未免太笼统了吧。让我仔细回想一下。在韩采芦讲述的

    《费马的最后一案》里,死者的椅背上有两处血迹。一处是喷溅血迹,在一块装饰

    用的绿松石上,我正是根据这条线索指出凶案发生在房间里而非走廊,从而排除了

    店主和莫里蒂先生的嫌疑。另一处在椅背的一角,呈弧形,似乎是经过擦拭而留下

    的。

    的确,凶手理应擦去椅背上的血迹,因为他(在此姑且假设费马的猜想是对的,使

    用男性第三人称)还特地把蒙让的尸体搬到了走廊,这都是为了掩盖自己在房间里

    行凶的事实,从而扩大了嫌疑人的范围,使得那些没有和蒙让先生共用一个阳台的人也背负了嫌疑。可是他的掩饰工作却做得太草率了,不仅没有将血迹擦干净,甚

    至还遗留了一处喷溅血迹。

    等一等,为什么会漏掉这处血迹。莫非真的是因为某些生理上的原因?

    我不愿相信韩采芦竟然会使用如此老套的桥段——她若用了,简直不可原谅——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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