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每个人都可以进行非虚构写作

    第一章 如何寻找故事？什么是值得写的非虚构题材

    写作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情

    发现可写的故事主题

    偷拍父母的390天

    这个患儿的母亲，拯救我麻木的医生日常

    第二章 开始你的采访，找到你的故事素材

    特稿记者如何找选题、做采访、写作

    采访是非虚构写作的关键

    网络女主播的爱恨江湖

    我问在缅甸的华人，这七年生活有什么变化？

    第三章 如何写好人物？

    如何写好一个人物故事

    挖掘人物的欲望、细节和冲突在中国，为iPhone镀金的美国人

    我的外婆是龚自珍家族的后人

    的哥父子，“卖手腕子”的两代人

    第四章 文章结构的魔力

    我是怎么判断和编辑稿件的

    好结构成就好故事

    一个家庭的下岗人生：1998—2017

    当美国老年人在写作，中国老年人在做什么？

    第五章 建立你自己的语言风格

    寻找自己的语言，先从清理开始

    好的语言风格应该符合三个原则

    望明蛇馆

    一场由杜蕾斯引发的教育风波

    第六章 什么是好的故事细节

    散文写作的视野和想象的读者

    好的细节可以让人身临其境逃避计生三十年

    试管婴儿的造人工程

    第七章 如何修改自己的文章

    关于文章的修改和写作者的价值观

    好文章是改出来的

    江夏里：一座上海老房子见证的知青两代

    两位西方85后，把中国乡村清朝宅邸打造成“老家”

    抛下一切，到新疆当军嫂序 每个人都可以进行非虚构写作

    “非虚构写作”这一概念自2015年前后在中国广泛兴起，成为一种写作现象。事实上，它脱胎于媒体的特稿写作，更有

    三十年前报告文学的遗迹，并不是一种全新的现象。但时至今

    日，“非虚构写作”之概念尚未完全厘清。在我看来，仍然存

    在“窄义”和“广义”之分。

    “窄义”的非虚构写作，仍然大多数为专业媒体机构所生

    产，讲求特稿体例，重视多方信源，通常需要较长的操作时

    间。而“广义”的非虚构写作，则把这一写作类型开放给更多

    普通写作者，也更与国际上的非虚构写作概念接轨：只要无主

    观意义上的虚构或者加工，无论日记、书信、散文、回忆录等

    文字，均可视为非虚构写作。

    我认为，将非虚构写作权利开放于大众，在当下中国有巨

    大意义。

    首先，中国普通大众的写作，基本被局限于中小学的作文

    训练，毕业后便迅速与社会现实生活形成断层，仅有一小部

    分“文学爱好者”进行小说、诗歌等写作，散文这种文体也逐

    渐不受欢迎。而当代中国有太多生动精彩的真实故事，特别是

    个人故事，没有得到很好的记录和整理，殊为可惜。

    其次，传统媒体的衰落已经呈大势所趋。越来越多的媒体

    机构无法承担特稿生产的巨大成本和投入，而砍掉了调查报道或者特稿部门。这使“窄义”的非虚构写作进一步凋零。同

    时，传统媒体的特稿写作方式，也面临着读者口味变化的挑

    战。近年来，随着新媒体发展，读者对内容的要求已经比较多

    地倾向有写作者个人化的痕迹，即使在非虚构作品中亦然。

    在这种情况下，大众的非虚构写作已经超越了媒体记录的

    功能，而成为一种与社会学、文学、历史学、心理学等多种学

    科跨界交叉的尝试。对于个人而言，其意义更远超写作本身。

    越来越多的写作者认为，写作对于心灵疗愈、连接他人，传播

    知识以及当下所流行的社群组织，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在这

    个喧嚣的时代，写作是一种令人沉静的表达方式，它也在逐渐

    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所以，如果以“广义”的非虚构写作来定义，成立八年

    的“中国三明治”早在2011年便开始倡导普通人的非虚构写

    作，号召各行各业、各种身份的写作者来写下发生在他们身上

    或者周边的真实故事。

    但正如我们在几年的非虚构写作过程中遇到的那样，很多

    人想写却不知道如何动笔。这也是我们开设“三明治写作学

    院”的目的。我们认为，写作技巧肯定是可以习得的。一方面

    是参考名家作品和写作心得，另一方面当然是不辍的练习。

    在这本书中，我们邀请到了非虚构写作领域的专业导师，比如关军、郭玉洁、周轶君、覃里雯、张卓、何瑫、张春等，结合他们多年的写作生涯，从题材、结构、人物、语言风格、故事细节等方面，为非虚构写作爱好者提供指导。这些导师代表了当今中国尝试非虚构写作的前沿力量，希望可以给对非虚

    构写作有兴趣的普通读者带来启发。

    为了让读者更清楚地了解“非虚构写作能不能教”这个问

    题，本书还收录了我们自2015年开始发起的非虚构写作计划

    ——“破茧”计划——中普通人的优秀作品。16个故事来自身

    份各异的写作者，有医生、大学教师、边防军嫂、公司白领、学生等等。他们所带来的故事，其题材和震撼力，比起专业媒

    体，有非常接地气的独到之处，更具有独特的表达力。

    每当我到美国或者英国的书店选书时，总能在入口不远处

    的书架上看到一大排的“non fiction”(非虚构)书籍。它是

    图书的重要门类。其中，“memoir”这种个人化的真实故事写

    作，更是产生出大量书籍。而在中国，还没有合适的词语来翻

    译这种文体，通常只能译成“回忆录”。这个字面带来的意思

    似乎是要到老年才能写作，但事实上，memoir更强调的是一段

    个人独特的经历故事，能对他人有启发意义即可。而中国的非

    虚构题材的书籍，总体上比例还是偏低。

    三明治写作学院在做的事，就是让更多的中国人把自己的

    真实故事记录下来。如果这些努力能够启发更多人写作，这就

    是我们这本书，以及所做事情的价值。

    李梓新

    (“三明治”创始人)第一章 如何寻找故事？什么是值得写的

    非虚构题材

    写作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情

    周轶君(著名战地记者)

    我觉得写作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情。就是说，你喜欢写作这

    件事情确实是天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如果有这一点点天赋之

    后，就一定可以写作，或者一定可以写得好。下面我聊一聊我

    自己的经历，以及背后写作的故事。

    我不是学新闻的，大学时我选择了阿拉伯语专业，这当中

    有一个曲折的故事。在学外语之前，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中

    文。我小的时候，我们很少能够接触英语的东西，我这个年纪

    的话，一开始接触中文还是比较多。有一段时间我完全着迷于

    中文的文学。

    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志向是去考北大的中文系。那年特别

    巧，或者说也不太巧，我毕业的那一年，北京没有在上海招第

    一批录取的学校，有一些比较好的学校根本不在上海招生。那

    时候上海实行自主招生，因为希望把优秀人才留在上海，所以

    把北大、清华、人大这些比较好的学校，都放在第三批录取，这导致了后来那些学校撤走了所有在上海的招生名额。我自己还给北大招生办写过一封信，希望他们在上海增设

    一个招生名额，看我能不能考过那个分数线。对方居然给我回

    了一封手写的信，信上当然是说，很抱歉，没有办法增设。但

    是那个年代的机构，还是比较尊重个人，真的会手写一封信来

    回答。

    不管怎么说，我因为没有机会去念中文系了，数学又很

    差，所以就读外语，才会很偶然地选中了阿拉伯语系。因为它

    是四个字嘛，其他英语、法语、德语都是两个字。

    那个时候学阿拉伯语，其实完全没想到将来要干什么，当

    时最大的动力是想去北京。所以我三批志愿报的都是北京的学

    校。那时我父母挺伤心的，因为他们希望我留在上海。

    20世纪90年代北方的文化非常兴盛，有王朔、窦唯、张楚

    等，可能对你们当中很多人来说太遥远。但北方的文化对我有

    着致命的诱惑。所以不管学什么学科，都想去北京。那时候的

    北京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北京，我不太敢认了。那个时候的北京，至少天还

    是蓝的。而且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那时候靠近郊区，有很

    多让人觉得时间很慢的地方。

    从新华社到凤凰卫视

    我是比较幸运的，大学毕业时，因为综合排名比较高，所

    以有机会考外交部。但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材料。因为去外交部，比较好的选择是去做高级翻译。我知道自己不是特别

    好的翻译，翻不好别人的话，但很想讲自己的话。

    大家当时都特别惊讶，后来就谣传我在新华社一定认识什

    么人，才敢这样放弃去外交部的名额。后来我就去新华社，国

    际部也不要我，因为我是女生，做国际新闻他们觉得没有什么

    前途。因为国际新闻的话，通常要去比较动荡的地方，一个女

    生不太合适。

    那时候，驻外女生一般会被派到人比较多的大站、大分

    社。当时我听说加沙只有一个名额，本来要去的男生好像不是

    特别愿意。我就主动请缨。我其实没有太多的考虑，因为学阿

    拉伯语之后，对那个地区会有比较多的了解，听了很多那个地

    区的传说以及来自战地记者的经验，就特别会有血液涌动的感

    觉，非常想去。

    那个时候巴以冲突还比较激烈，那个地方永远上演着生与

    死的故事。我特别想去这个极端的环境，去看看人的生活状

    态。所以当时去的最初目的不是跟任何所谓国际政治、国际关

    系有什么关系，我是想去看人的状态。那个时候自己又喜欢拍

    照，所以觉得一个人的分社，既可以做文字，又可以兼做摄

    影，很有意思。

    对于生死危险的话，这种事情我考虑的确实不是特别多。

    我刚刚到加沙的第一天晚上，跟前任记者交接的时候，就经历

    了一次空袭。那对我来说确实是挺震撼的。但我当时就一个想法，不会那么倒霉嘛，你刚去，你想看的一切都还没有展开。

    所以我当时还是比较相信自己会有运气继续下去。

    在加沙的那两年，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经历。一方面就

    是从人生的阅历上来讲，你经历的那种孤独，见证的各类冲

    突、各种主义，各种人的理想也好、谎言也好，你都会看得更

    清楚一些。另外一方面，在写作、做记者的技能方面也确实有

    了很大的提高。

    当时我的状态，差不多就是白天出去拍照，晚上回来写文

    字。那时候20多岁，精力也好，就会写得比较快。那时候给新

    华社写东西，其实有好几个“婆家”——就是给好几份刊物供

    稿，还有好几个频道等着要稿件。那时候，人的精力真的是使

    不完，我可以持续写到很晚。我记得有一次，我连续工作了38

    个小时，经历一次空袭，整个晚上没有睡觉，在发稿，白天还

    要再写特稿，其间真的可以不睡觉。还有一次，我一直工作到

    早上7点钟，想去睡觉了，然后一想不如看个电影吧，就自己拿

    着DVD光盘在那儿看。那个时候，人好像真的不需要休息。现在

    是不行了。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李安的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

    战事》，那部电影，很多人都说拍得没那么好。我也承认，可

    能跟之前的那些电影比起来，不大容易理解。但对我来说，却

    是特别能感同身受。

    因为我在加沙期间回过一次北京，以及后来回来的时候，都有那种感觉，完全在两个世界里面。比利·林恩的那种孤独感，和他说想回到战场，那里对于他们来说更安全。那种感觉

    在我身上也非常强烈。但是很快，我就适应了重新在北京生

    活。

    机缘巧合，当时我和凤凰卫视有一些联系，他们希望我去

    那里工作。而且按照他们的模式，我可以短期地去不同的地

    方。我当时一心想再回去那些地方，所以就觉得这个机会很有

    吸引力。

    但电视表达并不是我最好的表达方式。所以我刚开始做电

    视的时候，用了比较长的时间去习惯。而且可以说，电视表达

    对写作是有破坏力的。因为如果你讲的跟你写的是一样的话，那你的写作就是失败的。

    你写的，一定是那些你讲不出来的东西。

    战地记者经历对写作的影响

    我的战地记者经历，与其说对写作有影响，不如说是对观

    察有影响。

    我想我们写作之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观察。你会训练自

    己看待一些问题的方式。我当初跟差不多同龄的记者做分享的

    时候，他们也来问我写作方式。其实我那时候没有受过什么训

    练，就是凭自己的感觉去写，拍照也是一样。

    我常常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是有效细节？”别人会觉得

    我写的东西里有很多细节，场景的描述，人物的相貌、穿戴等，当他们同样这么去做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对了呢？就是因

    为有的细节是无效的。通过这个细节你想传递什么？我所有的

    场景、人物的描写，背后都是有信息在里面的，而不是单纯

    的“太阳落了，金光万丈”。段落过渡也好，别的也好，都是

    有一定的安排在里边。你哪怕是为了调整写作节奏，也是一种

    安排。如果跟你想表达的整件事情无关，那这个细节就是无效

    的，它只会让你的文章变得拖沓。所以学会使用有效细节是件

    重要的事情。

    怎么才能找到有效细节呢？还是观察。我要写这件事情，那么整件事情的框架想表达什么？我观察到的这个细节是不是

    在框架之内？如果在，这个细节就是有效的；如果没关系，可

    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改别人的稿件时，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简洁、简洁、简洁，准确、准确、准确”。

    “简洁”容易理解。很多时候，我不能忍受同一个句子里

    面有两个“的”。我发现，年轻作者写东西，习惯用自己的口

    语或者脑子里想的话。我改稿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合并同类项。

    所谓“准确”，就是你表达一种意思，描述一个物件，讲

    述一件事情、一个情感等都要做到准确。当然，表达准确的情

    感比较难。有一个例子就是使用动词的不准确。我不知道是不

    是互联网的关系，因为写评论也好，写别的也好，口语化的问

    题都非常严重。口语当中使用的动词常常是不准确的。比如“我有什么什么”，那一个句子里他都会写成“这所大学有

    多少多少人”“这个国家有一些什么什么”。

    “有”字是非常弱的动词，它可以改变成其他的动词，比

    如“这个国家设立了多少多少机构”，总会有一些更加精准的

    动词去表达。我们现在对动词的使用非常弱，经常是用一些口

    语、常用词、通俗词带过。但是一个句子里没有动词，就跟人

    没有骨头一样，不好看。

    我有次在节目当中推荐《古文观止》，当时一起做节目的

    人觉得我有点装，为什么拿出这种书来说。我只是想要表达，中文的动词是非常有意思的。我曾经跟一个法国的汉学家讨

    论，有什么是非要用中文来表达的？他是法国人，中文非常

    好。我一直不明白外国人为什么要学汉语？他就说你们中文的

    动词非常有意思，比如“托”和“握”一个杯子。这两个词在

    法语和英文中都没有办法去表达，他就认为这个动词是非常精

    准的。还有“想”，即“think”，英文当然对照的有不同

    的“想”，但是中国人的“想”，有“念”“掂量”等，这种

    表达的层次是非常丰富的。

    当然，是不是为了那么丰富、精致的东西，就要下很多苦

    功学中文？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我只是想说，我们现在常常

    忽视了动词的使用。动词的使用会使你整个句子变得有骨头，会跟别人的看起来不一样。它能够撑得起来，非常有力，而简

    洁有力的表达才是最好的。

    关于写作的困扰我近几年写作频次稍微少了一点，是因为我有些困扰。

    现在写东西、写评论的人太多，大家都有意见，满天飞的

    都是意见。那我常常会觉得，还会缺我一个人去说吗？因为我

    的原则是，我不懂的东西，我是不会去说的。哪怕是在我的领

    域里面，只要有一点不懂，我都很怕去写。

    我之前在剑桥上学的时候，有一位教美国历史的老师，他

    是非常厉害的专家，一辈子研究美国历史。我问他，能不能跟

    我聊聊中美关系？他说，这怎么可以，我是研究美国历史的，中美关系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你看就这一条界线他都不可以

    过。他的意思就是说，聊天可以，但你不可以把我的意见当作

    观点去发表。他说，我真的不懂。所以对他来说，在学术里

    边，楚河汉界是很清楚的。

    在我们今天，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难得。大家跨界，随便评

    论，意见满天飞。我常常觉得，是不是大家都满足于这种二手

    知识？

    很多人说，这种现象是因为老百姓喜欢听这样的意见，觉

    得浅显易懂。我常常怀疑这种说法。因为真正的观点，其实并

    不见得是大家听不懂的。而且如果是真正懂的人，他看问题的

    框架就已经跟业余者是不同的。所以我常常觉得现在其实比较

    喧嚣。我也写得比较少了。

    当然有很多朋友跟我说，你不能够放弃写作，你还是要继

    续去写。2014—2016年间，我一直在尝试非虚构写作。这一块，其

    实对我来说是很累的，你需要去采访，去经历，你写的时候更

    累。有时候写一篇文章，真的就要几个月，而且是每天固定的

    时间，去图书馆里面坐下来。最痛苦的是刚开始要写的时候，从一张白纸开始建构。那个时候就是抓耳挠腮，特别痛苦，不

    知道怎么继续下去。有时候对着一张空白的屏幕，真的不知道

    自己要坐多久。而且必须要把网络切断，不然的话，你一定会

    干一些其他无关的事情，然后时间就过去了。那个过程是非常

    痛苦的，真的像蜕皮一样。

    当你这篇文章写得七七八八了，最后去润色，去打磨时，那个过程我觉得非常开心，因为这时你已经写得比较满意了。

    修改的时候，因为东西都在那里了，你就不用花太大力气，反

    而会比较享受那个推敲的过程。

    我的写作习惯

    每次出去我都会带笔记本，而且我的经验是，我去采访会

    穿那种裤腿侧面有口袋的裤子，笔记本刚好能塞到里面去，所

    以一定要有随时可用的笔和纸。

    很多时候，笔记本上最重要的除了自己记录的东西，我还

    会放上当地的地图(缩小版)。还有，让当地人帮你写一些东

    西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会帮你补充很多细节。

    举一个例子来说。有一次我去伊朗采访，听到一群年轻人

    在唱歌。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因为波斯语跟阿拉伯语发音很像，有一些字我明白。当时我跟他们讨论，这首诗到

