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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393
人间草木.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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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草木是作家汪曾祺写的经典散文合集,主要描述了汪曾祺对于生活中的琐碎小事,以及旅行沿途的所见所闻,文字中表述了作者对于旧时往事的缅怀。

    人间草木内容简介

    《人间草木》是汪曾祺写他的旧人旧事、旅行见闻、各地风土人情、花鸟虫鱼的经典散文集,字里行间充分流露出他对凡人小事和乡土名俗的深深眷恋和对旧日生活情景的缅怀。这是一部写给所有文学爱好者的最珍贵的名家经典作品,本书通过精选汪曾祺先生的多篇经典散文,作品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显示出沈从文的师承,堪称当代小品文的经典,让读者足不出户便能领略一代散文大师作品的风采。

    人间草木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现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京派小说的传人,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沈从文先生的入室弟子。代表作有《受戒》《大淖记事》《草木春秋》《故乡的食物》《说戏》《汪曾祺文集》《汪曾祺全集》等。

    人间草木章节预览

    001 人间草木

    002生 机

    005紫 薇

    008北京的秋花

    012果园的收获

    015腊梅花

    017冬天的树

    023人间草木

    028草木春秋

    036岁朝清供

    039 世间风物

    040草木虫鱼鸟兽

    045夏天的昆虫

    048昆虫备忘录

    052北京人的遛鸟

    055香港的鸟

    057录音压鸟

    060熬鹰?逮獾子

    062猫

    065 行者无疆

    066国子监

    073胡同文化

    077泰山片石

    090天山行色

    109湘行二记

    117昆明的雨

    121四川杂忆

    133初访福建

    141美国短简

    149 记忆的味道

    150花园

    158葡萄月令

    163夏天

    166冬天

    169罗汉

    172果园杂记

    175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176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184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

    194赵树理同志二三事

    198闻一多先生上课

    201金岳霖先生

    206西南联大中文系

    211跑警报

    218新校舍

    225老舍先生

    人间草木截图

    目 录

    辑一 一果一蔬

    01 关于葡萄

    02 昆明的果品

    03 果蔬秋浓

    04 果园的收获

    05 食豆饮水斋闲笔

    06 栗子

    07 马铃薯

    08 葵·薤

    09 人间草木

    辑二 季节的供养

    01 花园

    02 韭菜花

    03 菌小谱

    04 夏天

    05 淡淡秋光

    06 冬天

    07 岁朝清供

    辑三 四方游记

    01 昆明的雨

    02 四川杂忆

    03 初访福建

    04 泰山片石

    05 天山行色06 湘行二记

    07 美国短简

    辑四 联大师友

    01 西南联大中文系

    02 跑警报

    03 新校舍

    04 金岳霖先生

    05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06 吴雨僧先生二三事

    07 闻一多先生上课

    08 怀念德熙

    09 七载云烟

    辑五 从容而安

    01 七十书怀

    02 老年的爱憎

    03 自得其乐

    04 随遇而安

    05 闹市闲民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间草木汪曾祺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2

    ISBN 978-7-5699-1354-5

    Ⅰ.①人… Ⅱ.①汪…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32368号

    人间草木

    RENJIAN CAOMU

    著 者 汪曾祺

    出 版 人 王训海

    选题策划 沐心

    责任编辑 李凤琴 穆秋月

    装帧设计 龙梅

    责任印制 刘银 王洋

    出版发行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 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印 刷 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010-69598032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开 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8 字数 190千字

    版 次 2017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7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99-1354-5

    定 价 4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

    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

    ——汪曾祺辑一 一果一蔬01 关于葡萄

    葡萄和爬山虎

    一个学农业的同志告诉我:谷子是从狗尾巴草变来的,葡萄是从爬

    山虎变来的。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谷子和狗尾巴草,葡萄和爬山

    虎,长得是很像。

    另一个学农业的同志说:这没有科学根据,这是想象。

    就算是想象吧,我还是觉得这想象得很有意思。我觉得不是没有这

    种可能。世界上的东西,总是由别的什么东西变来的。我们现在有了这

    么多品种的葡萄,有玫瑰香、马奶、金铃、秋紫、黑罕、白拿破仑、巴

    勒斯坦、虎眼、牛心、大粒白、柔丁香、白香蕉……颜色、形状、果粒

    大小、酸甜、香味,各不相同。它们是从来就有的么?不会的。最初一

    定只有一种果粒只有胡椒那样大,颜色半青半紫,味道酸涩的那么一种

    东西。是什么东西呢?大概就是爬山虎。

    从狗尾巴草到谷子,从爬山虎到葡萄,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这种

    变化,是在人的参与之下完成的。人说,要大穗,要香甜多汁,于是谷

    子和葡萄就成了现在这样。

    葡萄是人创造出来的。

    葡萄的来历至少玫瑰香不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玫瑰香的家谱是可以查考

    的。它的故乡,是英国。

    中国的葡萄是什么时候有的,从哪里来的,自来有不同的说法。

    最流行的说法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在汉武帝的时候,即公元

    前130年左右。《图经》:“张骞使西域,得其种而还,中国始

    有。”《齐民要术》:“汉武帝使张骞至大宛,取葡萄实,于离宫别馆旁

    尽种之。”人们很愿意相信这种说法,因为可以发思古之幽情。“空见葡

    萄入汉家”,让人感到历史的寥廓。说张骞带回葡萄,是有根据的。现

    在还大量存在的夸耀汉朝的国力和武功的“葡萄海马镜”,可以证明。新

    疆不是现在还出很好的葡萄么?

    但是是不是张骞之前,中国就没有葡萄?有人是怀疑过的。魏文帝

    曹丕《与吴监书》,是专谈葡萄的,他只说:“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

    说葡萄。”安邑是个出葡萄的地方。《安邑县志》载:“《蒙泉杂言》

    《酉阳杂俎》与《六帖》皆载:葡萄由张骞自大宛移植汉宫。按《本

    草》已具神农九种,当涂熄火,去骞未远;而魏文之诏,实称中国名

    果,不言西来。是唐以前无此论。”《植物名实图考长编》引)《县

    志》的作者以为中国本来就有。他还以为中国本土的葡萄和张骞带回来

    的葡萄别是一种。

    魏晋时葡萄还不多见,所以曹丕才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庾信和尉瑾

    才对它“体”了半天“物”,一个说“有类软枣”,一个说“似生荔枝”。唐宋

    以后,就比较普遍,不是那样珍贵难得了。宋朝有一个和尚画家温日观

    就专门画葡萄。

    张骞带回的葡萄是什么品种的呢?从“葡萄海马镜”上看不出。从拓片上看,只是黑的一串,果粒是圆的。

    魏文帝吃的是什么葡萄?不知道。他只说是这种葡萄很好吃,“当

    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酲,掩露而食,甘而不饴,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倦”,没有说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他吃的葡萄是“脆”的,这是什么葡萄?……

    温日观所画的葡萄,我所见到的都是淡墨的,没有着色。从墨色

    看,是深紫的。果粒都作正圆,有点像是秋紫或是金铃。

    反正,张骞带回来的,曹丕吃的,温日观画的,都不是玫瑰香。

    中国现在的葡萄以玫瑰香为大宗。以玫瑰香为其大宗的现在的中国

    葡萄是从山东传开来的。其时最早不超过明代。

    山东的葡萄是外国的传教士带进来的。

    他们最先带来的是葡萄酒。——这种葡萄酒是洋酒,和“葡萄美酒

    夜光杯”的葡萄酒是两码事。这是传教必不可少的东西。做礼拜领圣餐

    的时候,都要让信徒们喝一口葡萄酒,这是耶稣的血。传教士们漂洋过

    海地到中国来,船上总要带着一桶一桶的葡萄酒。

    从本国带酒来很不方便,于是有的教士就想起带了葡萄苗来,到中

    国来种。收了葡萄,就地酿酒。

    他们把葡萄种在教堂墙内的花园里。

    中国的农民留神看他们种葡萄。哦,是这样的!这个农民撅了几根

    葡萄藤,插在土里。葡萄出芽了,长大了,结了很多葡萄。这就传开了。

    现在,中国到处都是玫瑰香。

    这故事是一个种葡萄的果农告诉我的。他说,中国的农民是很能干

    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中国人。中国人一看就会。

    葡萄月令

    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风。

    立春后,要刮四十八天“摆条风”。风摆动树的枝条,树醒了,忙忙

    地把汁液送到全身。树枝软了。树绿了。

    雪化了,土地是黑的。

    黑色的土地里,长出了茵陈蒿。碧绿。

    葡萄出窖。

    把葡萄窖一锹一锹挖开。挖下的土,堆在四面。葡萄藤露出来了,乌黑的。有的梢头已经绽开了芽苞,吐出指甲大的苍白的小叶。它已经等不及了。

    把葡萄藤拉出来,放在松松的湿土上。

    不大一会儿,小叶就变了颜色,叶边发红;——又不大一会儿,绿

    了。

    三月,葡萄上架。

    先得备料。把立柱、横梁、小棍,槐木的、柳木的、杨木的、桦木

    的,按照树棵大小,分别堆放在旁边。立柱有汤碗口粗的、饭碗口粗

    的、茶杯口粗的。一棵大葡萄得用八根、十根,乃至十二根立柱。中等

    的,六根、四根。

    先刨坑,竖柱。然后搭横梁,用粗铁丝摽紧。然后搭小棍,用细铁

    丝缚住。

    然后,请葡萄上架。把在土里趴了一冬的老藤扛起来,得费一点

    劲。大的,得四五个人一起来。“起!——起!”哎,它起来了。把它放

    在葡萄架上,把枝条向三面伸开,像五个指头一样地伸开,扇面似的伸

    开。然后,用麻筋在小棍上固定住。葡萄藤舒舒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

    面待着。

    上了架,就施肥。在葡萄根的后面,距主干一尺,挖一道半月形的

    沟,把大粪倒在里面。葡萄上大粪,不用稀释,就这样把原汁大粪倒下

    去。大棵的,得三四桶。小葡萄,一桶也就够了。四月,浇水。

    挖窖挖出的土,堆在四面,筑成垄,就成一个池子。池里放满了

    水。葡萄园里水气泱泱,沁人心肺。

    葡萄喝起水来是惊人的。它真是在喝哎!葡萄藤的组织跟别的果树

    不一样,它里面是一根一根细小的导管。这一点,中国的古人早就发现

    了。《图经》云:“根苗中空相通。圃人将货之,欲得厚利,暮溉其

    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呼其苗为木通。”“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

    子中矣”,是不对的。葡萄成熟了,就不能再浇水了。再浇,果粒就会

    涨破。“中空相通”却是很准确的。浇了水,不大一会儿,它就从根直吸

    到梢,简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浇过了水,你再回来看看吧:

    梢头切断过的破口,就嗒嗒地往下滴水了。

    是一种什么力量使葡萄拼命地往上吸水呢?

    施了肥,浇了水,葡萄就使劲抽条、长叶子。真快!原来是几根根

    枯藤,几天工夫,就变成青枝绿叶的一大片。

    五月,浇水,喷药,打梢,掐须。

    葡萄一年不知道要喝多少水,别的果树都不这样。别的果树都是刨

    一个“树碗”,往里浇几担水就得了,没有像它这样的“漫灌”,整池子地

    喝。

    喷波尔多液。从抽条长叶,一直到坐果成熟,不知道要喷多少次。

    喷了波尔多液,太阳一晒,葡萄叶子就都变成蓝的了。葡萄抽条,丝毫不知节制,它简直是瞎长!几天工夫,就抽出好长

    的一截的新条。这样长法还行呀,还结不结果呀?因此,过几天就得给

    它打一次条。葡萄打条,也用不着什么技巧,是个人就能干,拿起树

    剪,劈劈啪啪,把新抽出来的一截都给它铰了就得了。一铰,一地的长

    着新叶的条。

    葡萄的卷须,在它还是野生的时候是有用的,好攀附在别的什么树

    木上。现在,已经有人给它好好地固定在架上了,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卷须这东西最耗养分,——凡是作物,都是优先把养分输送到顶端,因

    此,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

    葡萄的卷须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难

    吃。

    五月中下旬,果树开花了。果园,美极了。梨树开花了,苹果树开

    花了,葡萄也开花了。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

    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颜色淡黄微绿,不

    钻进葡萄架是看不出的。而且它开花期很短。很快,就结出了绿豆大的

    葡萄粒。

    六月,浇水、喷药、打条、掐须。

    葡萄粒长了一点了,一颗一颗,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葡萄不招虫。葡萄会生病,所以要经常喷波尔多液。但是它不像

    桃,桃有桃食心虫;梨,梨有梨食心虫。葡萄不用疏虫果。——果园每

    年疏虫果是要费很多工的。虫果没有用,黑黑的一个半干的球,可是它

    耗养分呀!所以,要把它“疏”掉。

    七月,葡萄“膨大”了。

    掐须、打条、喷药,大大地浇一次水。

    追一次肥。追硫铵。在原来施粪肥的沟里撒上硫铵。然后,就把沟

    填平了。把硫铵封在里面。

    汉朝是不会追这次肥的,汉朝没有硫铵。

    八月,葡萄“着色”。

    你别以为我这里是把画家的术语借用来了。不是的。这是果农的语

    言,他们就叫“着色”。

    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

    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你就把《说文解字》里的带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那也

    不够用呀!

    可是你得快来!明天,对不起,你全看不到了。我们要喷波尔多液

    了。一喷波尔多液,它们的晶莹鲜艳全都没有了,它们蒙上一层蓝兮兮、白糊糊的东西,成了磨砂玻璃。我们不得不这样干。葡萄是吃的,不是看的。我们得保护它。

    过不了两天,就下葡萄了。

    一串一串剪下来,把病果、瘪果去掉,妥妥地放在果筐里,果筐满

    了,盖上盖,要一个棒小伙子跳上去蹦两下,用麻筋缝的筐盖。——新

    下的果子,不怕压,它很结实,压不坏。倒怕是装不紧,咣里咣当的。

    那,来回一晃悠,全得烂!

    葡萄装上车,走了。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

    我们还要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

    十月,我们有别的农活。我们要去割稻子。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

    十一月,葡萄下架。

    把葡萄架拆下来。检查一下,还能再用的,搁在一边。糟朽了的,只好烧火。立柱、横梁、小棍,分别堆垛起来。剪葡萄条。干脆得很,除了老条,一概剪光。葡萄又成了一个大秃

    子。

    剪下的葡萄条,挑有三个芽眼的,剪成二尺多长的一截,捆起来,放在屋里,准备明春插条。

    其余的,连枝带叶,都用竹笤帚扫成一堆,装走了。

    葡萄园光秃秃。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这是个重活。把老本放倒,挖土把它埋起来。要埋得很厚实。外面

    要用铁锹拍平。这个活不能马虎。都要经过验收,才给记工。

    葡萄窖,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土墩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

    着。风一吹,土色发了白。

    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热热闹闹的果园,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眼界空阔,一览无余,只剩下发白的黄土。

    下雪了。我们踏着碎玻璃碴似的雪,检查葡萄窖,扛着铁锹。一到冬天,要检查几次。不是怕别的,怕老鼠打了洞。葡萄窖里很

    暖和,老鼠爱往这里面钻。它倒是暖和了,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载一九八一年第十二期《安徽文学》02 昆明的果品

    梨

    我们刚到昆明的时候,满街都是宝珠梨。宝珠梨形正圆,——“宝

    珠”大概即因此得名,皮色深绿,肉细嫩无渣,味甜而多汁,是梨中的

    上品。我吃过河北的鸭梨、山东的莱阳梨、烟台的茄梨……宝珠梨的味

    道和这些梨都不相似。宝珠梨有宝珠梨的特点。只是因为出在云南,不

    易远运,外省人知道的不多,名不甚著。

    昆明卖梨的办法颇为新鲜,论“十”,不论斤,“几文一十”,一次要

    买就是十个;三个、五个,不卖。据说这是因为卖梨的不会算账,零

    买,他不知道要多少钱。恐怕也不见得,这只是一种古朴的习惯而已。

    宝珠梨大小都差不多,很“匀溜”,没有太大和很小的,论十要价,倒也

    公道。我们那时的胃口也很惊人,一次吃下十只梨不算一回事。现在这

    种“论十”的办法大概已经改变了,想来已经都用磅秤约斤了。

    还有一种梨叫“火把梨”,即北方的红绡梨,所以名为火把,是因为

    皮色黄里带红,有的竟是通红的。这种梨如果挂在树上,太阳一照,就

    更像是一个一个点着了的小火把了。火把梨味道远不如宝珠梨,——

    酸!但是如果走长路,带几个在身上,到中途休憩时,嚼上两个,是很

    能“杀渴”的。

    我曾和几个朋友骑马到金殿。下马后,买了十个火把梨,赶马的

    (昆明租马,马的主人大都要随在马后奔跑)也买了十个。我们买梨是自己吃,赶马的却是给马吃。他把梨托在手里,马就动嘴唇,把梨咬

    破,咯吱咯吱嚼起来。看它一边吃,一边摇脑袋,似乎觉得梨很好吃。

    我从来没见过马吃梨。看见过马吃梨的人大概不多。吃过梨的马大概也

    不多。

    石榴

    河南石榴,名满天下。“白马甜榴,一实值牛”,北魏以来,即有口

    碑。我在北京吃过河南石榴,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粒小、色淡、味薄,比起昆明的宜良石榴差得远了。宜良石榴都很大,个个开裂,颗

    粒甚大,色如红宝石——有一种名贵的红宝石即名为“石榴米”,味道很

    甜。苏东坡曾谓读贾岛诗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我小时吃石榴,觉

    得吃得一嘴籽儿,而吮不出多少味道,真是“所得不偿劳”,在昆明吃宜

    良石榴却无此感,觉得很满足,很值得。

    昆明有石榴酒,乃以石榴米于白酒中泡成,酒色透明,略带浅红,稍有甜味,仍极香烈。

    不知道为什么,昆明人把宜良叫成米良。

    桃

    昆明桃大别为离核和“面核”两种。桃甚大,一个即可吃饱。我曾在

    暑假中,在桃子下来的时候,买一个很大的离核黄桃当早点。一掰两

    半,紫核黄肉,香甜满口,至今难忘。杨梅

    昆明杨梅名火炭梅,极大极甜,颜色黑紫,正如炽炭。卖杨梅的苗

    族女孩常用鲜绿的树叶衬着,炎炎熠熠,数十步外,摄人眼目。

    木瓜

    此所谓木瓜非华南的番木瓜。

    《辞海》:“木瓜,植物名。……亦称‘榠樝’。蔷薇科。落叶灌木或

    小乔木。树皮常作片状剥落,……痕迹鲜明。叶椭圆状卵形,有锐锯

    齿,嫩叶背面被茸毛。……春末夏初开花,花淡红色。梨果秋季成熟,长椭圆形,长十至十五厘米,淡黄色,味酸涩,有香气。……”

    木瓜我是很熟悉的,我的家乡有。每当炎暑才退,菊绽蟹肥之际,即有木瓜上市。但是在我的家乡,木瓜只是用来闻香的。或放在瓷盘

    里,作为书斋清供;或取其体小形正者于手中把玩,没有吃的。且不论

    其味酸涩,就是那皮肉也是硬得咬不动的。至于木瓜可以入药,那我是

    知道的。

    我到昆明,才第一次知道木瓜可以吃。昆明人把木瓜切成薄片,浸

    泡在水里(水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用一个桶形的玻璃罐子装着,于

    水果店的柜台上出卖。我吃过,微酸,不涩,香脆爽口,别有风味。

    中国古代大概是吃木瓜的。唐以前我不知道。宋代人肯定是吃的。

    《东京梦华录·是(六)月巷陌杂实》有“药木瓜、水木瓜”。《梦粱录·

    果之品》:“木瓜,青色而小,土人翦片爆熟,入香药货之;或糖煎,名熝木瓜。”《武林旧事·果子》有“熝木瓜”,《凉水》有“木瓜汁”。看

    来昆明市上所卖的木瓜当是“水木瓜”。浸泡木瓜的水即当是“木瓜汁”。

    至于“熝木瓜”则我于昆明尚未见过,这大概是以药物炮制,如广东的陈

    皮梅、泉州的霉姜一类的东西,木瓜的本味已经保存不多了。

    我觉得昆明吃木瓜的方法可以在全国推广。吃木瓜,从某种意义

    上,也可以说是我们国家的一项文化遗产。

    地瓜

    地瓜不是水果,但对吃不起水果的穷大学生来说,它也就算是水果

    了。

    地瓜,湖南、四川叫作凉薯或良薯。它的好处是可以不用刀削皮,用手指即可沿藤茎把皮撕净,露出雪白的薯肉。甜,多水。可以解渴,也可充饥。这东西有一股土腥气。但是如果没有这点土腥气,地瓜也就

