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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人:大城市的日与夜.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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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人:大城市的日与夜是作者克莱格泰勒写的关于伦敦生活的书籍,主要讲述了伦敦城市的千滋百味,每种职业的背后都有对于生活的绝望与热爱。

    伦敦人:大城市的日与夜内容提要

    “伦敦人就是你目之所及的那些平常人。” 和我们一样,他们在大城市寻找、失去,在大城市祈祷、迷惘,在大城市里获得回报,也被大城市伤害。 作家克莱格?泰勒,历时5年,不分昼夜,穿梭在伦敦的各个角落,从200多次的访谈中选取85位普通人。在他们之中,有实现职业理 想的货币交易员、见惯世间百态的失物招领处职员、曾当过演员的水管工,也有环卫工、出租车司机、急救护理人员、房地产经纪人、厨师、飞行员等。这一个个普通人的真实故事,悲喜交集,构成了伦敦这座城市的众生浮世绘。每一个字都敲打着我们的心,引发我们的共鸣。 “当一个人厌倦了伦敦,那他肯定也厌倦了生活。”但是,只有在大城市生活过的人,才会明白其中的复杂况味:爱它、恨它、渴望它、厌倦它、逃离它,或是留下来,继续生活。

    伦敦人:大城市的日与夜作者信息

    克莱格泰勒(Craig Taylor) 知名作家、编剧与编辑。着有《关于不列颠的100万件好玩的事》《回到阿肯菲尔德:一个英国村庄的21世纪图景》,两部作品均被改编成舞台剧。 现居伦敦。

    伦敦人:大城市的日与夜目录

    第一部分

    来到伦敦

    商务飞机飞行员凯文·博佛

    从利兹来到伦敦雷蒙德·伦恩

    从乌干达来到伦敦简·兰耶罗

    来自美国的旅客约翰·哈珀

    从伊朗来到伦敦法扎德·巴沙扎德

    到处走走

    伦敦地铁之声艾玛·克拉克

    出租车司机尼基·多拉斯

    骑单车的人艾米丽·戴维斯

    伦敦交通局失物认领处职员克雷格·克拉克

    驾车教练诺尔·高根

    土本工程师尼克·泰勤

    看看风景

    说说白金汉宫太卫,道尔蒂

    说说大本钟布鲁斯·史密斯

    说说伦敦塔菲利普·威尔森和安·威尔森

    说说“伦丁”蒂姆·特纳

    挣钱糊口

    水管工卢比金

    货币交易员卡姆兰·谢赫

    美甲师露丝·福特姆

    酒吧老板玛丽·福特

    爱与性

    爱的故事阿琳娜·艾京巴尔

    在国会山上相遇的情侣彼得:戴维和米兰:塞尔吉

    专业施虐者绝对小姐

    护士洁·休斯

    适应伦敦

    学生妮姬,林赛和丹尼尔

    悲伤辅导师保罗:皮门特尔

    私人教练里斯顿·文盖特—德尼斯

    伦敦人斯玛盏

    第二部分

    继续旅程

    城市规划师彼得·里斯

    街头摄影师戴维·琼斯

    环卫工人乔·约翰·艾弗里

    公交车调度经理吉尔·亚当斯和加里:威廉斯

    园艺师保罗·埃京斯

    通勤者伊丽莎贝塔·德·卢卡

    城市边缘人

    捡垃圾的人莎拉:康斯坦江

    垂钓者约翰·安德鲁斯

    养蜂人迈奇·汤姆金斯

    女祭司克里斯江娜·奥克利·哈林顿

    城市供给者

    厨师亚当:拜亚特

    市场主任太卫·史密斯

    新斯皮塔福德市场的商人彼得·汤姆斯等人

    一步步往上爬

    房产经纪人阿仕利.托马斯

    房东罗伯特·古里尼

    想买房子的人斯蓄芬妮:沃尔仕

    占屋者尼克·史盏芬斯

    萨里郡居民迈克·本尼森和杰夫·比尔斯

    艺术展示

    艺术家享利.哈德森

    演员马丁·伊姆杭比

    歌毛拉提夏.莎蝶

    说唱歌手林思

    画廊老板达伦:弗卢克

    寻欢作乐

    人力车去丹·西蒙

    漫交者丹尼尔·塞拉诺

    夜店门童艾玛乔·里德

    股票经纪人/唱片骑师斯马盏

    第三部分

    生活抉择

    选择留在纽卡斯尔的人乔

    选择来到伦敦的人史黛丝

    好好相处

    时事评论员艾德·侯赛因

    社会工作者阿布·阿扎德

    教师尼古拉:欧文

    翻译吉落·基恩斯

    母亲露西·斯基尔贝克

    维护安全

    家庭安全专家保罗·琼斯

    警官科林·享德里克斯

    暴乱目击者尼克·史密斯

    嫌疑人穆罕默德·阿尔·哈桑

    出庭律师大卫·奥比里、杰瑞米·兰加和凯沙去·古普塔

    副警长与伦敦二级警署查尔斯·享蒂

    抗议者芭芭拉·塔克

    留在顶端

    政策与资源委员会主席斯图尔特·弗雷泽

    学生托比:莫土威特

    对冲基金经理保罗.哈丁

    金丝雀码头集团首席执行官乔治·雅各贝斯库

    生与死

    威斯敏斯特市婚姻登记官艾莉森·卡思卡特

    且击者亚历克斯·布雷克

    急救护理人员佩里·鲍尔

    丧葬承办人约翰·哈里斯

    火葬场技工斯潘塞·李

    离开伦敦

    追寻者迈克尔:赖宁顿

    古董蚀表修复师罗伯德·格罗特

    领养老金的人埃塞尔·哈迪

    前伦敦人卢德米拉·奥斯泽娃斯卡

    出租车司机斯玛蒂

    商务飞机飞行员凯文·博佛

    伦敦人:大城市的日与夜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伦敦人(加)克莱格·泰勒(Craig Taylor)著;华苑译.—长沙:湖南

    文艺出版社,2019.9

    书名原文:Londoners: The Days and Nights of London Now-As Toldby

    Those Who Love It, Hate It, Live It, Left It, and Long for It

    ISBN 978-7-5404-9344-8

    Ⅰ.①伦… Ⅱ.①克…②华… Ⅲ.①访问记—作品集—加拿大—现

    代 Ⅳ.①I711.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63953号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English by Granta Publications under the title

    Londoners: The Days and Nights of London Now as Told by Those Who

    Love It, Hate It, Live It, Left It, and Long For It

    Copyright ? Craig Taylor, 2011.

    Craig Taylor asserts the moral right to be identified as the author of this

    work.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9 Shanghai Insight Media Co.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18-2018-181

    伦敦人

    LUNDUNREN作 者 [加]克莱格·泰勒

    译 者 华 苑

    出 版 人 曾赛丰

    出 品 人 陈 垦

    出 品 方 中南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上海浦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上海市巨鹿路417号705室(200020)

    责任编辑 刘诗哲

    封面设计 祝小慧

    责任印制 王 磊

    出版发行 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 邮编:410014)

    印 刷 嘉业印刷(天津)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16.5

    字数 335千字

    版次 2019年9月第1版

    印次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5404-9344-8

    版权专有,未经本社许可,不得翻印。如有倒装、破损、少页等印装质量问题,请联系印制单位调换。联系电

    话:021-60455819献给马特·威兰德目录

    序

    引言 西蒙·库什纳

    第一部分

    来到伦敦

    商务飞机飞行员 凯文·博佛

    从利兹来到伦敦 雷蒙德·伦恩

    从乌干达来到伦敦 简·兰耶罗

    来自美国的旅客 约翰·哈珀

    从伊朗来到伦敦 法扎德·巴沙扎德

    到处走走

    伦敦地铁之声 艾玛·克拉克

    出租车司机 尼基·多拉斯

    骑单车的人 艾米丽·戴维斯

    伦敦交通局失物认领处职员 克雷格·克拉克

    驾车教练 诺尔·高根

    土木工程师 尼克·泰勒

    看看风景

    说说白金汉宫 大卫·道尔蒂

    说说大本钟 布鲁斯·史密斯

    说说伦敦塔 菲利普·威尔森和安·威尔森

    说说“伦丁” 蒂姆·特纳

    挣钱糊口

    水管工 卢比·金

    货币交易员 卡姆兰·谢赫

    美甲师 露丝·福特姆

    酒吧老板 玛丽·福特

    爱与性

    爱的故事 阿琳娜·艾克巴尔

    在国会山上相遇的情侣 彼得·戴维和米兰·塞尔吉

    专业施虐者 绝对小姐

    护士 洁·休斯

    适应伦敦

    学生 妮姬,林赛和丹尼尔悲伤辅导师 保罗·皮门特尔

    私人教练 里斯顿·文盖特—德尼斯

    伦敦人 斯玛蒂

    第二部分

    继续旅程

    城市规划师 彼得·里斯

    街头摄影师 戴维·琼斯

    环卫工人 乔·约翰·艾弗里

    公交车调度经理 吉尔·亚当斯和加里·威廉斯

    园艺师 保罗·埃克斯

    通勤者 伊丽莎贝塔·德·卢卡

    城市边缘人

    捡垃圾的人 莎拉·康斯坦汀

    垂钓者 约翰·安德鲁斯

    养蜂人 迈奇·汤姆金斯

    女祭司 克里斯汀娜·奥克利·哈林顿

    城市供给者

    厨师 亚当·拜亚特

    市场主任 大卫·史密斯

    新斯皮塔福德市场的商人 彼得·汤姆斯等人

    一步步往上爬

    房产经纪人 阿什利·托马斯

    房东 罗伯特·古里尼

    想买房子的人 斯蒂芬妮·沃尔什

    占屋者 尼克·史蒂芬斯

    萨里郡居民 迈克·本尼森和杰夫·比尔斯

    艺术展示

    艺术家 亨利·哈德森

    演员 马丁·伊姆杭比

    歌手 拉提夏·莎蝶

    说唱歌手 林思

    画廊老板 达伦·弗卢克

    寻欢作乐

    人力车夫 丹·西蒙

    漫交者 丹尼尔·塞拉诺

    夜店门童 艾玛乔·里德

    股票经纪人唱片骑师 斯马蒂第三部分

    生活抉择

    选择留在纽卡斯尔的人 乔

    选择来到伦敦的人 史黛丝

    好好相处

    时事评论员 艾德·侯赛因

    社会工作者 阿布·阿扎德

    教师 尼古拉·欧文

    翻译 吉蒂·基恩斯

    母亲 露西·斯基尔贝克

    维护安全

    家庭安全专家 保罗·琼斯

    警官 科林·亨德里克斯

    暴乱目击者 尼克·史密斯

    嫌疑人 穆罕默德·阿尔·哈桑

    出庭律师 大卫·奥比里、杰瑞米·兰加和凯沙夫·古普塔

    副警长与伦敦二级警署 查尔斯·亨蒂

    抗议者 芭芭拉·塔克

    留在顶端

    政策与资源委员会主席 斯图尔特·弗雷泽

    学生 托比·莫士威特

    对冲基金经理 保罗·哈丁

    金丝雀码头集团首席执行官 乔治·雅各贝斯库

    生与死

    威斯敏斯特市婚姻登记官 艾莉森·卡思卡特

    目击者 亚历克斯·布雷克

    急救护理人员 佩里·鲍尔

    丧葬承办人 约翰·哈里斯

    火葬场技工 斯潘塞·李

    离开伦敦

    追寻者 迈克尔·赖宁顿

    古董钟表修复师 罗伯·德·格罗特

    领养老金的人 埃塞尔·哈迪

    前伦敦人 卢德米拉·奥斯泽娃斯卡

    出租车司机 斯玛蒂

    商务飞机飞行员 凯文·博佛

    致谢译名对照表城市即人。

    ——莎士比亚,《科利奥兰纳斯》

    英明的忽必烈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描述城市的字句不能跟城市

    本身混为一谈。然而二者之间又确实有关系。

    ——伊塔洛·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世上只有一个伦敦,好比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屁股。

    ——泰晤士河上的一个船夫序

    我在加拿大西部的一个海边小村长大,在童年的大多数夏天,我都

    穿越整个国家,来到位于安大略省南部的锡姆科湖畔,在我祖母的夏季

    度假屋度夏。小屋的墙面布满经典的村舍装饰,包括一组来自不同国家

    的毡制纪念旗——这些旗子是祖母在20世纪60年代早期的一次欧洲游览

    中得来的。除此之外,墙上还钉着一些剪报、泛黄的菜谱和一些新闻条

    目。在房子后部那永远氤氲着松节油气味的厨房里,不知道是谁贴了一

    张伦敦的俯视图——是位于英国的那个伦敦,不是离这里很近的安大略

    省的伦敦。我花了不少时间观察这个神秘的图景。在这张海报底部,写

    着那句我现在已经听过被无数次重复、糟蹋,或是改述的塞缪尔·约翰

    逊(1)

    名言:“当一个人厌倦了伦敦,那他肯定也厌倦了生活;因为在伦

    敦,有生活可以给人的一切。”那时候我不甚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画里

    的伦敦塔桥看起来灰暗又令人生畏。这样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什么样

    的人到头来会在伦敦落脚?”

    几年后,这个人是我。我在2000年秋季搬到伦敦,那个时候,正好

    遇上汽油涨价罢工(2)

    ——那是一个被恐慌购买、政治指摘和对食物分配

    的忧虑交相充盈的时期。我搭乘从多伦多起飞的跨大西洋夜航班机抵达

    伦敦,并且于下午时分出现在克拉珀姆枢纽站(3)。交通畅通。阳光暖

    和。报纸上刊登着对即将到来的灾难、骚乱还有20世纪70年代(4)

    可能回

    归的警告,好像这个城市可以时光倒流一般。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但有一个可以联系的人。我朋友的一个澳

    大利亚朋友把我从火车站解救出来,他车上的汽油刚好够把我送到位于

    布里克斯顿(5)

    一条短街上的新家,我们幸免于下来推车这一难。就这

    样,我们这两个殖民地居民在新世纪开端的伦敦一帆风顺地抵达目的

    地。

    从新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我可以看到金丝雀码头(6)

    汇丰银行大楼的

    闪烁灯光;那时候,那可是英格兰最高的大楼。但是我和那闪烁的灯光之间有什么关系,却还是一个谜。于是,我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伦敦

    大全》求助,这位朋友几年前住在伦敦,后来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这里的

    潮湿而搬到布拉格。我很快就明白,《伦敦大全》真是行走在伦敦的人

    坚定不移的信条。在20世纪30年代,它和那标志性的地铁交通图大约同

    期设计出版,也跟地铁图一样在城市中无所不在,居民使用它的频率几

    乎和游客一样高。《伦敦大全》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给你指路回家,不如说是为了向你证明,伦敦那些你日常不会行经的地方仍然存在。在

    伦敦的头几周,我看到它一次次地被人塞进手提包或汽车仪表板里。它

    是你行走此城的必需旅伴。

    我对得到这份礼物感到由衷的感激,即便它篇页泛黄,有些篇页还

    从塑料活页圈上脱落。第一晚,我特地对它做了个测试,我的新家位于

    《伦敦大全》的第93页,往东是第94页,往北就到了第79页,金丝雀码

    头以东则位于第80页。对一个新读者来说,这种设置真是让人印象深

    刻。这两页的下半部分是杂乱的街道,曲折又戛然而止,有的街名小得

    看不清。还有些街道好像是被干脆放弃明确标示了,画面没有再往页沿

    延伸,而是朝着页内模糊掉了。在79页和80页的上方,泰晤士河随着道

    格斯岛弯曲,然后在靠近布莱克沃尔角(7)