    底唱的是政治还是爱情。后来我就请他们把这首诗写在了本子

    上。我后来再找人翻译出来，才知道他们想要说什么。他们

    说，古代的情诗都在唱诗人的不得志，其实是有政治含义的。

    所以我说，让当地人写出来，就能帮你补充细节。很多时

    候，当地人给你画东西也好，写东西也好，将来对你补充细节

    是非常有用的。而且我的笔记本是这样来使用的，我去一个地

    方就用一本。在这一本的封面上写上地点和时间，而且差不多

    用同样的本子，你放成一叠就会很容易找。

    过去写东西，当然是用纸。那时候写日记，就像写散文一

    样。但是现在都是在电脑上工作，很少用笔。现在写字都不像

    以前真的像写字的样子。我觉得用电脑的话，思考的速度会快

    一些。但比如看到一段特别好的文字，我还是会抄录。那个写

    的过程，好像把那段文字再咀嚼一遍，那种味道很特别。但是

    现在的节奏，很少容忍我们这样去做，所以我基本上是用电

    脑。我不觉得用电脑对思路有很多阻塞，除了互联网的干扰，其他没有什么。

    我经常是拿着笔记本电脑躲去星巴克，或者是在飞机上

    写。我有一阵子发现坐飞机时特别有灵感。现在又懒了，因为

    飞机上可以看电影。我想各位如果真正喜欢写作的话，有时候

    真的要适应断网的状态。当然如果你自制力比我好得多的话，你可以不断。除了阻止你去浏览各种网页，我觉得断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减少你受别人的影响。因为互联网时代，各种东西都传播

    得特别快，有时候你看别人的东西，坏的东西会占据你的头

    脑，影响你的思维。所以有时候你稍微断一断，不管是一天当

    中的哪段时间，这对于回归你自己、找到你的特色是很有益

    的。

    过去的写作与现在的写作

    近几年，我常常觉得写作环境不是很好，当然这只是我们

    被互联网改变的生活中的一个小侧面。以前的作家是不会马上

    看到评论的，他们看到的评论也是几个比较权威的机构发布

    的。

    任何一个普通人对他的看法，很难被放大。他或许会知道

    一些，但不会知道很多。而且过去那些权威的评论者对民意会

    有相当大的引导。但是现在的写作者随时要面对即时评论，如

    果你真的在意的话，这会非常影响写作。当然，你可以说，我

    根本不在意。但问题是，现在除了评论，还有阅读量，等等。

    现在很多时候我们会根据热门的话题来决定说什么，这跟

    过去的写作方式完全不同。而更可惜的是，在我刚开始写作，或者刚开始对文学感兴趣的时候，我喜欢的那些作家，要么在

    这个时代里倒掉了，就像过去的偶像现在已经变得名声不佳

    了，背负很多误解，还有就是以前我喜欢的一些人，他们的写

    作方式、经验已经不大可能复制了。你做新闻的话，不可能不看法拉奇的《风云人物采访

    记》，这是我想给大家推荐的书之一。我有两本小册子，居然

    丢了一本，非常可惜。就是发黄的那种，非常薄，是很久以前

    出版的。

    作者法拉奇那个时候的写作，可以先用7天的时间跟被采访

    者接触，之后两个人才开始坐下来对谈。而且她之前会看很多

    材料，有的人说她看过的材料有一米高、一吨重，总之她看了

    很多材料。她的采访，简直是一门艺术。她之前会有很多对人

    的描述，之后是两个人的问答。那种技巧，真是气势磅礴，问

    答间像两个人在舞剑一样，非常精彩。

    第一，她那时候有很多时间和空间去做功课。第二，那时

    候没有电视，现在的采访大多是在电视镜头下进行的，被采访

    者的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我想说的是，现在回过头去

    看，你以自己当年喜欢的一个领域的大师为偶像——你过去可

    能认为，在这个领域里，最牛的人就应该是这样子的——你想

    做到像他一样，或者你想效仿他那样去做，就能做得很好，但

    现在不可能了，因为所有的条件都变了。

    法拉奇那个年代，我定义它为“手工业时代”，可以做出

    很多独一无二的东西来。而我们现在是“工业时代”，需要的

    是大量复制并追逐利润。所以现在很难去复制手工业时代的那

    些写作方式。如果法拉奇在今天继续采访的话，我想她得到的

    关注，或者是她能做的，可能跟她当时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新闻写作跟过去不太一样了。现在是读图时代，很

    多人说喜欢看图。还有的时候，我听到太多人说要做视频，好

    像每个人都想看视频，不想看文字了。

    其实我也很困惑，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因为对我来说，如

    果看到一个视频，我未必想打开。因为如果是文字，我会很容

    易、迅速地找到它的重点。你点开，然后翻一翻，滚动一下，差不多就知道重点在哪里，有没有你要的东西。但视频的话，你没有办法预测下一秒是什么，你看不到它的全貌。差不多头

    两分钟看完，觉得没有东西，就不会再看了，或许后面有好东

    西，但我也看不到了。所以我怀疑，视频真的是未来的主流

    吗？我觉得对于传播来说，文字是更快捷的一种方式。

    在这个年代，如果大家对写作还有兴趣，你首先要问自

    己，想拿写作来干什么？你要知道这条路非常难走，也非常奢

    侈。我有个做电影导演的朋友，他说看侯孝贤的电影都会觉

    得，天哪，那是个农业时代。人跟人的关系都是土地的关系。

    现在呢，放眼看去，工业时代中人与人的关系是流水线的关

    系。所以我们面对的时代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如果你

    还想写作，你可能真的要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当然，很多人并不是以写作为职业，很多时候只是想表

    达，想通过写作把自己呈现出来。

    “破茧”计划是非常有意思的。我觉得它最具革命性的一

    点是，改变了写作的话语权的归属。过去写作的话语权是在作

    家手里的，你想描述某一种职业的人，那么你只能去体验或者采访他，把他的经历写出来。但现在写作的话语权交到了每一

    个人手里边，每个人都可以去表达自己。

    我觉得通过局内人，就是在这个行业中的人来写的话，肯

    定要比外面的作家写来得好。这种写作的话语权的转移是非常

    具有革命性的。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珍惜这一点，真的能够写出

    来的话，是非常了不起的。发现可写的故事主题

    万千(三明治主编)

    相信在每个人的生命里，某一刻都曾有过想把自己经历过

    的一些事情写下来的念头。

    可是如果自己想记录的这个故事，并不只是想要留存在日

    记本里自我追忆、欣赏，而是希望能够吸引读者来阅读的话，那么就要回到故事的起点——主题——来谈起。

    自2011年3月，三明治成立以来，我们从一开始关注“上有

    老，下有小”的夹心层一代开始，带动各行各业的朋友尝试写

    作，到后来发展成为一个更综合的、立体的、鼓励中国人通过

    写作进行自我表达的文化平台，在8年的时间里，已经积累了上

    万篇真实的中国故事。

    聚集在三明治平台周围的写作者，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在与

    文字无关的各行各业里工作，比如医生、律师、经理人、企业

    管理者等。他们可能从来没有参加过媒体行业里传统的选题

    会，对自己写下的故事是否能够被读者关注并不自信。所以往

    往，我们在和这些写作者沟通的时候，第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就

    是“如何寻找故事？什么是值得写的非虚构故事？”

    一个故事的选题价值基本上分为以下几点：社会性、时代

    性、世界性、文化价值、情感共鸣。三明治曾发布一篇《我妈参与的“中国式卖血”十年》，作者写了自己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和村里其他女性一起去邻村血

    站卖血的故事。里面写道：

    我们村当时有50多户人家，总共120~150口人。妈妈告诉

    我，最多时，一起出发去“卖血”的能有十几人，相当于除去

    老年户，将近一半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里，当妈妈的都参与

    了。

    沿路聚齐后，妈妈们首先要穿过整个村子，这常常引起此

    起彼伏的阵阵狗吠。狗在这时显得很讨厌，她们的本意是想安

    静地通过，不想让其他昏睡中的村民醒悟到今天又有人去隔壁

    县城了。

    出了村，还要步行3.5公里才能到达县城边沿固定的上车

    点。这条通往县城唯一的泥土路在我们村已经有40多年的历史

    了，虽没有路灯，但对经常走这条路的妈妈们来说不是问题。

    在漆黑里，她们能熟练地跨过有积水的坑、脚尖能巧妙避开陷

    在路中间的石块。

    这段路程是整个过程中较轻松、欢快的一段。她们成群结

    队，聊着八卦、互相打趣地穿过一片片庄稼和爬过几个小山

    坡，到达上车点。

    接着要乘坐血站的车去往最终的目的地。血站的车是现在

    还可以看到的那类乡村公交，小而破。血站的业务当时很火，只有十几个座位的车往往要挤上五六十人，有时还会因实在挤不上车，只能懊恼返回家的情况。上车点到隔壁崇仁县城血站

    只有50公里，但是路况不佳加上严重超载，这段路往往需要走

    上两个多小时。

    妈妈回忆说：“那时候整个过程最怕的是路上坐那破车，一上车就吐，一路吐到血站，抽完血后一路再吐回去，吐到现

    在想到都想吐。”

    这样的故事其实就是有社会性的，在这些详细的描述里

    面，我们可以看到日常生活令人惊异的、被现实弯折的一面：

    一个在母亲眼里看来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一个有说有笑的旅

    途，竟然是去“卖血”赚钱。这对于读者而言无疑是种冲击，从而思考起背后的链条。

    在这个故事里，作者也写到自己心理的转变，由一开始想

    到自己上学的学费是母亲通过卖血得来的，会感到羞耻，但是

    在工作之后，他开始关注这个话题，也关注村里现况，这让他

    对这个事件有了更多的理解。

    一个故事，是一把钥匙，它会带领我们打开人心的大门。

    但是我们也经常碰到写作者提问，说自己的生活很平凡，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是不是就不值得记录了？

    如果一个写作者永远在等待外部世界的变化，或者等待命

    运抛给他一个石破天惊的选题的话，他是永远下不了笔的。选

    题永远不是“新”的，甚至很有可能早就被前人总结过，关于

    家庭、爱情、寻找自我、转变、冒险、谜题、神秘等等。我们也会发现有些作者“野心”很大，当他想要写一个选

    题的时候，会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囊括他想要表达的方方面面。

    但是我们经常劝诫写作者，故事主题要聚焦，不能泛泛而谈。

    在你下笔之前，先试着问问自己，能否用一句话概括出自己想

    要通过这个故事表达的事情。

    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特曾经在接受《巴黎评论》的访谈

    时说过：任何艺术形态的最高强度都是由一副深思熟虑的头脑

    来实现，对故事烂熟于心的作家才能写好故事。当一个写作者

    去构思一个人物故事的时候，其实你需要去经历漫长的深思熟

    虑的过程，把所有的细节，归纳成一个主题，然后反反复复地

    去写。你要对故事的主题有非常确定的概念，把故事烂熟于

    心，你才能写好它。

    可能有人会问，普通人的生活故事，意义在哪里？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写作，更像是我们提倡的“生活写

    作”，我手写我心，去捕捉日常生活，从日常生活中寻找故

    事。但是可能读者受到传统媒体或者非虚构特稿的影响，认为

    只有那些存在激烈冲突的、有重大意义的，或者特别离奇超出

    常规经验的故事才有传播的意义。

    但三明治始终相信，生活写作所挖掘的普通人的故事，无

    论对于写作者本身，还是对于未知的读者，都是有价值的。就

    算没有读者，或读者很少，作为写作者而言，表达就是一种对

    自我的再次确认，是对自己的嘉奖。每个人都可以写作。你可以写一个人物的故事，主角可以

    是你的亲人，也可以是“熟悉的陌生人”。你也可以写一段令

    自己难忘的经历，也许是一段旅行，也许是一份工作。

    另外，在几乎所有和写作相关的项目里，我们发现都有作

    者会记录下有关死亡、失败、身体虐待、情感虐待、羞辱和痛

    苦的感觉等等。书写，并不是为了揭开伤口，而是用写作为自

    己疗愈，从过去的回忆中走出来，更坦然地面对自我。

    人们所写的故事是有力量的，永远不要忽略普通人讲述故

    事的力量。我们希望大家带着这样的意识，去重新审视自己的

    日常生活，找到那个打动你的人物或者事件，作为自己“非虚

    构写作”之旅的开端。偷拍父母的390天

    李赛

    我曾连续偷听、偷拍我妈和我爸，390天。

    2014年12月21日

    我：妈，你怎么总是这么天真？

    妈：我心理年龄24岁。

    我：为啥是24岁？

    妈：因为那年我认识了你爸。

    2015年5月11日

    我妈每次上班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临走还得摆个

    pose(姿势)。

    我总是捧臭脚，说：“你这明明就是30多岁啊，太给我压

    力了。”

    我妈抱怨：“你爸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爸说：“我一看你就腿软。”

    2015年11月20日

    吃饭时我爸摸着自己的脸，捧成了一朵花形，说：“我每

    天洗脸都想多摸自己一会儿，很少有男的像我皮肤这么细

    的。”

    我妈也摸着自己的脸，说：“这叫小鲜肉。”

    大部分时候，我靠在饭桌后面的沙发上，父母以为我在玩

    iPad(苹果平板电脑)，其实我在相机里看他们。常常听着、拍着，我被狗粮浇得满头满脸。

    现场没有打光，模特没有化妆，甚至连镜头在哪里都不知

    道。刚回家顺手放在凳子上的外衣，被三双筷子分食过的残

    羹，胳膊肘磨破又补上的毛衣，我穿过又穿在爸爸身上的坎

    肩……不经调色，它们被我默默地收进镜头里。

    新加坡的摄影师李培炀拍过很多关于自己父母的黑白照

    片。他说，其实父母很相爱，可是肉眼看不到，需要拍出来。

    作为一个只用过傻瓜相机的人，我拍的这些照片缺少构

    图，人物模糊，从摄影的角度看，可以算技术的废品。

    但里面藏着肉眼看不到的爱。

    我将幸福又微小的瞬间一把拽上了岸我为何要偷偷进行这段地下工作，故事还要从住在一楼的

    奶奶说起。

    2005年我家刚搬进这栋楼时，我还在上高中。早晨上学，常看见一层的爷爷骑着电动车，载着奶奶去买馒头。我礼貌地

    向他们问好，然后只见爷爷脚下一踩，蹬车便奔向朝阳。当时

    我并不知道，那一年正是爷爷奶奶牵手的第六十年。

    上大学后，我只周末回家，对于楼下的消息，都是从妈妈

    那里听来的：爷爷去世了，奶奶骤然间瘦了很多……每次见保

    姆都是新人，奶奶仍旧不满意……奶奶又胖回来一些了……

    有一天，妈妈无意中念叨：“咱家楼下的奶奶，现在还给

    老伴写情书，写完就放在枕套里。”

    我倏地被钉在原地，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双婆娑泪目，贴近

    昏晕，对黑夜絮语斑驳岁月中的执手不易，向信纸托付无人应

    答的思念。

    这会是怎样一段爱情？

    我对楼下奶奶感情世界的好奇，源于我对爱情和婚姻的困

    惑。在过去的28年里，我没谈过一次恋爱，有时对着镜子看自

    己，我会想究竟是男人眼睛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但，也许是我的问题。我不太相信爱情，两个人之间怎么

    能从互为陌生人到爱对方，像爱自己一样，甚至比爱自己还爱呢？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爱情才能抵抗生活琐碎的腐蚀，不知道

    怎样到晚年还能住在爱情里，而非婚姻的空壳中。

    然而因为没尝过爱情的滋味，我又无比憧憬，那些经过时

    间沉淀的爱，尤其让我着迷。

    于是，我让妈妈和奶奶打了招呼，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两

    点，我带着笔、本和照相机敲响了奶奶的门。我想做个听众，让眼前这位走过八十载的老人一点点还原每个时代下她和老伴

    的爱情。

    谈话从采访变成了陪伴，奶奶愿意讲什么我就听什么，尽

    管每次反反复复都是相似的内容。关于她对已故老伴的感情，我从未直白询问，总觉得过于残忍，就连枕套里面的情书我也

    只字未提。

    我只偶然在她记事本上看到一句：老王，你放心，我不会

    变心，我一定尽快到那边和你相见。

    一次陪奶奶聊完天，我上楼推开家门，父母被火锅的蒸汽

    围在中间，招呼我快来吃饭。而我涮了几块豆腐，就放下了碗

    筷。

    看着眼前的父母，我忍不住想，等他们像奶奶那么大年纪

    时，会不会记不得以前的故事？也许不用等到暮年，他们当下

    给彼此夹菜的瞬间，第二天甚至下一秒都可能被遗忘，关照彼

    此已经变成他们的习惯动作。每个瞬间都注定要消逝，时间将珍贵的瞬间锁进生活的缝

    隙，然后将钥匙丢进宇宙。父母是不会被写入宏大历史的平凡

    个体，没人会觉得他们看似重复的日子有必要记录下来，甚至

    父母自己都觉得，“每天都这么过，有什么好记的？”

    除了我。

    我想要那把时间钥匙，想等父母老到需要我搀扶时，给他

    们讲那些因为觉得太平常而忘记的瞬间。因为他们于我而言是

    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我愿意一辈子贴在心脏旁边的人。

    于是我靠在沙发上，将下一秒就消失的幸福又微小的瞬

    间，一把拽上了岸。

    那一刻，时间定格在2014年12月16日。

    我在柴米油盐中看到他们爱情的模样

    有件事我一直没闹明白，那就是我妈为什么会和我爸在一

    块儿。虽然他们当然得在一起，否则就没我了。

    我妈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我是听着她熬夜复习考全校第

    一的故事长大的。她不仅学习好，还端庄大方，56岁的人，每

    天早起都要精心打扮，画眼线刷睫毛膏，还用打火机烧热了牙

    签卷睫毛。

    而我爸，一直是个“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上

    学时经常逃课、打架。他有一回和我吹：“想当年爸还是俄语课代表呢!”我一听心里特激动，终于看到一个光辉的父亲形

    象了。没想到他接着说：“因为同学都不交作业，我当了课代

    表之后没人敢不交，谁不交我打谁。”

    这两个差异这么大的人，是怎么看对眼，又是怎么一起走

    过了将近30年的？我一直很好奇，于是我开始在镜头里观察他

    们，虽然大部分是在饭桌上的日常。

    一家三口一起吃饭，是在我偷拍开始前不久，才变成我家

    的日常。

    我爸是厨师，自我记事起，饭桌上三人聚齐的时候很少，因为他总在给别人做饭。我和我妈要么吃我爸提前炒好的剩

    菜，要么吃点水果就把晚饭对付过去，别人羡慕我有个厨师老

    爸，我只能在内心苦笑。

    直到2014年12月，我爸转岗，才终于能赶在饭点进家门。

    我妈也开始正儿八经地下厨房，洗菜、切菜，屋子里总是热气

    腾腾。忙碌了一天回家，做饭、吃饭，抱怨单位的烦心事，这

    种别人家的寻常事，对我却特别陌生。

    所以，偷拍不仅是记录爸妈的生活，也是一天天填补我二

    十多年记忆缺口的过程。

    他们聊天时，我精神集中地注意着每句话。就像习惯了把

    《新闻联播》当背景音，现在却要留意每条内容。我还要克服

    对自己记忆力的过分自信，听到对话后迅速跑到屋里打开本子，记上去。有时因为入戏太深，没及时写下父母的精彩对

    白，过后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能依据印象模仿。

    在这390天里，我看到的他们的爱情是什么模样呢？

    有天晚饭有牛肉，我妈为了减肥没吃几块，我爸心疼，夹

    了好几块给她。我妈连连说：“我吃了，我吃了。”我爸接

    话：“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有天我爸下班来了条短信：“走着。”我妈就开始算计时

    间。一会儿楼下门铃响了，我妈宣布：“准备接驾。”

    有天我爸说，在我和我妈去旅游的时候，他天天向我奶奶

    祈祷：“老太太，你要保佑她俩平安啊，不行你就上啊!”我

    就想了想那个画面：我奶奶从土里爬出来救我和我妈。

    有天我指甲发炎化脓去医院挑破了，回家我爸看着我裹的

    纱布说：“我周四开瓶时手被划掉一块肉，当时就用两个创可

    贴堵上了，周五我还洗衣服呢。”我妈在旁边赶紧说：“你不

    是问我为什么找你爸吗？你看看!”