    不成其为地瓜了,它就会是另外一种什么东西了。正是这点土腥气让我

    想起地瓜,想起昆明,想起我们那一段穷日子,非常快乐的穷日子。

    胡萝卜

    联大的女同学吃胡萝卜成风。这是因为女同学也穷,而且馋。昆明

    的胡萝卜也很好吃。昆明的胡萝卜是浅黄色的,长至一尺以上,脆嫩多

    汁而有甜味,胡萝卜味儿也不是很重。胡萝卜有胡萝卜素,含维生素

    C,对身体有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知道是谁提出,胡萝卜还含有

    微量的砒,吃了可以驻颜。这一来,女同学吃胡萝卜的就更多了。她们常常一把一把地买来吃。一把有十多根。她们一边谈着克列斯丁娜·罗

    赛蒂的诗、布朗底的小说,一边咯吱咯吱地咬胡萝卜。

    核桃糖

    昆明的核桃糖是软的,不像稻香村卖的核桃粘或椒盐核桃。把蔗糖

    熬化,倾在瓷盆里,和核桃肉搅匀,反扣在木板上,就成了。卖的时候

    用刀沿边切块卖,就跟北京卖切糕似的。昆明核桃糖极便宜,便宜到令

    人不敢相信。华山南路口,青莲街拐角,直对逼死坡,有一家高台阶门

    脸,卖核桃糖。我们常常从市里回联大,路过这一家,花极少的钱买一

    大块,边吃边走,一直走进翠湖,才能吃完。然后在湖水里洗洗手,到

    茶馆里喝茶。核桃在有些地方是贵重的山果,在昆明不算什么。

    糖炒栗子

    昆明的糖炒栗子,天下第一。第一,栗子都很大。第二,炒得很

    透,颗颗裂开,轻轻一捏,外壳即破,栗肉迸出,无一颗“护皮”。第

    三,真是“糖炒栗子”,一边炒,一边往锅里倒糖水,甜味透心。在昆明

    吃炒栗子,吃完了非洗手不可,——指头上沾得都是糖。

    呈贡火车站附近,有一大片栗树林,方圆数里。树皆合抱,枝叶浓

    密,树上无虫蚁,树下无杂草,干净至极,我曾几次骑马过栗树林,如

    入画境。

    载一九八五年第四期《滇池》03 果蔬秋浓

    中国人吃东西讲究色香味。关于色味,我已经写过一些话,今只说

    香。

    水果店

    江阴有几家水果店,最大的是正街正对寿山公园的一家,水果多,个儿大,饱满,新鲜。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最突出的

    是香蕉的甜香。这香味不是时有时无、时浓时淡、一阵一阵的,而是从

    早到晚都是这么香,一种长在的、永恒的香,香透肺腑,令人欲醉。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

    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果蔬秋浓

    今天的活是收萝卜。收萝卜是可以随便吃的——有些果品不能随便

    吃,顶多尝两个,如二十世纪明月(梨)、柔丁香(葡萄),因为产量

    太少了,很金贵。萝卜起出来,堆成小山似的。农业工人很有经验,一

    眼就看出来,这是一般的,过了磅卖出去;这几个好,留下来自己吃。

    不用刀,用棒子打它一家伙,“棒打萝卜”嘛。喀嚓一声,萝卜就裂开了。萝卜香气四溢,吃起来甜、酥、脆。我们种的是“心里美”。张家口

    这地方的水土好像特别宜于萝卜之类作物生长,苤蓝有篮球大,疙瘩白

    (圆白菜)像一个小铜盆。萝卜多汁,不艮,不辣。

    红皮小水萝卜,生吃也很好(有萝卜,我不吃水果),我的家乡叫

    作“杨花萝卜”,因为杨树开花时卖。过了那几天就老了。小红萝卜气味

    清香。

    江青一辈子只说过一句正确的话:“小萝卜去皮,真是煞风景!”我

    们有时陪她看电影,开座谈会,听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漫谈。开会都是半

    夜(她白天睡觉,夜里办公),会后有一点夜宵。有时有凉拌小萝卜。

    人民大会堂的厨师特别巴结,小萝卜都是削皮的。萝卜去皮,吃起来不

    香。

    南方的黄瓜不如北方的黄瓜,水叽叽的,吃起来没有黄瓜香。

    都爱吃夏初出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那是很好吃,一咬满口香,嫩

    黄瓜最好攥在手里整咬,不必拍,更不宜切成细丝。但也有人爱吃二茬

    黄瓜——秋黄瓜。

    呼和浩特有一位老八路,官称“老李森”。此人保留了很多农民的习

    惯,说起话来满嘴粗话。我们请他到宾馆里来介绍情况,他脱下一只袜

    子来,一边摇着这只袜子,一边谈,嘴里隔三句就要加一个“我操你

    妈!”。他到一个老朋友曹文玉家来看我们。曹家院里有几架自种的黄

    瓜,他进门就摘了两条嚼起来。曹文玉说:“你洗一洗!”“洗它做啥!”

    我老是想起这两句话:“宁吃一斗葱,莫逢屈突通。”这两句话大概

    出自杨升庵的《古谣谚》。屈突通不知是什么人,印象中好像是北朝的

    一个很凶恶的武人。读书不随手做点笔记,到要用时就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老是要想起这两句话呢?因为我每天都要吃葱,爱吃葱。

    “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每年小葱下来时我都要吃几次小葱拌

    豆腐,盐,香油,少量味精。

    羊角葱蘸酱卷煎饼。

    再过几天,新葱——新鲜的大葱就下来了。

    我在一九五八年定为“右派”,尚未下放,曾在西山八大处干了一阵

    活,为大葱装箱。是山东大葱,出口的,可能是出口到东南亚的。这样

    好的大葱我真没有见过,葱白够一尺长,粗如擀面杖。我们的任务是把

    大葱在大箱里码整齐,钉上木板。闻得出来,这大葱味甜不辣,很香。

    新山药(土豆,马铃薯)快下来了,新山药入大笼蒸熟,一揭屉

    盖,喷香!山药说不上有什么味道,可是就是有那么一种新山药气。羊

    肉卤蘸莜面卷,新山药,塞外美食。

    苤蓝、茄子,口外都可以生吃。

    逐臭

    “臭豆腐、酱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过去卖臭豆腐、酱豆腐是由

    小贩担子沿街串巷吆喝着卖的。王致和据说是有这么个人的。皖南屯溪

    人,到北京来赶考,不中,穷困落魄,流落在北京,百无聊赖,想起家

    乡的臭豆腐,遂依法炮制,沿街叫卖,生意很好,干脆放弃功名,以此

    为生。这个传说恐怕不可靠,一个皖南人跑到北京来赶考,考的是什么

    功名?无此道理。王致和臭豆腐家喻户晓,世代相传,现在成了什么“集团”,厂房很大,但是商标仍是“王致和”。王致和臭豆腐过去卖得

    很便宜,是北京最便宜的一种贫民食品,都是用筷子夹了卖,现在改用

    方瓶码装,卖得很贵,成了奢侈品。有一个侨居美国的老人,晚年不断

    地想北京的臭豆腐,再来一碗热汤面,此生足矣。这个愿望本不难达

    到,但是臭豆腐很臭,上飞机前检查,绝对通不过,老华人恐怕将带着

    他的怀乡病,抱恨以终。

    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有一位女同志,南京人。爱人到南京

    出差,问她要带什么东西。“臭豆腐。”她爱人买了一些,带到火车上。

    一车厢都大叫:“这是什么味道?什么味道!”我们在长沙,想尝尝毛泽

    东在火宫殿吃过的臭豆腐,循味跟踪,臭味渐浓。“快了,快到了,闻

    到臭味了嘛!”到了眼前,是一个公共厕所!据说毛泽东曾特意到火宫

    殿去吃了一次臭豆腐,说了一句话:“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好吃!”“文

    化大革命”中,这就成了一条“最高指示”,用油漆写在火宫殿的照壁

    上。

    其实油炸臭豆腐干不只长沙有。我在武汉、上海、南京,都吃过。

    昆明的是烤臭豆腐,把臭油豆干放在下置炭火的铁箅子上烤。南京夫子

    庙卖油炸臭豆腐干用竹签子串起来,十个一串,像北京的冰糖葫芦似

    的,穿了薄纱的旗袍或连衣裙的女郎,描眉画眼,一人手里拿了两三串

    臭豆腐,边走边吃,也是一种景观,他处所无。

    吃臭,不只中国有,外国也有,我曾在美国吃过北欧的臭启司。招

    待我们的诗人保罗·安格尔,以为我吃不来这种东西。我连王致和臭豆

    腐都能整块整块地吃,还在乎什么臭启司!待老夫吃一个样儿叫你们见

    识见识!

    不臭不好吃,越臭越好吃,口之于味并不都是“有同嗜焉”。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

    载一九九六年第四期《小说》04 果园的收获

    这是一个地区性的综合的农业科学研究所的供实验研究用的果园,规模不大,但是水果品种颇多。有些品种是外面见不到的。

    山西、张家口一带把苹果叫果子。不是所有的水果都叫果子,只有

    苹果叫果子,有个山西梆子唱“红”(即老生)的演员叫丁果仙,山西人

    称她为“果子红”(她是女的)。山西人非常喜爱果子红,听得过瘾,就

    大声喊叫:“果果!”这真是有点特别,给演员喝彩,不是鼓鼓掌,或是

    叫一声“好”,而是大叫“果果!”,我还没有见过。叫“果果”,大概因为

    丁果仙的嗓音唱法甜、美、浓、脆。

    这个实验果园一般的苹果都有,有的品种,黄元帅、金皇后、黄

    魁、红香蕉……这些都比较名贵,但我觉得都有点贵族气,果肉过于细

    腻,而且过于偏甜。水果品种栽培各论,记录水果的特点,大都说

    是“酸甜合度”,怎么叫“合度”,很难捉摸。我比较喜欢的是国光、红

    玉,因为它有点酸头。我更喜欢国光,因果肉脆,一口咬下去,嘎叭一

    声,而且耐保鲜,因为果皮厚,果汁不易蒸发。秋天收的国光,储存到

    过春节,从地窖里取出来,还是像新摘的一样。

    我在果园劳动的时候,“红富士”还没有,后来才引进推广。“红富

    士”固自佳,现在已经高踞苹果的榜首。

    有人警告过我,在太原街上,千万不能说果子红不好。只要说一

    句,就会招了一大群人围上来和你辩论。碰不得的!

    果园品种最多的是葡萄,有四十几种。“柔丁香”“白香蕉”是名种。“柔丁香”有丁香香味,“白香蕉”味如香蕉,这在市面上买不到,是

    每年留下来给“首长”送礼的。有些品种听名字就知道是从国外引进

    的:“黑罕”“巴勒斯坦”“白拿破仑”……有些最初也是外来的(葡萄本都

    是外来的,但在中国落户已久,曹操就作文赞美过葡萄),日子长了,名字也就汉化了,如“大粒白”“马奶子”“玫瑰香”,甚至连它们的谱系也

    难于查考了。葡萄的果粒大小形状各异。“玫瑰香”的果枝长,显得披头

    散发;有一种葡萄,我忘记了叫什么名字了,果粒小而密集,一粒一粒

    挤得紧紧的,一穗葡萄像一个白马牙老玉米棒子。葡萄里我最喜欢的还

    是玫瑰香,确实有一股玫瑰花的香味,一口浓甜。现在市上能买到

    的“玫瑰香”已退化失真。

    葡萄喜肥,喜水。施的肥是大粪。挨着葡萄根,在后面挖一个长

    槽,把粪倒入进去。一棵大葡萄得倒三四桶,小棵的一桶也够了。“农

    家肥”之外,还得下人工肥——硫氨。葡萄喝水,像小孩子喝奶一样,使劲地嘬。葡萄藤中通有小孔,水可从地面一直吮到藤顶,你简直可以

    听到它吸水的声音。喝足了水,用小刀划破它一点皮,水就从皮破处沁

    出滴下。一般果树浇水,都是在树下挖一个“树碗”,浇一两担水就足

    矣,葡萄则是“漫灌”。这家伙,真能喝水!

    有一年,结了一串特大的葡萄,“大粒白”。大粒白本来就结得多,多的可达七八斤。这串大粒白竟有二十四五斤。原来是一个技术员把两

    穗“靠接”在一起了。这穗葡萄只能作展览用,大粒白果大如乒乓球,但

    不好吃。为了给这串葡萄增加营养,竟给它注射了葡萄糖!给葡萄注射

    葡萄糖,这简直是胡闹。这是“大跃进”那年的事。“大跃进”整个是一场

    胡闹。

    葡萄一天一个样,一天一天接近成熟,再给它透透地浇一水,喷一

    次波尔多液(葡萄要喷多次波尔多液——硫酸铜兑石灰水,为了防治病害),给它喝一口“离娘奶”,备齐果筐、剪子,就可以收葡萄了,葡萄

    装筐,要压紧。得几个壮汉跳上去压。葡萄不怕压,怕压不紧,怕松。

    装筐装松了,一晃逛,就会破皮掉粒。水果装筐都是这样。

    最怕葡萄收获的时候下雹子。有一年,正在葡萄透熟的时候下了一

    场很大的雹子,“蛋打一条线”——山西、张家口称雹子为“冷蛋”,齐刷

    刷地把整园葡萄都打落下来,满地狼藉,不可收拾。干了一年,落得这

    样的结果,真是叫人伤心。

    梨之佳种为“二十世纪明月”,为“日面红”。“二十世纪明月”个儿不

    大,果皮玉色,果肉细,无渣,多汁,果味如蜜。“日面红”朝日的一面

    色如胭脂,背阳的一面微绿,入口酥脆。其他大部分是鸭梨。

    杏树不甚为人重视,只于地头、“四基”、水边、路边种之。杏怕

    风。一树杏花开得正热闹,一阵大风,零落殆尽。农科所杏多为黄

    杏,“香白杏”“杏儿——吧哒”没有。

    我一九五八年在果园劳动,距今已经三十八年。前十年曾到农科所

    看了看,熟人都老了。在渠沿碰到张素花和刘美兰,我们以前是天天在

    一起劳动的。我叫她们,刘美兰手搭凉篷,眯了眼,问:“是不是个老

    汪?”问刘美兰现在还老跟丈夫打架吗(两口子过去老打),她说:“偓

    (她是柴沟堡人,“我”字念成“偓”)都当了奶奶了!”

    日子过得真快。

    一九九六年四月九日05 食豆饮水斋闲笔

    豌豆

    在北市口卖熏烧炒货的摊子上,和我写的小说《异秉》里的王二的

    摊子上,都能买到炒豌豆和油炸豌豆。二十文(两枚当十的铜圆)即可

    买一小包,撒一点盐,一路上吃着往家里走。到家门口,也就吃完了。

    离我家不远的越塘旁边的空地上,经常有几副卖零吃的担子。卖花

    生糖的。大粒去皮的花生仁,炒熟仍是雪白的,平摊在抹了油的白石板

    上,冰糖熬好,均匀地浇在花生米上,候冷,铲起。这种花生糖晶亮透

    明,不用刀切,大片,放在玻璃匣里,要买,取出一片,现约,论价。

    冰糖极脆,花生很香。卖豆腐脑的,我们那里的豆腐脑不像北京浇口蘑

    渣羊肉卤,只倒一点酱油、醋,加一滴麻油——用一只一头缚着一枚制

    钱的筷子,在油壶里一蘸,滴在碗里,真正只有一滴。但是加很多样零

    碎佐料:小虾米、葱花、蒜泥、榨菜末、药芹末——我们那里没有旱

    芹,只有水芹即药芹,我很喜欢药芹的气味。我觉得这样的豆腐脑清清

    爽爽,比北京的勾芡的黏黏糊糊的羊肉卤的要好吃。卖糖豌豆粥的。香

    粳晚米和豌豆一同在铜锅中熬熟,盛出后加洋糖(绵白糖)一勺。夏日

    于柳荫下喝一碗,风味不恶。我离乡五十多年,至今还记得豌豆粥的香

    味。

    北京以豌豆制成的食品,最有名的是“豌豆黄”。这东西其实制法很

    简单,豌豆熬烂,去皮,澄出细沙,加少量白糖,摊开压扁,切成5寸

    ×3寸的长方块,再加刀割出四方小块,分而不离,以牙签扎取而食。据说这是“宫廷小吃”,过去是小饭铺里都卖的,很便宜,现在只仿膳这样

    的大餐馆里有了,而且卖得很贵。

    夏天连阴雨天,则有卖煮豌豆的。整粒的豌豆煮熟,加少量盐,搁

    两个大料瓣在浮头上,用豆绿茶碗量了卖。虎坊桥有一个傻子卖煮豌

    豆,给得多。虎坊桥一带流传一句歇后语:“傻子的豌豆——多给。”北

    京别的地区没有这样的歇后语,想起煮豌豆,就会叫人想起北京夏天的

    雨。

    早年前有磕豌豆木模子的,豌豆煮成泥,摁在雕成花样的木模子

    里,磕出来,就成了一个一个小玩意儿,小猫、小狗、小兔、小猪。买

    的都是孩子,也玩了,也吃了。

    以上说的是干豌豆。新豌豆都是当菜吃。烩豌豆是应时当令的新鲜

    菜。加一点火腿丁或鸡茸自然很好,就是素烩,也极鲜美。烩豌豆不宜

    久煮,久煮则汤色发灰,不透亮。全国兴起了吃荷兰豌豆也就近几年的

    事。我吃过的荷兰豆以厦门为最好,宽大而嫩。厦门的汤米粉中都要加

    几片荷兰豆,可以解海鲜的腥味。北京吃的荷兰豆都是从南方运来的。

    我在厦门郊区的田里看到正在生长着的荷兰豆,搭小架,水红色的小

    花,嫩绿的叶子,嫣然可爱。豌豆的嫩头,我的家乡叫豌豆头,但

    将“豌”字读成“安”。云南叫豌豆尖,四川叫豌豆颠。我的家乡一般都是

    油盐炒食。云南、四川加在汤面上面,叫作“飘”或“青”。不要加豌豆

    苗,叫“免飘”;“多青重红”则是多要豌豆苗和辣椒。吃毛肚火锅,在涮

    了各种荤料后,浓汤之中推进一大盘豌豆颠,美不可言。

    豌豆可以入画。曾在山东看到钱舜举的册页,画的是豌豆,不能

    忘。钱舜举的画设色娇而不俗,用笔稍细而能潇洒,我很喜欢。见过一

    幅日本竹内栖凤的画,豌豆花、叶颜色较钱舜举尤为鲜丽,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豌豆前面画了一条赭色的长蛇,非常逼真。是不是日本人觉得蛇

    也很美?