    的地方形成一个U形弯。在蓝

    色的河之上,倒列着一张表,都是码头的名字——莫登、恩德比、派普

    斯、巴德科克、洛弗尔、帕尔默、哥伦比亚——我挺想知道这些码头是

    否仍供航行用途,还是说已经变成单纯的装饰名称。我的这本《伦敦大

    全》在20世纪90年代印刷出版,所以上面还画着那已经被拆毁的东南煤

    气厂——现在矗立在这个位置上的则是千禧圆顶馆。《伦敦大全》中记

    录的半数事物都已“死亡”,因为记录伦敦这样一座鲜活、不断变化的城

    市,永远都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

    我在家附近四处走动,背着帆布包蹒跚而行,样子有些粗野。我盯

    着手扶电梯上的人们的脸,不留神盯得有点久。我还没有变成“城市水

    獭”:打扮时髦光鲜、在城市中轻松穿行的伦敦人。他们看起来动作缓

    慢又优雅,可总不会因此而耽误事;他们穿过马路时,不会前后看了又

    看;他们知道怎么在拥挤的地铁中麻利地把一份报纸叠整齐。

    在家附近的布里克斯顿市场,我遇到一个售卖廉价又令人眼花缭乱

    的牛仔裤和手机配件的摊贩。他坐在一张桌子后,这张桌子被电话卡和

    写着不同国家电话费率的海报覆盖。国家的名字被排成三列,字体字号

    相同。我的国家也在其中,目前来说费率不是最高的——它也只不过是众多国名中的一个罢了。我准备买一张面值5英镑的电话卡。坐在桌后

    的男人说:4英镑。我指着另外一张同样面值5英镑的卡问他:那张多少

    钱呢?3英镑,他回应说。看来这其中有一套体系。我犹豫了一下,而

    他趁着这个当儿离开我,去向另外一个人兜售牛仔裤。

    后来,我打开一个电话亭的门,准备进去打电话——整个电话亭都

    被肯德基的广告贴满,所以我根本没看到亭子里蜷缩着的男人。他大大

    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好好地跟电话那头的人理论一下他家水管破裂的事

    ——这时我们的眼神交会了。他马上道歉,然后我也道歉,这么一来他

    又道歉一次,我就把门关上了。

    有一天,在跟一个朋友一起步行回家的路上,我往左一看,刚好瞧

    见一个“高尚的动作”——一个扒手正把手伸进我朋友的大衣口袋里。我

    盯着扒手的脸看。他也回看我,并收回手。他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看

    起来是故意的,然后退回到人流中,消失在车水马龙之间。那景象,就

    好像看着一个对街头障眼法极其纯熟的老手,排在一条长队的最后面。

    这些伦敦人都是谁?不久之后,在布里克斯顿地铁站外,一个女孩

    走近我。她的睫毛膏融掉了,眼睛周围脏脏的;她已经哭了好一会儿。

    她穿着校服,打着哭嗝儿告诉我说,她家在很远的地方。我说,很抱

    歉,我帮不到你,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却跟着我,又一次把我拦下——

    这时我们到了地铁站旁边。她把手臂搭在我的夹克上;一种新的感觉,带着真诚的触摸。“你要去哪里呢?”我问。她回答说,“斯泰恩斯 (8)。”——这个答案让我更加迷惑了,听起来像是恶作剧。要知道,在

    斯泰恩斯这样的地方,母亲们可都是在窗前抱着手臂等女儿们回家的。

    她耸耸肩,期待地看着我,于是我把她送到一个公交站,给了她一枚一

    英镑硬币,然后站在她身边,手插进口袋。我们一起看着好几辆双层巴

    士靠站又离站。几分钟后,她轻蔑地转身离开。这会儿我想:我真正成

    为一个伦敦人时,就不会这么容易被占便宜了。

    我经常会出现寂寞、受骗、没有准备、丢脸、无助等情绪。但这些

    情绪交杂的巅峰基本发生在这样的场景出现的夜晚:我在159路公交车

    上,被嘟嘟囔囔的老男人、大屁股的强势女人或非要把折叠单车带到公

    交车上来占空间的伦敦人挤压在蒸气朦胧的车窗上。潮湿的水汽渗透在

    本来就湿嗒嗒的双层巴士里;我想我要是把手伸到座位下,可能都拔得

    出蘑菇来。有些夜晚,当这座城市慢慢显现出更多它本来的样子,我穿

    过新的街道组合,抱着对周遭的留心和警惕走路回家。在我租住的房间

    不远处,就是南维克住宅区,人们也把这个地方叫作“路障”——这是布里克斯顿最不受欢迎的公共住宅区。这个住宅区本来的设计目的是为居

    民减少噪音,但是成品居然有一堵巨大的多层墙,上面星星点点地开着

    令人看了就压抑的小窗。总有人把这里认成是布里克斯顿监狱。有一天

    晚上,我喝多了,步行回家的路上,被这个建筑物惊住了。我都没法判

    断哪样东西最吓人,是钠光灯、那小小的长方形窗户、更个人化的恐怖

    感受,还是窗子上透出的填充玩具的剪影?“路障”看起来比英格兰银行

    还强大,比国会大厦更有威慑力;但是,又有谁知道住在里面的人的生

    活是怎样的呢?为什么我的旧《伦敦大全》现在似乎越来越不完整,且

    没有骨血了?

    有很多个夜晚,在回家路上我都会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他嘴里总是

    嘟囔着:“兄弟,兄弟,兄弟,要不要大麻啊?兄弟,兄弟……”我总

    会“略带歉意地”挥手让他走开,好像在说:“抱歉啊,不要。”自第一次

    跟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打交道后,我总能看见她在布里斯克顿主街人行

    道的一端、靠近一家鞋店的位置观察人群,寻找机会。她缓慢地循着圈

    走,在通勤的人们从地铁站涌出时,斜靠在电话亭上。我差不多每周都

    会见到她,她脸上挂着同样的眼泪,穿着同样的校服。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被层层雨幕所困,注意拱门上方是否

    会滴水,留心坏掉的雨篷;我还学会了怎么轻轻收拢雨伞,以让它回归

    原状,也学会了在强风里抱着跟风搏斗的态度使用它,甚至知道迎面的

    雨伞和我的雨伞将要相撞时,对方如果把伞举高,我就得马上知趣地把

    伞降低,让我们顺利通过对方身边。我甚至感到这座城市对我有些敌

    意。一天晚上,我在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里醒来,一个清洁工人轻轻拍

    了拍我的腿,把我叫醒。我想:“为什么这班地铁不能把我带去别的什

    么地方呢?”

    “要大麻吗?”那个男人又轻声问道。我低着头,默默走过。这一定

    是一场考验:这坚持不懈的声音,一定是测试我生存意志的码尺。我的

    外壳变得越来越坚硬。但是有人叫你“兄弟”,叫你“哥们儿”,尽管只是

    一瞬间,也会让你感觉不同吧,不是吗?

    ◇◆◇

    在伦敦的头几个月里,我感到我得对这个城市知道得多一些,我得

    走得离家远一点。我不希望我的这段经历被限制在第一人称叙述的程度

    上。一想到把伦敦塞得满满当当的人群,还有这座城市装着的种种经历

    和故事,我就感到一阵冲击性的眩晕。我不知道历史的压迫会何时到来。一天早上,我在柏孟塞(9)

    的一个被改装成公寓的旧校舍门口,突然

    感到一阵眩晕。我当时的女朋友住在那里,当我离开她的公寓时,她正

    在厨房抽烟、喝着红牛伸懒腰。在房子大堂里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

    上是一百年前在这里上学的学生们,他们都看着镜头,脑袋上扬,脸上

    带着期待的表情,肯定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变成时尚的艺术品。就在那

    个时刻,我感受到:属于我的伦敦,是多么简单而短暂。

    我当时的那位女朋友在英国皇家芭蕾舞团工作,一周之后,在去舞

    团看她的路上,我在考文特花园的花街跟一个正在表演活体雕塑(10)

    的

    人聊了太久,而导致取票晚了。雕塑先生那会儿正在休息,我就问他是

    怎么坚持一动不动的。他回答说:“爱沙尼亚总会让一个人学会什么是

    纪律。”然后,他抽了一口烟,银色的油漆印在香烟的过滤嘴上。

    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大群十几岁的孩子涌到皇家歌剧院外面的大街

    上,大部分是女孩。她们是因为芭蕾而来到伦敦的。我嫉妒她们现在拥

    有的、对伦敦的第一感受。这种第一感受停留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对我

    来说,已经消逝了。即使有时候,这第一感受是这样呈现的:她们在弓

    街差点被一辆黑色出租车撞上,因为她们天真地以为这车会在斑马线前

    面停下,让她们先过去。

    我搬到北伦敦的海布里,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霍洛威路上度过

    的。这条路的人行道上总是堆满单个的旧办公用具,这些旧椅子旁边有

    卖溏心煎蛋的小餐厅、情趣用品店、一家古老的图书馆、一家自行车

    店、一个佛教中心,还有一个卖香烟的土耳其男人。不久前,伦敦城市

    大学委托丹尼尔·李博斯金(11)

    在这条路上建一座大楼,但是这座大楼好

    像并没有提升这里的格调。那些始终存在的废弃包装袋、垃圾等好像才

    跟这条路关系密切。我在这里的网吧上网,用着那已经发黄的键盘,一

    群十几岁的少年正在我背后玩多人电脑游戏。我发现电脑的下载文件夹

    里装满别的用户遗留下来的、尝试在伦敦扎根的痕迹。有一天,我打开

    这些文件,里面有尼日利亚人的简历、新西兰人的简历、波兰人的简

    历,还有用旧伦敦地图做的游览计划的PDF文件、面试注意事项……这

    些都是尝试削尖了脑袋在这座城市生存下来的人遗留下来的电子碎片。

    那里面满满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啊。在别的地方的成就,在这里是不

    是不值一提?

    我又搬回到河的南边。我在海布里的房东太太说:“我以前有朋友

    住在河的南边。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说得好像要有护照才能去河的南边一样。又一次,我和二手家具、地毯和网眼窗帘住在一起。公寓

    楼下的葡萄牙商店卖蛋挞和沾满灰尘的咸鱼干。葡萄牙男人在店后方的

    房间里聚在一起;有时候,店主人把门拉开一厘米,而在早晨去楼下想

    买一个松脆柔软的牛角包的我就能看到他们坐在那里,双手扣在一起,轻声交谈着。在伦敦,这样半开的门到处都是。我有时瞥见圣詹姆斯广

    场的一些俱乐部,有时看到加里克酒吧墙上的画,有时看到多尔斯顿的

    旧费内巴切俱乐部桌球台上飘起来的缭绕烟雾。在伦敦,即使敲了门,我能进的门也没有多少扇。

    我的签证过期了。过期日悄悄地就过去了。我咨询了律师,她建议

    我马上离开英国,逾期居留在世界各国的移民法上都是严重的违法行

    为。我接受建议,马上离开,然后在多伦多的一个朋友的沙发上借住。

    朋友问我,是否要回伦敦,对伦敦感觉如何。面对这个问题,我在各种

    可能的回答中跟自己交战。我有一种错综复杂的感觉:有爱,有犹豫,又有反感。在加拿大,我记得住在乡下的感受:我在阴暗的天底下走

    路,听到树摇动的声音,感受着那种始终如一的节奏感,那种生命的节

    奏。一天是分上午和下午的,而每周的周日都有固定要做的事情,有仪

    式感。我曾经想,这就是生命应有的样子。成长、家庭、死亡。可是伦

    敦,让所有这些都被免除了。伦敦鼓励对仪式和规则的抵抗和违背。我

    想念伦敦给我的一切,还有伦敦允许我成为的那个样子。在那里,有那

    么一些为数不多的夜晚,我付得起车费,坐小出租车回家;我摇下车

    窗,看着泰晤士河上的点点灯光。大多数夜班出租车司机都会对我强调

    他们对伦敦的爱,他们也有与我相似的观感。我爱伦敦的混乱,还有混

    乱之中人们尝试找寻的那种秩序感。我爱它提供的隐匿性。

    而我最想念的,是伦敦的能量。伦敦是推进力的化身:它给那些上

    进的人回报。我记得我行走在纽约时感受到的失望、走投无路和退缩。

    在伦敦,我即使膝盖疼、腰疼、跟腱疼,也能继续往前走。我可以继续

    努力。

    我不是一个亲英派。我的口音可没有为这种大西洋主义(12)

    让步。

    伦敦对我来说不是一件装饰品,我不是想成为一个“曾在伦敦待过的

    人”,然后给我父母已退休的朋友制作一下旅行行程单。我只是想回到

    伦敦。

    我跟伦敦的关系可不是双向的。想都不用想,这座城市根本不可能

    因为我而失眠。这座城市每天都目睹着埋头苦干、灰头土脸的人离开,回到这个国家的其他角落或是这个世界上更远的一些角落。可与此同时,这座城市也吸收着那些坐着私人飞机抵达这里的、有钱的俄罗斯

    人。来自华沙的24小时大巴,同时抵达维多利亚汽车站。M25高速公路 (13)

    上,挤满从这个国家别的地方来的车辆,车上装满行李箱和盆栽。

    在过去十年里,非英国出生的伦敦人口数量翻了一番,现在超过220万

    人,占这座城市总人口的大约13。除了早已长期存在的爱尔兰人、印

    度人、牙买加人和孟加拉国人群体,现在突然又多了来自尼日利亚、斯

    洛文尼亚、越南和索马里的许多移民。伦敦就像一台呼吸着的手风琴,人如气流一样,进来又出去。这些移民挤进伦敦这个大盒子里,这盒子

    的内墙闪闪发光又滑滑腻腻,人们死死地靠在墙上,想办法抓住些什

    么。

    不知怎的,我被给予了回到伦敦的许可。来自英国内政部(14)

    的这

    一张纸变成我的防身器,我记得自己是怎么向希思罗机场的移民官大方

    地展开我的护照,朝他展示这标示了我的归属的、无可争议的证据的。

    这真是有点受虐狂倾向了;伦敦是幸福,是目的,是一个决定、一条道

    路。没有什么能比再次漫步在一个你本来已离开的城市更能让人发现自

    我内心的改变。我感到不一样了;我感到更自主、更大胆、更成功了。

    ◇◆◇

    我不敢把自己称作伦敦人。但是到这个时候,我开始问自己:那谁

    又是伦敦人呢?谁才选择成为伦敦人?我开始有了归属感。我偷偷地

    想,我应该是给“伦敦人”这个字眼附上了另一个非常具有包容性的定

    义:如果一个人能来到这里,无论他凭什么方式留下来,那这个人就成

    了伦敦人。写这本书的想法随后开始形成。

    对我来说,这座城市的地理、建筑,或者关于它的大量事实和数

    据,它全部的历史,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末尾,对比起在这里生活的

    人来说,都是次要的。我开始构思这样一本书:这本书要表现出伦敦当

    下的丰富多彩——错综复杂的声音聚集、拼接在一起,展现出城市的图

    景,在这生机勃勃的、充满大众生活气息的讲述中,关于这座城市的证

    词将会出现,就好像斯特兹·特克尔(15)

    和罗纳德·布莱斯(16)

    先锋式地开创

    了基于口述史的文学创作一样。

    要想写一部关于伦敦的作品,就得面对一大堆已有著作的压力。我

    想没有必要期望超过彼得·阿克罗伊德(17)

    或是伊恩·辛克莱(18)

    ,也绝不要

    尝试写出比杰瑞·怀特(19)

    写得更精细又实在的、关于过去两个世纪的史实。可是,也许我能够接触到另外一种不同的历史。我想要找到那些对

    伦敦充满幻想、跟伦敦角力、被伦敦回报、又或是被伦敦伤害的人。那

    些在这里只待了一天,然后就逃掉的人。还有那些从来没离开过这座城

    市的人。说不定我能找到跟这座城市的日常运作息息相关的人,让这座

    城市每天运转起来的人。

    有人告诉我,每个伦敦人都有故事。但是这个话并不对。有的人与

    这座城市一接触,就会退缩,就好像把盐撒到海葵上一样;他们变得害

    怕、退缩,对这个国家感到失望。但是更常发生的情况是,“伦敦”这个

    词本身,就搅动起很多很激烈的情绪。当他们被问起关于这座城市的事

    情时,他们毫不遮掩地露齿而笑、皱眉蹙额、连声嗟叹,又或翻起白

    眼、追溯过去。伦敦代表着新的开始,既是地狱,又是乐园;它太大、太污秽;是安全毯,是一点骄傲,是不幸发生的问题,是临时床垫的位

    置;也是安全、拯救、毕生的工作。这是一个堆满太多空啤酒瓶的地

    方。这里是舞台,是朝圣者的麦加,是我的圣水、我的氧气。也是囚

    笼、监狱,和充满善行的地方。伦敦代表着“一片不像英格兰的英格兰

    土地”,它意味着“忽略我爸说的话”,或者“我希望自己会喜欢待会儿在

    机场与我初次见面的丈夫”。伦敦人坚持着那种自我保护,但是如果你

    找到那个关键的原因,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他们的自保壁垒就会崩

    塌。鲜活的历史令人激动,尤其是在这么一座拥有这么多故事的城市,人们争抢着来到这里,努力留下,又拼了命地想离开。

    有这么一些人,他们以自己的理由爱着伦敦;也有另外一些人,仍

    然感受着伦敦的震慑人心。有些人来自很糟糕的境地,从他们的表达和

    姿态中,你似乎就能感受到那种生活环境——在那种环境中,人似乎不

    太能做自己。你能感受到那种低矮的视野,甚至好像能看到那些破旧的

    房子。有这么一个男人,他砍破卡车的帆布盖,然后冲出来,在高速公

    路上往伦敦的方向跑。有另外一些人没法相信他们居然有此运气,也没

    想到在普雷特(20)