    有天晚饭时我说，爸，你娶了我妈，简直是中了500万个

    500万。我爸说：“我和你妈的感情不能用金钱衡量。我们年轻

    时的浪漫都没和你说过。”

    也许我无法见证他们年轻时的浪漫，却在这柴米油盐、拌

    嘴打岔中，躲在沙发上的镜头背后，看到了他们的爱情。我的角度，没有人可以替代

    饭桌上的故事就这样每天上演着，从2014年12月16日一直

    到2016年1月10日。因为后来我离开了北京，去昆明工作一年。

    想家的日子，我就打开“偷拍”的文件夹。

    2016年4月26日，是父母结婚29周年纪念日。我窝在距离北

    京3000公里的出租房里，把390张照片洗出来，一张张粘到黑卡

    纸上。春节假期我连门都没出，把在本子上记录的对话敲到电

    脑上，打印出来，裁剪成合适的尺寸贴在照片旁边。

    在爸妈结婚纪念日前，一本承载着390张照片和28474字对

    话的相册，被寄回了北京的家里。

    偷拍、偷听的记录，让爸妈在视频记录的镜头前掉了泪。

    他们没有想到我会把他们自己都忘记的对话、他们重复而不同

    的日子，偷偷记录下来。

    离家之前，我交给我妈一个任务，让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

    我不在家时他们的生活。1、2月她还每天写，3、4月开始三天

    打鱼两天晒网，5、6月开始就直接蒸发……

    我不在，他们的二人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2016年2月18日，今天微信支付5元看了一部英国大片《虎

    胆龙威5》，非常好，我给你爸发了一个红包，20元，还可以看3个，挺好玩。与时俱进，接受新事物。那天去串门还尝试了一

    回滴滴打车。

    2016年9月12日，昨晚炖了猪蹄山药，拌了圆白菜，熬了一

    锅杂豆粥，蒸了两根玉米，最后老李喝了一碗粥，又吃了半个

    玉米。他在吃玉米时说：这玉米是甜的(他有糖尿病)。我

    说：没事，就吃半个，再说黄颜色的对眼睛有好处。老李说：

    哦，我说大家怎么都爱看“黄色”的呢，原来是对眼睛有好

    处。

    第一次到南方生活，我水土不服，鼻子上长了一个大包，那段时间我妈的日记有着基督徒祷告般的结尾。

    2016年1月27日。今晚吃的我单位的晚饭，鸡丁和圆白菜。

    听说你那边好几天都没水了，冷水和热水都没有，真是够苦

    的，体验一下艰苦也好，以后会更珍惜好日子。上帝保佑昆明

    的天气赶快暖和起来，上帝保佑你那儿赶快有水。上帝保佑你

    鼻子上的包赶快下去。我们一切都好。

    只有很少几次，她表达了对我爸的感情。

    2016年4月26日，今天是我们结婚29周年纪念日，很开心能

    和老李同志共同走过这29年，虽然也偶尔有些不愉快，但这才

    是真实的家庭生活。现在看的电视剧《姐妹兄弟》中程洁说了

    这么一段话：女人结婚就像是第二次投胎，好了，就是进入天

    堂，否则有可能就是地狱。我觉得我非常幸运，上帝把我送入

    了天堂……回顾29年，老李几乎没主动说过“我爱你”(除了喝多了

    的时候)，但他说的最让我感动的话是“你干活我心

    疼……”希望我们的幸福生活长些，再长些，下一个目标是五

    十年金婚吧!

    2017年1月，离家一年后，我又回到了北京。

    现在的我已经不用偷拍了，我会明目张胆地抓拍一些让他

    们措手不及的瞬间。

    父母看我拿iPad就会下意识地憋口气，有一次我在镜头里

    还看到我妈偷偷翘起嘴角。至于记录，有时候我妈还会提醒

    我：“这句话要不要记上？”

    2017年4月26日，是爸妈结婚30周年。这个年份被称为珍珠

    婚，仿佛珍珠的形成就像婚姻，两个不同个体在机缘巧合下走

    到一起，经过日日年年的磨合，沉淀出迷人的光彩。

    以前，家像一个舞台，父母从我出生第一刻起就在这个舞

    台上。我习惯了他们的声音，熟悉了他们的站位，慢慢地他们

    变成了背景。我只顾着演自己的部分，从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舞

    台，以及身旁的两个角色。

    当我脱下演出服，坐到台下，像第一次走进剧场的观众到

    处打量，才惊觉，建好这样一个舞台需要多少情感维护，才能

    看懂父母的戏份是多么精彩。

    在他们手拉着手走向金婚的路上，我会一直在后面记录。一天一张，一天一段。

    这个角度没有人能替代。这个患儿的母亲，拯救我麻木的医生日常

    吴岳

    每周二早晨，我都要比平时早起半个小时，在7点前赶到医

    院，参加例行的疑难病例讨论。

    主任体谅大家辛苦，让食堂把早餐直接送到办公室，搭配

    基本固定：20个包子、10根油条、10杯豆浆、10个烧饼夹鸡

    蛋，还有一盆疙瘩汤。阜外医院的伙食口味绝对没得说，一共

    八九个医生参与讨论，分量也是足够的。尽管如此，早起半个

    小时依然是痛苦的折磨。况且，真正能调动起大家兴趣的疑

    难、复杂又有趣的病例，还是少数。

    绝大多数能够来到阜外医院病房准备手术的患者，都是经

    过了各级医疗机构层层筛查的。诊断基本明确，该做什么检

    查、选择什么手术方式、术后多久撤呼吸机、第几天拔引流

    管、第几天拆线、出院之后多久复查，有一套规范的流程。

    阜外医院是全世界最大的心脏专科诊疗中心，一年要做一

    万多台外科手术。在这里工作有时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

    一条巨型流水线上的机械手臂，来做手术的患者就是被送上流

    水线的待检机器。每个患者经历检查、手术、恢复、出院的流

    程，大多数恢复正常运转，重新投放社会，少部分病情实在太

    重，我们也无力回天。医疗行业一直都被赋予仁心仁术、救死扶伤这样崇高的精

    神内涵，可作为一个一线住院医生，更多时候不过是单调机械

    地重复医疗行为。有一段时间，我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作。

    直到赵彩娥、赵新健这对母子住进病房。

    三胞胎中最小的那个得了先心病

    那是赵彩娥第二次带着儿子来阜外看病，第一次是三年

    前，孩子刚出生不久。

    赵彩娥来自山东菏泽农村，五年前来到北京，因为在家种

    地不挣钱，也因为年轻人对传统生活的不满和对都市生活的向

    往。来到北京后，赵彩娥在一家干洗店打工，并在那里认识了

    孩子的爸爸。一起生活两年后，赵彩娥怀孕了。

    两人有结婚的打算，但因为孩子爸爸正在跟自己父母分

    家，独立落户的手续没办好，结婚的事就一直耽搁着。尽管出

    身农村，赵彩娥对待婚姻的态度却很前卫，她觉得只要认可这

    个人就能在一起生活，没计较领证的事。

    孩子一天天把赵彩娥的肚子顶起来，赵彩娥的肚子比一般

    孕妇的大出许多。检查后发现，赵彩娥怀的是三胞胎。三个生

    龙活虎的小家伙的出世，冲淡了未婚先孕给这对年轻人带来的

    诸多压力与纷争，赵彩娥也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

    不过这种喜悦并没维持多久，就被新的、更大的忧虑取代

    了。赵彩娥发现，最小的孩子每次哭闹一阵后，嘴唇就会变

    紫，有时甚至会翻白眼。邻居说，孩子可能有先天性心脏病。

    赵彩娥赶紧抱着刚满月的小儿子到我们医院看病。

    心脏超声的结果很快出来，诊断是肺动脉瓣狭窄。单纯的

    肺动脉瓣狭窄一般病情较轻，有些甚至不需要治疗。但赵彩娥

    的小儿子很不幸，属于极少数很严重的情况，不仅肺动脉瓣狭

    窄，右心室和三尖瓣发育都不好，肺动脉也有狭窄。

    人的心脏内部分为左右两部分，右心室先把血输送到肺里

    装配氧气，富含氧气的血回到心脏，再由左心室输出到全身各

    处去供氧，供完氧的血顺着静脉回流心脏，再被右心室送到肺

    里，如此循环往复。含氧量的高低决定血的颜色，含氧量越

    高，颜色越鲜红，含氧量越低，颜色越深、越暗。

    如果右心室发育不良，肺动脉瓣狭窄，能输送进肺里装配

    氧气的血液就少，循环到全身各处的血氧含量就低，直观表现

    就是口唇、指甲发紫。如果孩子哭闹起来，耗氧量急剧增加，心脏和肺一时供应不上，就有可能突然晕厥。赵彩娥在家里看

    到的儿子哭闹后嘴唇发紫、翻白眼，就属于这种情况。

    门诊医生告诉赵彩娥，她的小儿子不仅需要手术，而且需

    要不止一次手术。就算治疗成功，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也有

    可能伴随各种并发症，生活质量不会很高。至于长大以后的劳

    动能力和预期寿命，更是无法保证。听到这些，赵彩娥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而更严酷的现实

    是，治病要花钱，这么复杂的病，总共要花上二三十万元。上

    哪去凑这二三十万元？两个在洗衣店打工的年轻人，一年不吃

    不喝也只能攒下五六万元。可孩子的病又不能等，眼看着小儿

    子一哭闹得厉害就翻白眼，说不定哪次缓不过来，孩子的小命

    就没了。

    再说，除了这个生病的孩子，也得考虑另外两个健康的孩

    子，就算眼下能借到钱治病，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

    卖孩子？还是养下去？

    在北京，即便是养活三个健康的孩子都是很大负担，更何

    况还有一个要花几十万元治病。倾家荡产给小儿子治病，无论

    能否治好，将来的生活都会非常艰难。如果实在没处去凑齐这

    二三十万元，又非要三个孩子都能活，该怎么办？

    走投无路的时候，有邻居给他们出主意：卖孩子。

    赵彩娥打工的干洗店在北京一个高档小区里，有经济条件

    不错却生不出孩子的业主听说赵彩娥生了三胞胎，想要收养一

    个，拜托跟赵彩娥熟识的邻居沟通。“想要孩子的那家人也是

    真心实意，一定会待孩子好。”邻居说，“小儿子治病急需

    钱，那家人马上就能拿出来，卖掉的孩子，可以等断了奶再抱

    走，只是往后两家人谁也不能再提这事。”

    这是赵彩娥万万没想到的一条路，孩子都是身上掉下的

    肉，有病的是可怜，没病的也舍不得卖啊。孩子妈妈坚决不同意，孩子爸爸却听到心里去了，一个健

    康孩子能卖二三十万元，拿这笔钱给小儿子治病，如果治好

    了，虽然不能和卖出去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好歹也都能活着。

    最差的情况，即使治不好，卖一个、死一个，还能剩一个。

    孩子爸爸对卖孩子的想法越来越着迷，反复劝说赵彩娥把

    孩子卖了。到后来，赵彩娥都不敢让孩子爸爸单独把孩子抱出

    去了，万一真卖了，因为没结婚，孩子还没上户口，到时候要

    都要不回来。孩子爸爸看卖孩子没戏，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

    拿出去卖，理由是给小儿子看病需要钱，不卖孩子就得把这个

    家都卖了。

    赵彩娥觉得无法跟这个人继续生活下去了，便悄悄带着三

    个孩子回了山东老家。“就算没钱治病，也不能放弃不管，自

    己好好养，能养多大算多大。”她甚至有些庆幸没领结婚证，省却了很多麻烦。

    回到乡下后有父母帮忙，三个孩子带起来也不算艰难。小

    儿子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不能饿着，不能冻着，更不能磕着碰

    着。三兄弟之间偶尔有打斗，但必须得让最小的高兴，不然一

    闹起来又要犯病。在全家的呵护下，小儿子犯病的次数不算

    多，生长发育上也跟两个哥哥差不多。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儿子嘴唇紫得越来越厉害，而且由

    于从小一直被惯着，稍微有一点不顺心他就闹脾气，长大后懂

    的更多，闹得也更凶。在家晕厥过两次后，赵彩娥觉得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几年在离家不远的城市打工，攒下两万多元

    积蓄，她决定再带孩子来北京看一次病。

    这一次，赵彩娥找到我所在病房的主任，主任对她说的

    话，和她两年前听到的差不多，她却听得更明白了。她记住了

    最重要的两点：

    第一，让她觉得绝望的那二三十万元手术费，不是一次就

    得交上，做第一次手术用不了那么多；第二，无论从手术时机

    上考虑，还是从孩子现在的状态看，都不能再等了。

    手术要分几次做，钱也分几次交。至于到底要做几次，每

    次间隔多久，都要看前一次手术后心脏血管发育的情况。复杂

    的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很多辅助检查，才能确定治疗方案，现在

    连第一次手术具体该怎么做还说不准。按以往经验，这一次估

    计七八万元就够了。

    虽然这依然是个大数目，但已经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况

    且还可以申请公益基金会救助，病越重，家里越穷，能申请下

    来的钱就越多。一般一个基金会能资助一两万元，可以同时向

    两三个基金会申请。基金会资助，再加上向亲戚朋友借点，凑

    够七八万元应该不成问题。

    住院期间走了两遭鬼门关

    看病的当天，赵彩娥就带着孩子办理了住院手续。由于病情很重，应该尽快完善检查，经过一番协调，最关

    键的心血管造影和导管检查第二天就可以做。

    小儿造影检查刺激较大，可能引起病人情况不稳定，一般

    由护士陪同，带着氧气罐、急救箱备用。检查通常在中午结

    束，护士会提前通知医生去接病人，可那天刚到上午10点电话

    就打了过来，病人在导管室又晕过去了。

    不到3岁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突然离开妈妈孤零零地被

    放在造影床上，肯定会哭闹。一般情况下医生会给点麻醉，让

    病人镇静，减少耗氧。可这孩子实在闹得太厉害，药还没给进

    去，人已经不行了。

    导管室医生和麻醉师立刻进行抢救，等我到达时，孩子的

    情况已经恢复平稳。导管检查当天肯定是不能再做了，甚至以

    后也都不敢再给这个孩子做：一根导管从大腿根顺着血管穿到

    心脏里，刺激太强烈，太危险了。

    回病房的路上，我向赵彩娥解释刚才发生的事，她没有抱

    怨，一边不停地道谢，一边焦急地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通过心血管造影和导管检查可以看到心脏射血的动态图

    像，以便评估心室的发育情况，测量心脏内部和几个大血管的

    压力、氧浓度变化，这是最理想的检查。现在做不成，只能退

    而求其次，做CT(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看心脏的静态结

    构。因为CT和造影都是有放射性的检查，不能同一天做，再加

    上要协调各个病房的检查需求，因此CT被安排在周五。就在这等待的两天中，孩子又经历了一次危险。

    周三下午大概两三点钟，我正在办公室写病历，护士叫我

    去看看这个病人。因为上一次在导管室的抢救经历，这孩子已

    经被我们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稍微哭闹厉害了就得去床边看

    着。

    我过去时，孩子虽然在闹，精神状态还可以，赵彩娥一直

    哄着，但没有作用。不一会儿，孩子的嘴唇又开始发紫了。我

    让护士把氧气接上，再给点镇静药，孩子太闹吃不下药，只能

    从肛门给药。就在取药的工夫，孩子的神志开始变差，声嘶力

    竭的闹变成有气无力的哭，等护士回来刚把药给进去，孩子就

    大小便失禁，药全都拉出来了。

    看到常规处理没效果，病人情况还在恶化，我赶紧叫护士

    长和上级医生过来。我们病房的护士长干了30多年儿科，一眼

    看出来不对，一把抱起孩子就往监护室跑，裹孩子的小被子上

    还有屎和尿，也顾不上躲。

    到监护室里孩子已经快没呼吸了，连上监护仪器之后发现

    血氧饱和度不到10%，正常人是100%，先心病孩子差的也有

    60%~70%。护士长赶紧给孩子扣上面罩加压给氧，一边自己操作

    一边指挥我联系麻醉科紧急气管插管，另外两个护士去准备插

    管所需器材、药品。麻醉科医生不到两分钟就赶了过来，准备

    喉镜的时候，护士长说，应该不用插了，孩子的自主呼吸已经

    逐渐恢复，血氧饱和度也在往上走。这孩子，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在生死关头，她没有犹豫地说“要”

    疑难病例讨论是先心病病房延续多年的特色传统，由于先

    天性心脏病分类分型复杂，许多病名字听起来差不多，治疗方

    案和结果却千差万别。有些病手术机会尚存，即使经历痛苦，最终还是能够痊愈。有的根本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回家等着，能活多久算多久。更复杂的疾病需要分期手术，可就算经历三

    四次手术，最后也不过是能够长大成人，没有劳动能力，只是

    活着而已。

    讨论有助于明确疾病的分类分型，判断有无手术机会，确

    定手术方式，也可以预估病情的发展。主任也可以借机考考年

    轻医生，然后延伸出一些还没来得及写进教科书的前沿进展，如果来了兴致，还会分享一些独门秘籍和私家经验，对年轻医

    生们来说，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可在患者家属眼中，所谓讨论，就是对孩子命运的审判。