    一九九二年五月七日

    黄豆

    豆叶在古代是可以当菜吃的,吃法想必是做羹。后来就没有人吃

    了。没有听说过有人吃凉拌豆叶、炒豆叶、豆叶汤。

    我们那里,夏天,家家都要吃几次炒毛豆,加青辣椒。中秋节煮毛

    豆供月,带壳煮。我父亲会做一种毛豆:毛豆剥出粒,与小青椒(不

    切)同煮,加酱油、糖,候豆熟收汤,摊在筛子里晾至半干,豆皮起

    皱,收入小坛。下酒甚妙,做一次可以吃几天。

    北京的小酒馆里盐水煮毛豆,有的酒馆是整棵地煮的,不将豆荚剪

    下,酒客用手摘了吃,似比装了一盘吃起来更香。

    香椿豆甚佳。香椿嫩头在开水中略烫,沥去水,碎切,加盐;毛豆

    加盐煮熟,与香椿同拌匀,候冷,贮之玻璃瓶中,隔日取食。

    北京人吃炸酱面,讲究的要有十几种菜码,黄瓜丝、小萝卜、青

    蒜……还得有一撮毛豆或青豆。肉丁(不用副食店买的绞肉末)炸酱与

    青豆同嚼,相得益彰。

    北京人炒麻豆腐要放几个青豆嘴儿——青豆发一点芽。

    三十年前北京稻香村卖熏青豆,以佐茶甚佳。这种豆大概未必是熏的,只是加一点茴香,入轻盐煮后晾成的。皮亦微皱,不软不硬,有咬

    劲。现在没有了,想是因为费工而利薄,熏青豆是很便宜的。

    江阴出粉盐豆。不知怎么能把黄豆发得那样大,长可半寸,盐炒,豆不收缩,皮色发白,极酥松,一嚼即成细粉,故名粉盐豆。味甚隽,远胜花生米。吃粉盐豆,喝白花酒,很相配。我那时还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喝白开水。星期天,坐在自修室里,喝水,吃豆,读李清照、辛弃

    疾词,别是一番滋味。我在江阴南菁中学读过两年,星期天多半是这样

    消磨过去的。前年我到江阴寻梦,向老同学问起粉盐豆,说现在已经没

    有了。

    稻香村、桂香村、全素斋等处过去都卖笋豆。黄豆、笋干切碎,加

    酱油、糖煮。现在不大见了。

    三年自然灾害时,对十七级干部有一点照顾,每月发几斤黄豆、一

    斤白糖,叫“糖豆干部”。我用煮笋豆法煮之,没有笋干,放一点口蘑。

    口蘑是我在张家口坝上自己采得晒干的。我做的口蘑豆自家吃,还送

    人。曾给黄永玉送去过。永玉的儿子黑蛮吃了,在日记里写道:“黄豆

    是不好吃的东西,汪伯伯却能把它做得很好吃,汪伯伯很伟大!”

    炒黄豆芽宜烹糖醋。

    黄豆芽吊汤甚鲜。南方的素菜馆、供素斋的寺庙,都用豆芽汤取

    鲜。有一老饕在一个庙里吃了素斋,怀疑汤里放了虾子包,跑到厨房里

    去验看,只见一口大锅里熬着一锅黄豆芽和香菇蒂的汤。黄豆芽汤加酸

    雪里蕼,泡饭甚佳。此味北人不解也。

    黄豆对中国人最大的贡献是能做豆腐及各种豆制品。如果没有豆

    腐,中国人的生活将会缺一大块,和尚、尼姑、素菜馆的大师傅就通通“没戏”了。素菜除了冬菇、口蘑、金针、木耳、冬笋、竹笋,主要是

    靠豆腐、豆制品。素这个,素那个,只是豆制品变出的花样而已。关于

    豆腐,应另写专文,此不及。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日

    绿豆

    绿豆在粮食里是最重的。一麻袋绿豆二百七十斤,非壮劳力扛不

    起。

    绿豆性凉,夏天喝绿豆汤、绿豆粥、绿豆水饭,可祛暑。

    绿豆的最大用途是做粉丝。粉丝好像是中国的特产。外国名之曰玻

    璃面条。常见的粉丝的吃法是下在汤里。华侨很爱吃粉丝,大概这会引

    起他们的故国之思。每年国内要运销大量粉丝到东南亚各地,一律称

    为“龙口细粉”,华侨多称之为“山东粉”。我有个亲戚,是闽籍马来西亚

    归侨,我在她家吃饭,她在什么汤里都必放两样东西:粉丝和榨菜。苏

    南人爱吃“油豆腐线粉”,是小吃,乃以粉丝及豆腐泡下在冬菇扁尖汤

    里。午饭已经消化完了,晚饭还不到时候,吃一碗油豆腐线粉,蛮好。

    北京的镇江馆子森隆以前有一道菜——银丝牛肉:粉丝温油炸脆,浇宽

    汁小炒牛肉丝,哧啦有声。不知这是不是镇江菜。做银丝牛肉的粉丝必

    须是纯绿豆的,否则易于焦糊。我曾在自己家里做过一次,粉丝大概掺

    了不知别的什么东西,炸后成了一团黑炭。“蚂蚁上树”原是四川菜,肉

    末炒粉丝。有一个剧团的伙食办得不好,演员意见很大。剧团的团长为

    了关心群众生活,深入到食堂去亲自考察,看到菜牌上写的菜名有“蚂

    蚁上树”,说:“啊呀,伙食是有问题,蚂蚁怎么可以吃呢?”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当团长呢?

    绿豆轧的面条叫“杂面”。《红楼梦》里尤三姐说:“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或说杂面要下羊肉汤里,清水下杂面是说没有吃头的。

    究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不太明白。不过杂面是要有点荤汤的,素

    汤杂面我还没有吃过。那么,吃长斋的人是不吃杂面的?

    凉粉皮原来都是绿豆的,现在纯绿豆的很少,多是杂豆的。大块凉

    粉则是白薯粉的。

    凉粉以川北凉粉为最好,是豌豆粉,颜色是黄的。川北凉粉放很多

    油辣椒,吃时嘴里要嘘嘘出气。

    广东人爱吃绿豆沙。昆明正义路南头近金碧路处有一家广东人开的

    甜品店,卖绿豆沙、芝麻糊和番薯糖水。绿豆沙、芝麻糊都好吃,番薯

    糖水则没有多大意思。

    绿豆糕以昆明的吉庆祥和苏州采芝斋最好,油重,且加了玫瑰花。

    北京的绿豆糕不加油,是干的,吃起来噎人。我有一阵生胆囊炎,不宜

    吃油,买了一盒回来,我的孙女很爱吃,一气吃了几块,我觉得不可理

    解。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一日

    扁豆

    我们那一带的扁豆原来只有北京人所说的“宽扁豆”的那一种。郑板

    桥写过一副对联——“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指的当是这种扁豆。这副对子写的是尚可温饱的寒士家的景况,有钱的阔人家是不

    会在庭院里种菜种扁豆的。扁豆有紫花和白花的两种,紫花的较多,白

    花的少。郑板桥眼中的扁豆花大概是紫的。紫花扁豆结的豆角皮色亦微

    带紫,白花扁豆则是浅绿色的。吃起来味道都差不多。唯入药用,则必

    为“白扁豆”,两种扁豆药性可能不同。扁豆初秋即开花,旋即结角,可

    随时摘食。板桥所说“满架秋风”,给人的感觉是已是深秋了。画扁豆花

    的画家喜欢画一只纺织娘,这是一个季节的东西。暑尽天凉,月色如

    水,听纺织娘在扁豆架上沙沙地振羽,至有情味。北京有种红扁豆的,花是大红的,豆角则是深紫红的。这种红扁豆似没人吃,只供观赏。我

    觉得这种扁豆红得不正常,不如紫花、白花有韵致。

    北京通常所说的扁豆,上海人叫四季豆。我的家乡原来没有,现在

    有种的了。北京的扁豆有几种,一般的就叫扁豆,有上架的,叫“架

    豆”。一种叫“棍儿扁豆”,豆角如小圆棍。“棍儿扁豆”字面自相矛盾,既似棍儿,不当叫扁。有一种豆角较宽而甚嫩的,叫“闷儿豆”,我想

    是“眉豆”的讹读。北京人吃扁豆无非是焯熟凉拌,炒,或焖。“焖扁豆

    面”挺不错。扁豆焖熟,加水,面条下在上面,面熟,将扁豆翻到上面

    来,再稍焖,即得。扁豆不管怎么做,总宜加蒜。

    我在泰山顶上一个招待所里吃过一盘炒棍儿扁豆,非常嫩。平生所

    吃扁豆,此为第一。能在泰山顶上吃到,尤为难得。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二日

    芸豆

    我在昆明吃了几年芸豆。西南联大的食堂里有几个常吃的菜:炒猪血(云南叫“旺子”),炒莲花白(即北京的圆白菜、上海的卷心菜、张

    家口的疙瘩白),灰色的魔芋豆腐……几乎每天都有的是煮芸豆。府甬

    道菜市上有卖芸豆的,盐煮,我们有时买了当零嘴吃,因为很便宜。芸

    豆有红的和白的两种,我们在昆明吃的是红的。

    北京小饭铺里过去有芸豆粥卖,是白芸豆。芸豆粥粥汁甚黏,好像

    勾了芡。

    芸豆卷和豌豆黄一样,也是“宫廷小吃”。白芸豆煮成沙,入糖,制

    为小卷。过去北海漪澜堂茶馆里有卖,现在不知还有没有。

    在乌鲁木齐逛“巴扎”,见白芸豆极大,有大拇指头顶儿那样大,很

    想买一点,但是数千里外带一包芸豆回北京,有点“神经”,遂作罢。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二日

    红小豆

    红小豆上海叫赤豆。赤豆汤,赤豆棒冰。北京叫小豆:小豆粥,小

    豆冰棍。我的家乡叫红饭豆,因为可掺在米里蒸成饭。

    红小豆最大的用途是做豆沙。北方的豆沙有不去皮的,只是小豆煮

    烂而已。豆包、炸糕的馅都是这样的粗制豆沙。水滤去皮,成为细沙,北方叫“澄沙”,南方叫“洗沙”。做月饼、甜包、汤圆,都离不开豆沙。

    豆沙最能吸油,故宜作馅。我们家大年初一早起吃汤圆,洗沙是年前就

    用大量的猪油拌了,每天在饭锅头上蒸一次,沙色紫得发黑,已经吸足

    了油。我们家的汤圆又很大,我只能吃两三个,因为一咬一嘴油。四川菜有夹沙肉,乃以肥多瘦少的带皮臀尖肉整块煮至六七成熟,捞出,稍凉后,切成厚二三分的大片,两片之间肉皮不切通,中夹洗

    沙,上笼蒸 。这道菜是放糖的,很甜。肥肉已经脱了油,吃起来不

    腻。但也不能多吃,我只能来两片。我的儿子会做夹沙肉,每次都很成

    功。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三日

    豇豆

    我小时最讨厌吃豇豆,只有两层皮,味道寡淡。从来北京,岁数大

    了,觉得豇豆也还好吃。人的口味是可以变的,比如我小时不吃猪肺,觉得泡泡囊囊的,嚼起来很不舒服。老了,觉得肺头挺好吃,于老人牙

    齿甚相宜。

    嫩豇豆切寸段,入开水锅焯熟,以轻盐稍腌,滗去盐水,以好酱

    油、镇江醋、姜、蒜末同拌,滴香油数滴,可以“渗”酒。炒食亦佳。

    河北省酱菜中有酱豇豆,别处似没有。北京的六必居、天源,南方

    扬州酱菜中都没有。保定酱豇豆是整根酱的,甚脆嫩,而极咸。河北人

    口重,酱菜无不甚咸。

    豇豆米老后,表皮光洁,淡绿中泛浅紫红晕斑。瓷器中有一种“豇

    豆红”就是这种颜色。曾见一豇豆红小石榴瓶,莹润可爱。中国人很会

    为瓷器的釉色取名,如“老僧衣”“芝麻酱”“茶叶末”,都甚肖。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七日

    载一九九三年第二期《长城》蚕豆

    北京快有新蚕豆卖了。

    我小时候吃蚕豆,就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叫蚕豆?到了很大的岁

    数,才明白过来:因为这是养蚕的时候吃的豆。我家附近没有养蚕的,所以联想不起来。四川叫胡豆,我觉得没有道理。中国把从外国来的东

    西冠之以胡、番、洋,如番茄、洋葱。但是蚕豆似乎是中国本土上早就

    有的,何以也加一“胡”字?四川人也有写作“葫豆”的,也没有道理。葫

    是大蒜。这种豆和大蒜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因为这种豆结荚的时候也正

    是大蒜结球的时候?这似乎也是勉强。小时候读鲁迅的文章,提到罗汉

    豆,叫我好一阵猜,想象不出是怎样一种豆。后来才知道,嗐,就是蚕

    豆。鲁迅当然是知道全国大多数地方是叫蚕豆的,偏要这样写,想是因

    为这样写才有绍兴特点,才亲切。

    蚕豆是很好吃的东西,可以当菜,也可以当零食。各种做法,都好

    吃。

    我的家乡,嫩蚕豆连内皮炒。或加一点切碎的咸菜,尤妙。稍老一

    点,就剥去内皮炒豆瓣。有时在炒红苋菜时加几个绿蚕豆瓣,颜色鲜

    明,也能提味。有一个女同志曾在我家乡的乡下落户,说房东给她们做

    饭时在鸡蛋汤里放一点蚕豆瓣,说是非常好吃。这是乡下做法,城里没

    有这么做的。蚕豆老了,就连皮煮熟,加点盐,可以下酒,也可以白嘴

    吃。有人家将煮熟的大粒蚕豆用线穿成一挂佛珠,给孩子挂在脖子上,一颗一颗地剥了吃,孩子没有不高兴的。

    江南人吃蚕豆与我们乡下大体相似。上海一带的人把较老的蚕豆剥去内皮,香油炒成蚕豆泥,好吃。用以佐粥,尤佳。

    四川、云南吃蚕豆和苏南、苏北人亦相似。云南季节似比江南略

    早。前年我随作家访问团到昆明,住翠湖宾馆。吃饭时让大家点菜。我

    点了一个炒豌豆米、一个炒青蚕豆,作家下箸后都说:“汪老真会点

    菜!”其时北方尚未见青蚕豆,故觉得新鲜。

    北京人是不大懂吃新鲜蚕豆的。北京人爱吃扁豆、豇豆,而对蚕豆

    不赏识。因为北京人很少种蚕豆,蚕豆不能对北京人有鲁迅所说的“蛊

    惑”。北京的蚕豆是从南方运来的,卖蚕豆的也多是南方人。南豆北

    调,已失新鲜,但毕竟是蚕豆。

    蚕豆到“落而为箕”,晒干后即为老蚕豆。老蚕豆仍可做菜。老蚕豆

    浸水生芽,江南人谓之为“发芽豆”,加盐及香料煮熟,是酒菜。我的家

    乡叫“烂蚕豆”。北京人加一个字,叫作“烂和蚕豆”。我在民间文艺研究

    会工作的时候,在演乐胡同上班,每天下班都见一个老人卖烂和蚕豆。

    这老人至少有七十大几了,头发和两腮的短髭都已经是雪白的了。他挎

    着一个腰圆的木盆,慢慢地从胡同这头到那头,哑声吆喝着:“烂和蚕

    豆……”后来老人不知得了什么病,头抬不起来,但还是折倒了颈子,埋着头,卖烂和蚕豆,只是不再吆喝了。又过些日子,老人不见了。我

    想是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吃烂和蚕豆,总会想起这位老人。我

    想的是什么呢?人的生活啊……

    老蚕豆可炒食。一种是水泡后炒的,叫“酥蚕豆”。我的家乡叫“沙

    蚕豆”。一种是以干蚕豆入锅炒的,极硬,北京叫“铁蚕豆”。非极好牙

    口,是吃不了铁蚕豆的。北京有句歇后语:“老太太吃铁蚕豆——闷

    了。”我想没有哪个老太太会吃铁蚕豆,一颗铁蚕豆焖软和了,得多长

    时间!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在中老胡同住的时候,每天有一个骑着自行车卖铁蚕豆的从他的后墙窗外经过,吆喝“铁蚕豆”……这人是个中年汉

    子,是个出色的男高音,他的声音不但高、亮、打远,而且尾音带颤。

    其时沈先生正因为遭受迫害而精神紧张,我觉得这卖铁蚕豆的声音也会

    给他一种压力,因此我忘不了铁蚕豆。

    蚕豆做零食,有:

    入水稍泡,油炸。北京叫“开花豆”。我的家乡叫“兰花豆”,因为炸

    之前在豆嘴上剁一刀,炸后豆瓣四裂,向外翻开,形似兰花。

    上海老城隍庙奶油五香豆。

    苏州有油酥豆板,乃以绿蚕豆瓣入油炸成。我记得从前的油酥豆板

    是撒盐的,后来吃的却是裹了糖的,没有加盐的好吃。

    四川北碚的怪味胡豆味道真怪,酥、脆、咸、甜、麻、辣。

    蚕豆可做调料。做川味菜离不开郫县豆瓣。我家里郫县豆瓣是周年

    不缺的。

    北京就快有青蚕豆卖了,谷雨已经过了。

    载一九九二年第七、八期《旅潮》06 栗子

    栗子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小刺猬。栗有“斗”,斗外长了长长的硬

    刺,很扎手。栗子在斗里围着长了一圈,一颗一颗紧挨着,很团结。当

    中有一颗是扁的,叫作脐栗。脐栗的味道和其他栗子没有什么两样。坚

    果的外面大都有保护层,松子有鳞瓣,核桃、白果都有苦涩的外皮,这

    大概都是为了对付松鼠而长出来的。

    新摘的生栗子很好吃,脆嫩,只是栗壳很不好剥,里面的内皮尤其

    不好去。

    把栗子放在竹篮里,挂在通风的地方吹几天,就成了“风栗子”。风

    栗子肉微有皱纹,微软,吃起来更为细腻有韧性,不像吃生栗子会弄得

    满嘴都是碎粒,而且更甜。贾宝玉为一件事生了气,袭人给他打岔,说:“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怡红院的檐下是挂了一篮风

    栗子的。风栗子入《红楼梦》,身价就高起来,雅了。这栗子是什么来

    头,是贾蓉送来的?刘姥姥送来的?还是宝玉自己在外面买的?不知

    道,书中并未交代。

    栗子熟食的较多。我的家乡原来没有炒栗子,只是放在火里烤。冬

    天,生一个铜火盆,丢几个栗子在通红的炭火里,一会儿,砰的一声,蹦出一个裂了壳的熟栗子,抓起来,在手里来回倒,连连吹气使冷,剥

    壳入口,香甜无比,是雪天的乐事。不过烤栗子要小心,弄不好会炸伤

    眼睛。烤栗子外国也有,西方有“火中取栗”的寓言,这栗子大概是烤

    的。北京的糖炒栗子,过去讲究栗子是要良乡出产的。良乡栗子比较

    小,壳薄,炒熟后个个裂开,轻轻一捏,壳就破了,内皮一搓就掉,不“护皮”。据说良乡栗子原是进贡的,是西太后吃的(北方许多好吃的

    东西都说是给西太后进过贡)。

    北京的糖炒栗子其实是不放糖的,昆明的糖炒栗子真的放糖。昆明

    栗子大,炒栗子的大锅都支在店铺门外,用大如玉米豆的粗砂炒,不时

    往锅里倒一碗糖水。昆明炒栗子的外壳是黏的,吃完了手上都是糖汁,必须洗手。栗肉为糖汁沁透,很甜。

    炒栗子宋朝就有。笔记里提到的“煼栗”,我想就是炒栗子。汴京有

    个叫李和儿的,煼栗有名。南宋时有一使臣(偶忘其名姓)出使,有人

    遮道献煼栗一囊,即汴京李和儿也。一囊煼栗,寄托了故国之思,也很

    感人。

    日本人爱吃栗子,但原来日本没有中国的炒栗子。有一年我在广交

    会的座谈会上认识一个日本商人,他是来买栗子的(每年都来买)。他

    在天津曾开过一家炒栗子的店,回国后还卖炒栗子,而且把他在天津开

    的炒栗子店铺的招牌也带到日本去,一直在东京的炒栗子店里挂着。他

    现在发了财,很感谢中国的炒栗子。

    北京的小酒铺过去卖煮栗子。栗子用刀切破小口,加水,入花椒大

    料煮透,是极好的下酒物。现在不见有卖的了。

    栗子可以做菜。栗子鸡是名菜,也很好做,鸡切块,栗子去皮壳,加葱、姜、酱油,加水淹没鸡块,鸡块熟后,下绵白糖,小火焖二十分

    钟即得。鸡须是当年小公鸡,栗须完整不碎。罗汉斋亦可加栗子。

    我父亲曾用白糖煨栗子,加桂花,甚美。北京东安市场原来有一家卖西式蛋糕、冰点心的铺子卖奶油栗子

    粉。栗子粉上浇稀奶油,吃起来很过瘾。当然,价钱是很贵的。这家铺

    子现在没有了。

    羊羹的主料是栗子面。“羊羹”是日本话,其实只是潮湿的栗子面压

    成长方形的糕,与羊毫无关系。

    河北的山区缺粮食,山里多栗树,乡民以栗子代粮。栗子当零食吃

    是很好吃的,但当粮食吃恐怕胃里不大好受。

    载一九九三年第八期《家庭》07 马铃薯

    马铃薯的名字很多。河北、东北叫土豆,内蒙、张家口叫山药,山

    西叫山药蛋,云南、四川叫洋芋,上海叫洋山芋,除了搞农业科学的

    人,大概很少人叫得惯马铃薯。我倒是叫得惯了。我曾经画过一部《中

    国马铃薯图谱》。这是我一生中的一部很奇怪的作品。图谱原来是打算

    出版的,因故未能实现。原稿旧存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文化大革

    命”中毁了,可惜!