    居然有这么多种三明治可供选择。又有一些人悄悄地

    赚得盆满钵满。我慢慢学会在对伦敦的爱的多种多样面前不再惊叹连连

    ——这样的爱,通常都深入骨髓。

    在五年间,我在全伦敦采访了大约两百人。对有些采访,我花了几

    个月来安排会面,但是访谈全程不过十分钟。有另外一些采访,我抱着

    试探性的心态开始,最终却多次回访,每次交谈时间超过数小时。跟我

    聊完之后,受访者中的大多数都会说:“还有另一个人,你也应该去跟

    他聊聊。”总是有这么“另一个人”。我有时候甚至感到这些声音和故事汹涌而来、轮次上演,都要让我的脑子混乱了。伦敦一直不管不顾地、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我避开了伦敦的那些“官方声音”。我不想采访当地政客,也不想看

    市政厅的报告。我也避免引用乏味的专家观点,更没有去听在海德公园

    的演说者之角流连的男人们(他们确实大多数都是男的)的慷慨言辞。

    我跟几个出租车司机谈过话——出租车司机是出了名的伦敦故事讲述者

    ——但是我没有采纳他们中那些一听就是“专业受访者”之人的说法。那

    存货满满的娴熟回答得益于多年“表演”的良好储备。这个时候,我一般

    都会不禁感到:在另一个地方,一定有另一场更加紧张、另类而火花四

    溅的对话正在展开。在伦敦,“我知道答案”从来不比“我不太确定,但

    我或许有个办法”更令人激动。史学家的个人视角为相互矛盾、冲突的

    讲述让步了。我对一个少年说:给我讲讲伦敦的历史吧。他说:“它从

    我这里开始,也在我这里结束。”

    我在维多利亚式的酒吧、连锁餐厅、人们家中的客厅,又或是办公

    室里,在大伦敦所有的32个区,聆听了许许多多的伦敦声音;我从东边

    的巴克赫斯特山走到西边的豪恩斯洛,从北边的巴尼特走到南边的莫

    登。我走过的地方应该有大约1500平方千米,但我还是对这座城市不太

    了解。我还是会迷路,并且经常向(一本较小的)《伦敦大全》请教。

    但有一件事我是绝对记住并学会了的,这是一个害虫治理员说的一句

    话。我在几年前跟他聊过,他说:“托特纳姆(21)

    的臭虫跟南肯辛顿(22)

    的

    臭虫长得一模一样。”别的事情看起来都太大、太难以下定论。别的事

    情都可以被另外一种声音讲述、用另外一种视角看待。“这里物价太高

    了。”“你去东京试试看啊。”“这里雨下太多了。”“你是没去过温哥华

    吧。”毕竟,你想要离开的话,这座城市是不会留你的。“如果你最关心

    的是房贷问题,那就不要在伦敦想这个事。”“如果你关心健康,那肯定

    有比伦敦更好的地方。”“但我不能去别的地方。”他们告诉我,“这个地

    方属于我。”我最经常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

    无论如何,这部作品不是一幅固定的肖像画;相反,它是伦敦的即

    时抓拍影像。我从来没有搞清楚谁算得上伦敦人,谁不算。我不止一次

    听到这样的话:真正的伦敦人,是真正的考克尼(23)

    ,他们出生在可以

    亲耳听见老伦敦城内鲍尔钟声的地方。可又有人说:真正的伦敦人出生

    在可以亲耳听见M25高速公路上车鸣的地方。有人说伦敦人指在伦敦生活了许久的人——有人说至少70年,有人说52年,33年,11年,8年,2

    年,还有个人说是一个月。“可这一个月我过得很好呀。”这位刚从英格

    兰北部来的“新伦敦人”说,“麦克莱斯菲尔德(24)

    早被我忘在脑后了。”

    还有人告诉我,你如果想见到真正的伦敦人,得去海边,他们现在

    全住在海边。也有人说,真正的伦敦人现在已经灭绝了。还有一个英国

    国家党(25)

    的活动积极分子在汉普斯特德高街上对我说:“外国人不能算

    伦敦人。”有点尴尬的是,在说这个话之前,他给我讲了个动人的故

    事,说他自己那位经历过炮弹洗礼的父亲从塞浦路斯(26)

    来到伦敦避

    难,最终被伦敦接纳。考虑到他的政见,他讲这个故事简直没道理。有

    人说,真正的伦敦人永远不会支持曼彻斯特联队。“我只知道一件

    事,”这会儿我们坐在克里克伍德一家极度喧闹的酒吧里——“那就是,一个伦敦人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在伦敦西区那些该死的安格斯牛排店

    里吃那种该死的牛排!”这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说着,一手按在吧台上保

    持平衡,“你就这么分辨谁是伦敦人吧!”

    有人告诉我,要真正体验这座城市,你要做初代移民,因为只有那

    样,伦敦才会真正冲击到你,强硬地向你袭来,然后你得到锤炼自己、适应它的机会:神奇之处最终会转变为平常生活。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有人说,一个伦敦人最好还是跟这座城市有现

    存的关联,这样社会关系才有存续、发展的土壤。他们得颠覆或改善父

    母所做的事。

    有的伦敦人在尝试把他们跟城市的联结变得松些。“伦敦的上流社

    会真可怕,”一个富有的女人在南肯辛顿的公寓里对我说,“我是不会让

    女儿嫁到伦敦的上流社会中来的。现在这个年代,真正的社会上流只存

    在于奥地利。”

    一个伦敦人从不会称自己为伦敦人,有人这么对我说。在这片住宅

    区,邮编才是最重要的(27)

    ,也有人这么说。

    ◇◆◇

    我对于“伦敦人”这个词只有一种定义:伦敦人就是你目之所及的那

    些平常人。他们是挤满地铁车厢的乘客,在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赶路

    人,乐购超市里满手臂挂着塑料袋包装蔬菜的排着队的顾客。不管他们

    的故事为何,不论他们来自何方,他们都在这座城市里笑着、步履匆匆着、沉默着;他们在赶路途中不忘抓一份免费晚报;他们讲电话,抱

    怨,拖地,准备买基金,喝完一瓶又一瓶啤酒;他们上街游行,吵架,喝酒;他们也跪下祷告,互相影响,朝那些站在扶手电梯左侧的人发火

    抱怨(28)。他们一直在动、动、动。这是一座充满动词的城市。

    准确地抓取这些动词真是令人愉悦的体验:所有的对话、闲聊、私

    语、抱怨、假历史、明摆的谎言、过度的夸张、宣言、错误、带着脏话

    的怒气冲冲、必然或是偶然浮出水面的真相(看似很多,实则很少浮现

    啊)。那些声音就在这里:智慧而又荒谬,充满驳斥、改进和折射。接

    受我采访的每个人都展示了《伦敦大全》(不管是哪个版本的)的不完

    美。每一个人都可以为《伦敦大全》上的至少一条街道加上另一层意

    义。

    在写到末尾时,我重新通读我的笔记本,特别是被我标为“在伦敦

    追逐”的那部分。我整理出至少十四个这样的章节,而我的写作风格变

    得越来越游走不定、追赶着急,越来越多的名字、方向和数字被一个接

    一个地垒起来,信息庞杂。当我现在重读时,我发现:为这本书所做的

    研究和调查,其实就是在这里生活的真实写照。我在内心深处对伦敦发

    展出一种复杂的爱。“在伦敦追逐”,这是一个令人愉悦、沮丧、惊喜、又自我肯定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累,永无尽头,充盈了你我的生命。而

    我在追逐的东西,在那灰蒙蒙的街上离我远远的,总是又一次悄悄溜

    走。

    (1)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18世纪英国文学评论家、诗人。因编撰《英语大辞

    典》《莎士比亚集》等享誉世界。

    (2) 在2000年,主要由卡车司机带头掀起的抗议汽油涨价的罢工,后引起对汽油的恐慌购

    买。

    (3) 克拉珀姆枢纽站,位于伦敦西南部的火车交通枢纽。

    (4) 20世纪70年代的伦敦几乎每一年都有炸弹恐袭事件发生,恐怖势力基本都来自爱尔兰

    共和军。他们不断发起武装行动,旨在让北爱尔兰脱离英国,并最终建立一个统一的爱尔兰。

    (5) 布里克斯顿,伦敦南部地区。

    (6) 金丝雀码头,伦敦重要的金融区和购物区。

    (7) 布莱克沃尔角,指伦敦格林尼治半岛靠近泰晤士河岸的最北端。

    (8) 斯泰恩斯,富人聚集地萨里郡的一个小镇。

    (9) 柏孟塞,伦敦的一个小镇,位于萨瑟克自治区。

    (10) 一种街头表演,表演者在身上涂满金属色的油漆,一动不动地扮演雕塑。

    (11) 丹尼尔·李博斯金(1946— ),生于波兰,国际知名建筑师。(12) 大西洋主义,指西欧和美国相互合作的理念和行动。

    (13) M25高速公路,也称伦敦外环高速公路,是一条围绕伦敦的环状高速道路。

    (14) 英国内政部,英国负责移民控制、安全和秩序的政府部门。

    (15) 斯特兹·特克尔(1912—2008),美国作家,在1985年靠作品《正义的战争:二战口

    述史》获普利策奖,并以记录普通美国民众的口述历史闻名。

    (16) 罗纳德·布莱斯(1922— ),英国作家,代表作为《阿肯菲尔德:英格兰村庄图

    景》,他基于与村民的对话和记录,创作了这部作品,记录下了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英格

    兰乡村生态,广受赞誉。

    (17) 彼得·阿克罗伊德(1949— ),英国传记作家,对伦敦的历史和文化尤其感兴趣。

    著有《伦敦传》。

    (18) 伊恩·辛克莱(1943— ),英国作家、电影制作人。他的大部分作品都以伦敦为背

    景。

    (19) 杰瑞·怀特(1949— ),英国历史学家,专注于伦敦从18到20世纪的历史研究。

    (20) 普雷特,伦敦普遍可见的连锁咖啡店之一。

    (21) 托特纳姆,伦敦北部的多元文化地区,也是有色人种和移民的聚居地。

    (22) 南肯辛顿,伦敦市中心偏西的肯辛顿—切尔西区中的一个地区,是伦敦著名的富人

    区,地价昂贵。

    (23) 考克尼,指伦敦土生土长的工人阶级。关于鲍尔钟声所及之处的人才能算作考克尼的

    说法由来已久。

    (24) 麦克莱斯菲尔德,英国柴郡的一座城市。

    (25) 英国国家党,右翼党派,反移民、反伊斯兰教徒、反多元文化,素来被认为是英国的

    纳粹党。

    (26) 塞浦路斯共和国,位于欧洲与亚洲交界处的一个岛国,处于地中海东部。

    (27) 英国邮编系统发达,定位精确到街道。邮编常常包含许多信息,包括人的经济阶层、种族来源、文化背景等身份属性。

    (28) 英国不成文的社交惯例之一:在扶手电梯上靠右站,让着急赶路的人可以快速通过让

    出来的左边通道。引言

    前伦敦人

    西蒙·库什纳

    初次来伦敦时,我和一群朋友一起住进北伦敦的一所房子里。那所

    房子很旧,也不太安全,房东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好好打理它了。风直直

    地穿墙而入,墙纸上长着霉菌,而房子后方的花园简直就是一个垃圾

    场,堆着各种各样的破旧木板、砖瓦、铁钉外露的木料、碎玻璃,还有

    一堆石块。这就是典型的伦敦花园,冬天万木凋败,而不知怎么的,夏

    天里一个月内就能长出两米高的草来。夏季结束时,草木又在一个月内

    全部枯落,缩成一团。

    这个社区真的非常脏。地方管理部门从不来收垃圾(1)。伦敦令我惊

    讶的一点就是,房子的正门口就是垃圾桶所在地。人们把垃圾放在自家

    房子门口。我真觉得这个难以置信。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可以看到孩子

    们手里拿着麦当劳,吃着巨无霸套餐,吃完就直接把包装袋丢下,把包

    汉堡的纸随手一扔,可乐杯也直接扔掉。他们走过去,后面留下一路的

    垃圾。到处都是垃圾。

    天气好的时候,伦敦其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好天气让人的心情也

    好起来,每个人都在微笑。但是一年其余的350天里,天气都很糟糕。

    你要不是在雨中站着等公交车,要不就是在站台瑟瑟发抖地等火车。天

    好像总是在下毛毛雨;没有毛毛雨,留给你的就是阴沉的天加上无尽的

    寒冷。在伦敦的第一个冬天,我真的感到好冷,那种寒冷好像深入骨髓

    一般。我记得自己去泡热水澡,想要暖和起来,在澡盆里却仍然感到

    冷。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冷得不得了,身体却在冒汗。那简直是寒冷

    的“伦敦之汗”。大多数时候,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云低低地压下来,根本看不到

    远景。高楼大厦之上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地平线。你永远都身处在钢筋

    水泥之间,明白吗?属于你的空间就只有你面前的这个街区和旁边的两

    个街区,而这片空间的中心永远是一片低沉的云翳。我一直这么认为:

    如果你住的地方很拥挤,那么你的精神一定也很压抑。伦敦真是一个让

    人幽闭恐惧发作的地方;这里似乎也总是充斥着愤世嫉俗的情绪和消极

    的态度——它们入侵着人们的思想。

    在步行距离内,你永远找不到一家像样的超市;所以,你总要走很

    远的路去买日用品。购物简直跟完成任务一样。我最讨厌的就是食物的

    一成不变。而当你去乐购超市,食物却都是一样:垃圾!水果和蔬菜都

    很糟糕,而加工食品嘛,在电视上做广告的那些食品还好,但是水果、蔬菜和肉类可真要把我逼疯。在伦敦的最后一年里,我真是受够了。我

    总是走进乐购超市又走出,却什么都没买成。

    我这么想:你知道吗,这个环境真是有毒。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

    气。你揉揉眼睛,擤擤鼻子,里面出来的都是黑色的东西。这个环境对

    人体有害,对健康生活无益。太多人争着挤上地铁,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心情不好。你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当你独自走在人行道上,旁

    边车水马龙,感觉有一百万人在街上——比如在高峰期的牛津街上——

    没有一个人会给你让路。然后你要开始走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强硬。

    你必须使用这样的态度:我就是要直走,要让路的人是你。最后,这样

    的态度就变成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完全不跟任何人产生眼神接触。

    你看起来就是不开心。你在伦敦住久了,就一定会形成这种态度。

    我曾经也变成那样,又或者说,不得不变成那样。我在伦敦住了大

    约五年的时候,一天我坐着公交车,到下车时,一大堆游客堵在公交车

    的下车处,一点都没有让开的意思。于是我喊道:

    “他妈的让开!快让开!”最后我成功下车了。我记得我当时站在那

    里,被自己的冷漠无情震惊了。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五六年后,我居

    然变得跟其他伦敦人一样。你在那里住久了,就会变成那样。你不得不

    那样,否则就下不了车。

    这个时候,他的说话声变得断断续续,因为信号不好——

    这段对话是在笔记本电脑上进行的。开普敦现在是阴天呢,他

    说,但是上个星期天气可好了,气温接近30度,是可以到海滩

    玩的天气。伦敦的好可不比它带来的麻烦多。似乎所有东西都让人烦躁,就连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都是折磨。你要在公交车、天气和地铁之间

    来回考虑、自我协商。我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讲述的所有这些麻烦事,当然不是集中发生在同一天……但是,每天都会有点麻烦事发生,这真

    是够了。博物馆里的东西确实很棒,还有音乐会、展览会……这些都是

    我热爱伦敦的原因,在伦敦时,我享用了许多这样的资源。我总是去画

    廊。我参加了很多音乐节。但是十年之后,这些事你都干过了。你把所

    有的事情都做透了,剩下的就是糟糕透了的公共交通、鬼一样的天气,还有讨厌的人类。住在这里简直是管理沮丧情绪的日常练习。终于有一

    天,你突然像被闪电击中一般,达到极限。那天,我在森宝利超市(2)