    在周二病例讨论时，主任就曾说过，这个孩子来得太晚

    了。一般右心室发育不良的患者，第一次手术的理想时间是

    6~18个月，具体的手术方式要看病人心脏血管的发育情况，第

    一次手术在1~2年后再进行评估，决定什么时候第二次手术，是

    第二次手术就能解决全部问题，还是继续分步走，安排第三次

    手术。从身体发育的情况来看，这个患者的心脏发育应该不算太差，但是从症状的严重程度来看，又不容乐观，只有尽快完

    善造影或者CT检查，才能决定手术方式。

    现在孩子三天内两次晕厥，CT、造影一个都没做成，再等

    下去，谁也承受不起，如果等周五做CT，孩子至少还要在病房

    等一个周末，风险太大。就在监护室抢救现场，主任、医疗组

    长和参与抢救的几个大夫进行了一次讨论，做出决定：尽量把

    CT提前到周四，如果条件允许，周五就手术。

    等孩子情况平稳了，主刀医生跟赵彩娥进行了一次严肃的

    病情交流，把孩子现在的情况、下一步计划和将来可能出现的

    各种可能性一一交代。

    孩子病情本来就复杂，又拖到这么晚才治，缺氧发作频

    繁，有手术的指征。但由于检查不完善，对病情了解不确切，没法确定具体手术方案，也就无从预估风险，就好像即将奔赴

    前线打仗，却不知道敌人的实力，只能上战场见了面再说。

    这意味着非常巨大的风险。如果病情过于复杂，有可能硬

    着头皮做完手术后，病人下不了手术台；也可能开胸后发现根

    本没法处理，再原封不动地关上，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变得

    更差。

    听这些话时，赵彩娥一直在抹眼泪。

    但当被问到要不要做手术时，她快速地说了一个

    字，“要”。回答的干脆程度，让我们都有点担心，她是不是

    没听懂即将面临的风险。主任又补充道：“你得明白有这么一种情况，手术并不能

    解决所有问题，有可能上了手术台下不来，有可能进了监护室

    出不来，命全靠机器维持，坚持多久能看到希望，能不能坚持

    到胜利，胜利了会不会有后遗症，都不好说。你现在做这个决

    定，就得想好，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是砸锅卖铁继续往前走，还是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超出能力范围就

    认命，到时候哪怕人财两空，也不再有遗憾了。”

    “想好了，要做。”赵彩娥再一次确认自己的决定。

    原本我只是想听听下一步的治疗方案，看看有没有自己的

    活要干，却意外地被眼前这个农村妇女朴素的笃定打动了。

    她显然不是什么饱读诗书、懂得很多大道理的人，也不像

    经历过什么大场面。我还记得他们刚来住院时，这对母子简直

    就像从土坡里爬出来的，浑身上下蒙着一层灰，说起话来也是

    乡土气息浓厚。

    或许是见过太多家庭在这一刻的犹豫不决，或意见不统

    一，或反复追问医生无法保证的事，这个浑身上下冒着土气的

    农村妇女干脆利索的决定，让我们都有点意外，也有点震撼。

    手术前一夜是最难熬的

    确定方案后，我们几个住院医生立刻忙碌起来，我负责写

    抢救记录。另外两个同事一个负责联系CT室，把原本安排在周

    五的CT提前到周四加急做，还有一个同事负责帮赵彩娥和基金

    会的联络人对接，确保申请救助的材料在手术开始前递交上去。主任和组长一边期待CT结果尽快出来，一边先靠着仅有的

    两次心脏超声检查，讨论出几种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并一一

    制定对策。

    万幸的是，CT很快就顺利做完。

    看到CT图像，我们已经松了一口气，虽然患者的心脏发育

    不好，手术条件还是具备的，在之前预计的几种可能性中，算

    是最理想的一种，虽然分期手术不可避免，起码这一次操作起

    来应该不复杂。

    最难熬的是术前一夜，最怕的是明明第二天一早就要手

    术，病人却在头天夜里犯病，没抢救过来。幸好这一夜小家伙

    睡得踏实，没再哭闹。

    第二天一早，赵彩娥抱着孩子到手术室大门口，手术室安

    排了一个孩子年龄跟赵新健相仿的护士去接，专门负责哄着他

    玩，其余护士和麻醉师做动、静脉穿刺均一次成功，麻醉诱导

    药一给进去，孩子立刻被麻倒，不给他在手术室缺氧发作的机

    会。一旦麻醉成功，至少在手术室这段时间，病人的情况就由

    我们掌握了。

    监测显示，术前患者血氧饱和度只有40%左右，严重低于正

    常人100%的水平，即使在麻醉状态下，不适当的手术刺激依然

    会让血氧饱和度进一步下降。一般比较简单的手术，是由一助

    开胸，等把心脏暴露出来以后主刀再刷手上台。由于这个患者病情特殊，组长亲自上台开胸，我做一助帮忙，还有个进修医

    生做二助。

    切皮，锯胸骨，剪开心包，都很顺利。探查大血管发育情

    况，跟CT报告一致，可以按照术前制订的方案实施手术。通过

    改变患者原有的管道连接，这次先让上半身的静脉血不经过狭

    窄的肺动脉瓣，直接引流到肺动脉去，等到条件合适时，将下

    半身的静脉血也通过管道连接直接引流到肺动脉里，发育不良

    的右心室和狭窄的肺动脉瓣就被完全绕过去，不再使用了。

    看到血管发育的情况很好，我觉得操作难度不大，暗暗松

    了口气，小声跟组长说：“看样子应该没啥问题吧!”组长很

    谨慎地回答：“嗯，做起来应该不难。不过还是得小心，这么

    低的血氧饱和度，稍微有点不顺就很麻烦。而且不知道远端肺

    血管发育的情况，等做完了看看血氧饱和度能不能上来吧。”

    由于手术并不涉及心脏内部操作，心脏跳动的情况下就可

    以完成。不过还是要建立好体外循环通道，一旦术中出现意外

    情况，立刻开动转机，能确保手术安全。体外循环建立好，切

    断上腔静脉，近心端缝闭，远心端吻合到肺动脉上。组长每一

    针缝得都不快，但是都很确切，没有需要回头补针的情况，每

    两个步骤间衔接也很紧密，所以整体进度很快。8点半开始手

    术，到10点多，关键步骤都已完成。接下来，就看血氧饱和度

    能上升多少了。

    操作完成后，打开吻合口两侧的阻断钳。血氧饱和度数字

    没什么变化。“远端血管条件不好？吻合口不够宽？还是合并其他畸形？”我心里盘算着，看组长倒是不着急，让麻醉师调

    节一下吸入氧浓度。又等了大概两分钟，血氧饱和度开始慢慢

    往上走了，40%，50%，60%，70%，还在走。组长说：“这回应

    该没什么事了，关胸吧。”

    手术做得干净，关胸速度也很快，等缝完切口，血氧饱和

    度已经一路飙升到90%，接近正常人水平了，我跟组长说：“如

    果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平，都可以不用做第二次手术了。”组长

    依然是一脸平和：“现在是麻醉状态，吸入氧浓度高，等呼吸

    正常空气就没这么高了。再说，现在够用，等过两年孩子长大

    了，耗氧量增加，就又不够用了。”

    11点多手术结束，病人送到恢复室后，我打电话通知赵彩

    娥，告诉她手术过程顺利，她在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多问什么，还是不住地说：“谢谢，谢谢!辛苦你们了!”

    我从麻木的医生生活中被拯救

    小家伙的术后恢复很顺利，虽然偶尔还会哭得震天响，但

    因为手术有了效果，不再那么容易缺氧了。每次查房走到他床

    旁，医生护士都喜欢哄一哄、逗一逗他，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

    抢救回来的，心里都希望他好。

    有一天我值夜班，赵彩娥抱着孩子在走廊里玩，她看到我

    在办公室坐着，就进来咨询一下术后复查的事。那会儿小家伙

    已经快出院了，恢复得很好，一会儿抢我的笔胡写乱画，一会儿把桌上摆的心脏模型拆开当积木玩，还让我拿听诊器跟他玩

    打电话的游戏。

    过了一会儿，赵彩娥说有张新农合的转诊单需要我签名，我发现孩子是跟她姓，多聊了两句，才知道她之前的那些经

    历。这些经历不寻常，她讲起来却很平静，只在说到卖孩子的

    时候抹了一次眼泪，很快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就过去了。

    我好奇三胞胎中另外两个叫什么名字，她说老大叫赵新

    天，老二叫赵新行，最小的这个叫赵新健，请别人帮忙取了几

    组名字，她觉得这一组最合心意。说完，她依然是有些难为情

    地笑。我不确定她是否确切明白“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

    息”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她的行为是这句话的实践。

    聊着聊着就快到晚上9点了，护士叫我去晚查房，我最后问

    赵彩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先带孩子回老家，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给他姥姥

    带，我还得出去打工赚钱。本来这次看病就借了点，而且，还

    得给下次手术准备呢。”她说。

    从孩子出院到现在有半年时间了，我没有再见过这对母

    子。出院三个月复查时，赵彩娥曾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在做

    手术没有接到。后来我在电脑上看到孩子的复查结果，恢复得

    很好。

    这段时间里，我又接诊过很多先心病患者，比赵新健病情

    更复杂、更危重，或者家庭情况更困难的我后来也见过不少。唯独这对母子一直让我念念不忘。大概是因为他们刚好出现在

    我开始工作不久后的困惑时期，他们的出现把我从那种机械化

    的劳役状态中解脱出来，让我重新发现做医生的乐趣。

    我的工作内容并没有改变，依然是重复着问病史、写病

    历、拆线、换药这些最基础的临床工作。面对治疗，患者们表

    现各异，有人十分配合、充分信任，也有人会犹豫、恐惧，甚

    至猜疑，这时要耗费更多精力才能完成治疗。

    可这是在给人治病啊，人不就是这样吗？等从手术中恢复

    过来，他们又会急着开始新的生活。小孩子好得最快，还没出

    院就惦记着坐滑梯、踢足球。老人们要慢一些，但心里也都盼

    着能早点不用子女照顾，甚至还能反过来再帮着他们带带孩

    子，做做家务。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一旦具体到某一

    个有名有姓的人身上，就会令人感动，叫人想去帮助，这就是

    医生的职责。

    我开始愿意去了解那些不会被写进病历里的故事，这些疾

    病以外的部分，让患者成为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人。

    每一个病人的生命都有独特性，都值得被关注，他们不再

    是千千万万个出故障的待检机器，我也不再是流水线上的一个

    机械手臂。

    (注：为保护当事人隐私，赵彩娥、赵新天、赵新行、赵新健均为化名。)

    还没有达到那个阶段。

    是想写得非常好，那可能得依靠你的才华、天赋，但大部分人

    的技术去训练自己，你就可以写得比很多人都好。当然，你要

    有到达拼才华、天赋的阶段。只要你扎扎实实地按照一些写作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的，套用一句烂俗的话，大部分人并没

    没有才华的人，那我是不是不可以写作呢？”

    时会陷入一种恐慌的情绪，会不自信，觉得：“我好像是一个

    很多时候我们过于强调才华、天赋、灵感，导致我们写作

    过学习掌握的技巧。

    而忽略了写作其实也是一门手艺、技术活，其实有许多可以通

    为它把写作神秘化了，过于强调写作者的天赋、才华、灵感，但经过六七年的职业写作，我现在不认同这种说法，我认

    家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当时信。

    乎是用洗脑的方式向我们强调一点：“北大中文系是不培养作

    我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我们当时入学的时候，系主任几

    何瑫(《智族GQ》杂志报道总监)

    特稿记者如何找选题、做采访、写作

    材

    第二章 开始你的采访，找到你的故事素我在这里把我自己的一些经验性的东西跟大家做一个分

    享，简单聊一聊如何找选题、如何做采访以及如何写作。

    如何找选题

    想写一个好故事，首先需要想清楚：写什么样的故事？什

    么样的故事是值得写的？

    《智族GQ》报道组曾经总结过一套找选题的衡量指标：

    1. 问题足够重要，要建立与时代的关系。

    2. 要展示复杂性，要在坐标系里表达，而不是孤立的一人

    一事。

    3. 选题要有想象力，不要模式化。

    4. 结论最好意外，有颠覆性。

    5. 要有好的故事，不要堆材料说观点。

    6. 要有正确的价值观，这一点也很重要。

    《智族GQ》报道组进行特稿采写的时候，会去衡量一个选

    题能不能达到这六条。特稿是非虚构写作中的一个门类，对作

    者的专业性要求是相对比较高的。

    经常有人提出这样的观点：“非虚构要真实，但又要具有

    文学性。但一有文学性，它就会有虚构。”实际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二元对立的。我们创造的文字内容是处在一条连续的光

    谱上，不同的文字产品处于光谱的不同位置。最左端是纯粹的

    信息，比如数据，光谱的另外一端可能是纯文学作品。

    非虚构写作处在光谱的中间地带，它既具备信息的真实

    性，又具备文学的审美价值。

    我们要写一个好的故事，要有逻辑，但不止于逻辑，还关

    乎情感、审美、人性。写一个好的故事，内在逻辑非常重要。

    但不要被逻辑的框架遮蔽了故事背后活生生的人。故事最终的

    落脚点一定要落在人物上。人物的命运才是故事的核心。

    好的非虚构写作视野广阔，主题宏大，但并不是一定要去

    直接书写这些大的命题。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好的特稿都有一

    个非常宏大深远的主题，但写作方式、切入角度一定是对抗宏

    大叙事的。

    比如李海鹏的《车陷紫禁城》，批判北京的城市美学，写

    大城市的焦虑感，描述的却是一辆堵在车流中的出租车。他写

    举国体制，只是讲了一个举重冠军在贫病交加中孤独死去的故

    事。再比如《冰点周刊》记者林天宏的《回家》，在汶川地震

    导致的数万个死难故事中，只写了一对夫妻不顾震后山路艰

    险，坚持将死于校舍垮塌的儿子背回家的故事。

    这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源自《冰点周刊》编辑部一段时间

    以来的选题思路：寻找时代的经典意象。具体到这场堪称“国殇”的灾难，用《冰点周刊》时任主编杜涌涛的话说，“再广

    大的悲伤也比不上一个具体而微的悲伤”。

    一篇好的非虚构故事一定是一个具体而微的故事，但并不

    是所有具体而微的故事都值得写，这其中还是有一定标准的。

    这个故事一定不止于故事本身，它要有一定的延展性，足够有

    意味，有丰富的意义指向。

    比方说，你现在手头有两张纸，上面各有一个差不多大的

    孔，但同样是孔，它们生成的原因不一样。一个孔可能是被一

    根针捅破的，它承载的意义就比较单薄。另一个是放在阳光

    下，拿放大镜把阳光聚焦之后烧出的一个孔，它背后蕴含的东

    西就非常丰富。它背后是一个庞大星球的光线折射原理。它们

    指向的内涵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故事要足够有意味，要有丰富的指向，这个“指向”最终

    还是要回归到人性本身，能够帮助你去理解人性、社会、时

    代。能够引发读者共情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共情就是读这篇文

    章时，会深刻地唤起你内心的情感，并且让你觉得主人公的命

    运与自己的命运发生了联结，进而让你反观自身的情感、命

    运。这就是好的作品。

    可以称之为“共情”的情感可以是多样性的。它可能是悲

    伤、喜悦、恐惧、愤怒，只要它能够有效地唤起读者的情感，而且这种情感是真正令你回味、思考的，而不是像网络小说或

    者爆米花电影，那种很直接但很短暂的情感。我所说的“共

    情”是真正击中一个人内心，唤起他深层情感的东西。古今中外无数的故事，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主题、逻辑框

    架、发展进程，但实际上它存在一个共通规律，所有的故事都

    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写的一定是一个遭遇困境的人，如何去

    应对他所遇到的困境。这是古今中外、古往今来所有好故事共

    同的特征。

    把人物的困境细分，可以分为两个层面，即外部世界的困

    境和内心世界的困境。人面临的困境，从大类来讲就分为这两

    种。外部世界的困境非常好理解，比如这个人失恋了，被“炒

    鱿鱼”了，生病了，和朋友闹翻了。所有这些外部世界的困境

    最终都会归结于人内心的困境。在外部世界遭遇的种种问题会

    使这个人产生内心情感的冲击，产生痛苦、烦恼。这就是人内

    心的困境。

    在书写“冰与火之歌”系列时，乔治·马丁引用了福克纳

    的一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人类内心冲突是真正且唯一值

    得书写的对象。”

    所以说好故事的共同特征，写的都是遭遇困境的人。这个

    故事一定是一个充满欲望、充满诉求的人，遭遇困境、努力应

    对、克服困境。这是古往今来所有故事的本质。在这个过程

    中，主人公不断地遭遇麻烦，最终故事的结局可能是战胜了困

    境，可能是被困境击倒，也可能是继续跟困境斗争，这些可能

    性都是存在的。

    在写一个好故事的时候，一开始要先搞清楚几个问题。如

    果这几个问题能搞清楚，写起故事来就会更加有把握，更顺畅一些：故事的主人公是谁？他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他会采

    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将遇到哪些阻碍？他

    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面对这些阻碍？与阻碍抗衡的结果会是什

    么？

    一个好的故事要写这个人遭遇的困境，最终要落脚于具体

    的人性，要聚焦于人的性格本质。故事的本质是一个遭遇困境

    的人以及他如何应对，核心是聚焦于人物的性格本质。

    这两点怎么结合起来？人的性格本质是在面对困境时才得

    以体现的。当一个人面对危机、挑战、压力的时候，他最本质

    的性格特征是能够突显出来的。

    我们的日常生活很平淡，可能看不太清楚某个人真实的性

    格是什么样的。这几年真人秀节目非常火，真人秀节目吸引大

    家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嘉宾有应激反应。当他遇到一个紧急事

    件，他性格中最本质的部分会暴露给观众，而在日常生活中他

    习惯包裹自己的形象。也就是说，在应激反应中所暴露出的性

    格本质，能够真正吸引人，而这恰恰是故事吸引人的地方。

    一个好的故事要突显人的性格本质。在面对困境时，不同

    的人有不同的应对机制，而这种应对机制就反映了人的性格。

    以《裸奔者范美忠》为例，这篇文章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向读者

    展示范美忠这个人在面对困境时，他的应对机制是怎么样的，执拗、倔强、不愿意妥协。但如果只讲这个概念，读者是没有

    认知的，你只是给出了空泛的概念。但你去写具体的事情，他

    的这种性格就会更加清楚地显现。比方说，文章中写到他讲课的方式，学校是不满意的。校

    长找一个老师谈话，对这个老师来说就是一个困扰，校长会对

    他讲课的方式提出质疑甚至否定。不同老师的应对方式不同，有些老师会非常积极主动地跟校长道歉，表示以后会改变讲课

    的方式，也有一些老师表面上会跟校长服软，但事后还是坚持

    按他的方式。而范美忠采取的方式是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做出

    改变，校长不能接受，他就辞职。通过这种具体的事情，通过

    人物遭遇的困境、挑战，人物的性格本质在这个过程中就得以

    突显。

    故事的精彩程度、丰富程度、冲击力，很大程度上是由这

    个困境的质量和强度决定的。人遭遇的困境是有层次之分、有

    高低差异的。真正好的故事，设置的困境能够直击人性格、情

    感的本质层面，能够唤起人最本质的这些情感——爱恨、贪

    婪、恐惧、开心、忧愁，所设置的困境一定要触及人性的这些

    层面，才有可能唤起读者的情感共鸣。

    如何采访

    第一点，我想跟大家强调采访环境的重要性。

    大家一定要树立起一个意识，采访不等同于聊天，不等同

    于跟对方交谈。聊天只是采访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已。这个概

    念大家一定要树立起来。

    前段时间有个记者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

    有代表性。他问我说：“我看你和另外一些特稿作者的文章里有非常多的场景、细节，写得特别细。我在采访的时候怎么就

    问不出来呢？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去问？”