    一九五八年,我下放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一九六〇

    年摘了“右派”分子帽子,结束了劳动,一时没有地方可去,留在所里打

    杂。所里要画一套马铃薯图谱,把任务交给了我。所里有一个下属的马

    铃薯研究站,设在沽源。我在张家口买了一些纸笔颜色,乘车往沽源

    去。

    马铃薯是适于在高寒地带生长的作物。马铃薯会退化。在海拔较

    低、气候温和的地方种一二年,薯块就会变小。因此,每年都有很多省

    市开车到张家口坝上来调种。坝上成为供应全国薯种的基地。沽源在坝

    上,海拔一千四,冬天冷到零下四十度,马铃薯研究站设在这里,很合

    适。

    这里集中了全国的马铃薯品种,分畦种植,正是开花的季节,真是

    洋洋大观。

    我在沽源,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真是说不清。远离了家人和故

    友,独自生活在荒凉的绝塞,可以谈谈心的人很少,不免有点寂寞。另外一方面,摘掉了帽子,总有一种轻松感。日子过得非常悠闲。没有人

    管我,也不需要开会。一早起来,到马铃薯地里(露水很重,得穿了浅

    靿的胶靴),掐了一把花、几枝叶子,回到屋里,插在玻璃杯里,对着

    它画。马铃薯的花是很好画的。伞形花序,有一点像复瓣水仙。颜色是

    白的、浅紫的。紫花有的偏红,有的偏蓝。当中一个高庄小窝头似的黄

    心。叶子大都相似,奇数羽状复叶,只是有的圆一点,有的尖一点,颜

    色有的深一点,有的淡一点,如此而已。我画这玩意儿又没有定额,尽

    可慢慢地画,不过我画得还是很用心的,尽量画得像。我曾写过一首长

    诗,记述我的生活,代替书信,寄给一个老同学。原诗已经忘了,只记

    得两句:“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画画不是我的本行,但是“工作

    需要”,我也算起了一点作用,倒是颇堪自慰的。沽源是清代的军台,我在这里工作,可以说是“发往军台效力”,我于是用画马铃薯的红颜色

    在带来的一本《梦溪笔谈》的扉页上画了一方图章:“效力军台”——我

    带来一些书,除《梦溪笔谈》外,有《癸巳类稿》《十驾斋养新录》,还有一套商务印书馆铅印本“四史”。晚上不能作画——灯光下颜色不

    正,我就读这些书。我自成年后,读书读得最专心的,要算在沽源这一

    段时候。

    我对马铃薯的科研工作有过一点很小的贡献:马铃薯的花都是没有

    香味的。我发现有一种马铃薯,“麻土豆”的花,却是香的。我告诉研究

    站的研究人员,他们都很惊奇:“是吗?——真的!我们搞了那么多年

    马铃薯,还没有发现。”

    到了马铃薯逐渐成熟——马铃薯的花一落,薯块就成熟了,我就开

    始画薯块。那就更好画了,想画得不像都不大容易。画完一种薯块,我

    就把它放进牛粪火里烤烤,然后吃掉。全国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种马铃

    薯的人,大概不多!马铃薯的薯块之间的区别比花、叶要明显。最大的要数“男爵”,一个可以当一顿饭。有一种味极甜脆,可以当水果生吃。

    最好的是“紫土豆”,外皮乌紫,薯肉黄如蒸栗,味道也像蒸栗,入口更

    为细腻。我曾经扛回一袋,带到北京。春节前后,一家大小,吃了好几

    天。我很奇怪:“紫土豆”为什么不在全国推广呢?

    马铃薯原产南美洲,现在遍布全世界。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小说,每每写战士在艰苦恶劣的前线战壕中思念家乡的烤土豆,“马铃

    薯”和“祖国”几乎成了同义字。罗宋汤、沙拉,离开了马铃薯做不成,更不用说奶油烤土豆、炸土豆条了。

    马铃薯传入中国,不知始于何时。我总觉得大概是明代,和郑和下

    西洋有点缘分。现在可以说遍及全国了。沽源马铃薯研究站不少品种是

    从青藏高原、大小凉山移来的。马铃薯是山西、内蒙、张家口的主要蔬

    菜。这些地方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山药窖,民歌里都唱“想哥哥想得迷

    了窍,抱柴火跌进了山药窖”。“交城的山里没有好茶饭,只有莜面栲栳

    栳,和那山药蛋”。山西的作者群被称为“山药蛋派”。呼和浩特的干部

    有一点办法的,都能到武川县拉一车山药回来过冬。大笼屉蒸新山药,是待客的美餐。张家口坝上、坝下,山药、西葫芦加几块羊肉熝一锅烩

    菜,就是过年。

    中国的农民不知有没有一天也吃上罗宋汤和沙拉。也许即使他们的

    生活提高了,也不吃罗宋汤和沙拉,宁可在大烩菜里多加几块肥羊肉。

    不过也说不定。中国人过去是不喝啤酒的,现在北京郊区的农民喝啤酒

    已经习惯了。我希望中国农民也会爱吃罗宋汤和沙拉。因为罗宋汤和沙

    拉是很好吃的。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六日

    载一九八七年第六期《作家》08 葵·薤

    小时读汉乐府《十五从军征》,非常感动。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

    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

    生旅葵。烹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

    向望,泪落沾我衣。

    诗写得平淡而真实,没有一句迸出呼天抢地的激情,但是惨切沉

    痛,触目惊心。词句也明白如话,不事雕饰,真不像是两千多年前的人

    写出的作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完全能读懂。我未从过军,接触这首

    诗的时候,也还没有经过长久的乱离,但是不止一次为这首诗流了泪。

    然而有一句我不明白,“采葵持作羹”。葵如何可以为羹呢?我的家

    乡人只知道向日葵,我们那里叫作“葵花”。这东西怎么能做羹呢?用它

    的叶子?向日葵的叶子我是很熟悉的,很大,叶面很粗,有毛,即使是

    把它切碎了,加了油盐,煮熟之后也还是很难下咽的。另外有一种秋

    葵,开淡黄色薄瓣的大花,叶如鸡脚,又名鸡爪葵。这东西也似不能做

    羹。还有一种蜀葵,又名锦葵,内蒙、山西一带叫作“蜀蓟”。我们那里

    叫作端午花,因为在端午节前后盛开。我从来也没听说过端午花能吃,——包括它的叶、茎和花。后来我在济南的山东博物馆的庭院里看到一

    种戎葵,样子有点像秋葵,开着耀眼的朱红的大花,红得简直吓人一

    跳。我想,这种葵大概也不能吃。那么,持以作羹的葵究竟是一种什么

    东西呢?后来我读到吴其濬的《植物名实图考长编》和《植物名实图考》。

    吴其濬是个很值得叫人佩服的读书人。他是嘉庆进士,自翰林院修撰官

    至湖南等省巡抚。但他并没有只是做官,他留意各地物产丰瘠与民生的

    关系,依据耳闻目见,辑录古籍中有关植物的文献,写成了《长编》和

    《图考》这样两部巨著。他的著作是我国十九世纪植物学极重要的专

    著。直到现在,西方的植物学家还认为他绘的画十分精确。吴其濬在

    《图考》中把葵列为蔬菜的第一品。他用很激动的语气,几乎是大声疾

    呼,说葵就是冬苋菜。

    然而冬苋菜又是什么呢?我到了四川、江西、湖南等省才见到。我

    有一回住在武昌的招待所里,几乎餐餐都有一碗绿色的叶菜做的汤。这

    种菜吃到嘴是滑的,有点像莼菜。但我知道这不是莼菜,因为我知道湖

    北不出莼菜,而且样子也不像。我问服务员:“这是什么菜?”“冬苋

    菜!”第二天我过到一个巷子,看到有一个年轻的妇女在井边洗菜。这

    种菜我没有见过。叶片圆如猪耳,颜色正绿,叶梗也是绿的。我走过去

    问她洗的这是什么菜,“冬苋菜!”我这才明白:这就是冬苋菜,这就是

    葵!那么,这种菜做羹正合适,——即使是旅生的。从此,我才算把

    《十五从军征》真正读懂了。

    吴其濬为什么那样激动呢?因为在他成书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人

    知道葵是什么了。

    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

    可叫人生一点感慨。葵本来是中国的主要蔬菜。《诗·豳风·七月》,“七

    月烹葵及菽”,可见其普遍。后魏《齐民要术》以《种葵》列为蔬菜第

    一篇。“采葵莫伤根”“松下清斋折露葵”,时时见于篇咏。元代王祯的

    《农书》还称葵为“百菜之主”。不知怎么一来,它就变得不行了。明代

    的《本草纲目》中已经将它列入草类,压根儿不承认它是菜了!葵的遭遇真够惨的!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想是因为后来全国普遍种植了大白

    菜。大白菜取代了葵。齐白石题画中曾提出:“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

    果之王,独不论白菜为菜中之王,何也?”其实大白菜实际上已经成“菜

    之王”了。

    幸亏南方几省还有冬苋菜,否则吴其濬就死无对证,好像葵已经绝

    了种似的。吴其濬是河南固始人,他的家乡大概早已经没有葵了,都种

    了白菜了。他要是不到湖南当巡抚,大概也弄不清葵是啥。吴其濬那样

    激动,是为葵鸣不平。其意若曰:葵本是菜中之王,是很好的东西;它

    并没有绝种!它就是冬苋菜!您到南方来尝尝这种菜,就知道了!

    北方似乎见不到葵了。不过近几年北京忽然卖起一种过去没见过的

    菜:木耳菜。你可以买一把来,做个汤,尝尝。就是那样的味道,滑

    的。木耳菜本名落葵,是葵之一种,只是葵叶为绿色,而木耳菜则带紫

    色,且叶较尖而小。

    由葵我又想到薤。

    我到内蒙去调查抗日战争时期游击队的材料,准备写一个戏。看了

    好多份资料,都提到部队当时很苦,时常没有粮食吃,吃“荄荄”,下面

    多于括号中注明“音害害”。我想“荄荄”是什么东西?再说“荄”读gai,也

    不读“害”呀!后来在草原上有人给我找了一棵实物,我一看,明白了:

    这是薤。薤音xie。内蒙、山西人每把声母为X的字读成H母,又好用叠

    字,所以把“薤”念成了“害害”。

    薤叶极细。我捏着一棵薤,不禁想到汉代的挽歌《薤露》:“薤上

    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不说葱上露、韭上

    露,是很有道理的。薤叶上实在挂不住多少露水,太易“晞”掉了。用此来比喻人命的短促,非常贴切。同时我又想到汉代的人一定是常常食薤

    的,故尔能近取譬。

    北方人现在极少食薤了。南方人还是常吃的。湖南、湖北、江西、云南、四川都有。这几省都把这东西的鳞茎叫作“藠头”。“藠”音“叫”。

    南方的年轻人现在也有很多不认识这个藠字的。我在韶山参观,看到说

    明材料中提到当时用的一种土造的手榴弹,叫作“洋藠古”,一个讲解员

    就老实不客气地读成“洋晶古”。湖南等省人吃的藠头大都是腌制的,或

    入醋,味道酸甜;或加辣椒,则酸甜而极辣,皆极能开胃。

    南方人很少知道藠头即是薤的。

    北方城里人则连藠头也不认识。北京的食品商场偶尔从南方运了藠

    头来卖,趋之若鹜的都是南方几省的人。北京人则多用不信任的眼光端

    详半天,然后望望然而去之。我曾买了一些,请几位北方同志尝尝,他

    们闭着眼睛嚼了一口,皱着眉头说:“不好吃!——这哪有糖蒜好

    哇!”我本想长篇大论地宣传一下藠头的妙处,只好咽回去了。

    哀哉,人之成见之难于动摇也!

    我写这篇随笔,用意是很清楚的。

    第一,我希望年轻人多积累一点生活知识。古人说诗的作用:可以

    观,可以群,可以怨,还可以多识于草木虫鱼之名。这最后一点似乎和

    前面几点不能相提并论,其实这是很重要的。草木虫鱼,多是与人的生

    活密切相关。对于草木虫鱼有兴趣,说明对人也有广泛的兴趣。

    第二,我劝大家口味不要太窄,什么都要尝尝,不管是古代的还是

    异地的食物,比如葵和薤,都吃一点。一个一年到头吃大白菜的人是没有口福的。许多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的蔬菜,比如菠菜和莴笋,其实原

    来都是外国菜。西红柿、洋葱,几十年前中国还没有,很多人吃不惯,现在不是也都很爱吃了么?许多东西,乍一吃,吃不惯,吃吃,就吃出

    味儿来了。

    你当然知道,我这里说的,都是与文艺创作有点关系的问题。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载一九八四年第十一期《北京文学》09 人间草木

    山丹丹

    我在大青山挖到一棵山丹丹。这棵山丹丹的花真多。招待我们的老

    堡垒户看了看,说:“这棵山丹丹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咋知道?”

    “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你看,十三朵。”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我本想把这棵山丹丹带回呼和浩特,想了想,找了把铁锹,把老堡

    垒户的开满了蓝色党参花的土台上刨了个坑,把这棵山丹丹种上了。问

    老堡垒户:“能活?”

    “能活。这东西,皮实。”

    大青山到处是山丹丹,开七朵花、八朵花的,多的是。

    山丹丹开花花又落,一年又一年……

    这支流行歌曲的作者未必知道,山丹丹过一年多开一朵花。唱歌的

    歌星就更不会知道了。枸杞

    枸杞到处都有。枸杞头是春天的野菜。采摘枸杞的嫩头,略焯过,切碎,与香干丁同拌,浇酱油、醋、香油,或入油锅爆炒,皆极清香。

    夏末秋初,开淡紫色小花,谁也不注意。随即结出小小的红色的卵形浆

    果,即枸杞子。我的家乡叫作狗奶子。

    我在玉渊潭散步,在一个山包下的草丛里看见一对老夫妻弯着腰在

    找什么。他们一边走,一边搜索。走几步,停一停,弯腰。

    “您二位找什么?”

    “枸杞子。”

    “有吗?”

    老同志把手里一个罐头玻璃瓶举起来给我看,已经有半瓶了。

    “不少!”

    “不少!”

    他解嘲似的哈哈笑了几声。

    “您慢慢捡着!”

    “慢慢捡着!”

    看样子这对老夫妻是离休干部,穿得很整齐干净,气色很好。他们捡枸杞子干什么?是配药?泡酒?看来都不完全是。真要是需

    要,可以托熟人从宁夏捎一点或寄一点来。——听口音,老同志是西北

    人,那边肯定会有熟人。

    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一边走着,一边捡枸杞子,这比单纯的

    散步要有意思。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两个老孩子!

    人老了,是得学会这样的生活。看来,这二位中年时也是很会生

    活,会从生活中寻找乐趣的。他们为人一定很好,很厚道。他们还一定

    不贪权势,甘于淡泊。夫妻间一定不会为柴米油盐、儿女婚嫁而吵嘴。

    从钓鱼台到甘家口商场的路上,路西,有一家的门头上种了很大的

    一丛枸杞,秋天结了很多枸杞子,通红通红的,礼花似的,喷泉似的垂

    挂下来,一个珊瑚珠穿成的华盖,好看极了。这丛枸杞可以拿到花会上

    去展览。这家怎么会想起在门头上种一丛枸杞?

    槐花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来了放蜂的人。

    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顿了。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

    棚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

    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一个白铁桶里已经有多半桶蜜。外面一

    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

    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佐料、撒

    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蜜蜂忙着采蜜,进进出出,飞满一天。我跟养蜂人买过两次蜜,绕玉渊潭散步回来,经过他的棚子,大都

    要在他门前的树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烟,看他收蜜,刮蜡,跟他聊两

    句,彼此都熟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的,身体像是不太好,他

    做事总是那么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样子不像个农民,倒有点像一个

    农村小学校长。听口音,是石家庄一带的。他到过很多省。哪里有鲜

    花,就到哪里去。菜花开的地方,玫瑰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每年都到南方去过冬——广西、贵州。到了春暖,再往

    北翻。我问他是不是枣花蜜最好,他说是荆条花的蜜最好。这很出乎我

    的意外。荆条是个不起眼的东西,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荆条开花,想不

    到荆条花蜜却是最好的蜜。我想他每年收入应当不错。他说比一般农民

    要好一些,但是也落不下多少:蜂具,路费;而且每年要赔几十斤白糖

    ——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女人显然是他的老婆。不过他们岁数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

    也就是三十出头。而且,她是四川人,说四川话。我问他:“你们是怎

    么认识的?”他说:“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

    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有那么简单?也许她看中了他的脾气好,喜欢这样安静平和的性

    格?也许她觉得这种放蜂生活,东南西北到处跑,好耍?这是一种农村

    式的浪漫主义。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个就咋个,不像北方

    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他们结婚已经几年了。丈夫对她好,她对丈夫也

    很体贴。她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很满意,不后悔。我问养蜂人:她回

    去过没有?他说,回去过一次,一个人。他让她带了两千块钱,她买了

    好些礼物送人,风风光光地回了一趟新繁。

    一天,我没有看见女人,问养蜂人,她到哪里去了。养蜂人

    说:“到我那大儿子家去了,去接我那大儿子的孩子。”他有个大儿子,在北京工作,在汽车修配厂当工人。

    她抱回来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带着他在棚子里住了几天。她带他到

    甘家口商场买衣服,买鞋,买饼干,买冰糖葫芦。男孩子在床上玩鸡啄

    米,她靠着被窝儿用勾针给他勾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她很爱这个孩

    子。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

    奶笑了。

    过了几天,她把孩子又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我去玉渊潭散步,养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

    起。等我散步回来,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

    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卡车开走了。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一九九〇年辑二 季节的供养01 花园

    茱萸小集二

    在任何情形之下,那座小花园是我们家最亮的地方。虽然它的动人

    处不是,至少不仅在于这点。

    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它的颜色是深沉的。

    祖父年轻时建造的几进,是灰青色与褐色的。我自小养育于这种安

    定与寂寞里。报春花开放在这种背景前是好的,它不至被晒得那么多

    粉。固然报春花在我们那儿很少见,也许没有,不像昆明。

    曾祖留下的则几乎是黑色的,一种类似眼圈的黑色(不要说它是青

    的)里面充满了影子。这些影子足以使供在神龛前的花消失。晚间点上

    灯,我们常觉那些布灰布漆的大柱子一直伸拔到无穷高处。神堂屋里总

    挂一只鸟笼,我相信即是现在也挂一只的。那只青裆子永远眯着眼假

    寐。(我想它做个哲学家,似乎身子太小了。)只有巳时将尽,它唱一

    会儿,洗个澡,抖下一团小雾在伸展到廊内片刻的夕阳光影里。

    一下雨,什么颜色都郁起来,屋顶,墙,壁上花纸的图案,甚至鸽

    子:铁青子,瓦灰,点子,霞白。宝石眼的好处这时才显出来。于是我

    们,等斑鸠叫单声,在我们那个园里叫。等着一棵榆梅稍经一触,落下

    碎碎的瓣子,等着重新着色后的草。

    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它的来源是那座花园。我的记忆有菖蒲的味道。然而我们的园里可没有菖蒲呵!它是哪儿

    来的,是那些草?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是我此刻把它们没有理

    由地纠在一起。

    “巴根草,绿茵茵,唱个唱,把狗听。”每个小孩子都这么唱过吧。

    有时甚么也不做,我躺着,用手指绕住它的根,用一种不露锋芒的力量

    拉,听顽强的根胡一处一处断。这种声音只有拔草的人自己才能听得。

    当然我嘴里是含着一根草了。草根的甜味和它的似有若无的水红色是一

    种自然的巧合。

    草被压倒了。有时我的头动一动,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来。我静静

    地注视它,很久很久,看它的努力快要成功时,又把头枕上去,嘴里叫

    一声:“嗯!”有时,不在意,怜惜它的苦心,就算了。这种性格呀!那

    些草有时会吓我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来了,当我看天上的云。

    我的鞋底是滑的,草磨得它发了光。

    莫碰臭芝麻,沾惹一身,嗐,难闻死人。沾上身子,不要用手指去

    拈。用刷子刷。这种籽儿有带钩儿的毛,讨嫌死了。至今我不能忘记

    它:因为我急于要捉住那个“都溜”(一种蝉,叫得最好听),我举着我

    的网,蹑手蹑脚,抄近路过去,循它的声音找着时,拍,得了。可是回

    去,我一身都是那种臭玩意儿。想想我捉过多少“都溜”!