    里,突然意识到,我如果继续留在伦敦,再过十年或二十年,还会过着

    一模一样的生活。我还是要在大雨滂沱里等公共汽车,然后去超市买我

    不喜欢的食物。我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我找不到幸福。我的大学朋

    友们和我在差不多一样的时间来到伦敦,而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我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朋友,他们热爱伦敦,但是都有点

    自闭。那个学名是什么来着?阿斯伯格症。伦敦是一座住满阿斯伯格症

    病人的城市。他们都很内敛、不活泼。如果你也是那样的人,那伦敦应

    该适合你。

    (1) 在英国,收垃圾的职责归由地方市政管理部门,通常每周或每双周收一次,市民在规

    定的时间把由政府统一发放的垃圾桶推到门口,市政垃圾车会统一进行收集。

    (2) 森宝利超市,英国老牌连锁超市。第一部分

    PART Ⅰ来到伦敦

    商务飞机飞行员

    凯文·博佛

    一天中总有几次,你飞往伦敦时,感觉被围困在空中,因为空中真

    的太繁忙了,就像蜜蜂全部围着一个蜜罐。你从法国飞回来,打比方说

    是从比斯开湾(1)

    北部出发,飞越加来(2)

    南部那个突出来的地理要害,前

    往希思罗机场(3)

    或者盖特威克机场(4)

    时,一切都风平浪静。这会儿你突

    然接收到伦敦的电台频率,传来叽叽喳喳的各种人声,就好像有一百万

    零一个人在说话,而对讲机连五秒钟的喘气时间都没有。你接到一个频

    率,赶紧进行通话,然后赶紧下线。他们会告诉你你需要干吗,听完就

    赶紧让开。这个世界非常忙碌,你得在线上等待,因为每个人都想要进

    入伦敦。那些飞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飞往伦敦,飞机上的人也带着各

    种各样的目的前往伦敦。

    飞越欧洲是非常美妙的事——飞往伦敦的过程中,你会看到南海岸

    周围的海泛着蔚蓝。如果你是飞往希思罗机场,你往右手边可以看到河

    前面的温布利(5)

    ,而左手边则是温布尔登(6)。你飞越它们,然后看到面

    前的跑道。你从空中看见希思罗机场、温布利和温布尔登,这种感觉美

    妙极了。你到了,看到这些标志性地点,它们就在那儿。当然,这些景

    观在空中都是缩小了的。你要是去过温布尔登就知道。那个地方相当

    大,但从空中看,就非常小了。

    你要是飞到盖特威克机场,地面会一直让你在英格兰南部打转,这

    样你就不会往伦敦城的机场飞。其实飞机可以从任何方向抵达,但是他

    们总会让你从盖特威克机场的南边飞进来,最后你就在梅菲尔德区域上

    空打转。他们会说“在坦布里奇韦尔斯(7)

    附近转转吧”,然后就给你指

    示,让你进入机场跑道中央线。你基本上总是在西边跑道上,因为风是

    那样吹的。你会看到左边是美丽的乡村景致,那是南唐斯丘陵(8)。当然

    也能看到北唐斯丘陵,南北唐斯丘陵上深浅不一的绿色千变万化。然后

    你会看见右手边的城市,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城市真是奇妙得像魔术一般。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如此清晰,可以看到矗立在金丝雀码头的

    汇丰银行大厦顶层的灯塔,你从那里可以去往城市的任何地方。在风平

    浪静的美好日子里,那景观简直如天使一般。你根本不想碰推力杆,只

    想把引擎停留在58%的速度上。你慢慢降落下来,如同在铁路轨道上一

    般滑行,把控制杆轻轻往后拉,使一切平缓进行。

    但是伦敦会出现侧风。没有什么是稳定、确定不变的。降落也可能

    是非常困难的事。在困难的情况下,你可能要回到5000米高的灰色云层

    中,回到雾和黑暗中,在那里,你连面前200米之外都看不清,只能跟

    随指示光的白色光束前进。有时候,降落时分你能听到客舱里传来的欢

    呼和掌声。一着陆,你只有十秒甚至八秒的时间来把速度降到60米每

    秒,然后你会听到地面指示你赶紧离开跑道。毕竟这是伦敦。还有好多

    别的飞机要降落。从利兹来到伦敦

    雷蒙德·伦恩

    我七周前从利兹(9)

    来到伦敦。当时的我刚结束大学生涯,在想接下

    来要做什么。我是一个有案底的人,以前犯过事。实际上我是一个职业

    罪犯,从10岁到22岁,我都是靠犯罪来维持生活。我现在37岁。我上一

    次被警察逮住已经是15年前的事了。当我大学毕业时,我想,好了,我

    现在要对那些影响我生命的事发起挑战。影响我生命的事是我的过去,还有就是,法律规定,有案底的人必须告诉未来的雇主关于过去犯罪的

    情况。我的案底是,曾经对一个邮局持械抢劫未遂,我为此而入狱三

    年。这个案底永远都不会“成为过去”。我求职时要是有人问起这件事,我永远都需要如实托出。这让我的求职过程变得十分艰难。于是我来到

    伦敦。伦敦吸引着那些把它视为一个用黄金铺设着人行道、只要来了生

    命就会得到改变的人——我也是其一。伦敦世界闻名,伦敦是梦想。几

    百年来,伦敦给人的印象都是如此。

    我在清晨六点抵达维多利亚火车站。在汽车站,我感到非常乐观,觉得晚上我应该会在一个青年旅馆之类的地方落脚。我在背包里塞满衣

    服和几本关于犯罪和改过的书,包括米歇尔·福柯的《规训与惩罚》、齐格蒙特·鲍曼的《废弃的生命》,还有笛卡尔的书,还有一部旧手提

    电脑。我还带上毕业论文,真的是我的大学毕业论文。这基本上就是全

    部了。因为我把我的所有物减到最少。我想我应该扔掉了大概20个黑塑

    料袋装的个人物品,还把40本学术书籍送到英国心脏基金会和癌症关爱

    慈善商店捐掉了。我感到卸下了重负,那感觉就像是刚洗完一次土耳其

    式泡澡,全身上下都仔细搓了,出来时干干净净的。突然,你就成了一

    个新的人似的。

    我抵达时,天很冷,又灰蒙蒙的。我不确定我要去哪里。我本该把

    好几个不同的机构名字打印出来,准备去跟他们进行联络,但是那会儿

    天还早,于是我到头来跟一个露宿街头的老人聊起天。我们一起去喝了

    杯咖啡,还在维多利亚火车站外的地上坐下来。这个人从20世纪70年代

    开始就露宿街头了,所以露宿街头这件事成了他的全部生活。这种生活

    方式是他自己选择的。如果这种人问你讨要一毛钱,你会很愉快地给他。他看起来不像个醉鬼。但是他毕竟已经露宿街头这么长时间了,所

    以全身上下毛病也不少。他告诉我,在维多利亚火车站附近有一个地方

    会给流浪者发放早餐,早上八点半开门。于是我们就坐在那里聊天,接

    着一起去了那个地方。就在那里,我被吓到了。

    在那里领早餐的人——酒鬼、瘾君子、外乡客——不论来自哪里,肯定来自那个群体里面的最底层。我前面有一个人,坐在地上,尿了自

    己一身。他把裤子拉起来时,我看到他全身布满严重的淤青——黄的、紫的、黑的、红的。这会儿背后传来声音,各种吵架声和窃窃私语交杂

    在一起。我的背包还是挺好的,衣服和指甲也很干净。而其他所有人的

    穿着都比较脏,感觉就是在街头生活的。到了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多心

    了,觉得我的包已经被盯上,我也被盯上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时,不经意瞥到旁边人的口袋,我惊呆了——他们的口袋里都是啤酒罐和其

    他酒类饮料。

    最终,门开了,他们一次让五个人进去领早餐。那会儿我已经不想

    进去了。但是别人告诉我说,这里的服务人员会告诉你怎么找住宿和提

    供协助的地方。所以我还是进去了。这个地方像洞穴一样,墙漆是土褐

    色的,还有好些走廊,走廊似乎通向很多不同的地方。我就跟着大家,找到了分餐处。我记得我应该是拿到了三条香肠、四块培根、两个鸡

    蛋,还有番茄和豆子,只花了1.5英镑。太棒了。但是工作人员把领餐

    的人当作小学生一样看待:排好队、别做这个、别做那个。这些人很明

    显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但对我来说,我感到有损人格。当我告诉他们我

    不酗酒、也不吸毒、没有对任何一种物质上瘾时,他们看起来好像一点

    都不在乎。我当时确实无家可归,但没有资格得到他们的帮助,因为我

    没有任何需要援助之处。这是伦敦给我的第一个落差感,给我的肚子来

    的第一拳。

    离开这里之后,我坐地铁前往卡姆登镇,去那里找地方上网。我有

    推特账户和脸书账户,可以通过这些来联络那些能给我提供帮助的机

    构。我在卡姆登洛克附近找到一个威瑟斯本酒吧(10)

    ,给自己买了一瓶

    苹果酒,想办法忘掉早上在街头发生的事以及各种紧张忧虑,重新振作

    起来。我上网,开始在推特上打字,讲述发生了的事。有很多关注释囚

    的组织在推特上关注我,所以我发了一条推特,说道:我现在无家可

    归,但是我没有酗酒问题,也没有毒瘾问题。没有人愿意帮助我,等

    等。我打电话给好几个组织,然后得到一些回复。因为除了需要住处,我没有别的需求,所以没有人准备帮助我,于是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居然通过推特得救了。一个位于南伦敦坎伯韦尔

    的组织看到我的推特,然后联系我说,欢迎第二天过去做一个测评,看

    看他们能不能帮到我。我高兴得快飞到月球去了。

    我当时知道自己当晚很有可能要露宿街头,但是我觉得没关系。我

    有很多暖和的衣服。天暗下来,我在牛津广场附近走了走,然后走到卡

    文迪什广场。我爬过围栏,找到一个有长椅环绕的喷泉。长椅上还有另

    外两个人,但他们没说什么。我也没对他们说什么,就坐在他们对面的

    长椅上。因为有喷泉隔在中间,所以我们看不见对方。我觉得挺好的,然后陷入沉沉睡眠。我的背包里装满全部家当,所以特别重。我已经走

    了一整天,觉得能找个地方把背包放下来,脱掉靴子透透气,就很不错

    了。广场周围有许多美丽的房子,典型的伦敦风格,还有些世纪之交的

    建筑,有的很现代,有的不那么现代,但是很安静,因为附近没有什么

    酒吧。偶尔,你会听到货车或汽车之类的东西发出的声音。然后我听到

    一些小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小老鼠们爬上喷泉和旁边的垃圾桶

    的声音,我很庆幸是小老鼠而不是大耗子。小老鼠没什么可怕的。

    ◇◆◇

    聊到一半,他说想去酒吧外面抽根烟。他没有带上喝到一

    半的吉尼士啤酒。一辆人力车经过他,驶向苏豪广场。透过窗

    户,我看到他的目光扫视街道,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回

    到酒吧里,坐下来,用手指梳了梳短短的棕色头发。他的眼睛

    下挂着眼袋。

    我醒来时,广场开放了。我看到两个男人在一起做着体能训练,这

    可不是我醒过来想看到的第一个场景,真是谢了。我坐起来,看着太阳

    升起,环顾四周。一天开始了,伦敦也醒来了。交通变得越来越繁忙,我开始想,这个包实在太重,于是我决定把书拿出来,把它们整齐排放

    在长椅上,这样如果有人走过,喜欢其中的一两本,可以干脆把它们带

    走。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希望真的有人读这些书,然后得到一些乐

    趣。我幻想最好的场景是,一个从来没想过关于犯罪和惩罚之类问题的

    人,刚好经过,对这些书感兴趣,然后这些书又成功地让他意识到一些

    以往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如果有人遇见我这种有案底的人,对我平等相

    待,而不是把我当成二等公民或者永远需要受罚的人,把我当成一个能

    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会非常高兴的。

    第二天,我去坎伯韦尔,找到那个机构的办公室。我坐在那里,非常紧张。我看得出他们对我抱了点怀疑态度。我带着背包坐在那里,虽

    然前一晚露宿街头,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得体。或许我看起来不像是一个

    典型的流浪汉。我们一做完测评,他们就说,好的,我们会帮你找一个

    住宿的地方,但是需要等几天。于是我还得在街头露宿几天。他们告诉

    我,我露宿街头时,被搜寻者找到很关键。那些人会去搜寻露宿者,给

    他们登记身份资料,你要在一周之内被搜寻队找到三次,才能被正式登

    记为露宿者。我记下所有的建议,并感谢他们答应帮我保存我的手提电

    脑和别的用品,因为带着这些财物去露宿会让我成为犯罪目标。

    从那天开始,我一边等着电话,一边等待着搜寻队找到我,不知道

    流浪了多少个日夜。坎伯韦尔的夜间治安状况不太好,所以对我来说有

    点危险。我尽量走近河边,走到帝国战争博物馆一边的公园。看起来,我不会遭遇到什么问题,街头团伙什么的,都不会有。到了晚上,我累

    了。整个地方看起来都是死的,没有人在四周。我就想,接下来我要做

    什么呢?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日夜荏苒,希望生命可以就这样流

    逝掉。再晚一些时候,我在树下找到一个睡觉的地方。那里很不舒服,我总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早晨大概五点时,我被吵醒。我想应该是

    搜寻队来了。他们给我一些宣传单,上面告诉我可以去哪里领食物,去

    哪里洗澡,并提醒我要注意在三个不同的晚上被找到,然后就走了。

    最好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这样他们第一次找到你之后,下一次

    就知道去哪里找你。于是那天晚上我又回到帝国战争博物馆附近,然后

    做着白日梦。那时候的时间,感觉起来真是漫长。我为什么在那里?我

    要去哪里?有时候,我做着白日梦,感觉情况会好起来;也有时候,我

    噩梦连连,觉得情况不会好转了。有人会抢劫你,或者刺你一刀。有人

    会想杀了你。

    帝国战争博物馆附近有一家酒吧,听起来很近,也特别吵。真是让

    我生气——不是噪音,而是人们在享乐。不久以前,我做着同样的事

    情,但突然,我无家可归了。在这个时候,你会用很负面的眼光看待那

    些正在享乐的人:你会觉得他们肯定对露宿者有看法,觉得你是一个想

    要不劳而获的人,你不值得帮助。你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他们在笑。

    我开始感到自己跟他们长成了不一样的物种。

    我开始观察鸽子、喜鹊和松鼠,它们会帮助你走向另外一种思维空

    间。乌鸦背上的毛总是缺了一点。它们在伦敦看起来总是有点砢碜,不

    是吗?在利兹,它们都看起来聪明又快乐,而在这里就不是了,看上去

    惨兮兮的。有一回,我看到一棵树上居然站了15只喜鹊,它们走上走下,做这做那,从树上拉屎,互相吵架。而鸽子们呢,它们想统治世

    界。就我们说话这当儿,它们正在孵化各种邪恶计划,然后你会看到它

    们看你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耶!我们会搞定你的!”你看到一只

    瘸了一条腿的鸽子,却还走得好好的。你知道它是在装瘸!