    我告诉他，这并不是问出来的，而是观察出来的。这是一

    个非常重要的点，它牵扯到我刚才说的采访环境的重要性。你

    必须要在采访环境里边，才能够得到很多的细节。

    我们做采访的时候，经常会把采访对象约在一个咖啡馆里

    边。在咖啡馆里，其实你是得不到细节的，因为采访对象脱离

    了日常的生活场景。你只能够从谈话中得到信息，没办法从其

    他方面得到信息。这会使你的文章受到非常大的局限。所以你

    一定要把采访放在采访对象日常所处的环境中，你会观察到很

    多东西。

    我以前写过一篇关于唐家三少的文章。唐家三少是中国赚

    钱最多的网络小说作家之一，他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非常

    高产，一天要写8000字，已经保持了十年没有中断过。我当时

    采访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家住得非常远，希望找一个咖啡馆

    就行了。

    但我当时就意识到，对于一个有这样写作特点的人，他的

    写作环境是非常重要的，那我一定要到他的环境中去，如果在

    咖啡馆，我是没有办法理解他的很多行为的。如果到他的生

    活、写作环境中去，我能够更好地理解他。我就坚持告诉他，一定要到他家去。当然最后他也同意了。到了他家，我发现确实是不虚此行，是有所收获的。如果

    我在文章中只是写“唐家三少非常高产”或者列举一些数据说

    他写了多少书，我觉得这是非常干瘪的，是不足够的，需要更

    多的场景和更多的细节，而这些必须要在现场得到。

    去了之后我就发现，他的写作环境非常有特点。他的书房

    里，一面墙是书桌，另外三面墙都是书柜，他的书柜里没有一

    本别人的书，全是他自己写的书，并且不重样的。而且这三面

    墙的书柜都存不下他的书，洗手间的浴缸都不用了，里边就是

    用来放他的书。你就可想而知，他写了多少书。

    那么你把这种细节写在稿子里面，带给读者的冲击力，比

    你直接去写他写了多少书，作品的文字量有多少来得好。因为

    我们每天生活在各种数据里，其实大家对数据是不敏感的，但

    如果你把这个画面勾勒出来，一下子就会带给读者很强的冲击

    力。我就用这个例子来跟大家讲采访环境的重要性。

    第二点是关于采访姿态的问题。

    我们同行会聚在一块儿抱怨，哪个人好难采，好敷衍，老

    是走神，或者很抗拒采访。我自己的体会是，有时候我们没办

    法改变采访对象，但我们有办法改变自己。而且我觉得很大程

    度上，采访对象当时接受采访的状态，是由采访者的状态决定

    的，他会受到采访者状态的影响。

    我举一个例子，有次采访结束之后，采访对象告诉我他前

    一天晚上失眠了，一晚上没睡着，因为他觉得接受我的采访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很紧张，紧张到一晚上都失眠。那么你就

    可以想象到，采访对象接受采访的时候心态是相对紧张、不那

    么放松的。

    一个好的采访者应该要做的事情是，帮助对方放松。但我

    自己的经验以及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是，很多时候采访者非但

    没有使采访对象放松，反而让他情绪更加紧张。比较好的状态

    是，应该要让对方忘记在接受采访，你要让他觉得就是在跟一

    个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接受采访、做一项工作。

    说回为什么不要跟对方约在咖啡馆，原因就在这儿了。人

    都是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情绪才会更放松。咖啡馆对于很多

    人来说，是谈工作的地方，而不是休闲放松的地方。人到一个

    谈工作的场景里，情绪不自觉地就会紧绷起来。这个采访效果

    就会打折扣，所以，你要把对方约在一个他熟悉的环境里。

    为了达到让对方觉得是在跟他聊天的效果，我的经验是，上来之后就跟他闲聊，聊一些跟今天谈话主题不是那么相关的

    问题，然后非常平滑地过渡到采访的状态里，不要表现得煞有

    介事，要不经意地、自然而然地过渡到采访过程中。

    我有的时候会见到一些反面案例，比如记者本来跟采访对

    象聊得非常好，气氛非常融洽、放松、亲切，突然这个记者

    说，我们别闲聊了，咱们办正事儿吧，开始采访吧。然后你会

    发现，这个采访对象一下子整个状态就绷住了。这种情况大家

    千万要避免。有一个技巧是，你的前几个问题要表现出你跟对方很熟

    悉，比如聊聊他的近况、最近的一些动态、最近做了些什么

    事，那对方就会觉得这个人很关注我、对我很熟悉，他就会觉

    得跟你聊天心态会比较轻松，因为他会觉得不用跟你解释一些

    很基本的问题。或者你可以提起他的一些朋友，比方你可以说

    最近跟某某人聊过天，这个时候很容易拉近你们的心理距离，对方会觉得，你跟他的朋友很熟，这会让他感觉到你和他是有

    关联的，而不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

    切记一开始千万不要问一些非常简单的问题，就是那种百

    度上都能查到的问题。如果问这种问题，对方就会觉得你没有

    好好做功课，才会问这些很基础的问题，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就

    会马上建立起来。你最好让他感觉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

    我，我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的问题达到的效果是，你

    要让对方觉得你在帮对方进行自我认知和自我了解。一个好的

    采访者应该让采访对象在接受采访完之后，觉得自己对自己产

    生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认知，这是真正高质量的采访。

    第三点，采访绝对不等同于问答，绝对不是你问他答的机

    械方式。

    真正好的采访，双方应该是在进行交谈，你们是有互动

    的，是有相互之间的交流碰撞的，是有来有回、你来我往的，而不是你问一个，他答一个，那怎么能互动起来？很重要的一

    点是，在采访过程中，你要不断地追问，脑子里要随时处理他

    的回答，要根据他的回答随时提出新的问题。这有两点好处。其中一点是，因为我们要写一个故事，故

    事里不仅要获得他的态度，获得他给的信息，我们还需要很多

    的细节，这些往往是在追问中得到的。另外一点在于，当你进

    行不断追问的时候，对方会觉得你采访时肯用功，肯动脑子，觉得你很聪明，你在不停地努力尝试吸收、理解他讲的东西，并且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二次思考，再去提出新的问题。那对方

    会觉得很受尊重，也会觉得你是一个有很强好奇心的人，有了

    解他的欲望，这时候他就会更加尊重你、重视你，会讲出更多

    的东西来。这个特别重要。

    写作的要素的搭配

    关于写作，有一个很重要，但没有被太多人重视的点：关

    于四种写作要素组合搭配的问题。这是一个很具体，但也非常

    实用的写作技巧。

    我记得我的主编曾经跟我讲过一句话，好的写作者应该具

    备一种能力，应该知道段与段之间怎么衔接。这听起来好像是

    非常原始的东西，但好多写作者都会在这个方面遇到困扰：我

    的文章到底怎么往下进行，段与段之间应该怎么接？

    这是个非常基本，但也特别重要的问题。很多人遇到这个

    问题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然后会凭感觉

    去写。有的人感觉比较好，有的人感觉不行，写出来的东西就

    会有差异。这其实是有方法的，而不是纯粹凭感觉的东西，首先你要

    明确你的文章是四种要素的组合。这四种要素是直接引语、间

    接引语、概述和描写。

    直接引语很好理解，就是采访对象说的一些话。与直接引

    语相对的就是间接引语，它是作者对采访对象说的话进行二次

    转述。我给大家举几个例子。

    梁希森相当自得的并不是自己的奔驰车——他已经不需要

    那么虚荣了——而是自己的简朴生活，以不爱花钱为荣。(李

    海鹏《一个农民富豪的乌托邦》)

    这一段就是一个间接引语。它经过作者的转述，而且是在

    符合对方的原意下进行了二次处理。

    往返于成渝两地间的火车每天从四川省隆昌县金鹅镇瓜子

    岩村旁驶过，隆隆的汽笛声让村民们烦躁不安，却又是他们的

    精神寄托之一：对于这个偏居川南的破旧村落而言，铁路负载

    着数辈人对繁华富裕的想象，以及改变命运的可能。但村中第

    一个考入北京大学的孩子在成年之前，却从未获得机会借此打

    探外面的世界。1980年代中期，这个戴着1000度近视眼镜的瘦

    弱男孩，为自己制定的首要任务不是应对初中课业，而是日复

    一日用拳头疯狂击打自家泥土砌成的墙壁。三年过后，他的心

    愿达成，练出一身紧实肌肉，足以对抗父亲及四个兄长的殴打

    辱骂。(何瑫《范跑跑这七年》)这一段就是概述，简单理解就是概括性的叙述。打个比

    方，概述是一部电影中的远景镜头，承载的信息、细节比较

    多，但相对来讲比较粗略，不那么细致。

    牛仔裤松松垮垮，裤脚早已磨破。黑色羽绒服的下沿露出

    来了白衬衣的一角，另一角却藏在里面。十几个人中，范美忠

    是穿着最随意的一个。为了保证秩序，讨论引入了罗伯特议事

    法则：每人有两分钟时间提问，范美忠则有五分钟时间回答，一旦到时，必须停止，除非下一个人放弃提问。多次超时后，范美忠表达了反对。“这套规则是非常好的，但是用于开会，我们是讨论问题，并不完全适用。”

    主持人表示，既已如此规定，就要执行下去。他再无异

    议，却加快了语速，陌生的人名和术语越来越密集地出现。他

    飞快地转动手中的纸杯，杯口已被捏扁。一脸茫然的面孔越来

    越多，但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的眼神始终投往一个固

    定的方向，前方并不是某个提问者，而是人群外的一块地板。

    这两段是描写，与概述相对应，描写里面有很多的场景、细节，相当于一部电影里的近景、特写镜头。你会发现描写的

    信息量是少的，叙事的时间推进速度会更加缓慢，但里面有更

    多的细节，会更加细致。

    简单来说，概述的特点是信息密集，但是枯燥；描写的特

    点是信息量小，但是生动。搞清直接引语、间接引语、概述和描写这四个叙事元素

    后，你据此倒推看一些稿子，就会发现最终在文本的具体呈现

    中就是这四种元素的排列组合。

    区分作者水平高低的一个点，就在于这四种元素到底怎么

    组合。不同元素间的度怎么去拿捏，哪个多哪个少。这就是一

    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这四种要素怎么搭配呢？首先，你会发现写作的特点是有

    一些变化的。我在刚入行的时候，编辑老师给我推荐了一本书

    叫《普利策新闻奖(特稿卷)》，但这本书最近几年被提得越

    来越少，因为它里面的作品都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经典的普利

    策获奖特稿，那时候的写作特点跟现在的特稿写作特点相比，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你会发现，那时候的特稿里，描写是占主导地位的，通篇

    有非常详细的细节描写。但我们所说的更加现代的特稿里边，显著增加了概述的比重，压缩了描写的比重。我跟大家分析一

    下原因。

    刚才已经讲到描写的特点在于，一方面信息量相对较少，另一方面节奏相对缓慢，这其实不太适应现代读者更加快速的

    阅读需求。现代读者希望在单位时间内获得更充足的信息，对

    信息的密度和叙事的速率有更高的要求。

    在这个背景下，概述的比重相应就增加了。好处在于加大

    了信息密度，它在单位时间内提供给读者的信息量是更多的；同时，改变了文章的节奏感，使文章增加了快慢的变化。描写

    比较多，文章一直是以比较舒缓的速度进行的，而你加入概述

    的时候，它叙述的节奏相对更快。比如一段概述里可能会写五

    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描写是静态的，在时间上没有什

    么推进感。而你把概述的比重增多之后，快慢结合，文章的节

    奏感、韵律感就产生了。

    另外，直接引语要尽可能少用，因为一篇好的文章要有好

    的叙述腔调，要有质感。这种质感有的时候要靠作者对文字的

    雕琢、打磨实现。但直接引语的问题在于，直接引语是不可控

    的，采访对象讲话的风格、方式未必与你的文章协调，加入过

    多直接引语的话，就会稀释整篇文章的腔调。所以这就是为什

    么要尽量克制使用直接引语。

    直接引语一般只在几种情况下使用。

    第一种情况是，这句话可以非常鲜明、直接地体现主人公

    的个性，可能是他说话的方式非常有特点，读者一看到这句直

    接引语，就能强烈地感受到这是什么样性格的人。这句话可能

    只有他能讲，其他人是讲不出来的，或者别人讲同样性质的

    话，但是用另外一种方式讲，而他用的是一种独特的方式。

    第二种情况是，如果采访对象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而

    你想把这个信息强调出来。你想提示读者这个内容非常重要，你可以处理得独特一点，用直接引语这种形式把它呈现出来。第三种情况是，从写作的安全角度考虑，如果对方讲的一

    句话，你认为对文章的可读性、质感非常重要，但是你没有办

    法核实他的话，又舍不得把这个细节丢掉，你可以尝试使用直

    接引语，用“某某说”“某某称”去把它写出来。假如之后文

    章出现了事实性的问题，相对来讲，你可以保护自己。

    直接引语也可以处理为间接引语。从理论上讲，只要是根

    据采访对象口述的内容写出来的内容，都是对直接引语的转

    化。具体到怎样才不会显得干巴巴，就要采访者本人多读多琢

    磨，这个是文字功夫。

    在你树立“文章的最终呈现方式都可以总结为这四种要

    素”的意识之后，接下来就是组合搭配的问题了。

    组合搭配怎么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搭配方

    式会使你的文章有不同的质感。你可以尝试找到一种最舒服的

    方式，也可以去看一些好的文章。你可以用这套理论去对文章

    进行拆解，去看别人是怎么搭的。用这个思路去分析他的文

    章，把他的写法移植到自己的文章里，那样你就可以处理得更

    好。

    有一个比较机械的办法，在你不熟练的时候可以先体验一

    下，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一些调整，形成自己的风格。

    《南方周末》总结的一套叫作“广播体操”的理论，就是

    对直接引语、间接引语、概述、描写进行编码，然后按

    照“1234、2234”来回切换的方式进行搭配。更多书籍分享网：

    用，所以在八拍里面直接引语只出现一拍。

    就在于，这个“1”指代的就是直接引语，直接引语要尽可能少

    为什么是“1234、2234”，而不是“1234、1234”？原因采访是非虚构写作的关键

    黄慧(三明治“短故事学院”负责人)

    写作中为何需要采访？

    非虚构写作需要通过还原和再现行动主体的人格形象，将

    他们的个体价值映射到更广阔的社会中。故事中的人物与事件

    必须是真实发生的，但是故事在我们头脑中浮现时，有诸多情

    节并不是完全清晰的，人物、事件、情节包含着大量模糊不清

    的东西，如果需要辨认事实本身，则需要非虚构写作中非常关

    键的步骤：采访。

    写一个人物时需要作者与被写对象进行深度交流才能获得

    人物的关键情节，也需要与采访对象有一定时间的相处才能获

    得有效的细节。

    在三明治的实践经验中，很多时候作者所写的故事都是自

    己熟悉的人物，那么也有可能出现某些场景或者是背景模糊的

    情况，有时候采访是为了获得，有时候采访是为了确认。

    在三明治以往的写作辅导中，许多学员对于采访存在着轻

    微恐惧心理，多出于社交上的害羞或者害怕被拒绝。因此一个

    成功的采访从“采访之前”就已经确立了，你是否有足够的勇

    气，是否害怕被拒绝，是否有充足的准备等等，这都是采访的

    一部分。在采访前，我们需要明确一点，如果不想被对方拒绝，那

    么如何说服对方接受采访是一个重要的环节。

    如何说服对方接受采访

    首先我们需要明白一点，采访对象没有义务接受我们的采

    访。除非面对的人是政府官员，探讨的是公共问题。除此之

    外，别人接受我们采访需要花费时间成本，他们并没有义务接

    受我们的采访。因此寻求采访的姿态很重要，但同时，采访并

    不是去索取什么，而是在采访与回答的过程中进行探讨与协

    商，是寻求真相与细节的过程。

    在约访之前，我们可以站在采访对象的角度去思考：我的

    采访对于采访对象来说有什么收获？或许他通过采访传递了想

    表达的观点，或许他通过倾诉获得了情感的平衡，或许他唤起

    了公众对某个问题的关心？

    一般而言，我们所要采访的对象有别于媒体，并不是公众

    人物，在这个阶段，作者需要向被访者表明自己采访的原因，其中包括写作目的，以及发表平台等。因此真诚表明你采访的

    原因，以及保证自己对事实的追求是最重要的。

    采访前期需要准备什么

    作为一个非虚构类的写作者需要尽可能去了解采访对象，故事必须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因此只有了解对方，了解故

    事，文章才能具备准确性，更多的细节也才能被看到，才能成

    为一篇合格的文章。在采访前，我们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去了解采访对象或者事实本身，这样在采访中才能形成良好的对

    话氛围，还有可能挖掘出不一般的素材。

    1. 了解你的采访对象

    当我们写一个人物时，如果需要采访他的话，那么请尽可

    能挖掘与他相关的一切，他的社交网络，他的人际圈子，如果

    是公众人物，关于该人物的一切报道都要尽可能搜集查看。

    所以在采访前，在尽可能查看完对方的相关资料后，拟写

    一份不同维度的采访提纲，之所以要不同维度，是因为写一个

    人物尽量要看到一个人身上的复杂性，这些复杂性能让人物更

    饱满，因此在列采访提纲时，可以通过不同的主题去列出采访

    提纲，比如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价值观等等。这样才能

    更全面地了解采访对象。

    2. 准备好采访的辅助工具

    我们可以事先准备好一个笔记本，不用太大，笔记本可以

    帮助你记下一些关键词。但是很多时候，笔记本可能给采访对

    象带来压力，对方可能在谈论时有所顾及，因此在某些时候可

    以用录音笔，当然目前手机的录音功能已经完全可以替代录音

    笔了。

    3. 与采访对象约定合适的采访地点

    多数人会跟你说约到咖啡馆或者茶馆等场所，但这通常不

    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采访一个人物，并不是仅仅看对方谈论了什么，也要去观察他所生活的环境，这能透露出很多“秘