    我觉得虎耳草有一种腥味。

    紫苏的叶子上的红色呵,暑假快过去了。

    那棵大垂柳上常常有天牛,有时一个,两个的时候更多。它们总像有一桩事情要做,六只脚不停地运动,有时停下来,那动着的便是两根

    有节的触须了。我们以为天牛触须有一节它就有一岁。捉天牛用手,不

    是如何困难的工作,即使它在树枝上转来转去,你等一个合适地点动

    手。常把脖子弄累了,但是失望的时候很少。这小小生物完全如一个有

    教养惜身份的绅士,行动从容不迫,虽有翅膀可从不想到飞;即是飞,也不远。一捉住,它便吱吱扭扭地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为依然是温

    文尔雅的。黑地白斑的天牛最多,也有极瑰丽颜色的。有一种还似乎带

    点玫瑰香味。天牛的玩法是用线扣在脖子上看它走。令人想起……不说

    也好。

    蟋蟀已经变成大人玩意儿了。但是大人的兴趣在斗,而我们对于捉

    蟋蟀的兴趣恐怕要更大些。我看过一本秋虫谱,上面除了苏东坡米南

    宫,还有许多济颠和尚说的话,都神乎其神的不大好懂。捉到一个蟋

    蟀,我不能看出它颈子上的细毛是瓦青还是朱砂,它的牙是米牙还是菜

    牙,但我仍然是那么欢喜。听, ,哪里?这儿是的,这儿

    了!用草掏,手扒,水灌,嚯,蹦出来了。顾不得螺螺藤拉了手,扑,追着扑。有时正在外面玩得很好,忽然想起我的蟋蟀还没喂呐,于是赶

    紧回家。我每吃一个梨、一段藕,吃石榴吃菱,都要分给它一点。正吃

    着晚饭,我的蟋蟀叫了。我会举着筷子听半天,听完了对父亲笑笑,得

    意极了。一捉蟋蟀,那就整个园子都得翻个身。我最怕翻出那种软软的

    鼻涕虫。可是堂弟有的是办法,撒一点盐,立刻它就化成一摊水了。

    有的蝉不会叫,我们称之为哑巴。捉到哑巴比捉到“红娘”更坏。但

    哑巴也有一种玩法。用两个马齿苋的瓣子套起它的眼睛,那是刚刚合适

    的,仿佛马齿苋的瓣子天生就为了这种用处才长成那么个小口袋样子,一放手,哑巴就一直向上飞,绝不偏斜转弯。

    蜻蜓一个个选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有一种通身铁色的蜻蜓,翅膀较窄,称“鬼蜻蜓”。看它款款地飞在墙角花阴,不知甚么道理,心

    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好些年看不到土蜂了。这种蠢头蠢脑的家伙,我觉得它也在花朵上

    把屁股撅来撅去的,有点不配,因此常常愚弄它。土蜂是在泥地上掘洞

    当作窠的。看它从洞里把个有绒毛的小脑袋钻出来(那神气像个东张西

    望的近视眼),嗡,飞出去了,我便用一点点湿泥把那个洞封好,在原

    来的旁边给它重掘一个,等着,一会儿,它拖着肚子回来了,找呀找,找到我掘的那个洞,钻进去,看看,不对,于是在四近大找一气。我会

    看着它那副急样笑个半天。或者,干脆看它进了洞,用一根树枝塞起

    来,看它从别处开了洞再出来。好容易,可重见天日了,它老先生于是

    坐在新大门旁边休息,吹吹风。神情中似乎是生了一点气,因为到这时

    已一声不响了。

    祖母叫我们不要玩螳螂,说是它吃了土谷蛇的脑子,肚里会生出一

    种铁线蛇,缠到马脚脚就断,甚么东西一穿就过去了,穿到皮肉里怎么

    办?

    它的眼睛如金甲虫,飞在花丛里五月的夜。

    故乡的鸟呵。

    我每天醒在鸟声里。我从梦里就听到鸟叫,直到我醒来。我听得出

    几种极熟悉的叫声,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个固定的枝头。

    有时一只鸟冒冒失失飞进那个花厅里,于是大家赶紧关门,关窗

    子,吆喝,拍手,用书扔,竹竿打,甚至把自己帽子向空中摔去。可怜

    的东西这一来完全没了主意,只是横冲直撞地乱飞,碰在玻璃上,弄得

    一身蜘蛛网,最后大概都是从两椽之间空隙脱走。园子里时时晒米粉,晒灶饭,晒碗儿糕。怕鸟来吃,都放一片红

    纸。为了这个警告,鸟儿照例就不来,我有时把红纸拿掉让它们大吃一

    阵,倒觉得它们太不知足时,便大喝一声赶去。

    我为一只鸟哭过一次。那是一只麻雀或是癞花。也不知从甚么人处

    得来的,欢喜得了不得,把父亲不用的细篾笼子挑出一个最好的来给它

    住,配一个最好的雀碗,在插架上放了一个荸荠,安了两根风藤跳棍,整整忙了一半天。第二天起得格外早,把它挂在紫藤架下。正是花开的

    时候,我想是那全园最好的地方了。一切弄得妥妥当当后,独自还欣赏

    了好半天,我上学去了。一放学,急急回来,带着书便去看我的鸟。笼

    子掉在地下,碎了,雀碗里还有半碗水,“我的鸟,我的鸟呐!”父亲正

    在给碧桃花接枝,听见我的声音,忙走过来,把笼子拿起来看看,说:“你挂得太低了,鸟在大伯的玳瑁猫肚子里了。”哇的一声,我哭

    了。父亲推着我的头回去,一面说:“不害羞,这么大人了。”

    有一年,园里忽然来了许多夜哇子。这是一种鹭鹜一类的鸟,灰白

    色,据说它们头上那根毛能破天风。所以有那么一种名,大概是因为它

    的叫声如此吧。故乡古话说这种鸟常带来幸运。我见它们叽叽喳喳做窠

    了,我去告诉祖母,祖母去看了看,没有说什么话。我想起它们来了,也有一天会像来了一样又去了的。我尽想,从来处来,从去处去,一路

    走,一路望着祖母的脸。

    园里什么花开了,常常是我第一个发现。祖母的佛堂里那个铜瓶里

    的花常常是我换新。对于这个孝心的报酬是有需掐花供奉时总让我去,父亲一醒来,一股香气透进帐子,知道桂花开了,他常是坐起来,抽支

    烟,看着花,很深远地想着甚么。冬天,下雪的冬天,一早上,家里谁也还没有起来,我常去园里摘一些冰心腊梅的朵子,再掺着鲜红的天竺

    果,用花丝穿成几柄,清水养在白瓷碟子里放在妈(我的第一个继母)

    和二伯母妆台上,再去上学。我穿花时,服伺我的女用人小莲子,常拿

    着掸帚在旁边看,她头上也常戴着我的花。

    我们那里有这么个风俗,谁拿着掐来的花在街上走,是可以抢的,表姐姐们每带了花回去,必是坐车。她们一来,都得上园里看看有甚么

    花开得正好,有时竟是特地为花来的。掐花的自然又是我。我乐于干这

    项差事。爬在海棠树上,梅树上,碧桃树上,丁香树上,听她们在下面

    说:“这枝,唉,这枝这枝,再过来一点,弯过去的,喏,唉,对了对

    了!”冒一点险,用一点力,总给办到。有时我也贡献一点意见,以为

    某枝已经盛开,不两天就全落在台布上了,某枝花虽不多,样子却好。

    有时我陪花跟她们一道回去,路上看见有人看过这些花一眼,心里非常

    高兴。碰到熟人同学,路上也会分一点给她们。

    想起绣球花,必连带想起一双白缎子绣花的小拖鞋,这是一个小姑

    姑房中东西。那时候我们在一处玩,从来只叫名字,不叫姑姑。只有时

    写字条时如此称呼,而且写到这两个字时心里颇有种近于滑稽的感觉。

    我轻轻揭开门帘,她自己若是不在,我便看到这两样东西了。太阳照进

    来,令人明白感觉到花在吸着水,仿佛自己真分享到吸水的快乐。我可

    以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随便找一本书看看,找一张纸写点甚么,或有

    心无意地画一个枕头花样,把一切再恢复原来样子不留甚么痕迹,又自

    去了。但她大都能发觉谁来过了。到第二天碰到,必指着手说:“还当

    我不知道呢。你在我绷子上戳了两针,我要拆下重来了!”那自然是吓

    人的话。那些绣球花,我差不多看见它们一点一点地开,在我看书做事

    时,它会无声地落两片在花梨木桌上。绣球花可由人工着色。在瓶里加

    一点颜色,它便会吸到花瓣里。除了大红的之外,别种颜色看上去都极自然。我们常以骗人说是新得的异种。这只是一种游戏,姑姑房里常供

    的仍是白的。为甚么我把花跟拖鞋画在一起呢?真不可解。——姑姑已

    经嫁了,听说日子极不如意。绣球快开花了,昆明渐渐暖起来。

    花园里旧有一间花房,由一个花匠管理。那个花匠仿佛姓夏。关于

    他的机灵促狭,和女人方面的恩怨,有些故事常为旧日佣仆谈起,但我

    只看到他常来要钱,样子十分狼狈,局局促促,躲避人的眼睛,尤其是

    说他的故事的人的。花匠离去后,花房也跟着改造园内房屋而拆掉了。

    那时我认识花名极少,只记得黄昏时,夹竹桃特别红,我忽然又害怕起

    来,急急走回去。

    我爱逗弄含羞草。触遍所有叶子,看都合起来了,我自低头看我的

    书,偷眼瞧它一片片地开张了,再猝然又来一下。他们都说这是不好

    的,有甚么不好呢?

    荷花像是清明栽种。我们吃吃螺蛳,抹抹柳球,便可看佃户把马粪

    倒在几口大缸里盘上藕秧,再盖上河泥。我们在泥里找蚬子、小虾,觉

    得这些东西搬了这么一次家,是非常奇怪有趣的事。缸里泥晒干了,便

    加点水,一次又一次。有一天,紫红色的小觜子冒出来了水面,夏天就

    来了。赞美第一朵花。荷叶上哗啦哗响了,母亲便把雨伞寻出来,小莲

    子会给我送去。

    大雨忽然来了。一个青色的闪照在槐树上,我赶紧跑到柴草房里

    去。那是距我所在处最近的房屋。我爬上堆近屋顶的芦柴上,听水从高

    处流下来,响极了,訇——,空心的老桑树倒了,葡萄架塌了,我的四

    近越来越黑了,雨点在我头上乱跳。忽然一转身,墙角两个碧绿的东西在发光!哦,那是我常看见的老猫。老猫又生了一群小猫了。原来它每

    次生养都在这里。我看它们攒着吃奶,听着雨,雨慢慢小了。

    那棵龙爪槐是我一个人的。我熟悉它的一切好处,知道哪个枝子适

    合哪种姿势。云从树叶间过去。壁虎在葡萄上爬。杏子熟了。何首乌的

    藤爬上石笋了,石笋那么黑。蜘蛛网上一只苍蝇。蜘蛛呢?花天牛半天

    吃了一片叶子,这叶子有点甜么,那么嫩。金雀花那儿好热闹,多少蜜

    蜂!波——,金鱼吐出一个泡,破了,下午我们去捞金鱼虫。香橼花蒂

    的黄色仿佛有点忧郁,别的花是飘下,香橼花是掉下的,花落在草叶

    上,草稍微低头又弹起。大伯母掐了枝珠兰戴上,回去了。大伯母的女

    儿——堂姐姐看金鱼,看见了自己。石榴花开,玉兰花开,祖母来

    了:“莫掐了,回去看看,瓶里是甚么?”“我下来了,下来扶您。”

    槐树种在土山上,坐在树上可看见隔壁佛院。看不见房子,看到的

    是关着的那两扇门,关在门外的一片田园。门里是甚么岁月呢?钟鼓整

    日敲,那么悠徐,那么单调,门开时,小尼姑来抱一捆草,打两桶水,随即又关上了。水咚咚地滴回井里。那边有人看我,我忙把书放在眼

    前。

    家里宴客,晚上小方厅和花厅有人吃酒打牌。(我记得有个人吹得

    极好的笛子。)灯光照到花上、树上,令人极欢喜也十分忧郁。点一个

    纱灯,从家里到园里,又从园里到家里,我一晚上总不知走了无数趟。

    有亲戚来去,多是我照路,说哪里高,哪里低,哪里上阶,哪里下坎。

    若是姑妈舅母,则多是扶着我肩膀走。人影人声都如在梦中。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平日夜晚园子是锁上的。

    小时候胆小害怕,黑魆魆的,树影风声,令人却步。而且相信园里

    有个“白胡子老头子”,一个土地花神,晚上会出来,在那个土山后面,花树下,冉冉地转圈子,见人也不避让。

    有一年夏天,我已经像个大人了,天气郁闷,心上另外又有一点小

    事使我睡不着,半夜到园里去。一进门,我就停住了。我看见一个火

    星。咳嗽一声,招我前去,原来是我的父亲。他也正因为睡不着觉在园

    中徘徊。他让我抽一支烟(我刚会抽烟),我搬了一张藤椅坐下,我们

    一直没有说话。那一次,我感觉我跟父亲靠得近极了。

    四月二日。月光清极。夜气大凉。似乎该再写一段作为收尾,但又

    似无须了。便这样吧,日后再说。逝者如斯。

    载一九四五年六月第二卷第三期《文艺》02 韭菜花

    五代杨凝式是由唐代的颜柳欧褚到宋四家苏黄米蔡之间的一个过渡

    人物。我很喜欢他的字。尤其是“韭花帖”。不但字写得好,文章也极有

    风致。文不长,录如下:

    昼寝乍兴,朝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

    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zhù音柱),实谓珍羞。充腹之余,铭肌载

    切,谨修状陈谢,伏维鉴察,谨状。

    七月十一日凝式状

    使我兴奋的是:

    一、韭花见于法帖,此为第一次,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此帖即

    以“韭花”名,且文字完整,全篇可读,读之如今人语,至为亲切。我读

    书少,觉韭花见之于“文学作品”,这也是头一回。韭菜花这样的虽说极

    平常但极有味的东西,是应该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的。

    二、杨凝式是梁、唐、晋、汉、周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太保,是

    个“高干”,但是收到朋友赠送的一点韭菜花,却是那样的感激,正儿八

    经地写了一封信(杨凝式多作草书,黄山谷说“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

    便到乌丝阑”,“韭花帖”却是行楷),这使我们想到这位太保在口味上

    和老百姓的离脱不大。彼时亲友之间的馈赠,也不过是韭菜花这样的东

    西。今天,恐怕是不行的了。

    三、这韭菜花不知道是怎样做成的,是清炒的,还是腌制的?但是看起来是配着羊肉一起吃的。“助其肥羜”,“羜”是出生五个月的小羊,杨凝式所吃的未必真是五个月的羊羔子,只是因为《诗·小雅·伐木》

    有“既有肥羜”的成句,就借用了吧。但是以韭花与羊肉同食,却是可以

    肯定的。北京现在吃涮羊肉,缺不了韭菜花,或以为这办法来自蒙古或

    西域回族,原来中国五代时已经有了。杨凝式是陕西人,以韭菜花蘸羊

    肉吃,盖始于中国西北诸省。

    北京的韭菜花是腌了后磨碎了的,带汁。除了是吃涮羊肉必不可少

    的调料外,就这样单独地当咸菜吃也是可以的。熬一锅虾米皮大白菜,佐以一碟韭菜花,或臭豆腐,或卤虾酱,就着窝头、贴饼子,在北京的

    小家户,就是一顿不错的饭食。从前在科班里学戏,给饭吃,但没有

    菜,韭菜花、青椒糊、酱油,拿开水在大木桶里一沏,这就是菜。韭菜

    花很便宜,拿一只空碗,到油盐店去,三分钱、五分钱,售货员就能拿

    铁勺子舀给你多半勺。现在都改成用玻璃瓶装,不卖零,一瓶要一块多

    钱,很贵了。

    过去有钱的人家自己腌韭菜花,以韭花和沙果、京白梨一同治为碎

    齑,那就很讲究了。

    云南的韭菜花和北方的不一样。昆明韭菜花和曲靖韭菜花不同。昆

    明韭菜花是用酱腌的,加了很多辣子。曲靖韭菜花是白色的,乃以韭花

    和切得极细的、风干了的萝卜丝同腌成,很香,味道不很咸而有一股说

    不出来淡淡的甜味。曲靖韭菜花装在一个浅白色的茶叶筒似的陶罐里。

    凡到曲靖的,都要带几罐送人。我常以为曲靖韭菜花是中国咸菜里

    的“神品”。

    我的家乡是不懂得把韭菜花腌了来吃的,只是在韭花还是骨朵儿,尚未开放时,连同掐得动的嫩薹,切为寸段,加瘦猪肉,炒了吃,这是“时菜”,过了那几天,菜薹老了,就没法吃了,做虾饼,以爆炒的韭

    菜骨朵儿衬底,美不可言。

    载一九八九年第一期《三月风》03 菌小谱

    南方的很多地方把冬菇叫香蕈(xùn)。长江以北似不产冬菇。

    我小时候常随祖母到观音庵去。祖母吃长斋,杀生日都在庵中过。

    素席上总有一道菜:香蕈饺子。香蕈汤一大碗先上桌,素馅饺子油炸至

    酥脆,倾入汤,嗤啦一声,香蕈香气四溢,味殊不恶。这种做法近似口

    蘑锅巴,只是口蘑锅巴的汤是荤汤。香蕈饺子如用荤汤,当更味重。但

    饺子似宜仍用素馅,取其有蔬笋气,不压冬菇香味。

    冬菇当以凉水发,方能保持香气。如以热水发,味减。

    冬菇干制,可以致远。吃过鲜冬菇的人不多。我在井冈山吃过,大

    井山上有一个五保户老妈妈,生产队特批她砍倒一棵椴树生冬菇。冬菇

    源源不绝地生长。房东老邹隔两三天就为我们去买半篮。以茶油炒,鲜

    嫩腴美,不可名状。或以少许腊肉同炒,更香。鲜菇之外,青菜汤一

    碗,辣腐乳一小碟。红米饭三碗,顷刻下肚,意犹未足。

    我在昆明住过七年,离开已四十年,不忘昆明的菌子。

    雨季一到,诸菌皆出,空气里一片菌子气味。无论贫富,都能吃到

    菌子。

    常见的是牛肝菌、青头菌。牛肝菌菌盖正面色如牛肝。其特点是背

    面无菌折,是平的,只有无数小孔,因此菌肉很厚,可切成片,宜于炒

    食。入口滑细,极鲜,炒牛肝菌要加大量蒜薄片,否则吃了会头晕。菌香、蒜香扑鼻,直入脏腑。牛肝菌价极廉,青头菌稍贵。青头菌菌盖正

    面微带苍绿色,菌折雪白,烩或炒,宜放盐,用酱油颜色就不好看了。

    或以为青头菌格韵较高,但也有人偏嗜牛肝菌,以其滋味较为强烈浓

    厚。

    最名贵是鸡 ,鸡 名甚奇怪。“ ”字别处少见。为什么叫“鸡”,众说不一。这东西生长地方也奇怪,生在田野间的白蚁窝上。为什

    么专长在白蚁窝上,这道理连专家也没弄明白。鸡 菌菌盖小而菌把

    粗长,吃的主要便是形似鸡大腿的菌把。鸡 是菌中之王。味道如

    何?真难比方。可以说这是植物鸡。味正似当年的肥母鸡,但鸡肉粗而

    菌肉细腻,且鸡肉无此特殊的菌子香气。昆明甬道街有一家不大的云南

    馆子,制鸡 极有名。

    菌子里味道最深刻(请恕我用了这样一个怪字眼)、样子最难看

    的,是干巴菌。这东西像一个被踩破的马蜂窝,颜色如半干牛粪,乱七

    八糟,当中还夹杂了许多松毛、草茎,择起来很费事。择出来也没有大

    片,只是螃蟹小腿肉粗细的丝丝。洗净后,与肥瘦相间的猪肉、青辣椒

    同炒,入口细嚼,半天说不出话来。干巴菌是菌子,但有陈年宣威火腿

    香味、宁波油浸糟白鱼鲞香味、苏州风鸡香味、南京鸭胗肝香味,且杂

    有松毛清香气味。干巴菌晾干,加辣椒同腌,可以久藏,味与鲜时无

    异。

    样子最好看的是鸡油菌。个个正圆,银圆大,嫩黄色,但据说不好

    吃。干巴菌和鸡油菌,一个中吃不中看,一个中看不中吃!