    你开始被自然迷住,因为你在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开始觉得这些

    动物和生灵都是有性格的。它们互相吵架,互相打闹。看喜鹊和乌鸦吵

    架简直太好玩了。乌鸦看起来像个大男孩,而喜鹊老是骂回去,说:“哈,哈,你没有白毛吧,你有吗?”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嗯?你

    的想象就那么涌现出来,真的很有趣。你觉得你在触碰自然,你就是自

    然的一部分。然后夜晚来临,你听到车水马龙渐渐消淡,而从酒吧传来

    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酒吧里又慢慢安静,人们准备回家了。这时候你

    会想,该睡觉了。

    ◇◆◇

    几天之后,我接到露宿者援助机构的电话,他们说他们跟一个社会

    租赁工作人员谈过了,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去看看。我很高兴,因为当

    时的我已经开始有点绝望了。我本打算放弃,然后回利兹。我去克里克

    伍德见这个工作人员,他准备带我去看一个小公寓。实话说,就算是个

    车棚我也不介意。

    那是个单间公寓,里面有冰箱、厨具、水槽,墙的一边有几个柜

    子,另外一边有一扇窗户。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还有一

    间独立的浴室和卫生间。我心想,这简直完美啊。于是我说,好的。我

    被告知,我第二天才能住进来,不过我可以把背包里的一些东西留在这

    里。我把笔记本拿出来,还有毕业论文、一些衣物和鞋子。我不确定在

    街头我需要什么,于是还留了很多东西在背包里。背包变轻了,更好管

    理了,我很高兴。然后,我回到南伦敦,感到振奋、乐观;事情在往好

    的方向发展。我会好的,我会找到一份工作,我会得到这个,我会做那

    个。但此刻我也饿坏了。

    我知道,晚上大概十点钟,会有一辆三明治小车来到滑铁卢车站附

    近的教堂。所以我就往教堂走去。在路上,我遇见两个英格兰流浪者。

    他们从诺维奇附近的地方走路来到伦敦,走了三天。他们沿途乞讨,然

    后买酒;让我为之一震的是他们的慷慨。他们两个人就剩下两口酒,居

    然给了我一口。他们中一个是乔迪(11)

    ,他们两个都很有趣,但是乔迪

    这个哥们口里说出来的东西,我说,真是让我笑个不停。他们讨厌伦敦,所以准备继续走到伊斯特本(12)

    或者布莱顿(13)

    去。另外一个人是福

    克兰战争老兵,曾经被枪击中,还给我看了伤疤,能看得到枪眼。跟他

    们分别后,我觉得很悲伤,因为这个人用生命保卫我们的帝国,而现在

    他居然无家可归,露宿街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想要到的城市,我

    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幽默,也不会忘记他的慷慨。他们让我跟他们一起

    走,我说,不了,不了。

    在教堂,我看到人们在空地上聚集着。那些罗马式的柱子矗立着,有点掩身之处之类的。那些人喝醉了,很大声。我走向中心处的一个女

    孩,问她这里是不是三明治车要来的地方。她说:“你他妈的滚开!”我

    心想,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也根本不认识你。我坐在外面的一条长椅

    上,心想,我才不走呢。这会儿出现一个大块头男人,矮矮胖胖的,走

    过来,开始跟我说话。我们发现彼此都来自利兹,他特别喜欢听我说话

    的口音,因为他好久没听到了。于是他邀请我加入他那群人,一起等着

    三明治车的到来。我想,为什么不呢?那是我露宿的最后一晚,我跟这

    么多英国人在一起,大家看起来都很亲密,没事的。露宿者一定是被允

    许存在的,不然就不会有一个陶瓷制的长椅,专门用来纪念一些死去的

    露宿者了(14)。这些露宿者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还对他们把东欧人阻拦

    在外这件事感到特别骄傲。那感觉就像是,这是我们的领地,这是露宿

    者的领地。于是我加入他们,喝了两瓶很浓的啤酒,他们讲的一些故事

    把我逗笑了。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第二天就可以住进一间公寓了。三明

    治车来了,我们领了很多三明治、煮鸡蛋之类的东西。我们回到教堂后

    面,用一点木材点起一堆火,这会儿一个女孩突然跟几个男孩打起来。

    真是糟糕。没有人挥拳什么的,只是在地上互相推拉对方。一般来说,看到这种情况,你会去劝架什么的,但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说,不,就这样吧,他们自己会搞定的。我累了,好累好累。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过来,感觉自己快腐烂了。我闻到尿的难闻气味,还

    有浓烈的苹果酒味。所有人都走了,我的背包也不见了。这是我露宿街

    头的最后一晚,我的背包居然没了。我不能说背包是他们拿走的,因为

    我没有证据。有可能是任何人。我一开始有点慌张,后来慢慢冷静下

    来。我想,去他的呗,我今天就要住进公寓了。他们什么也没拿走我

    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拿了我的包。我报了警,说我的包不见

    了。“填表吧,”他们说,“我们会找到那些偷包的蠢货(15)

    的。可能就是

    它们做的,我告诉你。鸽子偷的。”从乌干达来到伦敦

    简·兰耶罗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我当时还在乌干达上大学,和同学正写着

    关于我们那个地方的战争的新闻通讯,里面讲述我们目睹的一些恶行,还附上当场拍的照片。我把自己的名字附在新闻通讯上,并说,看,我

    们现在有证据,是政府做错了。后来事情发酵,事态变得严重又危险。

    所以我得离开乌干达,来到这里。那时我才22岁。

    在盖特威克机场,我得到一张火车票,上面有路线图,指示我可以

    凭票离开机场,乘火车前往位于山上的哈罗(16)

    的一家简易旅馆。不

    错,我可以读书写作了。但是我从来没坐过火车啊,不知道伦敦的火车

    长什么样。一会儿后,一个指示牌让你跟着环线(17)

    走,然后转到大都

    会线,然后再转线,到某站之后你就到这个站台上……我说,天啊,救

    救我。我上了又下,下了又上,出来又进去……真是懵了。我不太敢问

    别人,因为身边全是白人,我不知道怎么接近他们。你对别人说早上

    好,而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你。还有,所有人好像都带着报纸,各读各

    的。啊,原来这就是伦敦啊?我没跟任何人说上话。而且,非常冷!我

    到的时候是七月,但我觉得冷极了。

    手上的路线图指引我去山上的哈罗,还附上了房子的门牌号。但我

    不知道原来门牌号也是有规律的。我朝着某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会发

    现自己走错了。我在早上九点半离开,晚上八点才到达山上的哈罗!八

    点!我可没有在任何地方过度停留,但是,光是在维多利亚火车站,我

    就花了四个小时才从火车主线摸到地铁站上去。到了地铁站,即使车来

    了,我都怕得不敢上车。我等第一辆车过去,观察人们都是怎么上下车

    的,然后准备等到第二辆车来的时候依样画葫芦。可等到第二辆车来

    了,我又错过了,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对自己说,你就看看别人是

    怎么做的:他们看起来好自信,就直接走进车厢里。但我不知道这个门

    开不开啊,啥时候开啊。因为你看到这些门有时开有时不开,有时候又

    要按钮(18)……太可怕了!“注意缝隙”(19)

    啊!

    最可怕的事情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日期,让我在那天回到盖特威克参加一个难民(20)

    面试。在那天的前一晚,我想到这次旅途,就根本睡

    不着。我根本都来不及思考面试本身的事,想到要回到盖特威克要走的

    一大串路,就觉得简直是噩梦。

    不过简易旅馆的人非常友好。我一进来,经理就问:“你是简吗?

    我等你好久啦。发生什么事啦?”我说,天啊,不知道你们伦敦人会不

    会明白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来自美国的旅客

    约翰·哈珀

    这是我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连休两周的假。在这个假期里,一个周

    六的晚上,我从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飞过来。第二天早上,我抵达盖特

    威克机场,但我真不明白移民局那哥们在说啥。我得让他重新说一次。

    他说:“你来这里出差还是度假呢?”我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就

    说:“是的。”他又问:“好吧,所以到底是哪个呢?”

    我坐上小火车,来到维多利亚火车站,然后一辆面包车把我送到酒

    店。中国人和印度人的数量多到简直让我惊呆了。不过我也知道,现代

    的大不列颠有很多移民。

    我乘一辆公共汽车,经过威斯敏斯特主教座堂和西敏寺(21)。又去

    了特拉法尔加广场,那里聚集了好多人;原来他们是在对达尔富尔难民

    营事件进行抗议。我看到纳尔逊纪念碑。我们开车沿着白厅街往下走,还经过烈士纪念冢,老天啊,这里记录的历史真的太多了。我曾经看过

    王太后和伊丽莎白女王一起在荣军纪念日给烈士献花环,现在我可以

    说,我亲自到了这里——真是意义非凡的日子。

    我到圣保罗大教堂参加晚祷,那里真是太美了。我居然可以坐在那

    个美丽的穹顶之下。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堂之一,是克里斯多佛·雷

    恩(22)

    的大作。我记得好像是建于1666年,对吧?我还去了西敏寺,要

    知道,除了两任君主,其余每一任君主都在这里加冕。我还看到了加冕

    椅。真是太让人激动了。

    我穿过苏豪区,来到莱斯特广场。好像是去年吧,他们在莱斯特广

    场附近的街道上发现了一枚汽车炸弹,是吧?我听到这个消息时,马上

    想到,天啊,我去过那个地方。

    我经过皇家歌剧院,去了考文特花园,这可是《潘趣与朱迪》(23)

    以前上演的地方,也是《窈窕淑女》最开始几个场景的取景地。你知道

    吗?还有大英博物馆,我简直不敢相信,它居然是免费对外开放的。更难以置信的是,我看到了罗塞塔石碑(24)

    ,我居然可以离它这么近。当

    然了,它前面挡着玻璃,但我可以在半米以内凝视它。我没记错的话,罗塞塔石碑上有一段话,被翻译成三种不同的文字,并且成为解码某种

    失传文字的关键。我记得我大概是在10岁时读到过这段文字,没想到30

    年后,我居然可以看见它,简直跟做梦一样。我还得到机会一睹埃尔金

    石雕,它让我想起雅典的帕特农神庙。我记得那些马头雕塑的形状。

    我来到伦敦塔,去了珍宝馆和白塔(他们好像是这么叫的吧),想

    起亨利八世的妻子们,她们就被关在那些小小的监牢里面。沃尔特·雷

    利(25)

    曾经也被关在这里。我走上被称为“绞刑山”的山丘,以前犯人们就

    在这里被行刑。我想,这类故事应该多多少少都被加工修饰过了一番,但是这些地方仍然十分有趣,值得一看。

    第一天晚上,我去一家小小的餐厅,吃了鸡和蘑菇派。我对这里给

    小费的惯例不是很熟悉,不知道要不要给。有一天晚上,我吃了中国

    菜,还有一天晚上,哎呀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去了必胜客,真好吃

    啊。我所住酒店的早餐简直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餐之一。我不是很爱

    吃焗豆,不过他们有烤番茄……啊,吃了这个,不吃午饭都可以。

    有几个人问我来自哪里。我是弗吉尼亚州土生土长的人,而我这么

    个人却可以进入西敏寺内的小教堂间,拜访伊丽莎白女王一世之墓。你

    知道吗,弗吉尼亚州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太让人激动了,我居然拜

    访了她的墓。

    住在美国的我们不明白公共空间的可贵。而到了像伦敦这样有上百

    年、上千年历史的古老都会,你就会感受到区别。我不想说伦敦是狭促

    的,但是整个伦敦确实非常紧凑。如果你很有钱,这里会是一个美妙的

    地方。你可以拥有一套很大的公寓或者一栋房子。但我见到的人恐怕多

    数是在郊区生活,要花一到一个半小时去上班。我在伦敦还注意到一件

    事,那就是每晚我回到酒店时,脸上都有点麻麻刺刺的感觉。显然,空

    气质量不是很好。我不想用“污染”这个词,但这里是不是有煤尘什么的

    啊?从伊朗来到伦敦

    法扎德·巴沙扎德

    我在2007年离开伊朗。我一直想要逃离,想出国。我哥哥住在伦

    敦,他曾经告诉我说,伦敦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完美。但我来伦敦不是因

    为经济的原因。我听说在伦敦,同性恋者非常自由,可以去他们想去的

    任何地方,不害怕任何人,可以公开。伦敦有很多同性恋者酒吧、舞厅

    等。这些就是我所了解的。

    我有泰国签证,所以首先去了那里。从德黑兰到曼谷,我在飞机上

    待了七个小时。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飞机一起飞,所有人都把头巾摘

    下来。我从来没看到过女人们把头巾全部摘下,我那时想,天啊,她们

    在干吗?我听说过这样的情景,也在电影里看过,但从未亲眼见到。

    在泰国,我跟一位专门做假护照的老男人见面了。他为我做了一张

    奥地利护照,还给我染了头发、睫毛什么的。简直难以置信:我看起来

    像一个欧洲人了!他给我拍了几张照片,一周以后,在我临行前,他把

    护照给了我。那份护照上的名字是“丹尼尔·普里默”。他说,你得学学

    这个签名,在机场有可能是要签名的。他们如果对你产生怀疑,或者认

    为这是一张假护照,你就要签名了。

    他在一张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模仿签名,然后笑了。在滑铁

    卢车站广场听他说话很困难——鞋子走路的声响、站台公告的

    声音、手机通话的声音等混杂在一起,而他的说话声柔软又带

    着口音。在我的左手边,几只鸽子摇摇摆摆地走向松饼残

    渣。“丹尼尔·普里默。”他喃喃着,然后继续练习签名。

    我和我在那里认识的一个人(他有一份德国护照)一起从泰国飞到

    斯里兰卡。那是我去过的最糟糕的国家。所有东西都如此无聊,没有一

    点有趣之处。一周以后,我准备离开斯里兰卡,飞向法国戴高乐机场。

    我们在斯里兰卡的机场商务候机室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听到广播

    说,去法国的旅客要集合。这会儿,有一个人来检查护照,轮到我的时

    候,我感到有点紧张,手都发起抖来。但他没有发现异常,让我上了飞机。到达之后,我坐上公共汽车,前往巴黎市中心。大部分法国人都不

    想讲英语。我问,怎么去伦敦?有人告诉我说,要到巴黎北站。我永远

    都不会忘记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善良女士,我不知道她是哪里人,是她

    把我带到了巴黎北站。我用500欧元买了车票,那是一张乘欧洲之星(26)

    前往英国滑铁卢车站的一等票。还有一个小时火车就要发车。我快要到

    伦敦了,这是最后一步,旅途快要结束了。我通过法国海关,然后英国

    边境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查看我的护照,把它放在扫描器上,随后马上

    说:“你跟我来。”

    我想,天啊,我完蛋了。我们走到一间办公室,有一条大狗来到我

    的身边,对着我嗅了嗅。我当时感觉非常不好。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

    过这种感觉。我等了很长时间。最后,一个男的走过来问,你的行李

    呢?他是个秃头,声音很轻。我交出行李,他们就开始搜查,但是找不

    到什么异常的东西。这个人就给了我一张德语的表格,然后说,你填一

    下这个表吧,填完就可以走了。完了。我可不懂德语啊!他们说,作为

    一个奥地利人,你怎么会不懂德语呢?我说,我确实是奥地利人,但是

    我在希腊出生长大……他们不相信我。我整个人都僵硬了,非常害怕,就哭了起来。他们说,你究竟来自哪里?我说,我是伊朗人。随后,他

    们就把我带到警察局。

    英国边境管理局把我交给了法国警察,法国警察非常不礼貌。我在

    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他们连水都不给我。翻译来了之后,他们说,哦,你是伊朗人,你几岁了?我说,我16岁。他们说,你才不是16岁

    呢。我说,是的,我是16岁。我不想告诉他们我超过18岁了,因为我听

    说如果你超过18岁,他们对待你的方式会不一样。翻译不相信我,然后

    用法语对警察说了点什么,警察随后打了我一巴掌。他们把我带到监

    狱,让我在那里待了24个小时——在法国,他们如果抓到使用伪造的外

    国护照的人,就会把你带到监狱,让你待24个小时。那里太糟糕了。我

    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很臭。人们发出各种各样的可怕声音,都在尖叫

    或呼喊。第二天,一个社工来了,她把我从监狱带到一个供难民居住的

    青年旅馆。我买了一张国际通话卡,打给我住在伦敦的哥哥。电话里,哥哥说,你得去加来。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去加来。于是我从青年旅馆

    出来,又去巴黎北站。我去买票,跟售票员说我想去加来。他们说,你

    得坐欧洲之星去。但我首先得有一份护照,才能坐欧洲之星。于是我走

    出火车站,对我遇见的第一辆出租车说道:“我要去加来”。出租车司机

    说:“从巴黎去加来?不不不。”我对第二辆出租车说,我要去加来。出

    租车司机说:“行啊,你出多少钱?”我说,200欧元吧。他说,不,600。我说,400。他说行吧,上车。我上车时付了200欧元,到了加

    来,又付了200欧元。

    我哥哥雇人把我从加来接到英国。有这么一些人专门收钱做这事。

    他们在加来有藏身的地方——那是在一座桥底下,在火车轨道旁边——

    你在那里待着,到了晚上,他们就让你坐上一辆货车。第一晚,他们就

    把我带到桥底下。加来的桥底啊,我又饿又累,感到很沮丧。快要到冬

    天了,天气非常冷。我身上有两三件外套,两三条牛仔裤,但我还是一

    夜冻到天明。跟我在一起的大多是库尔德人。他们都是难民。他们在那

    里等着一个通过加来前往英国的机会。

    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度过的夜晚之一。货车经过时发出可怕的噪音。

    我们要躲避警察。非常冷、非常糟糕。我整夜都睡不着。当我们去吃早

    餐时,我见到其他一些伊朗人。他们说,你干吗跟那些库尔德人在一

    起,过来我们这边吧。他们的地方比较小,还用木头什么的做了一个小

    小的遮蔽所,用塑料纸把全部东西都盖起来,里面很暖和。比桥底下好

    多了。我们把那里叫作“丛林”。

    一周以后,有人让我们第二天一早到桥附近的一个加油站。我们去

    了,而且去得很快。十分钟后,一辆货车停在那里,司机来到加油站,然后点了我们中的四个人:“你、你、你、你——走!”我们冲向货车,爬上拖厢,然后在各种货物之间躺下来。我们躲起来,尽量不发出声