    密”，咖啡馆等场所抹除了采访对象的生活痕迹，无法让我们

    通过观察获得更多细节，因此，选择的采访地点最好在对方的

    家中或者是其工作场所，这样能获得更多有效的细节，也能让

    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物。

    如何采访到丰富的细节

    一篇好的文章是由大量的信息也就是大量的有效细节组成

    的。因此，采访的一个任务就是要获得有效细节。采访可以分

    为对话式和观察式采访。对话式采访就是问答式，而观察式采

    访主要是通过看与记录来获得有效信息。事实上，在采访中，这两种采访方式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混合在一起。电影

    《旅行终点》讲述了一位记者采访作家福斯特·华莱士的故

    事，在电影中记者不仅仅是采用了对话式采访，还跟访了华莱

    士几天，与他一起生活，参加其新书发布会，其间记者能看到

    更多故事与细节，这对于写好一篇合格的人物稿件来说是非常

    必要的。

    在采访时要注意提问的方式，可以同时采用开放式和闭合

    式提问。在刚开始采访时，多采用开放式问题进行暖场，让对

    方说出更多，有利于下一步深度的访问。在关键的地方，比如

    事实很重要或者显现的是对方的态度等情况时，可以采用闭合

    式提问，进一步框定被访者的回答范围，这样才能确保你要的

    内容的确切性。要学会控制谈话走向。当然一个好的采访是一种浸润式的

    交流，但是新手千万不能为了维护“面子”而任由对方说下

    去，而要学会反问、打断、再次提问等技巧，让你们所交流的

    内容尽可能围绕你的写作主题去走，而不是任由对方谈论。

    采访中需要注意哪些事项

    作为一个采访者应该具备高度共情的能力，要去理解采访

    对象，理解并不意味着认同，而是站在对方的情景中去思考，同时也不能缺失作者自己的视角与审视，客观是无法完全做到

    的，但是我们尽量让自己的眼光不是建立在对事实与人性的复

    杂理解之上的，这个态度在采访中也应该是一直持有的。

    采访是一个斡旋与探寻的过程。“斡旋”是在于你与采访

    对象建立了一个“场”，这个“场”成不成功，要看采访者对

    人物、所写的主题是否具备清晰的认识，是否具备复杂而审慎

    的判断力，以及对“把控”与“理解”之间的拿捏是否得当都

    会影响“交流场域”的建立。

    采访是一门沟通的学问，需要通过多次的练习来获得一定

    的经验。如何打开话题，怎样让采访对象放松，如何识别一些

    话术，遇到大谈“理念”的采访对象如何将其拉到具体的“行

    动”上来……这些技巧并不能通过翻阅书本习得，而是需要我

    们走到人群中，去现实的世界，与人建立真正的交流。网络女主播的爱恨江湖

    张露萌

    “我落到今天的地步，一半是因为遇人不淑，一半是因为

    家里有小人。”一袭红衣的阿May坐在粉红色的椅子上，欲言又

    止，忍着不让泪水染花了妆容。

    阿May口中的“家”并不是她的这间房子，而是她电脑屏幕

    上的直播间。阿May的一举一动通过网络实时传递给进入她直播

    间的观众，而她自己的情绪就被视频旁边公屏上滚动的言语左

    右着。

    她视为“家人”的那群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仅次于亲人，可她甚至不知道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模样。在这二十几个月的

    时间里，陪伴阿May度过每个夜晚的，是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

    网名。她会自觉地把这些网名分类：管理员、土豪、游客、黑

    粉……她的“家人”就是管理员们，而成为管理员的必要条件

    是送给她一定价值的虚拟礼物，随着明星等级的提高，管理员

    的门槛也随之升高，标准由主播自己制定。在阿May直播间的鼎

    盛时期，“管理费”一度达到15000币，相当于人民币150元。

    同一平台的所谓“大主播”，管理费一般在200~500元之间。

    连阿May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的真实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就只剩下这个虚拟直播间。她跟父母和妹妹的聊天内容，也总

    是逃不出那几个相熟管理员的名字。跟阿May关系比较亲密的管理员，他们的微信消息阿May会秒回，对现实中的朋友她都从未

    如此上心。

    主播的收入与玩家送的虚拟礼物价值直接挂钩，管理员们

    是阿May的衣食父母；论感情，有句话叫“陪伴是最长情的告

    白”，阿May已经习惯了每个“家人”的讲话方式，哪怕谁恶作

    剧式地改了马甲和头像，她也能在几句话之内分辨出真身。

    久而久之，阿May对“家人”产生了重度依赖，她把喜怒哀

    乐都牵系在他们身上。

    大哥

    亮哥是阿May直播一年来认识的第一个“大哥”，他仅用10

    天就在阿May的直播间连升几级，冲进了她的30天榜单前五名。

    玩家的财富等级跟消费金额相关，早在直播之初，阿May便

    可以将玩家的财富等级和相应的消费金额背得滚瓜烂熟：比如

    消费人民币15000元以上即可获得公侯伯子男等爵位，拥有与级

    别相应的特权；达到128万元即达到神级，不但有官方为玩家私

    人定制的座驾，而且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连主播都无法

    将其踢出直播间。

    等级高的玩家进入任何一个直播间都会被人高看一眼，主

    播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来留住他，有些主播会直接送给他管理

    员的身份示好，她们知道“土豪”一旦出手，可不止一两百元

    那么寒酸。阿May从不“免费”送管理，哪怕玩家是个“神”，她也会

    在对方给她送出礼物之后才卡上管理。她不知道如何“抱土豪

    的大腿”，记得有一天的后半夜，直播间里进来一个“神

    号”时，她整个人都是蒙的。直到那位叫“六哥”的大神在公

    开屏幕上说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直播间里真的来土豪了，笑容

    僵在脸上，话说得像个刚开播的新主播：“哇，原来大神的留

    言都是特殊字体的啊!带框框的!”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阿May卖力地唱歌跳舞、表演才

    艺，忙出了一头汗，六哥自然没让她失望，一口气刷出了20多

    万币的礼物。

    阿May直播间的管理员不停私信她，让她讨好大神，吸引他

    日后常来。阿May知道大神的要求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六哥

    离开直播间没多久，便加上了阿May的微信，给她发了个定位。

    原来他是在同城里找到的阿May——她通常都排在重庆市的前两

    位。

    比起占据直播半壁江山的东北，和网红聚集的北上广，重

    庆并不是直播大省。阿May论样貌和身材都不输其他大主播，她

    觉得自己只是差一点运气，和几分撩人的功力。

    在这行里，要想红，除了玩得起，放得开，话术也要跟

    上。为什么东北主播人气高？他们是天生的段子手，东北方言

    自带幽默属性，几乎人人都听得懂，能说道会疼人，把玩家逗

    得开心，人家自然心甘情愿为你充值刷礼物。阿May深知自己的弱点就在这臭脾气上，即便幽默欠奉，若

    是懂得撒娇卖萌，情况也许都比现在好很多。她只能用直播时

    长弥补，唱歌、喊麦、跳舞、做游戏，样样拿得出手，才艺加

    努力，才换来了如今重庆主播圈里的小有名气。

    下播之后的阿May并没有赴约，她显然知道六哥的目的是什

    么，2000多元钱不足以让她出卖自己。

    自此阿May对“神号”更加避忌，她认为他们有钱任性又花

    心，反而格外偏爱小等级的玩家，连没充过值的平民号进直播

    间她都主动欢迎，把他们视为潜在的管理员。包括亮哥在内的

    许多管理员就是从小等级升上来的。

    亮哥在短短十天内就以“升神”的实力奠定了在阿May直播

    间的大哥地位，此前阿May的超级榜(总榜单)第一名郑爷也仅

    仅刷到6万多人民币。郑爷是最长情的管理员，从阿May开播不

    久便只追随她一个主播，一年多来从没给其他主播送过哪怕一

    朵5分钱的玫瑰花。但以亮哥的升级速度，不出两个月，便可以

    踩在郑爷头上稳坐超级榜头把交椅。

    连麦

    亮哥的出现，让阿May仿佛终于看到出头之日了。

    从做主播的第一天起，阿May就过上了日夜颠倒的生活，晚

    上10点左右开播，一直播到清晨，每天的直播时间在6个小时以

    上，最长的一次，她连续播了16个小时，早饭跟午饭都是捧着

    碗坐在镜头前狼吞虎咽搞定的。白天睡觉时很难进入深度睡眠，阿May时常做梦，有时梦到

    直播间一个管理员都没有，公屏上除了红色的系统通知，一片

    静默，甚至没人跟她打声招呼。她会在梦中信以为真，惊醒后

    盯着上铺的床板自我安慰，那不过是自己吓自己。有时她会梦

    到家里来了土豪，上千元的礼物不断地飞，特效在屏幕上一个

    接一个地放，挡住了她的脸，挡住了公屏上一串“666”的惊

    呼。阿May明知道那是梦，却不愿醒来。

    如今梦境似乎照进了现实。

    很快，直播间里从管理员到普通玩家，都唯亮哥马首是

    瞻。亮哥一声令下，带头刷礼物，其他人也激情澎湃地充值、刷礼物、卡管理，在公屏上高喊“一起上”“嗨起来”。此时

    的阿May只需要放着嗨曲儿，唱唱歌，喊喊麦，间或摆几个性感

    撩人的姿势，就足以让直播间沸腾了。

    亮哥在阿May的直播间几乎呼风唤雨，连阿May也对他百依

    百顺。亮哥说去找其他主播PK(比拼)，阿May就去连麦，亮哥

    说今天不想充值了，阿May就乖乖在自己直播间里唱歌、聊天，亮哥说累了想睡了，阿May就跟他一起下播。

    连麦PK是主播们之间经常玩的游戏，她们有几个专门连麦

    的QQ群，通过QQ视频将其他主播的图像转播到自己直播间，然

    后在10分钟之内进行双人或多人PK，以收到的礼物价值高低排

    名，高者惩罚低者，惩罚的内容由赢家决定。“土豪”级别的玩家多数从游戏场上转战而来，寻求有别

    于游戏世界的半虚拟半真实的刺激，一掷千金换来红颜一笑。

    许多玩家就以看连麦为乐，主播们厮杀得你死我活，他坐看取

    乐，怎一个刺激了得。管理员们自然是见不得自家主播输的，于是往往倾囊而出，一边自己刷礼物，一边还招呼着自家兄

    弟“卖血卖肾也给我上”。

    对于像阿May这样的小主播来说，连麦是赚取人气的捷径。

    几个主播之间形成互动，也常常会带动其他直播间的玩家来自

    己这里刷礼物。阿May自然懂得如何博眼球。她有一项独门绝技

    ——“虎牙杀”：多少人被她笑起来露出的两颗虎牙吸引，就

    再也离不开她的直播间。

    22岁就误打误撞地跨进了直播的门槛，“清纯”是阿May的

    本钱。回想入行的前几个月，阿May从宿舍搬出来租房住，而直

    播的收入有时连电费都负担不起，更别提房租。她那时只会对

    着镜头唱歌。她只会一首接一首地唱歌，有新人进来就求他刷

    5000币卡个管理，或者花钱点一首歌，录一首MV(音乐短

    片)。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增加人气，直到学会了连麦。

    其实每个主播心里都明白观众想看的是什么，只是有人放

    不下身段，有人怕因为违规房间被封丢了饭碗。所以大家都明

    里暗里做着“踩界”的直播，关键就看谁“踩”得稳、准、狠。

    阿May只能凭着“虎牙杀”吸引来几个像亮哥这样死心塌地

    的管理员，卖笑，卖萌，卖脸蛋，卖身材。利益越大，风险也就越大。博人气的代价是收到警告，再严重，便会扣分乃至封

    房间。近半年来网络监管越发严格，每个直播网站都聘请大量

    的监督人员，24小时监测所有主播，一旦发现裸露或者其他涉

    及黄、赌、毒的行为，都会严加惩治。

    出走

    如果一个赌徒认为自己正在红运当头，那么再大的风险都

    阻挡不了他的孤注一掷。亮哥就是阿May唯一的赌注。在亮哥的

    保驾护航下，阿May所向披靡，而一旦亮哥不在直播间，她就输

    到哭鼻子。被保护得越好，就越发输不起。

    有几次亮哥故意不出手，让阿May尝尝输的滋味。直到阿

    May跟一个玩得狠的男主播PK，被虐到用睫毛膏涂成了包公的大

    黑脸，亮哥发在公屏上两个字“疼不”，阿May那声“疼”一叫

    出口，便止不住地号啕大哭。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来自对面主播

    和自家管理员的双重羞辱，一方没有底线，一方见死不救。

    那是开播以来阿May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一次，她在泪眼蒙胧

    中看见亮哥在公屏上说“就是要你输到疼”，还教她怎么对待

    平民，怎么跟玩家聊天，他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刺，一根根扎

    进阿May心里。

    阿May在镜头前对亮哥言听计从，却同时跟她的心腹管理员

    私聊：“我恨死了他。”

    然而阿May是个不记仇的人，确切地说是她没办法记仇，尤

    其没办法跟她的管理员们记仇。她再委屈、再生气，也只能用大哭一场宣泄，然后冷静下来跟那个管理员道歉。中国有句老

    话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阿May嘴上管那些金主叫哥，其

    实把他们都当爹供着，只要还留在自己的直播间，让她做什么

    都行。然而有些人并非想留就能留住，物极必反。

    某天，亮哥突然带一个叫“非礼”的主播飞头条。那意味

    着亮哥在同一时间送出了全平台总价值最高的礼物，所有的玩

    家和主播都可以看到，并且能够跟着头条的链接进入那位主播

    的直播间。

    那天，阿May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直播间的公屏，她用自己注

    册的小号进入“非礼”的直播间，看见亮哥已经是“非礼”的

    管理员，并且留言说再也不会去阿May的直播间，在“非礼”这

    里改马甲重新玩。阿May瞬间情绪崩溃，几百个不明所以的玩家

    看着她哭到几乎缺氧窒息，一手捶着胸口，一手捂着脖子，仰

    倒在椅子上。她一到气急的时候，便会感到从心脏生出一根

    筋，一直抽到后脑。

    造成亮哥出走的直接原因，正是阿May的“严看死守”。

    阿May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进入平台

    App，登录自己的账号，然后在关注里查看每一个心腹管理员的

    经验值，确保没有增加才会安心起床，因为数值一旦增加，就

    意味着这位管理员可能为其他主播花了钱。一旦发现数值不

    对，她便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钱花在哪儿了？礼物刷给哪

    个主播了？升到了高等级之后，亮哥在陌生主播那里受到的礼遇，远

    高于已经视其为家人的阿May。与此同时，阿May也因为PK和上

    头条的次数增加而增长了人气，家里新添了不少管理员，亮哥

    的统治地位岌岌可危。所以，他宁愿再去扶植一个级别更低的

    主播。

    直到亮哥带着“非礼”上头条的那天，阿May才意识到自己

    有多大意。之前的十几天里，这个叫“非礼”的ID就频繁出入

    阿May的直播间，由于明星等级和财富等级都很小，阿May并没

    有认出来这是个主播号。“非礼”是在亮哥与阿May有争执的几

    天里乘虚而入的。她一想到这个“小狐狸精”很可能与亮哥私

    聊了很多天，就气不打一处来。

    覆水难收，既然亮哥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这里，阿May会主动

    放弃。就跟她的初恋男友一样，刚分手的那段时间阿May整日以

    泪洗面，感觉天都塌了，然而时间还是治愈了一切，后来即使

    对方再提复合，她也决绝地转身。

    哭够了冷静下来的阿May跟其余的管理员及时总结着经验教

    训：玩直播本来就是找主播寻开心的，亮哥是结了婚的玩家，在家就受老婆管，若是在直播间仍然处处受束缚，必然哪里舒

    服往哪里去。“以后‘妻管严’要跟单身汉们区别对待。”

    “神豪”打架

    现在，亮哥的排位停留在阿May的超级榜第五位。她依然感

    谢亮哥，虽然在粉丝们问及亮哥时不愿提及他的名字，但总是以“吃水不忘挖井人”来结束话题。失去了一条臂膀的阿May只

    不过伤心了几天，就走出了阴霾。直播间的繁荣带来了蝴蝶效

    应，阿May相继迎来了两个支持她的潜在“神豪”。

    一个叫“LV哥”的新人一周之内就充值几十万元，以四处

    留情闻名，见到喜欢的主播，出手相当阔绰，1000元一个的豪

    华礼物送出来，也要讲究“好事成双”。

    来到阿May直播间的那天晚上，LV哥两个小时就冲上了30天

    榜前五名，不但花大价钱点歌，还帮阿May大胜了两场PK。

    跟LV哥争着上头条的是“南海少爷”，他跟阿May早已相

    识。南海少爷本是主播野子家的榜首，也是因为常跑去支持其

    他主播，惹得野子大哭几场，心灰意冷之下退出了直播。阿May

    常跟野子连麦，南海少爷就是在对面欺负她的罪魁祸首。

    野子停播了一两个月之后，南海少爷找进了阿May的直播

    间，此后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别的玩家给主播开一个月守

    护，南海少爷一开就是三个月，他说“别人有的我们也有，我

    们还要比别人好”。阿May又湿了眼眶，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这个南海少爷只有17岁，算是“富二代”。他的表哥管理

    着直播平台的两个“工会”，给他的零花钱足够每天挥霍给主

    播。

    新主播进入平台通常都会先找个“靠山”，希望遇到麻烦

    时能有人替自己出头。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加入“工会”。直播

    平台的“工会”类似于网络游戏里的家族，每个“工会”有会长和副会长。旗下的主播得将收入的一成作为会费上交，再除

    去平台的抽成，主播拿到手的收入只能占到礼物价值的三到四

    成。

    作为回报，会长可以利用自身权力，将主播置顶，或者组

    织工会活动增加用户活跃度。在主播被扣分或者封房间的时

    候，会长的能力就凸显出来，跟“官方”关系到位的“工

    会”，主播会立即解封，而那些被封一个月甚至花了几万元仍

    被永久封房的主播，只能感慨“所托非人”。所以，会长每天

    睡着觉都有钱进账，也难怪连表弟南海少爷都那么财大气粗。

    阿May真的像伺候少爷一样哄着这位心智还未成熟的金主，他来了，想送什么便送什么，他要走，阿May绝不强留，甚至发

    现他带着其他主播上头条，阿May也只是开着小号去把他哄回

    来，不敢多发脾气。否则，这南海少爷不仅会头也不回地走

    掉，专捡阿May与人连麦PK的时候去帮对面主播赢她，也是做得

    出来的。

    可南海少爷遇到了LV哥，LV哥可不会让着他，他总会送最

    贵的礼物，踢掉少爷的头条。

    一山不容二虎，战争是迟早的事。

    有一回LV哥帮阿May赢了一次PK，他说“神豪”也有达到充

    值上限的时候，叫阿May不要总连麦，他不能保证让她每次都

    赢。南海少爷这时在公屏上与LV哥互怼：连麦人气高，阿May又喜欢玩，你干吗限制她？有人专门喜欢看连麦，不PK哪里赚礼

    物？

    所有的玩家都看着两位“神豪”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几

    乎对骂。直到南海少爷叫LV哥离开，“本少爷有的是钱，阿May

    不差你一个管理员”。阿May知道场面控制不住了。

    这时的阿May一脸窘迫，她不知道如何应对面前的情况。两

    位大神，哪个都得罪不起，她生怕说错了一句话，得罪了谁，便再也不来看她。她真不知道那些家里养着几尊大佛的大主

    播，是如何周旋在他们之间，把每个都哄开心了的。此时此

    刻，她只能选择静静看着，她设想的最坏的情况就是失去LV

    哥，而自己却丝毫想不出劝架的办法，直播间里只能听到一首

    首连续播放的背景音乐。

    阿May终于又失去了一个依靠。

    背叛与负心

    在LV哥离开后不久，南海少爷也不常来了。

    阿May搞不懂，自己不过是用他的号给自己刷了一个1000元

    的礼物，他为何在微信上发那么大的脾气。哪个主播没有几个

    心腹管理员的账号和密码？帮他们充值，关键时刻开他们的号

    来救自己一把，顺便实行财务监督，多么顺理成章!是自己太

    不考虑管理员们的感受了吗？可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土豪的离开反而让阿May松了一口

    气：“老娘不伺候了!”相比之下，跟小等级玩家的相处让她

    更开心。八哥是几个月前就来支持过阿May的老玩家，由于生意

    繁忙停玩了一段时间，等他再次回归时，恰好带着新管理员们

    一起，把阿May的直播间经营得比亮哥在时更加热闹。

    管理员们在公屏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阿May：“你飘

    了!”“嘚瑟了!”“有异性没人性了!”