    未有人工培养的“洋蘑菇”之前,北京菜市偶尔有鲜蘑卖,是野生

    的,大概是柳蘑。肉片烩鲜蘑是一道时菜。五芳斋(旧在东安市场内)

    烩鲜蘑制作精细,无土腥气。但柳蘑没有多大吃头,只是吃个新鲜而已。

    口蘑不像冬菇一样可以人工种植。口蘑生长的秘密,好像到现在还

    没有揭开。口蘑长在草原上。很怪,只长在“蘑菇圈”上。草原上往往有

    一个相当大的圆圈,正圆,圈上的草长得特别绿,绿得发黑,这就是蘑

    菇圈。九月间,雨晴之后,天气潮闷,这是出蘑菇的时候。远远一看,蘑菇圈是固定的。今年这里出蘑菇,明年还出。蘑菇圈的成因,谁也说

    不明白。有人说这地方曾扎过蒙古包,蒙古人把吃剩的羊骨头、羊肉汤

    倒在蒙古包的周围,这一圈土特别肥沃,故草色浓绿,长蘑菇。这是想

    当然耳。有人曾挖取蘑菇圈的土,移之室内,布入口蘑菌丝,希望获得

    人工驯化的口蘑,没有成功。

    口蘑品类颇多。我曾在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画过一套《口

    蘑图谱》,皆以实物置之案前摹写(口蘑颜色差别不大,皆为灰白色,只是形体有异,只需用钢笔蘸碳黑墨水描摹即可,不着色,亦为考虑印

    制方便故),自信对口蘑略有认识。口蘑主要的品种有:

    黑蘑。菌折棕黑色,此为最常见者。菌行称之为“黑片蘑”,价贱,但口蘑味仍甚浓。北京涮羊肉锅子中、浇豆腐脑的羊肉卤中及“炸丸子

    开锅”的铜锅里,所放的都是黑片蘑。“炸丸子开锅”所放的只是口蘑

    渣,无整只者。

    白蘑。白蘑较小(黑蘑有大如碗口的),菌盖、菌折都是白色。白

    蘑味极鲜。我曾在沽源采到一枚白蘑做了一大碗汤,全家人喝了,都说

    比鸡汤还鲜。——那是“三年困难”时期,若是现在,恐怕就不能那样香

    美了。鸡腿子。菌把粗长,近根部鼓起,状如鸡腿。

    青腿子。形状似鸡腿子,但微绿。——干制后亦是灰白色,几与鸡

    腿子无异。

    鸡腿子、青腿子很少见,即张家口口蘑庄号中也不易买到。

    此外还有“庙自生”“蘑菇丁”……那都是商号巧立名目,其实不是特

    别的品种。

    口蘑采得,即须穿线晾干,否则极易生蛆。口蘑干制后方有香味。

    我吃过自采的鲜口蘑,一点也不香,这也很奇怪。发口蘑当用开水。至

    少须发一夜。口蘑发涨后,将水滗出,这就是口蘑汤。口蘑菌折中有

    沙,不可用手搓洗。以手搓,则沙永远不能清除,吃起来会牙碜。只能

    把发过的口蘑放入大碗中,满注清水,用筷子像打鸡蛋似的反复打。泥

    沙沉底后,换水再打。大约得换三四次水,打上千下,至碗内不复再有

    泥沙后,再用手抠去泥根。

    口蘑宜重荤大油(制素什锦一般只用香菇,少有用口蘑者)。《老

    残游记》提到口蘑炖鸭,自是佳品。我曾在沽源吃过口蘑羊肉臊子

    (“臊”字我始终不知该怎么写)蘸莜面,三者相得益彰,为平生难忘的

    一次口福。在呼和浩特一家饭馆吃过一盘炒口蘑,极滑润,油皆透入口

    蘑片中,盖以慢火炒成,虽名为炒,实是油焖。即口蘑煨南豆腐,亦须

    荤汤,方出味。

    湖南极重菌油。秋凉时,长沙饭馆多卖菌油豆腐、菌油面,味道很

    好,但不知是何种菌耳。中国种植“洋蘑菇”的历史不久。最初引进的是平蘑,即圆蘑菇。这

    东西种起来也很简单,但要花一笔“基本建设”的钱。马粪、铡细的稻

    草,拌匀,即为培养基土,装入无盖的木箱中,布入菌丝,一箱一箱逐

    层置在木架上,用不了几天,就会出蘑。平蘑在室内栽培,露地不能生

    长。室内须保持一定的湿度和温度。平蘑生长甚快。我在沙岭子农科所

    画口蘑谱,在蘑菇房外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我在外面画,它在里面

    长。我画完一张,进去看看,每只木箱中都已经长出白白的一层蘑菇。

    平蘑一茬接一茬,每天可采。

    春节加菜:新采未开伞的平蘑切成薄片,加大量蒜黄、瘦猪肉同

    炒,一大盘,很解馋。平蘑片炒蒜黄,各种菜谱皆未载。这种搭配是很

    好的。平蘑要现采的,罐头平蘑不中吃。

    北京近年菜市上平蘑少,但有大量的凤尾菇,乍出时,北京人觉得

    很新鲜,现在有点卖不动了。看来北京郊区洋蘑菇生产有点过剩了。04 夏天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很凉爽,草上还挂着露水(蜘蛛网上也挂

    着露水),写大字一张,读古文一篇。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凡花大都是五瓣,栀子花却是六瓣。山歌云:“栀子花开六瓣

    头。”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

    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

    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

    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人们往往把栀子花和白兰花相比。苏州姑娘串街卖花,娇声叫

    卖:“栀子花!白兰花!”白兰花花朵半开,娇娇嫩嫩,如象牙白色,香

    气文静,但有点甜俗,为上海长三堂子的“倌人”所喜,因为听说白兰花

    要到夜间枕上才格外地香。我觉得红“倌人”的枕上之花,不如船娘髻边

    花更为刺激。

    夏天的花里最为幽静的是珠兰。

    牵牛花短命。早晨沾露才开,午时即已萎谢。

    秋葵也命薄。瓣淡黄,白心,心外有紫晕。风吹薄瓣,楚楚可怜。

    凤仙花有单瓣者,有重瓣者。重瓣者如小牡丹,凤仙花茎粗肥,湖南人用以腌“臭咸菜”,此吾乡所未有。

    马齿苋、狗尾巴草、益母草,都长得非常旺盛。

    淡竹叶开浅蓝色小花,如小蝴蝶,很好看。叶片微似竹叶而较柔

    软。

    “万把钩”即苍耳。因为结的小果上有许多小钩,碰到它就会挂在衣

    服上,得小心摘去。所以孩子叫它“万把钩”。

    我们那里有一种“巴根草”,贴地而去,是见缝扎根,一棵草蔓延开

    来,长了很多根,横的,竖的,一大片。而且非常顽强,拉扯不断。很

    小的孩子就会唱:

    巴根草,绿茵茵,唱个唱,把狗听。

    最讨厌的是“臭芝麻”。掏蟋蟀、捉金铃子,常常沾了一裤腿。其臭

    无比,很难除净。

    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

    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天下皆重“黑籽红瓢”,吾乡独以“三白”为贵:白皮、白瓤、白

    籽。“三白”以东墩产者最佳。香瓜有:牛角酥,状似牛角,瓜皮淡绿色,刨去皮,则瓜肉浓绿,籽赤红,味浓而肉脆,北京亦有,谓之“羊角蜜”;蛤蟆酥,不甚甜而

    脆,嚼之有黄瓜香;梨瓜,大如拳,白皮,白瓤,生脆有梨香;有一种

    较大,皮色如蛤蟆,不甚甜,而极“面”,孩子们称之为“奶奶哼”,说奶

    奶一边吃,一边“哼”。

    蝈蝈,我的家乡叫作“叫蚰子”。叫蚰子有两种。一种叫“侉叫蚰

    子”。那真是“侉”,跟一个叫驴子似的,叫起来“咶咶咶咶”很吵人。喂

    它一点辣椒,更吵得厉害。一种叫“秋叫蚰子”,全身碧绿如玻璃翠,小

    巧玲珑,鸣声亦柔细。

    别出声,金铃子在小玻璃盒子里爬哪!它停下来,吃两口食,——

    鸭梨切成小骰子块。于是它叫了“丁零零零”……

    乘凉。

    搬一张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横七竖八一躺,浑身爽利,暑气全消。

    看月华。月华五色晶莹,变幻不定,非常好看。月亮周围有一个模模糊

    糊的大圆圈,谓之“风圈”,近几天会刮风。“乌猪子过江了”——黑云漫

    过天河,要下大雨。

    一直到露水下来,竹床子的栏杆都湿了,才回去,这时已经很困

    了,才沾藤枕(我们那里夏天都枕藤枕或漆枕),已入梦乡。

    鸡头米老了,新核桃下来了,夏天就快过去了。

    载一九九四年第六期《大家》05 淡淡秋光

    秋葵·凤仙花·秋海棠

    秋葵叶似鸡脚,又名鸡脚葵、鸡爪葵。花淡黄色,淡若无质,花瓣

    内侧近蒂处有檀色晕斑。花心浅白,柱头深紫。秋葵不是名花,然而风

    致楚楚。古人诗说秋葵似女道士,我觉得很像,虽然我从未见过一个女

    道士。

    凤仙花有单瓣、复瓣。单瓣者多为水红色。复瓣者为深红、浅红、白色。复瓣者花似小牡丹,只是看不见花蕊。花谢,结小房如玉搔头。

    凤仙花极易活,子熟,花房裂破,子实落在泥土、砖缝里,第二年就会

    长出一棵一棵的凤仙花,不烦栽种。凤仙花可染指甲。凤仙花捣烂,少

    加矾,用花叶包于指尖,历一夜,第二天指甲就成了浅浅的红颜色。北

    京人即谓凤仙为“指甲花”。现在大概没有用凤仙花染指甲的了,除非偏

    远山区的女孩子。

    我们那里的秋海棠只有一种,矮矮的草本,开浅红色四瓣的花,中

    缀黄色的花蕊如小绒球。像北京的银星海棠那样硬杆、大叶、繁花的品

    种是没有的。

    我母亲生肺病后(那年我才三岁)移居在一小屋中,与家人隔离。

    她死后,这间小屋就成了堆放她生前所用家具什物的贮藏室。有时需要

    取用一件什么东西,我的继母就打开这间小屋,我也跟着进去看过。这

    间小屋外面有一小天井,靠墙有一个秋叶形的小花坛。花坛里开着一丛秋海棠。也没有人管它,它自开自落。我母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记忆。

    我记得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父亲陪母亲乘船到淮安去就医,把我带

    在身边。船篷里挂了好些船家自腌的大头菜(盐腌的,白色,有点像南

    浔大头菜,不像云南的“黑芥”),我一直记着这大头菜的气味。另一件

    便是这丛秋海棠。我记住这丛秋海棠的时候,我母亲去世已经有两三年

    了。我并没有感伤情绪,不过看见这丛秋海棠,总会想到母亲去世前是

    住在这里的。

    香橼·木瓜·佛手

    我家的“花园”里实在没有多少花。花园里有一座“土山”。这“土

    山”不知是怎么形成的,是一座长长的隆起的土丘。“山”上只有一棵龙

    爪槐,旁枝横出,可以倚卧。我常常带了一块带筋的酱牛肉或一块榨

    菜,半躺在横枝上看小说,读唐诗。“山”的东麓有两棵碧桃,一红一

    白,春末开花极繁盛。“山”的正面却种了四棵香橼。我不知道我的祖父

    在开园堆山时为什么要栽了这样几棵树。这玩意就是“橘逾淮南则为

    枳”的枳(其实这是不对的,橘与枳自是两种)。这是很结实的树。木

    质坚硬,树皮紧细光滑。叶片经冬不凋,深绿色。树枝有硬刺。春天开

    白色的花。花后结圆球形的果,秋后成熟。香橼不能吃,瓤极酸涩,很

    香,不过香得不好闻。凡花果之属有香气者,总要带点甜味才好,香橼

    的香气里却带有苦味。香橼很肯结,树上累累的都是深绿色的果子。香

    橼算是我家的“特产”,可以摘了送人,但似乎不受欢迎。没有什么用

    处,只好听它自己碧绿地垂在枝头。到了冬天,皮色变黄了,放在盘子

    里,摆在水仙花旁边,也还有点意思,其时已近春节了。总之,香橼不

    是什么佳果。香橼皮晒干,切片,就是中药里的枳壳。

    花园里有一棵木瓜,不过不大结。我们所玩的木瓜都是从水果摊上

    买来的。所谓“玩”,就是放在衣口袋里,不时取出来,凑在鼻子跟前闻

    闻。——那得是较小的,没有人在口袋里揣一个茶叶罐大小的木瓜的。

    木瓜香味很好闻。屋子里放几个木瓜,一屋子随时都是香的,使人心情

    恬静。

    我们那里木瓜是不吃的。这东西那么硬,怎么吃呢?华南切为小薄

    片,制为蜜饯。——厦门人是什么都可以做蜜饯的,加了很多味道奇怪

    的药料。昆明水果店将木瓜切为大片,泡在大玻璃缸里。有人要买,随

    时用筷子夹出两片。很嫩,很脆,很香。泡木瓜的水里不知加了什么,否则这木头一样的瓜怎么会变得如此脆嫩呢?中国人从前是吃木瓜的。

    《东京梦华录》载“木瓜水”,这大概是一种饮料。

    佛手的香味也很好。不过我真不知道一个水果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奇

    形怪状!佛手颜色嫩黄可爱。《红楼梦》贾母提到一个蜜蜡佛手,蜜蜡

    雕为佛手,颜色、质感都近似,设计这件摆设的工匠是个聪明人。蜜蜡

    不是很珍贵的玉料,但是能够雕成一个佛手那样大的蜜蜡却少见,贾府

    真是富贵人家。

    佛手、木瓜皆可泡酒。佛手酒微有黄色,木瓜酒却是红色的。

    橡栗

    橡栗即“狙公赋茅”的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小时候却叫它“茅栗

    子”。这是“形近而讹”么?不过我小时候根本不认得这个“茅”字。橡即栎。我们也不认得“栎”字,只是叫它“茅栗子树”。我们那里茅栗子树极

    少,只有西门外小校场的西边有一棵,很大。到了秋天,茅栗子熟了,落在地下,我们就去捡茅栗子玩。茅栗有什么好玩的?形状挺有趣,有

    一点像一个小坛子,不过底是尖的。皮色浅黄,很光滑。如此而已。我

    们有时在它的像个小盖子似的蒂部扎一个小窟窿,插进半截火柴棍,成

    了一个“捻捻转”。用手一捻,它就在桌面上旋转,像一个小陀螺。如此

    而已。

    小校场是很偏僻的地方,附近没有什么人家。有一回,我和几个女

    同学去捡茅栗子,天黑下来了,我们忽然有些害怕,就赶紧往城里走。

    路过一家孤零零的人家门外,门前站着一个岁数不大的人,说:“你们

    要茅栗子么?我家里有!”我们立刻感到:这是个坏人。我们没有搭理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拼命地走。我是同学里的唯一的男子汉,便像一