    音。很快,货车开动了,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到达渡口。

    我知道有些人在加来待了大概六个月,但每次抵达渡口,都被从货

    车里抓了出来。他们好像有这样的传感器,你只要呼吸,就能被检测出

    来。我们就在货物中尽量躲藏,然后祈祷。我说,天啊,上帝啊。那是

    一个特别狭窄的地方,其中一个人很胖,几乎没法藏了。真没有什么地

    方可以躲的。我们试图躲在货物之间,有人打开车门,也看不到我们。

    但其实他们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

    货车被塑料布和帆布包裹着,我们用刀片割开一点,看看外面在发

    生什么。后来,我们上了船,身边的人都说着法语,也有人说英语。我

    们听到渡船发出的声音。(他模仿了一下雾角的声音。)我们好高兴,真是好高兴。尤其是我。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多佛(27)。货车从这里开始行驶。过了一会

    儿,货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司机好像进去了,我们就一溜烟都逃跑了。我们两个人走一条路,另外两个人走另一条路。我们想,可能会有

    人追我们,但是当我们跳出货车时,货车司机正好从里面出来,他也开

    始逃跑,他在逃离我们!我想,他应该很害怕,因为我们有四个人,他

    就只有他自己。最后,我们在高速公路上跑着,身边经过的车速度都很

    快,他们鸣着笛,我们很害怕。我们跨过高速公路,看到附近有一个小

    村庄,有一些农场,于是就朝那个方向跑去。我们快速穿过农场,因为

    随时会有警察查看,这里到处都有摄像头。我们像马一样奔跑着!我从

    未跑得那么快。简直能当奥运选手。

    当我们跑到小村庄时,我打给哥哥,他说:“坐火车去滑铁卢车

    站,有人会来接你。”我找到一家青年旅馆,对接待处说,我想搭火车

    去伦敦。接待处的人说,从这里你去不了,你要先坐出租车去彼得伯

    勒,然后从那里搭火车。我还有一些欧元,但是没有零钱。于是我找了

    一辆出租车,给司机40欧元,说,把我带到彼得伯勒吧,不用找了。在

    彼得伯勒,我买到去滑铁卢车站的票。到了那里,我哥哥的一个朋友在

    麦当劳门口接到我。

    我整个人都非常脏、非常臭,胡子都长出来了,也瘦了很多。非常

    累。当然,也很害怕。我简直难以相信:我到了伦敦。

    我初来这里时,什么都不是。当然,我现在也还不是什么,但现在

    我是一个“人”了。口袋里有身份文件了。我还有银行账户。我住在不错

    的公寓里。所拥有之物虽不完美,但我非常感激。我总会告诉别人,伦

    敦和欧洲别的地方不一样。这是一个会给你插上翅膀,让你比别人飞得

    更高的地方。来这里之前,我曾遇到很多麻烦、很多问题,而现在我很

    快乐。为了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所有的痛苦都值得。如果可以重新决定

    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来伦敦。

    (1) 比斯开湾,北大西洋东部海湾,介于法国西海岸和西班牙北海岸之间。

    (2) 加来,法国北部港口城市,北与比利时接壤,与英国隔海相望。

    (3) 希思罗机场,伦敦的主要机场,是全欧洲最繁忙的机场,也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机场之

    一。

    (4) 盖特威克机场,英国第二大机场(仅次于希思罗机场)。

    (5) 温布利,伦敦西北部的一个区域,布伦特区的一部分。

    (6) 温布尔登,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小镇。

    (7) 坦布里奇韦尔斯,英国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西南部的自治市。(8) 南唐斯丘陵,北唐斯丘陵,均为英格兰南部青草覆盖的圆顶山丘,由典型的白垩岩构

    成。

    (9) 利兹,英国第三大城市,英格兰西约克郡首府。位于英国的地理中心,伦敦和爱丁堡

    之间,交通发达,是英国中部重要的经济和文化中心。

    (10) 威瑟斯本酒吧是英式连锁酒吧,从早到晚供应各种英式食品和酒水,遍布全英,几乎

    每个城市都会有几家。

    (11) 乔迪,对纽卡斯尔及其周边地区的人的昵称。

    (12) 伊斯特本,英格兰东南区域东萨塞克斯郡最大的镇。

    (13) 布莱顿,英格兰南部海滨城市,以其密布鹅卵石的海滩著称。

    (14) 英国文化之一,人们给公园等公共场地捐献长椅,并在长椅上镌刻名字,用作对逝去

    之人的纪念。

    (15) “偷包的蠢货”,原文为“pigeon”。“Pigeon”原义为“鸽子”,俚语中也有“傻子”“蠢货”的

    意思。这个地方为一语双关。

    (16) 英国的一些地名包含当地地理的一些特征,如“山上的哈罗”(Harrow-on-the-Hill)或

    者“特伦特河畔的斯托克”(Stoke-on-Trent)等。

    (17) 环线、大都会线等皆为伦敦地铁的线路名称。伦敦很多人也把地铁称为“火车”,因其

    与火车线路相连。

    (18) 伦敦有的火车门需要按钮才开。

    (19) 伦敦地铁上最经典的标语和广播“注意缝隙”,提示乘客注意车厢和站台之间的缝隙,容易踩空或掉东西下去。

    (20) 所有到英国寻求避难的难民必须参加面试和接受一系列测评。

    (21) 也译作“威斯敏斯特修道院”。

    (22) 克里斯多佛·雷恩(1632—1723),英国天文学家、建筑师,共设计过伦敦的52座教

    堂,其中很多以优雅的尖顶闻名。

    (23) 《潘趣与朱迪》,英国传统滑稽木偶剧,该剧从17世纪一直风靡至今。

    (24) 罗塞塔石碑,于1799年被发现,上刻埃及象形文字、通俗字和希腊文,是解读埃及文

    字的钥匙。

    (25) 沃尔特·雷利(1552—1618),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多产的学者,也是诗人、探险家。

    (26) 欧洲之星,一条连接英国伦敦圣潘克拉斯车站与法国巴黎北站、里尔以及比利时布鲁

    塞尔(南站)的高速铁路线。

    (27) 多佛,英国东南部的港口。到处走走

    伦敦地铁之声

    艾玛·克拉克

    一开始,我在英国广播公司做着十分阳春白雪的事情——诗歌朗

    读,你懂的,戏剧类的东西。慢慢地,发展到也会做一些与喜剧相关的

    东西。我父亲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说我们附近有一个工作室在

    录广告。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给广告配画外音也是一种工作。作为谋生

    手段,那看起来真是有点傻。

    那看起来不像一份正当工作,但是父亲还是让我去试试,给他们寄

    盘磁带什么的。后来我就收到邀请,让我去做个声音测试。我做得太糟

    糕了。好可怕。因为你把电台广告读出来时,得用“上上下下”(1)

    那种风

    格来说话,而现实生活中没有人那么说话。我一开始实在是觉得很尴

    尬。

    于是,我就回家听各种电台广告,把台词扒下来自己练习,想要找

    到自己的风格和声音。我发现做画外音艺术家的不同套路:把一张清单

    读出来,得用一种风格;把一种产品带价格读出来,又得用另外一种风

    格。打个比方,如果要说的是这么件事:有一家园艺商店,他们要做一

    个圣诞节特别活动——你可能要说蜡烛、盆栽植物等等。(她突然使用

    戏剧化的声音——比酒吧里别的声音都清脆。)

    你必须知道怎么用声音来体现这种“光影效果”,来搭配每个产品不

    同的亮点。你不会希望所有产品都一个样。跟广告语本身无关,跟营销

    对象有关。我们不希望把广告语一股脑地炸出来,而是要说:“我们有

    一系列的产品可以提供给大家。看看这个很棒的系列吧。”但是你得用

    音调变化和节奏变化来做一些暗示。就像有个声音的工具包一样,你慢

    慢会发现里面有什么,然后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练习了两年。同时,我运营着一家制作公司,主要业务是帮企业制作培训用的录像带。我们会接触到一些特别沉重的东西,比如反暴力

    宣传活动,或者是处理那些家里有临终病人的情况。还有比如医院和医

    生要把坏消息告诉病人之类的。会遇上很多非常困难的人际之间的事。

    那就是我的工作。

    在那以外,我一直在练习用声。因为这种说话的方式是高度风格化

    的,而要做一个很好的画外音艺术家,你得要知道30秒停止是什么时

    候,20秒停止是什么时候。你必须在自己心里慢慢弄出一个属于自己的

    秒表,精确到0.1秒,甚至是0.01秒。得要知道怎么掐时间。我两年之后

    回到开始面试的地方,说,可以再试一次吗?他们听了我的声音,然后

    让我通过了。慢慢地,工作越来越多,我得放弃自己的制作公司了。

    ◇◆◇

    几年前,伦敦地铁找到我当时正在供职的那家制作公司,问他们有

    什么人可以推荐。这家公司推荐了三男三女,里面有我。伦敦地铁非常

    严肃地对待这件事,召集了焦点小组,用了18个月的时间,来试这些不

    同的声音。我们在测试里应该是讲了六句台词:“注意缝隙”“下一站

    是……”。他们给每个声音编了一个名字,我的是玛丽莲。那是一个非

    常严格的挑选程序,而我其实不确定他们看中了我声音里的什么品质,但是最后我被选上了。我总是想,如果我的声音当时被编的名字是布兰

    达啊,或者是埃塞尔什么的,他们会不会选我。

    接到录取电话时,我正在伦敦西南边巴恩斯的一家意大利餐馆里。

    我简直难以相信,心想,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老实说啊,那个挑选过程

    实在时间太长了,我以为他们已经选了别人,但是,不,他们还是不断

    地在试。我很低调。我不是那种要宣告世界“看看我得到了什么?!”的

    人。我只是希望事情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又过了几个月,他们就是无

    法把脚本敲定下来,看来这些人真的很重视、很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我

    们录的第一个部分用了一个半小时,录了车站名字、“请看管好随身物

    品”,还有基本的安全提示“往车厢里面走”之类的。总共也没多少要录

    的。你想啊,你只要说“下一站是牛津广场”,也没多少不同方式可以呈

    现这个句子。他们对于马里波恩站倒是提了点要求,让我说几个不一样

    的,比如“马—里波恩”“马里—里—波恩”“马里—力—伯恩”,还是更奇

    怪的“马里—罗波—恩”。我全部都说了一遍。我想最后他们选了“马里

    —里—波恩”。

    我们一条线一条线地做,因为伦敦地铁不同的线路由不同的机构监管,他们需要一种连续、统一感,从听觉上来说要是完整的。我很喜欢

    所有这些名字,真的。尤其是“皮卡迪利广场”。我喜欢这个节奏:“皮

    卡迪利广场”。我最喜欢的是“雷顿博伊斯”(2)

    (雷—顿 博—伊斯),好棒。“注意缝隙”倒是很直接,但我们也试了好几种方式。我不希望让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怕,不愿让人们想象我是可怕的女性施虐狂,还穿着

    到大腿的塑料靴子。在警示别人潜在的危险,到把他们吓一大跳之间,得取得一个平衡。

    所有台词都采用标准发音——没有伦敦口音。要有清晰感,要让听

    到指示的人马上明白,毫无疑问。我想,他们这个方式是对的。我喜欢

    地方口音,但他们担心的是,外国游客可能会不太明白地方口音,但应

    该会明白标准发音,所以标准发音是更安全的选择。但我通常不用标准

    发音来说话。我平时工作如果都用标准发音,可能什么单都接不到了,因为人们很少想要这样的口音。如果只是想找人来对一个接地气的产品

    讲一讲产品使用感受,他们只会想要正常的北部口音。比如说在卖刷栅

    栏的油漆时,就只能用地方口音。但是渐渐地,在投放全国的广告里面

    使用地方口音,也变得越来越流行了。北部口音听起来很乡土、值得信

    任、没有废话。伦敦口音听起来就有点不太实在,感觉像在骗人。

    我还为所有地铁线路录了各种各样的故障通告,这样,如果有故障

    发生,乘客就会有所准备。比如“这班车在……站不停靠”,天啊,你知

    道吗,我在读这些的时候都很小心,听起来可不能像是幸灾乐祸,或是

    扬扬得意。把清晰、有同理心、权威、还带有关心的感觉同时读出来,是非常重要的。这些感受在声音里的体现很微妙,但是你在听到的那一

    刻——我们把各种效果都考虑到、叠加上去了——马上就能明白。比

    如,如果我想说:“下一站是,牛津广场”(她身体绷起来,下巴收紧,最后发出来的声音是空空的,感觉十分清脆而冷淡),这样的做法是,声音听起来清脆、清晰,但是里面没有灵魂。而如果我这么说(这会

    儿,她的面部放松下来,眼睛突然放大了一下;声音温柔、甜美),这

    样就让人感到自己很受欢迎、有被拥抱的感觉。声调不一样,而辅音的

    发声方式也是不一样的。发音方式有很多很多种。比如,爆破音——

    p,b,t,g——要有破裂的感觉。如果希望声音听起来清脆一点,你就

    要直接爆破。如果希望声音柔软一点,就模糊处理。在脑袋里共鸣的方

    式也是如此。对于清脆、清晰的、听起来很官方的说法,你要在大脑顶

    部进行共鸣。而更温暖一点的处理方式是这样(她当场演示出来)。你

    想要把事情做好,就得懂得所有这些东西,让声音以正确的方式发出。所以我尽可能让我的声音温暖。我想,人们会在什么场景下听到我

    的声音呢?他们听到时,会有什么感受呢?他们会不会高兴来到伦敦?

    他们会不会在伦敦感到害怕?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时,在经历什么呢?他

    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真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我做过医院广播,人们在临死时听到的是我的声音,会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可以说是非常