    若是游客说几句类似的话，轻则被阿May禁言，重则直接踢

    出直播间，但管理员们不同。阿May从不把他们的贬低当回事，哪怕说她丑、没有胸，她也只是笑着回一句“你妹的”。被管

    理员们宠着的阿May开启了“复仇”之旅，找以前虐过自己的主

    播连麦PK。

    此后的两三个月里，阿May保持着一个月升一冠的速度晋

    级。2017年10月，是阿May最风光的一个月，后来她买了一只萨

    摩耶，取名就叫十月。那个月她收入超过2000万币，按40%提成

    计算，再加上签约独家艺人的底薪，她几乎跻身“(月薪)十

    万主播”行列，算得上大主播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钱该怎么花。

    阿May没什么兴趣爱好，日常除了直播就是睡觉，醒来就逛

    淘宝购置“战衣”，而直播的衣服又只求好看不求质量，便宜

    得很。十几个月赚的七八十万元，对她来说只是银行卡上的数字。前不久，她的存款被母亲借给阿姨买房了。她本来不想

    借，可母亲跟她大哭。

    她也借钱给管理员。她曾借给了八哥12000元，八哥还了

    4000元，还欠8000元没还就跑掉了。借钱的那次是出于紧急，阿May跟另一个女主播连麦玩出了火，谁输了便要“高山流

    水”，不是一口，而是两盆，从头浇到脚。两家的管理员们在

    那10分钟里疯狂充值、刷礼物，大家都憋着劲儿，怕最后关头

    被对方“秒”倒。阿May私聊八哥，问他能否帮自己一把，八哥

    说手上钱不多，不然，你先帮我充值，回头还你？于是，在PK

    结束前5秒钟，玩家八哥以一个价值12000元的年守护带主播阿

    May飞上了头条——阿May直播以来的第一个年守护，居然是在

    被逼上绝路几乎崩溃的情况下，用自己的钱开的!然而直播间

    里为其咂舌的看客们却对八哥顶礼膜拜。

    她赢了PK，获得了年守护，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对面

    主播的两盆水，好像也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可她并没有怀疑

    过八哥的信用，她相信这个为她狂刷10万元的土豪，还上自己

    的一万元，就是一转手的事儿。然而在年度盛典比赛9进8的当

    天，他消失了。前一天晚上他还当着其他管理员的面承诺，要

    给阿May刷两万票帮她晋级。

    直到比赛快结束，八哥也没出现。救了阿May的是陈王爷，一大早跑去银行取出了定期存款的1万元钱。在微信里，阿May

    听着陈王爷的喘息声，就想马上飞到他身边抱住他。然而阿May

    还是输掉了比赛。以30票之差。30元钱，哪怕一个管理员多出

    10元钱，阿May都不至于输掉比赛。看到成绩的管理员们集体沉默了。劲儿不往一处使，都以为有别人帮阿May就够了，结果谁

    不后悔？那30票是阿May的滑铁卢。

    因为这30票，自责的八哥开始剑走偏锋，既然成就不了

    她，便毁了她。他不止一次地大闹直播间，私聊每一个给她刷

    礼物的玩家，说她坑钱。更过分的是，他利用年守护的最高权

    限，将大号玩家们一个个踢出直播间。阿May哭过，求过，闹

    过，气过，甚至找过“工会”救助，都无果。到头来只能下

    播，自己哭到头痛欲裂。

    祸不单行。阿森是阿May家的常客，但他却把陈王爷拉去了

    自己主播家刷礼物，从此陈王爷便走上了不归路，一去不复返

    了。他在那个主播家认识了新主播，一边骗阿May说自己要考

    试，一边开小号去给新主播刷了两万多元。终于在他忍不住回

    来送礼物的时候被阿May发现了端倪。两个人摊了牌。

    “你喜欢她什么？”

    “我喜欢她的笑。”

    “你当初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可是你现在很少笑了。”

    又一次跟亮哥相似的决绝，阿May跟陈王爷说了再见。陈王

    爷的离开彻底击垮了阿May，那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曾以为

    他是世界上少有的好男人，下播之后经常跟他视频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长得帅，人品又好，阿May甚至幻想过有一天

    会嫁给他。

    现在，阿May几乎天天在直播间哭，不是因为输，而是没人

    陪自己说话。她望着空荡荡的公屏，心里的那种无力和茫然，只有做主播之初的那一个月才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哭过还要继续播，“没人能阻止我做主播，即便我妈也不

    行”。

    阿May是家里的大女儿，做生意的父母总想给她最好的生

    活，这使得她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学毕业回到家跟父母住

    在一起，她睡在唯一有空调的那间房。饮食起居有母亲照顾，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直播间，所有的喜怒哀乐也牵系在

    玩家身上。现实中没有事情能让阿May流泪，夹在显示器边沿上

    的高清摄像头，仿佛把她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放大，却没有打上

    美颜效果。

    阿May从大学时就接触主播行业，毕业直接回家做全职主

    播，这是她唯一称得上爱好且能轻松赚钱的职业。她不知道自

    己不做主播还能做什么，好像除了会唱几首歌，会在镜头前表

    演，自己并没有其他技能。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再也不干这种“不见天日”的活了，换个工作，做个正常人。只是侯门一入深似海，想换，哪那么

    容易？你不屑你不愿意干的工作，自然有人削尖了脑袋往里

    钻。“我从没出过重庆。还没开始见识这个世界，就把自己封

    闭在了网络世界里面，感觉自己出不去了。”阿May就这样拧巴

    着一日一日过。她告诉自己再难也要连麦，越故步自封人气越

    差。在连麦群里，阿May听到了频繁的“吐槽”，萎靡的不只是

    她一家，许多曾经的大主播都失去了依靠：一是家里的大哥总

    有刷完的一天，二是玩家们都要多留点钱过年，三是一场年终

    盛典把每家的管理员都快榨干净了。

    更何况，还有每天新入驻平台的主播跟自己抢饭碗。直播

    这个行当，犹如大浪淘沙，更新换代极快。

    2016年被称为直播元年，直播平台和主播数量呈井喷式增

    长。据不完全统计，国内进行网络直播服务的企业超过300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升。以阿May所在的直播平台为例，目前

    拥有主播101万余人，其中新人超过6万人，阿May的级别大致排

    在前20万名，直播18个月，平均月薪在4万元。到了2018年元旦

    前后的低谷期，阿May的平均日薪约为200元。

    阿May的直播间从此一蹶不振，再没有新鲜血液，只靠着几

    个老管理员每天几十几百元地帮她撑着榜单。树倒猢狲散。阿

    May渐渐叫自己放平心态，曾经3万币都挤不进日榜，如今前5个

    席位都仅仅过万，阿May便“心满意足”地下播了。

    让她心寒的不是收入的落差，而是人情的冷漠。她最多时

    有400多个管理员，最后仍死心塌地守着她的，只有那么四五

    个。她在直播间对着所有观众立了誓，即便有一天她结婚了停播了，仍然会跟陪她到最后的管理员保持微信联系，哪怕这辈

    子都不会见面也没关系。

    那之后阿May大病了一场，连打了三天吊瓶，病情刚刚好

    转，郑爷就从广州飞来重庆看她。这个男人不离不弃地陪了她

    十几个月，至今仍然在她的超级榜榜首，多少次在她最困难的

    时候，不论几点钟，只要发个微信或打个电话，郑爷便会出现

    在直播间，有时甚至开着小号潜伏着，在PK的最后关头如天使

    一般出现在阿May面前。

    阿May无以为报，她想，也许唯有以身相许吧。

    (注：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本文所有人物均为化名。)我问在缅甸的华人，这七年生活有什么变化？

    苏有鹏

    在仰光40℃的高温环境中打出租车，一个珍惜生命的仰光

    人明白，望着一辆辆右舵日本车行驶在专为左舵车设计的道路

    上，需时刻对司机从右窗伸出的手保持警惕，他们的手势能比

    交通灯更为准确地告知行人，是否该大步向前。

    仰光司机们既可以边刷手机边开车，也可以边看报纸边开

    车，或者干脆把车子横在路中央，旁若无人地接起电话。瞧瞧

    这样的情景就知道，世界上人类所有随心所欲的瞬间归结起

    来，也不如一个摸爬滚打了数年之久的仰光出租车司机在某个

    酷暑天的表现。

    一些对异国他乡充满好奇又健谈的旅行者，还可以从一个

    出租车司机口中得知更多关于这片土地奇思妙想的故事：女生

    在华文学校初中刚毕业的第二天，就被允许穿着白衬衫、把纱

    笼式的民族服饰“笼基”围在腰上，在小学课堂上教华裔小孩

    儿念中文；泼水节假期从10天缩短为5天的法律刚通过，总统府

    发言人就在4天后重新宣布：“虽然法定假日为5天，但总统府

    为了方便公务员，将多给公务员放5天的假。”

    1

    2017年初，我得到一个到仰光某华文媒体实习的机会。作

    为一个完全不懂缅语的新闻系学生，除了相机、笔记本，我只带上了家里所有姨妈的嘱托：拿下玉镯，拿下红宝石，拿下血

    珀。正当我惊叹家族中男性角色在这场难能可贵的跨国贸易中

    缺位时，出发前一天晚上，舅舅们也终于按捺不住：记好了，拿下小叶紫檀。

    贫穷的黄金之国，落魄的宝石故乡，夹在中国和印度之间

    的缅甸，国家贫困率高达37%，但这个世界上95%的商品级翡翠

    也出产于此，便宜的珍贵玉石、廉价的绝世珍宝，是大部分中

    国人对缅甸这个国家的印象。

    实际上，学校图书馆的借书卡可以证明，我对于这场异域

    之旅做了不少功课。不过我也必须承认，自己并非一个可以静

    坐在书堆前一整天，努力想把问题搞清楚的人。

    话虽如此，在以中文写作、主题为缅甸的文献中，一个对

    异域的热情全然在宝石和木头上的人，还是可以梳理出这样的

    脉络：地理的优势和宗教的盛行让这个国家有着辉煌的古代

    史；英国人、日本人的纷至沓来又让这个国家有了近代殖民

    史；而进入现代以来，军政府是越不过的字眼，但如今，又是

    曾获诺贝尔和平奖的昂山素季及其政党全国民主联盟(以下简

    称民盟)在管理这个国家。

    在我的老家云南，玉石商人对缅甸的认识不会超过他们手

    中掂量着的翡翠。

    在民盟执政前，遇上外省来的大客户，云南的这些玉石商

    人会从店铺最黑暗的角落翻出一块用黑塑料袋包裹的原石，用“在缅甸五千人民币收的，到了瑞丽就一万五，到了昆明就

    三万”类似的句式来介绍对面那片“外国地”。他们也用正规

    合法的边贸交易或违法的偷渡、走私等方式不厌其烦地向世人

    宣告：伊洛瓦底江流过的山脉平原，是富庶之地，是黄金之

    国。

    “血、梦想和黄金之城”，当时还是智利驻仰光领事的聂

    鲁达，在1927年一个太阳干烈的下午写出了这句话。那时仰光

    还是东方土地上，与上海、槟城、加尔各答、新加坡相媲美的

    繁华贸易港，聂鲁达用夹杂着热气和对璀璨文明震撼之情的语

    言，尽可能地表明他对缅甸的喜爱。

    最近和一个来自瑞丽的玉石商人玩得熟络了，他除了会给

    你展示他带翠色的翡翠，也喜欢滔滔不绝地为你指出一条致富

    之道：“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缅甸遍地是黄金，而且还拥有不

    被禁止的自由。”

    2

    每次外出采访结束，在与采访对象共进下午茶的时光里，我消磨着一个20岁青年在这个年纪少有的耐心。在接连几天汗

    水浸透后背，身体盐分散发带来的虚无感中，我挤出笑容，用

    中文、英文或者半生不熟的缅语向不同的人提问：2010年大选

    之后，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2010年11月，被军政府囚禁了20年的昂山素季获释，缅甸

    也举行了20年来第一次多党参加的大选。经受过日不落帝国文化熏陶的缅甸人，在茶店里，他们竭

    尽全力地用西方人千百年繁复礼节中留存的优雅，去托起铃兰

    花样式的红茶杯，另一只手则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把咖啡

    勺，在杯中顺时针搅动，让出产于云南或斯里兰卡的红茶充分

    与甜腻腻的炼乳交融在一起，待乳白的牛奶已经在红茶里呈现

    出织线般的纹路时，他们会抿一小口，然后让这股涓涓细流浸

    透到每一个牙缝之间，摆出一副阅尽幸福人生的喜悦笑容。

    在笑容的映衬下，他们会直接却不失礼貌地回答我莽撞至

    极的问题：政治，不是我们应该谈论的话题。

    华人，对此类问题更加谨慎。

    缅甸有135个民族，主体民族缅族占比近70%，华人并未被

    列入官方承认的少数民族之一。不过，在“有钱的华人的社会

    地位比缅族还高”的缅甸，仰光的华人持有粉红色的居民身份

    证，民族一栏“信仰佛教的华人”字样赫然在列。他们可以自

    由出入任何公共场所而不用担心被警察盘问，可以自由开棉布

    厂，开采矿场，开出租车，而不会忽然“被政府将资产收归国

    有”。这样的自由，在缅甸的20世纪60年代的排华期无法想

    象，而在如今缅甸北部仍然使用着绿色身份证的部分地区，也

    是无法想象的。

    我的华人舍友小富，我在他身上见识到了一种刚刚冲破禁

    锢、获取自由的快慰感。小富沉默寡言，谨小慎微。他的面孔看起来并非源于华夏

    民族，宽厚的颧骨，高挺的鼻梁，戴上墨镜、背上黑色书包

    后，你会以为眼前的华裔来自拉美国家。当下班和同事到餐馆

    吃饭时，小富会踮着脚尖从公司离开。而到了周末，他会整天

    待在外头，带上自己的画板和颜料，在人民公园、仰光大学、城市北部的恩雅湖素描写生，在阳光毒辣的下午，他会穿上泳

    裤，在公共泳池里游几圈。

    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话很少的他，既没有对我表现出对外

    国人的好奇，也没有用“一定要带你吃遍仰光”的客套话展露

    地主之谊，他在做自己的事情：聆听音乐、用金色的画笔勾勒

    莉顿·梅斯特的头发。之所以是莉顿·梅斯特，源于他的华为

    手机谷歌图片对于“西方美女”词条的搜索结果。

    任何一个自诩来自文明社会的人，当看到小富对艺术的热

    爱与执着的场景时，恐怕都会心碎，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

    这个来自缅北腊戌的18岁青年，一年前刚刚从华文学校高中毕

    业，只身来到仰光，这个房价已经攀升到约合每平方米3万元的

    前首都。他每月领着不到2000元人民币的薪水，用着二手的笔

    记本电脑，戴着几乎无法遮挡紫外线的劣质墨镜，穿着已经洗

    出线头的白衬衫，吃着加了新鲜蔬菜和肉类的方便面。

    他的母亲在七年前去世，得了“尿液里有糖”的疾病。小

    富说，他的母亲很不忌口，什么都喜欢吃。为了不重蹈母亲的

    覆辙，小富七年来没有喝过一瓶饮料、没有碰过一颗糖。但我

    也常常会担心，每天都在吃方便面的他，实际上在做着比他的

    母亲更危险的事情。小富把省下来的钱用于买CD、绘画用品和中文小说，所以

    当他看到我带了一本马尔克斯的《迷宫里的将军》时，顿时放

    下了所有的防备，只希望能有阅读中文书籍的机会。

    他太热爱与艺术有关的一切了。五年前，他听到了理查德

    ·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那是值得他一生铭记的重要时刻，第一

    次接触到真正西方艺术的他，从此每天晚上不断地播放《玫瑰

    色的人生》和《达依女士》。

    我希望他能听到更多的曲风，给他介绍了莫扎特、酷玩乐

    队和孙燕姿，对于我给他播放的歌曲，他每首都无法驾驭，或

    者说从没听过，但他一定要跟着一块儿唱，似乎能跟着音乐唱

    歌是转瞬即逝的独立日烟火。音调、音准、歌词，统统不值得

    一提。他小声地哼，但坚持把每首歌都哼完，当连续的音符把

    他这个茫然无措的探索者成功带到下一个音符出现的地方时，原唱与他哼唱的契合，会让他用抓住宇宙灵魂的笑容看着我。

    “果加，我出生的小镇，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从我

    出生到现在没什么两样。5月份开始，白色曼陀罗花就开遍了一

    条街道。你如果硬是要我回答2010年之前和现在生活的不同，我着实不知道如何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答案。”