    个勇士似的走在最后。到了城门口,发现这个坏人没有跟上来,才松了

    一口气。当时的紧张心情,我过了很多年还记得。

    梧桐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梧桐是秋的信使。梧桐叶大,易受风。叶柄甚

    长,叶柄与树枝连接不很结实,好像是粘上去的。风一吹,树叶极易脱

    落。立秋那天,梧桐树本来好好的,碧绿碧绿,忽然一阵小风,欻的一

    声,飘下一片叶子,无事的诗人吃了一惊:“啊!秋天了!”其实只是桐

    叶易落,并不是对于时序有特别敏感的“物性”。梧桐落叶早,但不是很

    快就落尽。《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证明秋后梧桐还是有叶子的,否则雨

    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不会发出使多情的皇帝伤感的声音。据我的印

    象,梧桐大批地落叶,已是深秋,树叶已干,梧桐籽已熟。往往是一夜大风,第二天起来一看,满地桐叶,树上一片也不剩了。

    梧桐籽炒食极香,极酥脆,只是太小了。

    我的小学校园中有几棵大梧桐,大风之后,我们就争着捡梧桐叶。

    我们要的不是叶片,而是叶柄。梧桐叶柄末端稍稍鼓起,如一小马蹄。

    这个小马蹄纤维很粗,可以磨墨。所谓“磨墨”,其实是在砚台上注了

    水,用粗纤维的叶柄来回磨蹭,把砚台上干硬的宿墨磨化了,可以写字

    了而已。不过我们都很喜欢用梧桐叶柄来磨墨,好像这样磨出的墨写出

    字来特别地好。一到梧桐落叶那几天,我们的书包里都有许多梧桐叶

    柄,好像这是什么宝贝。对于这样毫不值钱的东西的珍视,是可以不当

    一回事的么?不啊!这里凝聚着我们对于时序的感情。这是“俺们的秋

    天”。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九日

    载一九八九年第一期《散文世界》06 冬天

    天冷了,堂屋里上了槅子。槅子,是春暖时卸下来的,一直在厢屋

    里放着。现在,搬出来,刷洗干净了,换了新的粉连纸——雪白的纸。

    上了槅子,显得严紧,安适,好像生活中多了一层保护。家人闲坐,灯

    火可亲。

    床上拆了帐子,铺了稻草。洗帐子要挑一个晴朗的好天,当天就晒

    干。夏布的帐子,晾在院子里,夏天离得远了。稻草装在一个布套里,粗布的,和床一般大。铺了稻草,暄腾腾的,暖和,而且有稻草的香

    味,使人有幸福感。

    不过也还是冷的。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难受,屋里不生火。晚上脱了

    棉衣,钻进冰凉的被窝儿里,早起,穿上冰凉的棉袄棉裤,真冷。

    放了寒假,就可以睡懒觉。棉衣在铜炉子上烘过了,起来就不是很

    困难了。尤其是,棉鞋烘得热热的,穿进去真是舒服。

    我们那里生烧煤的铁火炉的人家很少。一般取暖,只是铜炉子——

    脚炉和手炉。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装

    满,铲上几铲没有烧透的芦柴火(我们那里烧芦苇,叫作“芦柴”)的红

    灰盖在上面。粗糠引着了,冒一阵烟,不一会儿,烟尽了,就可以盖上

    炉盖。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老太太们离不开它。闲来无事,抹

    抹纸牌,每个老太太脚下都有一个脚炉。脚炉里粗糠太实了,空气不

    够,火力渐微,就要用“拨火板”沿炉边挖两下,把粗糠拨松,火就旺

    了。脚炉暖人。脚不冷则周身不冷。焦糠的气味也很好闻。仿日本俳句,可以作一首诗:“冬天,脚炉焦糠的香。”手炉较脚炉小,大都是白

    铜的,讲究的是银制的。炉盖不是一个一个圆窟窿,大都是镂空的松竹

    梅花图案。手炉有极小的,中置炭墼(煤炭研为细末,略加蜜,筑成饼

    状),以纸煤头引着。一个炭墼能经一天。

    冬天吃的菜,有乌青菜、冻豆腐、咸菜汤。乌青菜塌棵,平贴地

    面,江南谓之“塌苦菜”,此菜味微苦。我的祖母在后园辟小片地,种乌

    青菜,经霜,菜叶边缘作紫红色,味道苦中泛甜。乌青菜与“蟹油”同

    煮,滋味难比。“蟹油”是以大螃蟹煮熟剔肉,加猪油“炼”成的,放在大

    海碗里,凝成蟹冻,久贮不坏,可吃一冬。豆腐冻后,不知道为什么是

    蜂窝状。化开,切小块,与鲜肉、咸肉、牛肉、海米或咸菜同煮,无不

    佳。冻豆腐宜放辣椒、青蒜。我们那里过去没有北方的大白菜,只

    有“青菜”。大白菜是从山东运来的,美其名曰“黄芽菜”,很贵。“青

    菜”似油菜而大,高二尺,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家家都吃的菜。咸菜即

    是用青菜腌的。阴天下雪,喝咸菜汤。

    冬天的游戏:踢毽子,抓子儿,下“逍遥”。“逍遥”是在一张正方形

    的白纸上,木版印出螺旋的双道,两道之间印出八仙、马、兔子、鲤

    鱼、虾……每样都是两个,错落排列,不依次序。玩的时候各执铜钱或

    象棋子为子儿,掷骰子,如果骰子是五点,自“起马”处数起,向前走五

    步,是兔子,则可向内圈寻找另一只兔子,以子儿押在上面。下一轮开

    始,自里圈兔子处数起,如是六点,进六步,也许是铁拐李,就寻另一

    个铁拐李,把子儿押在那个铁拐李上。如果数至里圈的什么图上,则到

    外圈去找,退回来。点数够了,子儿能进终点(终点是一座宫殿式的房

    子,不知是月宫还是龙门),就算赢了。次后进入的为“二家”“三

    家”。“逍遥”,两个人玩也可以,三四个人玩也可以。不知道为什么叫

    作“逍遥”。早起一睁眼,窗户纸上亮晃晃的,下雪了!雪天,到后园去折腊梅

    花、天竺果。明黄色的腊梅、鲜红的天竺果、白雪,生机盎然。腊梅开

    得很长,天竺果尤为耐久,插在胆瓶里,可经半个月。

    舂粉子。有一家邻居,有一架碓。这架碓平常不大有人用,只在冬

    天由附近的一二十家轮流借用。碓屋很小,除了一架碓,只有一些筛

    子、箩。踩碓很好玩,用脚一踏,吱扭一声,碓嘴扬了起来,嘭的一

    声,落在碓窝里。粉子舂好了,可以蒸糕,做“年烧饼”(糯米粉为蒂,包豆沙白糖,作为饼,在锅里烙熟),搓圆子(即汤团)。舂粉子,就

    快过年了。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载一九九八年第一期《中国作家》07 岁朝清供

    “岁朝清供”是中国画家爱画的画题。明清以后画这个题目的尤其

    多。任伯年就画过不少幅。画里画的、实际生活里供的,无非是这几

    样:天竺果、腊梅花、水仙。有时为了填补空白,画里加两个香

    橼。“橼”谐音圆,取其吉利。水仙、腊梅、天竺,是取其颜色鲜丽。隆

    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

    我家旧园有腊梅四株,主干粗如汤碗,近春节时,繁花满树。这几

    棵腊梅磬口檀心,本来是名贵的,但是我们那里重白心而轻檀心,称白

    心者为“冰心”,而给檀心的起一个不好听的名字:“狗心。”我觉得狗心

    腊梅也很好看。初一一早,我就爬上树去,选择一大枝——要枝子好

    看,花蕾多的,拗折下来——腊梅枝脆,极易折,插在大胆瓶里。这枝

    腊梅高可三尺,很壮观。天竺我们家也有一棵,在园西墙角,不知道为

    什么总是长不大,细弱伶仃,结果也少。我不忍心多折,只是剪两三

    穗,插进胆瓶,为腊梅增色而已。

    我走过很多地方,像我们家那样粗壮的腊梅还没有见过。

    在安徽黟县参观古民居,几乎家家都有两三丛天竺。有一家有一棵

    天竺,结了那么多果子,简直是岂有此理!而且颜色是正红——一般天

    竺果都偏一点紫。我驻足看了半天,已经走出门了,又回去看了一会

    儿。大概黟县土壤气候特宜天竺。

    在杭州茶叶博物馆,看见一个山坡上种了一大片天竺。我去时不是

    结果的时候,不能断定果子是什么颜色的,但看梗干枝叶都作深紫色,料想果子也是偏紫的。

    任伯年画天竺,果极繁密。齐白石画天竺,果较疏;粒大,而色近

    朱红;叶亦不作羽状。或云此别是一种,湖南人谓之草天竺,未知是

    否。

    养水仙得会“刻”,否则叶子长得很高,花弱而小,甚至花未放蕾即

    枯瘪。但是画水仙都还是画完整的球茎,极少画刻过的,即福建画家郑

    乃珖也不画刻过的水仙。刻过的水仙花美,而形态不入画。

    北京人家春节供腊梅、天竺者少,因不易得。富贵人家常在大厅里

    摆两盆梅花(北京谓之“干枝梅”,很不好听),在泥盆外加开光丰彩或

    景泰蓝套盆,很俗气。

    穷家过年,也要有一点颜色。很多人家养一盆青蒜。这也算代替水

    仙了吧。或用大萝卜一个,削去尾,挖去肉,空壳内种蒜,铁丝为箍,以线挂在朝阳的窗下,蒜叶碧绿,萝卜皮通红,萝卜缨翻卷上来,也颇

    悦目。

    广州春节有花市,四时鲜花皆有。曾见刘旦宅画“广州春节花市所

    见”,画的是一个少妇的背影,背篼里背着一个娃娃,右手抱一大束各

    种颜色的花,左手拈花一朵,微微回头逗弄娃娃,少妇着白上衣,银灰

    色长裤,身材很苗条。穿浅黄色拖鞋。轻轻两笔,勾出小巧的脚跟。很

    美。这幅画最动人之处,正在脚跟两笔。

    这样鲜艳的繁花,很难说是“清供”了。

    曾见一幅旧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

    枝,正要放到案上,题目——“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这才真是“岁朝清供”!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辑三 四方游记01 昆明的雨

    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要有昆明的特点。我想了一些时候,画了

    一幅: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

    花;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题了这样几行字: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

    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

    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

    我想念昆明的雨。

    我以前不知道有所谓雨季。“雨季”,是到昆明以后才有了具体感受

    的。

    我不记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长,从几月到几月,好像是相当长的。但

    是并不使人厌烦。因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连绵不断,下起来

    没完。而且并不使人气闷。我觉得昆明雨季气压不低,人很舒服。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

    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

    掌。旧日昆明人家门头上用以辟邪的多是这样一些东西:一面小镜子,周围画着八卦,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在仙人掌上扎一个洞,用麻线

    穿了,挂在钉子上。昆明仙人掌多,且极肥大。有些人家在菜园的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篱笆。——种了仙人掌,猪羊便不敢进园吃菜

    了。仙人掌有刺,猪和羊怕扎。

    昆明菌子极多。雨季逛菜市场,随时可以看到各种菌子。最多,也

    最便宜的是牛肝菌。牛肝菌下来的时候,家家饭馆卖炒牛肝菌,连西南

    联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鲜,香,很好吃。炒牛肝菌须多放蒜,否则容易使人晕倒。青头菌比牛肝菌略

    贵。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格调比牛肝菌高。菌中之王是鸡

    ,味道鲜浓,无可方比。鸡 是名贵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

    一盘红烧鸡 的价钱和一碗黄焖鸡不相上下,因为这东西在云南并不

    难得。有一个笑话: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

    鸡 ,他跳下去把鸡 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这笑话用意

    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但也说明鸡 随处可见。有一种菌

    子,中吃不中看,叫作干巴菌。乍一看那样子,真叫人怀疑:这种东西

    也能吃?!颜色深褐带绿,有点像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破了的马

    蜂窝。里头还有许多草茎、松毛,乱七八糟!可是下点功夫,把草茎松

    毛择净,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

    舌:这东西这么好吃?!还有一种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鸡油菌。都是

    一般大小,有一块银圆那样大,滴溜儿圆,颜色浅黄,恰似鸡油一样。

    这种菌子只能做菜时配色用,没甚味道。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

    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

    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

    和了。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

    作“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

    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雨季的花是缅桂花。缅桂花即白兰花,北京叫作“把儿兰”(这个名

    字真不好听)。云南把这种花叫作缅桂花,可能最初这种花是从缅甸传

    入的,而花的香味又有点像桂花,其实这跟桂花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不

    过话又说回来,别处叫它白兰、把儿兰,它和兰也挨不上呀,也不过是

    因为它很香,香得像兰花。我在家乡看到的白兰多是一人高,昆明的缅

    桂是大树!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

    四周房间都映绿了。缅桂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

    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

    卖。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

    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

    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

    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从联大新

    校舍到莲花池去。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看了着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

    像(传说陈圆圆随吴三桂到云南后出家,暮年投莲花池而死),雨又下

    起来了。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有一个小酒店,我们走进去,要了一碟

    猪头肉、半市斤酒(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瓷杯里),坐了下来。雨下大

    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

    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

    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一棵木香,爬在架

    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

    饱涨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我们走不了,就这样一直坐到午

    后。四十年后,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写了一首诗:

    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

    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

    我想念昆明的雨。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九日

    载一九八四年第十期《北京文学》02 四川杂忆

    四川是个好地方

    四川的气候好,多雾,雾养百谷;土好,不需要怎么施肥。在一块

    岩石上甩几坨泥巴,硬是能长出一片胡豆。这不是夸张想象,是亲眼目

    睹。我们剧团的一个演员在汽车里看到这奇特情景,招呼大家:“快来

    看!石头上长蚕豆!”

    成都

    在我到过的城市里,成都是最安静、最干净的。在宽平的街上走

    走,使人觉得很轻松,很自由。成都人的举止言谈都透着悠闲。这种悠

    闲似乎脱离了时代,以致何其芳在抗日战争时期觉得这和抗战很不协

    调,写了一首长诗:《成都,让我来把你摇醒》。

    成都并不总是似睡不醒的。“文化大革命”中也很折腾了一气。我六

    十年代初、七十年代、八十年代,都到过成都。最后一次到成都,成都

    似乎变化不大,但也留下一些“文化大革命”的痕迹。最明显的原来市中

    心的皇城叫刘结挺、张西挺炸掉了。当时写了一首诗:

    柳眠花重雨丝丝,劫后成都似旧时。

    独有皇城今不见,刘张霸业使人思。

    武侯祠大概不是杜甫曾到过的武侯祠了,似乎也不见霜皮溜雨、黛

    色参天的古柏树,但我还是很喜欢现在的武侯祠。武侯祠气象森然,很

    能表现武侯的气度。这是我所到过的祠堂中最好的。这是一个祠,不是

    庙,也不是观,没有和尚气、道士气。武侯塑像端肃,面带深思。两廊

    配享的蜀之文武大臣,武将并不剑拔弩张,故作威猛,文臣也不那么飘

    逸有神仙气,只是一些公忠谨慎的国之干城,一些平常的“人”。武侯祠

    的楹联多为治蜀的封疆大员所撰写,不是吟风弄月的名士所写,这增加

    了祠的典重。毛主席十分欣赏的那副长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

    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确实写得很得

    体,既表现了武侯的思想,也说出撰联大臣的见识。在祠堂对联中,可

    算得是写得最好的。

    我不喜欢杜甫草堂,杜甫的遗迹一点也没有,为秋风所破的茅屋在

    哪里?老妻画纸,稚子敲针在什么地方?杜甫在何处看见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都无从想象。没有桤木,也没有大邑青瓷。

    眉山

    三苏祠即旧宅为祠。东坡文云“家有五亩之园”,今略广,占地约八

    亩。房屋疏朗,三径空阔,树木秀润,因为是以宅为祠,使人有更多的

    向往。廊子上有一口井,云是苏氏旧物,现在还能打得上水来。井以红

    砂石为栏,尚完好。大概苏家也不常用这个井,否则,红砂石石质疏

    松,是会叫井绳磨出道道的。园之右侧有花坛,种荔枝一棵。据说东坡

    离家时,乡人栽了一棵荔枝,要等他回来吃。苏东坡流谪在外,终于没

    有吃到家乡的荔枝。东坡酷嗜荔枝,日啖三百颗,但那是广东荔枝。从海南望四川,连“青山一发”也看不见。“不辞长作岭南人”,其言其实是

    酸苦的。当年乡人所种的荔枝,早已枯死,后来补种了几次,现存的一

    棵据说是明代补种的,也已经半枯了,正在设法抢救。祠中有个陈列

    室,搜集了《苏东坡集》的历代版本,平放在玻璃橱里。这一设计很能

    表现四川人的文化素养。

    离眉山,往乐山,车中得诗:

    当日家园有五亩,至今文字重三苏。

    红栏旧井犹堪汲,丹荔重栽第几株?

    乐山

    大佛的一只手断掉了,后来补了一只。补得不好,手太长,比例不

    对。又耷拉着,似乎没有筋骨。一时设计不到,造成永久的遗憾。现在

    没有办法了,又不能给他做一次断手再植的手术,只好就这样吧。

    走尽石级,将登山路,迎面有摩崖一方,是司马光的字。司马光的

    字我见过他写给修《资治通鉴》的局中同人的信,字方方的,笔画颇细

    瘦。他的大字我还没有见过,字大约七寸,健劲近似颜体。文曰:

    登山亦有道,徐行则不踬。——司马光

    我每逢登山,总要想起司马光的摩崖大字。这是见道之言,所说的

    当然不只是登山。洪椿坪

    峨眉山风景最好的地方我以为是由清音阁到洪椿坪的一段山路。一

    边是山,竹树层叠,蒙蒙茸茸。一边是农田。下面是一条溪,溪水从大

    大小小黑的、白的、灰色的石块间夺路而下,有时潴为浅潭,有时只是

    弯弯曲曲的涓涓细流,听不到声音。时时飞来一只鸟,在石块上落定,不停地撅起尾巴。撅起,垂下,又撅起……它为什么要这样?鸟黑身白

    颊,黑得像墨,不叫。我觉得这就是鲁迅小说里写的张飞鸟。

    洪椿坪的寺名我已经忘记了。

    入寺后,各处看看。两个五台山来的和尚在后殿拜佛。

    这两个和尚我们在清音阁已经认识,交谈过。一个较高,清瘦清瘦

    的。他是保定人,原来是做生意的,娶过妻,夫妻感情很好。妻子病

    故,他万念俱灰,四处漫游,到了五台山,就出了家。另一个黑胖结

    实,完全像一个农民,他原来大概也就是五台山下的农民。他们发愿朝

    四大名山。已经朝过普陀,朝过峨眉之后,还要去朝九华山。五台山是

    本山,早晚可以拜佛,不需跋山涉水。他们的食宿旅费是自筹的。和尚

    每月有一点生活费,积攒了几年,才能完成夙愿。

    进庙先拜佛,得拜一百八十拜。那样五体投地地拜一百八十拜,要

    叫我拜,非拜晕了不可。正在拜着,黑胖和尚忽然站起来飞跑出殿。原

    来他一时内急,憋不住了,要去如厕。排便之后,整顿衣裤,又接着

    拜。

    晚饭后,在走廊上和一个本庙的和尚闲聊。我问他和尚进庙是不是

    都要拜一百八十拜。他说都要拜的。“我们到人家庙里,还不是一样要拜!”同时聊天的有几个小青年。一个小青年问:“你吃不吃肉?”他

    说:“肉还是要吃的。”“喝不喝酒?”“酒还是要喝的。”我没想到他如此

    坦率,他说,“文化大革命”把他们赶下山去,结了婚,生了孩子,什么

    规矩也没有了。不过庙里的小和尚是不许的。这个和尚四十多岁。天

    热,他褪下一只僧鞋,把不着鞋的脚在膝上架成二郎腿。他穿的是黄色

    僧鞋,袜子却是葡萄灰的尼龙丝袜。

    两个五台山的和尚天不亮去朝金顶,等我们吃罢早餐,他们已经下

    来了。保定和尚说他们看到普贤的法相了,在金顶山路转弯处,普贤骑

    在白象上,前面有两行天女。起先只他一个人看见,他(那个黑胖和

    尚)看不见,他心里很着急。后来他也看见了。他告诉我们他们在普陀

    也看到了观音的法相,前面一队白孔雀。保定和尚说:“你们是唯物主

    义者,我们是唯心主义者,我们的话你们不会相信。不过我们干嘛要骗

    你们?”

    下清音阁。我们要去宾馆,两位和尚要去九华山,遂分手。

    北温泉

    为了改《红岩》剧本,我们在北温泉住了十来天。住数帆楼。数帆

    楼是一个小宾馆,只两层,房间不多,全楼住客就是我们几个人。数帆

    楼廊子上一坐,真是安逸。楼外是竹丛,如张岱所说的“人面一绿”。竹

    外即嘉陵江。那时嘉陵江还没有被污染,水是碧绿的。昔人诗云“嘉陵

    江水女儿肤,比似春莼碧不殊”,写出了江水的感觉。听罗广斌说,艾

    芜同志在廊上坐下,说:“我就是这里了!”不知怎么这句话传成了是我

    说的,“文化大革命”中我曾因为这句话而挨过斗。我没有分辩,因为这

    也是我的感受。北温泉游人极少,花木欣荣,凫鸟自乐。温泉浴池门开着,随时可

    以洗。

    引温泉水为渠,渠中养非洲鲫鱼。这是个好主意。非洲鲫鱼肉细

    嫩,唯恨刺多。每顿饭几乎都有非洲鲫鱼,于是我们每顿饭都带酒去。

    住数帆楼,洗温泉浴,饮泸州大曲或五粮液,吃非洲鲫鱼,“文化

    大革命”不斗这样的人,斗谁?

    新都

    新都有桂湖。湖不大,环湖皆植桂,开花时想必香得不得了。

    桂湖上有杨升庵祠。祠不大,砖墙瓦顶,无藻饰,很朴素。祠内有

    当地文物数件。壁上嵌黑石,刻黄氏夫人“雁飞曾不到衡阳”诗,不知是

    不是手迹。

    祠中正准备为杨升庵立像,管理处的负责同志让我们看了不少塑像

    小样,征求我们的意见。我没有说什么。我是不大赞成给古代的文人造

    像的,都差不多。屈原、李白、杜甫,都是一个样。在三苏祠后面看了

    苏东坡倚坐饮酒的石像,我实在不能断定这是苏东坡还是李白。杨升庵

    是什么长相?曾见陈老莲绘升庵醉后图,插花满头,是个相当魁伟的胖

    子。陈老莲的画未见得有什么根据。即使有一点根据,在桂湖之侧树一

    胖人的像,也不大好看。

    我倒觉得升庵祠可以像三苏祠一样辟一间陈列室,搜集升庵著作的

    各种版本放在里面。杨升庵著作甚多,有七十几种。有人以为升庵考证粗疏,有些地方

    是臆断。我觉得这毕竟是个很有才华、很有学问的人,而且遭遇很不

    幸,值得纪念。

    曾有题升庵祠诗:

    桂湖老桂弄新姿,湖上升庵旧有祠。

    一种风流谁得似,状元词曲罪臣诗。

    大足

    云冈石刻古朴浑厚,龙门石刻精神饱满。云冈、龙门的颜色是灰黑

    色,石质比较粗疏,易风化。云冈风化得很厉害,龙门石佛的衣纹也不

    那么清晰了。云冈是北魏的,龙门是唐代的。大足石刻年代较晚,主要

    是宋刻。石质洁白坚致,极少磨损,刻工风格也与云冈、龙门迥异,其

    特点是清秀潇洒,很美,一种人间的美,人的美。

    有人说佛像都是没有性别的,是中性的,分不出是男是女。也许是

    这样吧。更恰切地说,佛有点女性美。大足普贤像被称为“东方的维纳

    斯”,其实是不准确的。维纳斯就是西方的,她的美是西方的美。普贤

    是东方的,他的美是东方的美。普贤是男性(不像观音似的曾化为女

    身),咋会是维纳斯呢?不过普贤确实有点女性,眉目恬静,如好女

    子。他戴着花冠,尤易让人误会。

    “媚态观音”像一个腰肢婀娜的舞女。不过“媚态”二字不大好,说得太露了。

    “十二圆觉”衣带静垂,但让人觉得圆觉之间,有清风流动。这组群

    像的构思有点特别,强调同,而不强调异。十二尊像的相貌、衣着、坐

    态几乎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沉思,但仔细看看,觉得他们各有会心,神

    情微异。唯此小异,乃成大同,形成一个整体。十二圆觉门的上面凿出

    横方窗洞,以受日光,故室内并不昏暗。流泉一道,涓涓下注,流出室

    外,使空气长新。当初设计,极具匠心。

    我见过很多千手观音,都不觉得怎么美。一个人肩背上长出许多胳

    臂和手,总是不自然。我见过最大的也是最好的千手观音,是承德外八

    庙的有三层楼高的那一尊。这尊很高的千手观音的好处是胳臂安得比较

    自然。大足的千手观音我们以为是个奇迹。那么多只手(共一千零七

    只),可是非常自然。这些手是怎样从观音身上长出来的,完全没有交

    代,只见观音身后有很多手。因为没法交代,所以干脆不交代,这办法

    太聪明了!但是,你又觉得这确实都是观音的手,菩萨的手。这些手各

    具表情,有的似在召唤,有的似在指点,有的似在给人安慰……这是富

    于人性的手。这具千手观音的美学特点是把规整性和随意性结合了起

    来。石刻,当然是要经过周密的设计的,但是错落参差,不作呆板的对

    称。手共一千零七只,是个单数,即此可见其随意性。

    释迦牟尼涅槃像(俗谓卧佛),佛的面部极为平静,目微睁(常见

    卧佛合目如甜睡),无爱无欲,无死无生,已寂灭一切烦恼,圆满一切

    功德,至最高境界。佛像很大,长三十余米,但只刻了佛的头部和胸

    部,肩和手无交代,下肢伸入岩石,不知所终。佛前刻了佛弟子约十

    人,不是站成一排,而是有前有后,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弟子服饰皆

    如中土产;有一个科头鬈发的,似西方人。弟子面微悲戚,但不像有些

    通俗佛经上所说的号啕擗踊。弟子也只露出半身,腹部以下,在石头里,也不知所终。于有限的空间造无限的境界,大足的佛涅槃像是一个

    杰作!