    奇怪。你隐形地陪伴着这些人。一个画外音艺术家的声音,成了他们人

    生背景音的一部分。当地铁停住时,我想人们一定可讨厌我的声音了。

    伦敦地铁的人也挺担心这件事的。我希望人们不要太烦躁,但我觉得他

    们会烦燥。他们过了糟糕的一天,地铁又延迟,又可能发生故障,然后

    我居然在那里一次次告诉他们,地铁很快会到。他们肯定会有点烦躁

    的。

    很有趣啊。因为我接到伦敦地铁的电话时在餐厅里,跟我当时交往

    的一个男人在一起。他说:“天啊,我到哪儿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他

    说这话时是开心的。后来我们分手了。他跟我说,他简直觉得自己被鬼

    缠身了。真恐怖:你过了糟糕的一天,上了地铁,然后听到前女友的声

    音。可怜的家伙。出租车司机

    尼基·多拉斯

    伦敦出租车司机以他们对伦敦纵横交错的复杂街道和辅路

    的百科全书般的知识而闻名遐迩。从1865年开始,他们就被要

    求通过著名而高难度的伦敦出租车司机知识考试,通过了,才

    可以驾驶黑色的出租车。我跟一个正在休息的司机在大波特兰

    街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兔八哥卫

    衣。他的伦敦出租车证挂在钥匙扣上,钥匙扣跟他脖子上的链

    子扣在一起。

    “发生在尼基身上的所有事情嘛,”他说,“国内税收审查

    导致我的执照差点被没收。我在贝克街被一辆货车撞了,消防

    员得把我从出租车里面解救出来。”他脖子和手臂上的疼痛在

    周末减轻,但是到周一又厉害起来,所以他现在每周只工作三

    天。

    几年前,他有两条赛狗。它们跑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布

    伦特十字购物中心。在看台上,他坐在父亲的朋友身边。他们

    觉得自己像是最后的犹太匪徒,从足球那么大的钱堆上把英镑

    纸币一张张地往外送。伦敦那会儿节奏很慢,他说,很昏暗、很肮脏。唯一的亮色,就是狗脖子上围的小块的布——它们奋

    力前冲时,各种颜色的围脖飞扬闪动,给画面添上一点色彩。

    ◇◆◇

    我参加伦敦出租车司机知识考试时,他们给了我一本考题书,每一

    页上面有26趟车程。你得自己先想办法到第一个地方,然后找到去下一

    个地方的路。考题书上的第一趟车程的路线所有人都知道怎么走,是从

    庄园大屋到吉布森广场。就在伊斯灵顿的利物浦路和上街旁边。你首先

    得想出你要怎么走,然后记下你在每个区域的每条路上看到的东西。然

    后,56天之后,你要回去考一次,他们会考你考题书头5页的内容,也

    就是说在两个月内可能有130条路线要学习。如果你考得不错,他们会跟你说,28天之后再来,然后考你头10页的内容,再然后会考前20页

    的,最后就是随机考了。那时候,他们不会再考你从庄园大屋到吉布森

    广场怎么走,而是问临近的一条路线。他们可能会说,把我从伍德佰丽

    花园带到米德尔顿广场吧,其实这条路只是安吉尔的另外一边而已,所

    以其实是同一条线路,只是有一点点不一样。你要知道一条路两头的所

    有细节。

    我每天骑着小电动车走这些路。到现在屁股上还有印痕呢。有的人

    完全没法做到,但有的人就是可以。你得强迫自己,直到地图逐渐印在

    你的脑海里,好像都能看见一样。最初六个月里,它好像一首诗,你会

    逐渐明白诗的意思,会看到其他东西、其他路径,再然后就可以从一条

    路转换到另外一条了。这个过程确实需要你全神贯注。地图像一口井。

    你得每天都打水。如果你正在准备伦敦出租车司机知识考试,休假两个

    星期,回来可能就把过去六个星期记的东西都忘了。

    有几个地方对我来说很陌生。所以情况是,我有一次去考试,有个

    地方我完全不认识。所以我回家,把这种比较陌生的地方全部挑出来

    ——主要集中于伦敦东南部——然后不断地练习。我给自己买了一台磁

    带录音机,每天都会把路程录在磁带里,然后听。每天。我知道听起来

    有点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我会强制自己记这些东西。我记完一条线

    路之后,就在本子里把所有的街道都写下来。这样做了六七个月后,我

    想,还是有这里、那里我没弄明白。于是我把这些没弄明白的地方都当

    作诗歌来学习,每天都练习,直到很确信自己全部都记住了。

    大部分人在这个过程中都有一个学习伙伴,打个比方,如果我和你

    一起在准备伦敦出租车司机知识考试,你可能会拿着书,然后我就背,你就说对,对,对,对,这样做了四个月之后,伙伴肯定会不耐烦,不

    想再听了。所以你得搞一台磁带录音机,磁带不会不耐烦。你把电池放

    进去就好了。

    有的人会用一些记忆法则来学习。比如,你要去哈利街,途中要经

    过三条路。他们就会记这句话——Don't Want None(“都不要”),三个

    词的首字母合起来是“DWN”,对吧。这几个字母分别代表德文郡街

    (D)、韦茅斯街(W)、新卡文迪什街(N)。你可能会忘记中间的

    一条,然后你就想,“都不要”,DWN,啊,是W——韦茅斯街。这就

    行了。

    我备考的时间,从头到尾大概用了一年,情况还是挺好的。现在好像变了,从我了解到是这样,因为太多人想做出租车司机,他们给你这

    本考题,让你回家自己全部学好,再回来考试。所以第一场考试之前,你大概就得学一年。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些考题书没有哪本是W.H.奥登(3)

    的诗集。但

    是最终,迷雾会慢慢散开,你慢慢会看明白。骑单车的人

    艾米丽·戴维斯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一片伦敦,而他们不太经常走出自己的那片区

    域。对我来说,我的伦敦就是哈克尼区、斯托克纽因顿区、伊斯灵顿、考文特花园,还有伦敦西区,这些地方就是“我的伦敦”。除此之外,我

    在哪里工作,就自然也会在那片区域活动。但是去余下的地方,就全然

    是冒险了。前一阵,我们去卡特福德见朋友,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我们

    穿过布莱克沃尔隧道,发现原来两个地方离得可近了!但是,只要骑上

    单车游走伦敦,你就会发现,比起坐地铁甚至公交车,骑单车更能让人

    了解伦敦。你能自己控制路线,你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也知道从一个

    点骑到另外一个点所花费的时间。你再也不依赖于交通系统了,再说,交通系统也不总是靠谱。我觉得能自己控制路线是有一些好处的:你要

    左转还是右转?你要穿过公园还是绕过去呢?这些事情让你有了一种获

    得感,这种感觉是你使用公共交通,或坐别人顺风车时感受不到的。

    有这么一些地方,即使离家不远,我也不会独自在夜晚前往。这是

    因为我们对这些地方没有什么拥有感;当你在脑海里把这座城市如地图

    一般展开之后,那些能在地图上清晰展现的区域,就是让你有拥有感的

    地方。不过,我很确定,要是我原本就住在那些我当下不愿独自夜访的

    地方,那样也不坏。我不认为有地方是特别危险的。不想去只是因为不

    熟悉而已。(此时,我们坐在霍尔本的一家咖啡店里,她把目光投向窗

    外。)

    西伦敦对我而言奇怪而陌生。我不认为那里很可怕,只是觉得它不

    属于我的世界。那里有一种尖锐感,而这种感觉不像我。我觉得是这种

    生硬的感觉让我不喜欢。我更乐意被杂乱的生活气息围绕,它们是一种

    更有人情味、更温暖的力量。

    我丈夫和我在奥林匹克馆附近骑单车运动。我不太相信伦敦真有能

    力完成所有事情,我觉得奥委会只是在假装它能满足各种要求。我不是

    说奥运会本身。我觉得它还是会顺利举办,大家都会很有效率,事情会

    顺利推进,开幕式会很完美,闭幕式也会很完美,不会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一切都会顺当。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奥委会的人承诺要修复场

    馆,让会场变得很棒。

    我觉得这很难置信,因为我们总有一种固有的观念,那就是我们永

    远不会兑现承诺,这是一种特别英格兰的态度,可能也是伦敦的态度

    吧。我觉得伦敦还是会继续这么得过且过下去,有些事会行得通,有些

    事会行不通。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些行得通和行不通的事情的结合,带

    给这座城市一种特殊的能量和生活方式。如果所有事情都行得通,那这

    就是堪培拉,不是伦敦了。那伦敦也太刻板了。但如果啥都行不通,那

    就像第三世界的城市一样——比如海地或者别的什么城市。另外,我觉

    得这种有些行得通、有些行不通的结合体,也让伦敦比运营良好又高效

    的城市更有吸引力。我是说,你如果总在追求成功,最后就会变得像美

    国一样。没人想像美国一样,真的。伦敦交通局失物认领处职员

    克雷格·克拉克

    我在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早晨八到九点之间,来到贝

    克街地铁站附近巨大的伦敦交通局的失物认领处。这会儿,所

    有被编了号、单独封存在一个个褐色信封里、躺在架子上的待

    认领的手机,都开始叮叮咚咚地响起闹钟来,有的在震动,有

    的发出竖琴和弦声,反正是各种新颖奇怪的声音。每过一刻

    钟,这样的“合唱曲”都变得更响,直到九点发出最后一次巨响

    后,大多数闹铃声才安静下来。

    假设有一天,公交车上出现一副遗失的假牙。有人留意到这副假

    牙,把它交给司机,然后司机就会把这副假牙交到储存处。每一个储存

    处都会把这些物品运送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会在这个叫“夏洛克”的计算

    机系统里登记失物。有人打电话来询问的话,我们就让他们描述这些失

    物的样子,然后把这些描述输入电脑,寻找与描述符合的物品。有时

    候,这份工作真的需要一点主动性。这里也会丢东西。

    小心点啊。那是一把刀。你看啊,一把日本武士刀。我不知道那把

    刀是什么时候运过来的。有一半的故事我们都不太知道。这里的失物太

    多了,要密切关注所有的东西挺难的。但这东西确实挺酷,不是么?

    雨伞嘛,我们这里有好多雨伞。我们甚至收到过河豚啊、铁啊、假

    牙啊、假扮大猩猩的服装什么的。我们还收到过卫星电视接收器。主人

    是想看福克斯公司的电影吗?楼上还有一条伴娘裙咧。哦对了,我们上

    周末还让一条鞭子跟它的主人团聚了。有个姑娘来取的,那玩意儿看起

    来挺像情趣用品。如果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收集组的人会拿上楼来

    给我们看。要是有特别可爱的东西,比如婴儿裙之类的,大家会发出惊

    叹。

    在这里工作,你能了解目前的潮流是什么。你能观察到社会的一些

    方面,比如知道最近的女性夏日潮流是什么,因为你会看到一大堆贝雷

    帽;或者你能知道最近有哪些书很受欢迎,比如丹·布朗(4)

    的书畅销时,或者《哈利·波特》系列最新一本出版时。你会留意到,如果最近

    《伦敦标准晚报》在免费送书,就会有好多赠书被送进来。如果在一天

    之内收到六本一模一样的书,这本书肯定就是《伦敦标准晚报》的赠书

    啦。

    在夏天,你会看到好多雷朋牌太阳镜,还会收到特别多游客用的东

    西,比如游览指南啦,钥匙扣啦,就是那种没用的东西。还有相机。我

    们得问那些失主里面有什么照片,因为每个人都有尼康数码相机或者索

    尼数码相机,所以最好的甄别办法就是核对照片。有一次,一个男人打

    电话来说,他丢了相机。我说,咱们这儿可能有,我现在来翻翻照片。

    他听起来就有点不情愿。我问他,里面有什么照片,他说,是他跟妻子

    在沙滩上度蜜月的照片。我说,好吧,里面确实有沙滩照。我不小心又

    翻了几页,然后就看到,嗯,的确是有真正的蜜月照啊。

    圣诞节那段时间就不好玩了。我们会收到很多包装好的礼物,可

    是,你又不得不拆开包装来确认里面的东西。我们得撕开那些圣诞节包

    装纸,你知道吧,上面有圣诞树啊、麋鹿啊之类东西的包装纸,我们都

    得撕开来看。

    有一次,有人打电话来说,他把一块奶油蛋糕丢在地铁上了。我

    想,天啊,这种东西能被送到我们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好吧,那一定

    是一块特别好的奶油蛋糕。我必须诚实地对他说,不,我们这里不存储

    食物,不然我们这里就成老鼠窝了。东西遗失以后,要三四天才会流转

    到我们这里。你的蛋糕肯定被人拿去当午餐了。也有人打电话来说丢了

    便当,他们可能把便当丢在公共汽车上了。

    还有一次,有人丢了一个手提箱,里面装着一万英镑的现金。我猜

    这个手提箱是在地铁上弄丢的,我们打开它后发现,里面除了钱,还有

    一大堆其他东西。我们在里面找到一些可以帮我们识别失主身份的信

    息,包括他的地址什么的。警察也介入了,因为这个手提箱可能涉及罪

    案,毕竟在一个手提箱里面,这笔钱数额也太大了。后来,他们做了调

    查,找到失主,打电话给他说,您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对方说,有

    的,我丢了一万英镑。他们说,先生,您的一万英镑在我们这里,您想

    来取吗?他说,我现在不行,因为我在等外卖。他的外卖比这一万英镑

    还重要呢,所以要晚点才来。原来,这是一个很年长的男人,不相信银

    行,所以就把现金随身携带。

    ◇◆◇对于任何遗失的物品,我们都非常努力地希望把它送回到失主手

    中。如果说有人捡到护照或者驾驶证,那我们会写一封信给失主,告诉

    他我们找到了证件,请拨打我们的电话,然后我们报上号码。无论失主

    身处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们都会把失物寄给他。我们有一个专门的物

    流服务商。失主必须付费才能使用这个物流服务,但它确实可以把物品

    送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你总会跟你的东西团聚的。我们把许多东

    西寄到美洲、澳大利亚、南非等地。但澳大利亚人不那么倾向于使用物

    流服务,因为他们觉得在当地重买失物更便宜。

    我们也的确会遇到非常气愤、情绪不稳定的人。曾经,有一个人光

    着膀子出现在招领处,好吧,那会儿是夏天。他说,他一个小时前把上

    衣给弄丢了。我们有时候也会接待酒鬼或者瘾君子什么的……有一次,两个男人走进来说,他们丢了一只天鹅。我觉得他们肯定是磕了药然后

    产生幻觉了。

    还有很多人对交付保管费这件事情感到愤怒。保管费一般来说是4

    英镑,手机6英镑,相机10英镑,手提电脑就是20英镑了。如果物品是

    在出租车上丢失的,还要基于物品的价值,支付一笔额外的费用。我们

    必须遵从这个规则,因为出租车司机得先把失物交到警察局,失物才会

    流转到我们这里,而光在警察局,出租车司机就得耗上超过一个小时的

    时间。这样,出租车司机就少了载客的时间,少赚了一些钱。因此,这

    个费用是用来激励出租车司机交失物的。他们也确实会去交失物。他们

    真的非常、非常好。我们经常能收到出租车司机交来的失物。人们似乎

    会因为缴保管费而感到恼怒,但是对我们来说,收集失物,也需要开

    支。

    如果没有人来认领失物,三个月之后,我们就把大多数物品送给两

    个慈善组织:英国红十字会和救世军(5)。价值较高的物品会被拍卖,所

    得善款则用于运营开支。我们没有盈利。像手机和手提电脑这样的东

    西,我们会让技术人员先把所有的个人数据都抹除之后,才进行拍卖。

    行走辅助设施,比如拐杖和轮椅之类的东西,会被送到第三世界去。那

    也很好。

    我们会把人们的问询信息都记录下来,然后搜寻看看有没有那个物

    品的踪影。

    有一次,我发现一枚蒂芙尼牌的订婚戒指,于是一直尝试找到那位

    一周前打来电话问是否有她戒指的女士。丢失这样的东西,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可是一件大事。她当时一定感觉糟糕透了。她没有接听电话,我

    想她手机上应该有十个我的未接来电。我留给她一个号码,因为我当时

    就待在办公室里的电话边上,耐心地等待电话响。电话一响,我说,哎

    呀,就是您!那种轻松、喜悦的感觉,真是太棒了。我说,请您提供这

    枚戒指的珠宝证书,上面有刻在戒指上的序列号,然后我们会把戒指还

    给你。她果真提供了!我又说,你来的时候,直接找我就行,因为我从

    头到尾跟进了这件事,找我最快。她来了,我们把事情始末过了一遍。

    我读出那个序列号时,她有点紧张;我把戒指靠近灯光,微微倾斜……

    我当时也很紧张,因为我不希望她大老远来了,结果发现这不是自己的

    戒指。但是比对到最后一个数字时,我说,呀,这真是您的戒指!我把

    戒指还给她时,她都哭了。

    就在昨天,有一个男人打电话来,因为我们用了三周,都没有找到

    他的结婚戒指。过了二十一天,我们就停止寻找,因为我们已投入大量

    时间,而一般来说,东西遗失四五天后,就该到咱们这里了。他去买了

    一枚新的,但是没有告诉妻子。二十一天后,我们给他寄了一封信,因

    为他没有电子邮箱,我们寄的是实体信。他打来电话说,不要寄到我家

    啊,我老婆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已经晚了。我们已经寄了……他可能把

    时间弄错了还是啥的,反正,那封信已经到了邮局,要送出了。他是下

    午打来的电话,而寄信这样的事情我们通常早上就做完了。于是我们

    说,很抱歉,但是……我们不知道他老婆究竟有没有发现。我想,接下

    来几天里,你如果在早上听到一声尖叫,那我们就知道了。

    人们对伦敦的看法过于悲观。伦敦通常不会被描绘成一个快乐、充

    满微笑而诚实的地方,不是吗?尤其在今时今日的环境下,每隔几天就

    能在《每日邮报》上看到抢劫之类的骇人事情。

    其实,这里还是有很多好人的。至少,那些会交失物的人,证明了

    伦敦人诚实的一面。

    我跟墨西哥人谈过一次话——那次他们找回了相机。他们说,找回

    失物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墨西哥。而且相机在那儿经常被偷。甚

    至美国人也觉得很惊奇。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找回失物的地方。

    我们自己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如此大规模地发生着。

    这也是我热爱这份工作的原因。因为你会发现,世界上有很多好

    人。我们在努力做到最好,也有很多人在帮我们的忙。被寻回失物的数

    量在一年一年上升,越来越多人会交失物。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有了更多的游客。我愿意这么想:越来越多的人变得诚实了,对社会来

    说,总是一件好事。如果每次我听到“啊,我又相信人性的美好了”,就

    能得到一英镑,我可能已经不在这儿工作了,因为我早就成了富翁。驾车教练

    诺尔·高根

    我好喜欢环形路。我觉得环形路是世界上最好的发明,我才不在乎

    谁发明了钢笔和圆珠笔;反正发明环形路的人,应该被做成雕像,高高

    竖立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开车过环形路时可好玩了,你知道吧。走这条

    道吗?不走这条道吗?别的车可能会开进我的车道里。那感觉就像在跳

    舞一样。像跳桑巴舞。在这座城市里,有时候会突然遇上堵车,这时你

    会想,我在等他,他在等我,他又在等他,每个人都在等别人,那么谁

    先动呢?然后你开始动了,他也开始动了,然后你停下,每个人都很有

    礼貌。但你也总能遇上一些全不在乎、不讲礼貌的人。人们在海德公园

    的环形路上,特别容易不知所措。我却很喜欢那里,觉得那个地方有挑

    战性。你会遇到这样一些人,他们不是坏司机,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里。他们开进环形路里,然后听到导航系统说,请走这条路;但是他们

    又觉得,不,应该是另外一个方向。他们不太确定要往哪条路上开,于

    是就随便选一条路,然后看一下导航系统,又甩回到原来那条路上。真

    是挺好笑的。

    开车可以让你认识到人的方方面面。车一开,乘客们就放松下来,你有点像给人理发。人们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你会听到很多美好的故

    事,当然也有一些悲伤的故事。几年前,我非常喜欢八卦,现在倒是不

    那么八卦了,不过听到一些奇闻轶事时,还是觉得像在做头脑锻炼一

    样。你会学到很多东西。我在托特纳姆一带生意尤其多。有些人一直无

    证驾驶,直到快四五十岁,才想,我得去搞个驾驶证了。麻烦的是,你

    不能去他们家门口接他们,因为他们都开了那么多年的车,别人心里肯

    定觉得他们是有驾驶证的。出出进进的,邻居们都能看见。

    澳大利亚人嘛,他们像小英格兰人。他们从来不想回家。他们会

    说,我想回家,我讨厌这个国家。要是你问他们,那为什么不回去呢?