    为了让自己缅甸化，除了外出穿笼基、脸上涂抹特纳卡，我还请华人朋友给我起了一个缅甸名字“果加”。朋友声称，周一出生的我在缅甸的属相为老虎，“果加”也就是“老虎哥

    哥”的意思。有一天，小富在听了《贝加尔湖畔》后对我解释了迟迟不

    回答我问题的原因：“我来了仰光之后，感觉生活无比畅快，我接触到了自己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我现在可以充分表达我

    对艺术的热爱了，我改变了自己以前对未来人生的想象，这是

    你想知道的关于缅甸的自由吗？”

    3

    从地图上看与纬线几乎平行延伸的班都拉大街，如同块装

    巧克力一样的方块网状布局，连附属街道的名字“第1条街、第

    2条街……第31条街”也呈现一种克制着无限欲望的规则。按照

    常理说来，一个在外国人看来贫穷、未开化，并且在近代史上

    饱受摧残的国家，街道的排布应该呈现出“四五双鞋的鞋带缠

    绕在一起”的模样。

    “因为只有把路和楼房修建到每一片裸露的地表上，才是

    一个急速发展、两年前第一次获取民主的国家应该有的野蛮生

    长。”到仰光的第一个星期，我没想到飞机上邻座的老板王先

    生还会主动联系我，而且是在仰光11点半的夜晚。这时，对我

    来说是在仰光最难熬的时刻，蹲坐在蚊帐里的我全身赤裸，空

    调吐出的风让人偏头痛但又欲罢不能，汗并非一滴滴地流淌，而是如蒸汽一样从人的体内发疯般地逃走。

    这位在缅甸有着几个仓储仓库的台州老板王先生，六年前

    就到缅甸做木材生意了。“我刚去缅甸的时候，一架航班基本

    会空出三分之一的位置。”六年后在昆明长水机场，当他滔滔

    不绝地向周围人介绍自己目前从事的家庭培训课程时，只有我对他礼貌性地回以微笑。“每次坐飞机，都得认识四五个

    人。”结果我成了他唯一的听众和这趟旅程中加上的唯一的微

    信好友。

    “果加，有空我带你去KTV见见世面，你会感觉很自

    由。”王先生盛情邀请，并且还特意强调，“都是华人开

    的”。

    王先生口中“唱中文歌的KTV”就在班都拉大街附近。从一

    百年前到迁都内比都为止，从勃固、丹老或者远到密支那的佛

    国子民，都以能在班都拉大街上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为豪，可以

    说，仰光近两百年的所有荣光都集中在这里了。这位梵文勋衔

    为摩诃·班都拉的将军，两百多年前在阿干达地区参与第一次

    英缅战争时所展现的民族气魄，最终以一颗在他身旁爆炸的炮

    弹作为谢幕。两百多年后把他的名字镌刻在英国人设计的街区

    上，再一次证明了民族血液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永恒之一。

    这条街也是游客的必经之所。他们从象征民族独立的独立

    纪念碑出发，会先对着纪念碑东边的以马内利浸信会教堂拍

    照，然后沿着班都拉大街朝西走，路过苏雷塔、木斯米亚约书

    亚犹太会堂之后，最终以观音古庙作为这趟短暂旅途的终点。

    其中，只有中国游客会把拍照器材收回背包，双手合十，从钱

    包里翻出买矿泉水的零钱，毕恭毕敬地塞进功德箱。

    有庆福宫和观音古庙的唐人街既不属于仰光，也不属于缅

    甸。承载了太多民族荣光的班都拉大街已经横穿了唐人街。更

    为准确地说，班都拉大街本身就是唐人街的一部分。在一次唐人街的盛大活动上，我曾看到身着西装的华人领袖们只需用手

    一指，舞龙队、舞狮队就会按照手指的方向跑上一圈，长长的

    游行队伍有近1公里长，正是从独立纪念碑到观音古庙的距离。

    路过的缅族都投来艳羡的目光，对华人在这里建立的井井有条

    的秩序啧啧称奇。

    后来应了王先生的邀请。毕竟在国内，每逢寒暑假，我也

    是下午场里少有的忠实顾客，不喝酒、不撒泼，专注于旋律、咬字以及评分系统为我鼓掌时的快乐。而在唐人街的KTV，熟悉

    的一切都分崩离析：台州王先生为我点了平生以来的第一个小

    姐。

    那天晚上，王先生的教导和在国内我这个年纪的男生遇上

    的所有青年长者的教导相辅相成：这就是社会的本来样貌，学

    会享受而非拒绝。“在缅甸，做什么都是自由的。”在大包房

    中，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目光穿过泛起的烟雾，用洞悉一

    切的眼神鼓励着我。

    然而，小姐端坐在我身边的三个小时里，我做了所有没见

    过世面的处男应该做的：不让她碰到我的手，不让她敬我交杯

    酒，不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以及不接她“12点以后继续服

    务”的话茬儿。

    不论是王先生还是同行的长者们，我能看出他们对于我展

    现的拘谨以及心急如焚的样子。“你不和她讲话，也会让她很

    尴尬。”王先生对我说，“来缅甸之前，你身边的师兄都和你

    一样，但你看看现在。”在近30平方米的KTV大包里，金色条纹和迷幻的反光耀眼夺

    目，黑色塑料的大桌子上堆满了缅甸啤酒、雪碧和中国产的绿

    色包装的泡椒凤爪。在缅甸做生意的“师兄们”围坐在桌子周

    围，其中两人正在唱《老鼠爱大米》。

    他们每个人都搂着一个小姐，然后把头埋在小姐被头发遮

    挡的耳朵上，抖动着喉结说话。话筒连接音箱的黑线又长又

    旧，偶尔有蟑螂从线的一端爬到握着话筒的手上，熟练的歌唱

    者不会被晕乎乎的蟑螂打乱歌唱的节奏，因为“只要不是老鼠

    就行”。

    遇上气氛尴尬或忽然冷场的间隙，小姐会自觉接过活跃现

    场的重任，匍匐到点歌面板前，用笑容面对失灵的触屏面板，然后把掩盖在笑容下的恼怒劲儿用戳、敲和踹的方式向点歌面

    板表明心迹。

    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存在着有迹可循的规律，那么“头一首

    歌一定是《老鼠爱大米》”将会是唯一的真理。当然，除此之

    外，小姐们还会唱《日不落》和《传奇》，选择唱中文歌并非

    出于从事职业的便利，而是中文歌是她们“听过最好听”的歌

    曲，杨洋和吴亦凡也是她们见到照片会激动得尖叫的“见过最

    帅的”中国明星。

    “我们来喝酒吧!”

    坐我身旁的小姐也许担心20000缅元(约合89元人民币)一

    晚的钱太好赚了，一个劲儿地用夹杂中英文的英语让我喝酒，她用喝红酒的方式握住酒杯，举起的酒杯与眉毛平齐，献媚却

    不失尊严地敬酒，以让人看起来不像是“服务”，更多是一种

    出于职业性质的关照。坐我身旁这位来自掸邦高原的小姐如此

    西方化，以至连干杯都要说“cheers”。她所显出的从容有

    度，都是2000多年前毕恭毕敬迎接回释迦牟尼八根头发并建造

    了大金塔的缅甸先人无法想象的，历代的缅甸君王都怀揣着在

    掸邦高原和伊洛瓦底江之间建立一个纯缅族国家的梦想，一个

    所有人都在说缅语、用缅文、所有人都臣服在佛法领导下的国

    家。

    “下次带你去另一家更好的，他们的小姐中文说得很

    好。”王先生也听不下去小姐的蹩脚中文，扭过头来和我说

    完，又把头埋进了小姐的肩膀上。

    在喝酒的间隙，歌曲MV透出的白光让我一下子看清了小姐

    的样貌：瞳孔黑亮胜过清晨洒着露水的葡萄，颧骨修长，齐肩

    的直发有一股柠檬味儿，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显出小巧的金

    色心形耳坠，露背圆领的蓝色晚礼服紧贴她的每一寸皮肤，即

    便我的手背离她的腰还有1厘米的距离，都能感受到血液流动的

    热量。

    时间未到凌晨，喝完了四瓶威士忌和四箱啤酒的我们不同

    程度地陷入了如行进了几百公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犯人一样

    的困乏状态中。拥着小姐的人也趁着时间未到凌晨，急匆匆地

    渴望在小姐的手掌和腰间寻找比仰光三月更清凉的东西。

    “你今年几岁了？”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更加尴尬，在如实回答了自己的年龄

    后，她说了一句：“居然比我还小呢，我的小弟弟。”直到12

    点钟她们的“下班”时间，我俩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果加，不要对这样的事情有抵触心理，你必须要知道的

    是，只有经济在发展，红灯区才得以存活。”王先生对我

    说，“打听打听中国人在这里的投资，你就会知道谁才是决定

    未来的人。”也只有这种时刻，当某个中国人成功约到一个从

    腊戌来的漂亮小姐，困乏的众人会激动万分地举起手机，叫嚣

    着“禽兽”的同时也在欢呼雀跃，某些细节和瞬间会让人看到

    300年前的葡萄牙人、130年前的英国人或70年前的日本人的影

    子：他们也会把自己当作这片土地的主人。

    4

    本地人、中国人和其他国家的外国人，在仰光的菜市场买

    菜，是不一样的价格。大多数时候，那里的水果和蔬菜都

    以“个”来售卖。同样的10颗莲雾，本地人和黄头发、蓝眼睛

    的外国人需要花1500缅元，而我，花了2500缅元。在一次乘坐

    由“出游过14个国家”的“大副”驾驶的出租车时，这位鳄鱼

    皮脸的“大副”向我解释了小贩售卖的秘密：

    “那是因为你的英语说得不够好，不是因为你是中国

    人。”

    “大副”坐在右驾，他的车门上没有写着“仰光号”，而

    是“石野内装”，后面接着一排看不懂的日文。他转过头来朝我狡黠地一笑，挡位停留在P挡的位置。在西方国家对缅甸实行

    经济封锁时期，只有日本二手车迎着太平洋的朵朵浪花一辆辆

    运送到仰光港。缅甸自2011年开放汽车进口以来，登记在册的

    合法机动车在2014年达到440万辆，其中92%都是二手车。

    同样的对话在我本科生记者生涯中曾出现过两次。在云南

    大学宾馆的门口，有一位售卖民族手工艺品的老人。我们询问

    过这位老人一些白族蜡染手工单肩包的价格，她并没有正面回

    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引以为傲地对我们说，学生买最便宜，外

    国人买最贵。“那是因为他们的中文说得不够好，不是因为他

    是外国人。”

    “问题在于中国的学生只会考试，不会说；而我，果加，我是会说四国语言但不会考试的大副。”“the problem”被他

    说成了“the brablem”，我想指出这个即便是英式英语中也不

    会有的发音错误。但恰好此时，长达8分钟的红灯终于结束，绿

    灯只有30秒。

    鳄鱼“大副”左手刚放下手刹，脚已经使足了劲：5码，然

    后60码，我已经陷进后座的座椅里，装着相机的书包重重地贴

    上了脸。

    “大副，在中国，你这样开车是会被关起来的。”我一开

    始准备说会被扣分，虽然1MB的流量只需要1缅元，但我不愿再

    消耗流量去手机词典上查有关“扣分”的单词。“果加，在缅甸，做什么都是自由的。你看，我可以在行

    使过程中打开车门朝外面吐一口混合了槟榔石灰水的红色唾

    液，周五晚上回到家还有Myanmar Idol(《缅甸偶像》，一档

    综艺节目)可以看，你们中国商人过来，不就是要乘此机会大

    捞一笔吗？”

    我不愿对此多加争辩，因为那一次外出采访的对象，就是

    一位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到缅甸从事律师行业近三年的上海

    男生。而他的律所之所以能被授权翻译《缅甸投资法》的中文

    版、本人受到昂山素季接见，只有一个原因：来自中国的投资

    与日俱增。

    “在缅甸，律师行业是真正的垄断行业。”若干年前，缅

    甸的某些法律是不对外公布的，如果有两个人想打官司，很大

    一部分的钱会花在“查询法律条文”上，如果这两人中还有一

    个外国人，那还得额外支付一笔法律条文翻译费用。

    作为一个商业律师，上海男生平时处理得最多的案件就是

    关于土地所有权的纠纷。“缅甸是一个土地私有制国家，中国

    客户到缅甸投资建厂之前，需要有专业的律师调查土地的所有

    权。很多中国公司没有做好这一步，工厂开工前才发现困难重

    重。”

    在事务所对上海男生的介绍中，“语言”一栏的简介让人

    会心一笑：英语、基础缅语、普通话和上海话。

    “你说你对缅甸的小叶紫檀感兴趣，有什么心得吗？”当上海男生听到我可以找到很便宜的小叶紫檀货源时，多

    次让采访的航向偏离预定轨道，“我之前做过红宝石，卖到上

    海价格已经翻了五倍，当我卖出最后一个玉石原石之后，我决

    定收手不干”。上海男生在这方面比我强很多，他熟读了很多

    关于缅甸历史的介绍，终于在一次仔细端详亚洲地图时，得出

    了他将用一生去证明的结论：作为连接中国和印度两个巨大经

    济体的走廊，缅甸的发展只是制度和时间的问题。

    他抿了一口咖啡，头上的发胶反射出的光芒，会让人误以

    为他拥有仰光最耀眼的银发。我们的采访地点在Meliá酒店二楼

    自助餐厅，三天前仰光省的省长吴漂敏登和中国驻缅甸大使洪

    亮，刚刚在这里参加了缅甸中国企业商会纺织制衣分会(协

    会)的成立大会，参会的商人心知肚明，会议是为一个多月前

    中资服装厂遭不法分子冲击事件召开的。

    “为什么要收手不干？”

    “可惜制度是个大问题，正如来缅甸投资的商人大多以失

    败告终一样。法律、文化、习俗，缅甸遍地是黄金，但只有一

    心扎根在这里，才能把黄金带走。”

    一个多月前的服装厂事件，不法分子最后只提出三个要

    求：涨工资；缅甸员工由缅甸人管理；缅甸员工的厕所，不准

    其他非缅甸人使用。

    离开缅甸之后，在整理笔记时我发现，上海男生是我在缅

    甸遇到的唯一创业成功的中国人，更多的中国人无法在缅甸体味到成功的喜悦。

    在缅甸泼水节的前几天，气温已经飙升到42℃，一个温州

    男人走投无路，找上了我们，希望我能帮他曝光“一个诈骗集

    团”和“两个在逃的通缉犯”。

    温州人用焦灼、悲伤和愤怒控诉着合伙人的背信弃义，他

    毕业于北京工商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在浙江某个三本院校担任

    老师，某个偶然的机会，被人邀约到毛淡棉开采石场，对方允

    诺由温州人出资建厂，他跑销售，年收入过千万元不是大问

    题。

    “看着别的温州人在缅甸、俄罗斯发了财，作为一个土生

    土长的温州人，本来想抓住缅甸的开放机会大赚一笔。”在等

    待总编批准是否曝光温州男人“被骗”事件的间隙，温州人向

    我感叹道：“以前在仰光住100万人民币的别墅，现在租22万缅

    币一个月的经济适用房。项目启动时，老乡争先恐后地打款，一个微信视频就能借到钱，现在当面签借条，也不会有人理

    咯。”

    讲到最后，电话那头已经有啜泣的声音，我不想打击他，但还是必须要弄清楚事情原委。

    “其实没有什么诈骗事件吧？就是一次投资失败？”

    他没有回话。我把话题岔开，让他说说家庭，说说他朋友

    圈里晒出的11岁儿子。“早就离婚了，在缅甸赔了300万美元，儿子都难得见一面。”“你的钱拿回来的可能性太小了，还不如回家从头再

    来。”

    电话那头忽然听不到啜泣，听不到气促的呼吸声。挖掘机

    碾过、石块开裂、工人们的低语随着毛淡棉的海风吹来。

    “我是一个温州人，我要赚够一个亿才回国。”

    我佩服他的勇气，但我最后还是决定不把上海律师的电话

    告诉他，因为那一刻我清晰地知道，这个男人不仅找不回他的

    合伙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请不起上海律师了。

    5

    “果加，我必须得问你一个问题了。”报社的老编辑，操

    着台湾腔、祖籍云南的杨姐，在我回国前最后一次加班时，依

    旧没有给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大选之后生活的变化。

    “果加，你凭什么认定我们在大选之后的生活有变

    化？”她说。

    我把在瑞丽从玉石商人口中听到的话、小富对于艺术的快

    慰感、红灯区的经历以及上海律师的论断告诉了她，这个在仰

    光生活了近40年，从台湾“中国医药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吃素

    的杨姐，用极其惊恐的声音告诉我：

    “他们怎么这样子咧？完全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咯!”“其他人的说法我就不引述了，但小富怎么会搞不清楚状

    况呢？他也是一个缅甸华人呀!”我问。

    “注意，他是缅北华人嚯，缅北的华人不愿意去接触外面

    的世界，太穷了，没有见过世面。”

    一锤定音，我落魄地忘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来缅甸。在

    此之前，我把他们无法体味到身边的改变，归结为“身处变化

    之中的人看不到变化本身”。

    “那还有Myanmar Idol，我赞叹所有的选手都是唱爵士、蓝调等如此西方化的歌曲，你们在这之前应该完全没有接触过

    吧？”我还是希望从艺术的角度一窥缅甸的变化。

    杨姐摆摆手，她手头编辑的稿件还没有处理完，在当晚8点

    之前，她需要把缅甸华人们的投稿整理出来，拼凑整整一个版

    面。她用着iPhone 7 Plus，那是她在新加坡的弟弟送的，她身

    材瘦小，头发染成金黄色，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混血。过了一

    会儿，当小样打印出并通过审核后，她长舒一口气，用轻松、深谙人生道理的口吻回答：

    “缅甸本土的歌，都是抄中国的，你这都不知道？”第三章 如何写好人物？

    如何写好一个人物故事

    张卓(《人物》前副主编)

    如何讲好一个人物故事？我先给大家看两段话，你们看看

    哪个是人物故事，哪个不是。

    1. 王后死了，国王很难过。

    2. 在一场战争中，王后被敌军挟持，不幸遇难，国王发动

    反攻，力挽狂澜，最终收复失地，但王后的死仍旧让他悲痛欲

    绝。

    很显然，第二段话应该是一个人物故事。

    实际上，人物故事是有情节、有因果、有逻辑、有情绪

    的，而不仅仅是简单叙述一个结果或者事实。

    很可惜的是，大部分人在报纸、期刊上看到的关于人物的

    写作，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是这种故事，可能仅仅是大段的叙

    述或者事实的堆积。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现在没有非常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