    川菜

    昆明护国路和文明新街有几家四川人开的小饭馆,卖“豆花素饭”和

    毛肚火锅。卖毛肚的饭馆早起开门后即在门口竖出一块牌子,上写“毛

    肚开堂”,或简单地写两个字:“开堂。”晚上封了火,又竖出一块牌

    子,只写一个字:“毕。”简练之至!这大概是从四川带过来的规矩。后

    来我几次到四川,都不见饭馆门口这样的牌子,此风想已消失。也许乡

    坝头还能看到。

    上海有一家相当大的饭馆,叫作“绿杨邨”,以“川菜扬点”为号召。

    四川菜、扬州包点,确有特色。不过“绿杨邨”的川味已经淡化了。那样

    强烈的“正宗川味”上海人是吃不消的。

    一九四八年我在北沙滩北京大学宿舍里寄住了半年,常去吃一家四

    川小馆子,就是李一氓同志在《川菜业在北京的发展》一文中提到的蒲

    伯英回川以后留下的他家里的厨师所开的,许情云和陈书舫都去吃过的

    那一家。这家馆子实在很小,只有三四张小方桌,但是菜味很纯正。李

    一氓同志以为有的菜比成都的还要做得好。我其时还没有去过成都,无

    从比较。我们去时点的菜只是回锅肉、鱼香肉丝之类的大路菜。这家的

    泡菜很好吃。

    川菜尚辣。我六十年代住在成都一家招待所里,巷口有一个饭摊。

    一大桶热腾腾的白米饭,长案上有七八样用海椒拌得通红的辣咸菜。一

    个进城卖柴的汉子坐下来,要了两碟咸菜,几筷子就扒进了三碗“帽儿头”。我们剧团到重庆体验生活,天天吃辣,辣得大家害怕了,有几个

    年轻的女演员去吃汤圆,进门就大声说:“不要辣椒!”幺师傅冷冷地

    说:“汤圆没有放辣椒的!”川味辣,且麻。重庆卖面的小馆子的白粉墙

    上大都用黑漆写三个大字:“麻、辣、烫。”川花椒,即名为“大红袍”者

    确实很香,非山西、河北花椒所可及。吴祖光曾请黄永玉夫妇吃毛肚火

    锅。永玉的夫人张梅溪吃了一筷,问:“这个东西吃下去会不会死的

    哟?”川菜麻辣之最者大概要数水煮牛肉。川剧名丑李文杰曾请我们在

    政协所办的餐厅吃饭,水煮牛肉上来,我吃了一大口,把我噎得透不过

    气来。

    四川人很会做牛肉。赵循伯曾对我说:“有一盘干煸牛肉丝,我能

    吃三碗饭!”灯影牛肉是一绝。为什么叫“灯影牛肉”?有人说是肉片薄

    而透明,隔着牛肉薄片,可以照见灯影。我觉得“灯影”即皮影戏的人

    形,言其轻薄如皮影人也。《东京梦华录》有“影戏 ”就是这样的东

    西。宋人所说的“ ”,都是干的或半干的肉的薄片。此说如可成立,则

    灯影牛肉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成都小吃谁都知道,不说了。“小吃”者不能当饭,如四川人所说,是“吃着玩的”。有几个北方籍的剧人去吃红油水饺,每人要了十碗,幺

    师父听了,鼓起眼睛。

    川剧

    有一位影剧才人说过一句话:“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欣赏水平高低,只要问他喜欢川剧还是喜欢越剧。”有一次我在青年艺术剧院看川剧,台上正在演《做文章》,池座的薄暗光线中悄悄进来两个人,一看,是

    陈老总和贺老总。那是夏天,老哥儿俩都穿了纺绸衬衫,一人手里一把芭蕉扇。坐定之后,陈老总一看邻座是范瑞娟,就大声说:“范瑞娟,你看我们的川剧怎么样啊?”范瑞娟小声说:“好!”这二位老帅看来是

    以家乡戏自豪的——虽然贺老总不是四川人。

    川剧文学性高,像“月明如水浸楼台”这样的唱词在别的剧种里是找

    不出来的。

    川剧有些戏很美,比如《秋江》《踏伞》。

    有些戏悲剧性强,感情强烈。如《放裴》《刁窗》《打神告庙》。

    《马踏箭射》写女人的嫉妒令人震颤。我看过阳友鹤和曾荣华的《铁笼

    山》,戏剧冲突如此强烈,我当时觉得这是莎士比亚!

    川剧喜剧多,而且品味极高,是真正的喜剧。像《评雪辨踪》这样

    带抒情性的喜剧,我在别的剧种里还没有见过。别的剧种移植这出戏就

    失去了原来的诗意。同样,改编的《秋江》也只保存了身段动作,诗意少了。川剧喜剧的诗意跟语言密不可分。四川话是中国最生动的方言之

    一。比如《秋江》的对话:

    陈姑:嗳!

    艄翁:那么高了,还矮呀!

    陈姑:咹!

    艄翁:飞远了,按不到了!

    不懂四川话就体会不到妙处。

    川丑都有书卷气。李文杰告诉我,进科班学丑,先得学三年小生。

    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川丑不像京剧小丑那样粗俗。如北京人所说“胳肢

    人”或上海人所说的“硬滑稽”,往往是闲中作色,轻轻一笔,使人越想

    越觉得好笑。比如《拉郎配》的太监对地方官宣读圣旨之后,说“你们

    各自回衙理事”,他以为这是在他的府第里,完全忘了这是人家的衙

    门。老公的颟顸糊涂真令人忍俊不禁。川剧许多丑戏并不热闹,倒

    是“冷淡清灵”的。像《做文章》这样的戏,京剧的丑是没法演的。《文

    武打》,京剧丑角会以为这不叫个戏。

    川剧有些手法非常奇特,非常新鲜。《梵王宫》耶律含嫣和花云一

    见钟情,久久注视,目不稍瞬。耶律含嫣的妹妹把他们两人的视线拉在

    一起,拴了个扣儿,还用手指在这根“线”上嘣嘣嘣弹三下。这位小妹捏

    着这根“线”向前推一推,耶律含嫣和花云的身子就随着向前倾,把“线”向后扽一扽,两人就朝后仰。这根“线”如此结实,实是奇绝!耶

    律含嫣坐车,她觉得推车的是花云,回头一看,不是!是个老头子,上

    唇有一撮黑胡子。等她扭过头,是花云!车夫是演花云的同一演员扮

    的。这撮小胡子可以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胡子消失是演员含进嘴

    里了)。用这样的方法表现耶律含嫣爱花云爱得精神恍惚,瞧谁都像花云。耶律含嫣的心理状态不通过旦角的唱念来表现,却通过车夫的小胡

    子变化来表现。化抽象为具象,这种手法,除了川剧,我还没有见过,而且绝对想不出来。想出这种手法的,能不说他是个天才么?

    有人说中国戏曲比较接近布莱希特体系,主要指中国戏曲的“间离

    效果”。我觉得真正有意识地运用“间离效果”的是川剧。川剧不要求观

    众完全“入戏”,保持清醒,和剧情保持距离。川剧的帮腔在制造“间离

    效果”上起了很大作用。帮腔者常常是置身局外的旁观者。我曾在重庆

    看过一出戏(剧名已忘),两个奸臣在台上对骂,一个说:“你混

    蛋!”另一个说:“你混蛋!”帮腔的高声唱道:“你两个都混蛋

    喏……”他把观众对俩人的评论唱出来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六日

    载一九九二年第八期《四川文学》03 初访福建

    漳州

    漳州多三角梅。我们所住的漳州宾馆内到处都是。栽在路边大石盆

    里,种在花圃里。三角梅别处也有。云南谓之叶子花,因为花与叶形状

    无殊,只是颜色不同。昆明全种之墙头。楚雄叶子花有一层楼那样高,鲜丽夺目,但只有紫色的一种。漳州三角梅则有很多种颜色,除了紫

    的,有大红的、桃红的、浅红的,还有紫铜色的。紫铜色的花我还没有

    见过。有白色的,微带浅绿。三角梅花形不大好看,但是蓬勃旺盛,热

    热闹闹。这种花好像是不凋谢的。我没有看到枝头有枯败的花,地下也

    没有落瓣。

    到处都是卖水仙花的。店铺中装在纸箱里成箱出售,标明二十粒、三十粒,谓一箱装二十头、三十头也。二十粒者是上品。胜利路、延安

    北路人行道上摆了一溜水仙花头,装在花篮状的竹篓里。卖水仙的多是

    小姑娘。天很晚了,她们提着空篓,有的篓里还有几个没有卖掉的花

    头,结伴归去。她们一天能卖多少钱?

    一个修钟表的小店当门的桌边放了两小盆水仙。修表的是一个年轻

    人。两盆水仙开得很好,已经冒出好几个花骨朵。修表的桌边放两盆水

    仙,很合适。

    参观漳州八宝印泥厂。印泥是朱砂和蓖麻油调制的(加了少量金

    箔、珠粉、冰片),而其底料则为艾绒。漳州出艾绒。浙江、上海等地的印泥厂每年都要到漳州采买艾绒。漳州出印泥,跟出艾绒有关。印泥

    厂备好纸墨,请写字留念。纸很好,六尺夹宣。写了几句顺口溜:“天

    外霞,石榴花,古艳流千载,清芬入万家。”漳州八宝印泥颜色很正,很像石榴花。

    凡到漳州者总要去看看百花村,因为很近便。百花村所培植的主要

    是榕树盆景。榕树是不材之材,不能做梁柱、打家具,烧火也不燃,却

    是制作盆景的极好材料。榕树盆景较大,不能置之客厅书室,但是公

    园、宾馆、大会堂、大餐厅,则只有这样大的盆景才相称,因此行销各

    地,“创汇”颇多。榕树盆景并不是栽到盆子里就算完事,须经相材、取

    势、锯截、修整,方能欹侧横斜,偃仰矫矢,这也是一门学问。百花村

    有一个兰圃,种建兰甚多,可惜我们去时管理员不在,门锁着,未能参

    观。

    木棉庵在漳州市外。这个地方的出名,是因为贾似道是在这里被杀

    的。贾似道是历史上少见的专权误国、荒唐透顶的奸相。元军沿江南

    下,他被迫出兵,在鲁港大败,不久被革职放逐,至漳州木棉庵为押送

    人郑虎臣所杀。今木棉庵外土坡上立有石碑两通,大字深刻“郑虎臣诛

    贾似道于此”,两碑文字一样。贾似道被放逐,是从什么地方起解的

    呢?为什么走了这条路线?原本是要把他押到什么地方去的呢?郑虎臣

    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诛了贾似道?郑虎臣的下落如何?他事后向上边

    复命了没有?按说一个押送人是没有权力把一个犯罪的大臣私自杀了

    的,尽管郑虎臣说他是“为天下诛贾似道”。想来南宋末年乱得一塌糊

    涂,没有人追究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贾似道下场如此,在“太

    师”级的大员里是少见的。土坡后有一小庵,当是后建的,但还叫作木

    棉庵。庵中香火冷落,壁上有当代人题歪诗一首。云霄

    云霄是果乡。到下畈山上看了看,遍山是果树:芦柑、荔枝、枇

    杷。枇杷树很大,树冠开张如伞盖,着花极繁。我没有见过枇杷树开这

    样多的花。明年结果,会是怎样一个奇观?一个承包山头的果农新摘了

    一篮芦柑,看见县委书记,交谈了几句,把一篮芦柑全倒在我们的汽车

    里了。在车上剥开新摘芦柑,吃了一路。芦柑瓣大,味甜,无渣。

    云霄出蜜柚,因为产量少,不外销,外地人知道的不多。蜜柚甜而

    多汁,如其名。

    在云霄吃海鲜,难忘。除了闽南到处都有的“蚝煎”——海蛎子裹鸡

    蛋油煎之外,有西施舌、泥蚶。西施舌细嫩无比。我吃海鲜,总觉得味

    道过于浓重,西施舌则味极鲜而汤极清,极爽口。泥蚶亦名血蚶,肉玉

    红色,极嫩。张岱谓不施油盐而五味俱足者唯蟹与蚶,他所吃的不知是

    不是泥蚶。我吃泥蚶,正是不加任何佐料,剥开壳就进嘴的。我吃菜不

    多,每样只是夹几块尝尝味道,吃泥蚶则胃口大开,一大盘泥蚶叫我一

    个人吃了一小半,面前蚶壳堆成一座小丘,意犹未尽。吃泥蚶,饮热黄

    酒,人生难得。举杯敬谢主人,曰:“这才叫海味!”

    云霄出矿泉水。矿泉水,深井水耳。有一位南京大学的水文专家,看了看将军山的地形,说:“这样的地形,下面肯定有矿泉水。”凿井深

    至一千四百米,水出。矿泉水是高级饮料,现已在中国流行,时髦青年

    皆以饮矿泉水为“有分”。

    东山听说东山的海滩是全国最大的海滩。果然很大。沙是硅沙,晶莹洁

    白。冬天,海滩上没有人。接待游客的旅馆、卖纪念品的铺子、冷饮小

    店、更衣的棚屋,都锁着门。冬天的海滩显得很荒凉。问我有什么印

    象,只能说:我到过全国最大的海滩了。我对海没有记忆,因此也不易

    有感情。

    东山城上有风动石。一块很大的浑圆的石头,上负一块很大的石头

    蛋。有大风,上面的石头能动。有个小伙子奔上去,仰卧,双脚磴石头

    蛋,果然能动。这两块石头摞在一起,不知有多少年了。这是大自然的

    游戏。

    厦门

    庙总要有些古。南普陀几乎是一座全新的庙。到处都是金碧辉煌。

    屋檐石柱、彩画油漆、香炉烛台、幡幢供果,都像是新的。佛像大概是

    新装了金,锃亮锃亮。

    大雄宝殿里,百余僧众在做功课。他们的黄色袈裟也都很新,折线

    分明。一个年轻的和尚敲木鱼以齐节奏。木鱼槌颇大。他敲得很有技

    巧,利用木鱼槌反弹的力量连续地敲着。这样连续地敲很久,腕臂得有

    点功夫。节奏是快板——有板无眼:“卜、卜、卜、卜……”这个年轻和

    尚相貌清秀,样子极聪明。我觉得他会升成和尚里的干部的。

    到后山逛了一圈,回到大殿外面,诵佛的节奏变成了原板——一板

    一眼:“卜——卜——卜……”

    在鼓浪屿访舒婷。舒婷家在一山坡上,是一座石筑的楼房。看起来很舒服,但并不宽敞。她上有公婆,下有幼子,她需要料理家务,有客

    人来,还要下厨做饭。她住的地方——鼓浪屿,名声在外,一定时常有

    些省内外作家,不速而来,像我们几个,来吃她一顿菜包春卷。她的书

    房不大,满壁图书,她和爱人写字的桌子却只是两张并排放着的小三屉

    桌,于是经常发生彼此的稿纸越界的纠纷。我看这两张小三屉桌,不禁

    想起弗金尼·沃尔芙的《一间自己的屋子》。舒婷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

    写得出朦胧诗吗?听说她的诗要变,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人为铁凝、王安忆失去早期作品的优美而惋惜。无可奈何花落

    去,谁也没有办法。

    福州

    鼓山顶有大石如鼓,故名。或云有大风雨则发出鼓声,恐是附会。

    山在福州市东,汽车可以一直开到涌泉寺山门,往返甚便,故游人多。

    福州附近山都不大,鼓山算是大山了。山不雄而甚秀,树虽古而仍荣,滋滋润润,郁郁葱葱。福州之山,与他处不同。

    涌泉寺始建于唐代,是座古刹了,但现在殿宇精整,想是经过几次

    重建了。涌泉寺不像南普陀那样华丽,但是规模很大,有气派。大殿很

    高,只供三世佛。十八罗汉则分坐在殿外两边的廊子上,一边九位。这

    种布局我在别处庙里还没有见过。

    寺里和尚很多,大都很年轻,十八九岁。这里的和尚穿了一种特别

    的僧鞋,黑灯芯绒鞋面,有鼻,厚胶皮底,看来很结实,也很舒服。一

    个小和尚发现我在看他的鞋,说:“这种鞋很贵,比社会上的鞋要贵得

    多。”他用的这个词很有意思——“社会上的”。这大概是寺庙中特有的用词。这个小和尚会说普通话。

    涌泉寺有几口大锅,据说能供一千人吃饭,凡到寺的香客游人都要

    去看一看。锅大而深,为铜铁合铸,表面漆黑光滑,如涂了油。这样大

    的锅如何能把饭煮熟?

    寺东山上多摩崖石刻。有蔡襄大字题名两处。一处题蔡襄;一处与

    苏才翁辈同来,则书“蔡君谟”。题名称字,或是一时风气。蔡襄登鼓

    山,大概有两次,一次与苏才翁等同来,一次是自来。蔡襄至和三年

    (一〇五六年)以枢密直学士知福州,登鼓山或当在此时。然襄是仙游

    人,到福州甚近便,是否至和间登鼓山,也不能肯定。我很喜欢蔡襄的

    字。有人以为“宋四家”(苏黄米蔡),实应以蔡为首。这两处题名,字

    大如斗,端重沉着,与三希堂所刻诸帖的行书不相似。盖摩崖题名别是

    一体。

    西禅寺是新盖的,还没有最后完工,正在进行扫尾工程,石匠在敲

    錾石板石柱,但已经提前使用,和尚开始工作了。一家在追荐亡灵。八

    个和尚敲着木鱼铙钹,念着经,走着,走得很快。到一个偏殿里,分两

    边站下,继续敲打唱念,节奏仍然很快,好像要草草了事的样子。两个

    妇女在殿外,从一个相框里取出一张八寸放大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

    人,放进铁炉的火里焚化了。这两个妇女当然是死者的亲属,但看不出

    是什么关系。她们既没有跪拜,也没有悲泣,脸上是严肃的,但也有些

    平淡。焚化照片,祈求亡灵升天,此风为别处所未见,大概是华侨兴出

    来的。但兴起得不会太早,总在有了照相术以后。

    后殿有一家在还愿。当初许的愿我也没听说过:三天三夜香烛不

    断。一个大红的绸制横标上缀着这样的金字。也没有人念经,只是香烟

    袅绕,烛光烨烨。寺北正在建造一座宝塔,十三层,快要完工了,已经在封顶。这是

    座钢筋水泥结构的塔。看看这座用现代材料建成的灰白色的塔(塔尚未

    装饰,装饰后会是彩色的),不知人间何世。

    寺、塔,都是华侨捐资所建。

    福建人食不厌精,福州尤甚。鱼丸、肉丸、牛肉丸皆如小桂圆大,不是用刀斩剁,而是用棒捶之如泥制成的。入口不觉有纤维,极细,而

    有弹性。鱼饺的皮是用鱼肉捶成的。用纯精瘦肉加茹粉以木槌捶至如纸

    薄,以包馄饨(福州叫作“扁肉”),谓之燕皮。街巷的小铺小摊卖各种

    小吃。我们去一家吃了一“套”风味小吃,十道,每道一小碗带汤的,一

    小碟各样蒸的炸的点心,计二十样矣。吃了一个荸荠大的小包子,我忽

    然想起东北人。应该请东北人吃一顿这样的小吃。东北人太应该了解一

    下这种难以想象的饮食文化了。当然,我也建议福州人去吃李连贵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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