    他们又会说,这是一个可爱的国家,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里。

    美国人不太理解这个考驾驶证系统。你去美国一些地方,比如加州

    吧,驾驶证考试是在停车场里进行的,因为在马路上太危险;可马路上之所以那么危险,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停车场完成的考试啊!他们早已

    习惯又大又宽、又不繁忙的道路,每辆车都往自己的方向开;突然来到

    这个国家,这里的路都窄窄的,他们就想:这辆车为什么挡着我呀?然

    后就会尝试把你挤出去。所以这也是一个挑战。

    还有很多人是从东欧来的。东欧人挺好玩,好像总是在赶路。他们

    有波兰的车牌,到处乱开,不想停下来,总是赶着去看波兰电影什么

    的;他们就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他们总是在车里做事情,不是看报纸

    就是发信息。这就是你所在的伦敦啦。

    有时候,我会教戴着头巾的孟加拉国女士学驾驶。我以前认为她们

    都很受压迫,生活很悲惨,但是当她们坐进车里,你会发现她们很有

    趣,很机智,受过良好的教育,你知道吗?她们会告诉你她们在未来二

    十年要做什么。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自豪。我教过一个18岁左右的普

    通女孩。她看起来非常小。她很聪明。她父亲很守旧,每周只允许她外

    出两次:一次是为了领救济金,一次就是来上我的课。每次她要是晚回

    家四五分钟,她父亲就特别生气。所以在我看来她的整个生命就是那个

    样子的。她只能看孟加拉国电影,不能看别的。不过,我们聊了聊《东

    区人》这部电视剧。我其实没怎么看过这部剧,但大概知道它是讲什么

    的,所以就聊下去了。我们练车时,她问我,你看过吗?我会说,是

    的,我看啦,我很喜欢!就是没法说不啊!然后她就会滔滔不绝地讲下

    去。

    反正,有一天她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大概六七个月后,我接到一

    个电话。她已经跟一个孟加拉国人结婚了。她怀孕了,他们打算给孩子

    起一个很长的名字,我发不出来那些音,但中间好像包含着“诺尔”。真

    是太好了。所以,在东伦敦,有一个孟加拉国小孩,他有一个好听的名

    字,名字中间包含着“诺尔”。

    我还教过一个年轻的泰国女士。有一次,我们在东伦敦波普拉区,车已经上路了。这会儿,有一个家伙飕飕地开过,在我们面前挡住路。

    他从车里走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刀。我当时想,我最好还是从车里

    出来,站在他和我的学生之间。他叫喊着:“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

    她!”我说:“你不能杀了她,因为她还没付钱给我。如果你杀了她,就

    没人付钱给我了。”他停下来,看着我,可能想,这人疯了吧。他突然

    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说:“你开走吧,我不会报警的。”然后他走了。我

    没有记下他的车牌号,也没准备打电话给警察。我把这种人叫作典型的

    东区男孩,他那天只不过是心情不好。他是个年轻人,带着一把刀开车,等着这种正在学车的司机把车停在他面前,就好出来吓唬人。他还

    觉得我疯了呢。

    我的学生刚到这个国家六个月。这件事情的发生让她觉得这样的事

    情很普遍,好像伦敦就是这个样子的。她从泰国来这里上学。我回到车

    上,问她:“你还好吗?”“嗯,没事,”她说,“我们走吧。”她以为这是

    在伦敦开车必须经历的一部分,有人会突然跳出来,说要把你杀了,就

    这样,没什么。

    当他们完成考试,从此消失后,你会觉得很奇怪,因为你有一段时

    间跟他们很紧密地相处,很了解他们了,不知道怎么跟他们道别。我一

    般会说:“再见啦,去吧。”就是这样,去吧。(他挥挥手,大幅度地做

    出告别的手势,差点把多尔斯顿这家土耳其餐馆里的胡椒研磨机打

    翻。)然后我一般会到伍德福德或者艾坪森林附近,那里十分开阔,很

    适合开车。你到那里绝不会碰上堵车。我会开着车好好兜风,听听约翰

    尼·卡什(6)

    的歌,不用在每个红绿灯前停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驾驶啊。

    这就是我所做的事,我到艾坪森林,绕着环形路行驶。我的确很喜欢环

    形路,会特意绕远路去找这样的路段。如果你在环形路上都开得很好,你肯定很会开车。土木工程师

    尼克·泰勒

    我曾在皇家音乐学院学习过,还做了七年的自由音乐人。我演奏双

    簧管。那时的生活很美好,但一到支付各种账单时,就不那么美好了。

    我想,一来要做点能够赚钱的事;二来,我已经在这个行业里浸泡了一

    段时间,得在厌倦之前离开。所以,我跟公司协商之后,他们同意我离

    开。然后,我去读了一个交通方面的硕士课程。现在,我在一所大学

    里,我的工作就是思考一些不寻常的事情。伦敦交通局的人得处理那些

    更平凡琐碎的事情,他们往往会带着特定的问题来找我。交通系统本身

    跟旋律有些相似。有时候,它很刺耳、不和谐;有时候却不是这样。像

    我这样的人就是尝试在不和谐中,把秩序设计出来。

    在伦敦,交通线路非常之多。这里一共有273个地铁站,17,500个

    公共汽车站。公共汽车站之间的车程不会超过十分钟,其实大多数车程

    只有几秒钟。(我脸上划过一丝怀疑的神情,他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倒

    着红酒,继续说着。我们已经从他在伦敦大学学院的办公室来到卡纳比

    街附近的一家法国餐厅。)大量的交通工具正在运行。你很难在其他城

    市看到这么大的交通运输量。巴黎就不是这样。

    我第一天给学生上课时,问学生,你们觉得这座城市哪里不对头?

    找政客们聊聊,跟人们说说话,跟工程师交流一下,然后回来告诉我们

    吧。接着我们上了几节课,在第五周,我们的课程要结束了,我对学生

    说,那么,现在你们来讲讲,你们觉得应该如何改造这座城市。当然,他们的想法挺幼稚,但是这个过程让他们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许

    多繁杂而琐碎的问题,这些繁杂而琐碎的点点滴滴相互影响,而这正是

    他们需要去面对和处理的。

    目前,我们在实验室里制造一些地铁车厢,用来测试如果我们对下

    部构造做一些改动,坐轮椅的乘客能否顺利上车。去年,我们做了一些

    车站模型:我们有一辆真实大小的火车,用来测试人们通过火车车门时

    的效果。毫无疑问,在那个环境使用轮椅很麻烦。大多数轮椅都是根据

    在室内使用来设计的。所以,你如果想要轮椅能被顺利推上地铁车厢,会怎么设计呢?

    如果我们把伦敦设计得更易于步行,那就太好了。这件事要怎么

    做?这个问题很有价值,因为步行是最自然的出行方式。如果从个人角

    度来考虑交通,你就会理解这个环境看起来如何,人们在其中的感受如

    何。步行让一座城市看起来人性化,因此城市应该被设计得更加利于步

    行,然而很多人并没有把步行当作一种出行方式。人们倾向于把行人也

    当作是一种交通工具,当成跟汽车一样,但实际上我们希望行人能够走

    走停停。这是一件好事。行人能够停一停,说说话,然后转向下一条

    街:他们可不是汽车。我们不希望汽车走走停停,但的确希望行人可以

    走走停停。因此,想个办法来把街道设计得让行人觉得停下来是一种享

    受,是很重要的。

    我们可能需要更多地思考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情的质量。在某种程

    度上,其中一部分问题是,我们会停一停吗?约翰·贝杰曼(7)

    说,往上

    看吧。我认为,伦敦有一种美感在于,你如果往上看,看看整体,会看

    到很有趣的东西。你如果看伦敦的老地图,看看泰晤士河对面,会看到

    两个著名的景象,一个是16世纪的景象,一个是18世纪的。你会看到雷

    恩(8)

    所想要传达的东西——所有的教堂都以自己的穹顶致敬路德盖特山

    上的圣保罗教堂。这是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你想啊,这个人是没有办

    法坐着飞机从上往下看的,他能看到的高度基本上就是离地1.3米。真

    是惊人。所有的这些教堂,都在向圣保罗教堂致敬。它们在讲一个故

    事,传达一种空间感。

    伦敦的一大优点就是细节。你如果绕到贝克街地铁站后面、天文馆

    旁边的那条路上,会看到一排20世纪30年代还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公寓。

    你再看看这些公寓的顶部,会看到一组火车部件卡在房子里。是真正的

    火车部件——减震器、联轴器什么的。我想这就是约翰·贝杰曼的意

    思。用几秒钟往上看,然后说,上面有这些东西啊,真有趣。为什么会

    在那里呢?那是什么?怎么做到的?人们自然会想到诸如此类的问题。

    如果你站在牛津街中间,认真地往屋顶的方向看,人们经过你时,也会

    好奇你在看什么,然后像你一样往上看。这是个好玩的游戏。如果他们

    看到的是一些火车部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可

    能会因此而得到延展。也许我们在规划城市时,也需要考虑如何设计才

    能让人们停下脚步。

    每当我旅行归来、飞过伦敦市中心时,我会这么想:伦敦真是一片神奇的绿地,这里有着悠久的历史,包含着太多的可能性、多元性。你

    飞过伦敦东区的荒地,飞过威斯敏斯特的宫殿,飞过公园,等等。你知

    道吗,地上的人不会想到这些,但是每90秒钟,就有一批飞机里的人经

    过这条航线,来到伦敦,不管来这里做什么,他们都有可能从我们城市

    的文化设置中得到非凡的教育。这是了解这座城市最好的方式。我现在

    感觉自己好像就坐在飞机上,想要告诉你我想到的所有事情。忘了安全

    带吧,我要告诉你事情!我要告诉你这一切!这是我的城市,我要告诉

    你为什么我如此爱它,我要告诉你它是怎么样的。但我不可能做到,它

    的神奇之处只有从天上往下看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我们经常看到在这里

    生活和工作的人挤在地铁上、公交车上,或者不够宽的人行道上,或者

    碰上堵车。他们被困于种种细枝末节之中,忘记了他们实际上是穿行在

    某种神奇的魔法石中,也就是这座奇妙的城市之中。这是一个非凡的地

    方。我觉得世界上很多地方都令人兴奋,但是不知为何,伦敦好像展示

    了一种五维感,而我们在此间移动的方式,正是组成这种感觉的一个部

    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用红色还是绿色的公交车,也不在于这些公

    交车能不能连接起来——细节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重要的是,这里

    是人们可以生活的地方。人们的抱负、理想可以在这里蓬勃发展,而我

    们有一个交通系统,他们可以从中选择,从而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这就是伦敦历经几个世纪,仍然是一个如此成功的城市的原因。

    (1) “上上下下”是美泰玩具公司开发的玩具人物。

    (2) 埃塞克斯郡的一个居民区。

    (3) W.H.奥登(1907—1973),生于英国,后成为美国公民,现代诗坛名家,被公认为艾

    略特之后最重要的英语诗人。

    (4) 丹·布朗(1964— ),美国作家,代表作有《达·芬奇密码》《天使与魔鬼》等。

    (5) 救世军,成立于1865年的国际性基督教公益组织,总部位于英国伦敦。

    (6) 约翰尼·卡什(1932—2003),美国创作型乡村音乐歌手。

    (7) 约翰·贝杰曼(1906—1984),英国桂冠诗人。

    (8) 指克里斯多佛·雷恩,见本书此处注22。看看风景

    说说白金汉宫(1)

    大卫·道尔蒂

    他坐在自己位于富勒姆区的整洁的一楼公寓里,喝着茶,看着夜色华光慢慢消淡。他没有伸手开灯,于是到对话的最

    后,他几乎是坐在黑暗里。咖啡桌底下有一盒《兄弟连》碟

    片,窗沿上放着道尔蒂身着盛装骑在马背上的照片。

    我去过纽约。我也去过华盛顿、得克萨斯州、圣地亚哥、洛杉矶、贝鲁特、新德里、悉尼、珀斯和阿德莱德。我去过爱尔兰、法国、西班

    牙、意大利。但是世上只有一个伦敦。就是这样。我们就是这样。

    我在伦敦的街道上骑过马、开过车、走过路。无论如何,你都过着

    自己的生活,与你所在的地方相联结。不管我走到世界上的哪个地方,人们都能立刻知道我来自何处。毫无疑问。我是一个伦敦人。但我不是

    考克尼(2)

    ,说现在伦敦还有考克尼的人,都是在胡说八道。最后一个考

    克尼离开人世已久。老钟早就没响了,因为老国王早就死了,所以考克

    尼也造成不了什么问题。现在会有很多人告诉你说,他们是考克尼。但

    事实情况是,你只能说自己来自伦敦的东边、西边、南边或者北边。除

    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区别可言了。不过,这东南西北的区别,内里大有

    乾坤。

    伦敦的魅力在于,我们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他们都留下了痕

    迹。我的父母来自爱尔兰南部,而我有些朋友是在战争年代从巴黎来

    的,还有些是战前从俄罗斯来的犹太人,当然也还有别的人。

    你会无可避免地留意到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听到他们在街上所说的

    话。你会看到他们如何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人们散居东南西北各处,而

    泰晤士河从城市中间静静穿过。这正是伦敦如此伟大的原因:伦敦之所

    以为伦敦,就因为这里聚集了所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的一点一滴。◇◆◇

    我来自西边,在富勒姆长大。我妈妈认为我们所在的区域是富勒姆

    比较富裕的一块,相当于西肯辛顿吧。我记得我在那里住了七八个月,后来,我们就搬到了位于富勒姆中心的富勒姆小区。离开那里之后,我

    们又搬到富勒姆的毕夏普斯路,现在,那里的房子一栋值300万英镑,在我们那会儿,那里的房子只是政府廉租房罢了。我们在那里长大,然

    后各奔四方。

    在17岁参军之前,我从来都没真正离开过富勒姆区,连白厅(3)

    都没

    有去过,皇家骑兵团和皇家近卫骑兵团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懂。我只知

    道我们每年都会去看皇家军队锦标赛(4)

    ,在那里,能看到许多威风凛凛

    的士兵,这就是激发我想要成为一个士兵的源头。

    皇家近卫骑兵团是英国军队里最高等的军团,他们不是历史最久

    的,却是地位最高的。他们护卫着流亡海外的查理二世进入伦敦。那

    会,奥利弗·克伦威尔(5)

    已经死了,所以整个军团的骑兵都过去觐见查

    理二世,于是近卫骑兵团开始形成。所以,他们总给人一种地位崇高的

    感觉。

    曾经的我对这些历史丝毫不了解。我在大苏格兰场签下自己的名

    字,然后走到白厅;我看见一个大方队站在那里,在边上占了起码100

    米长的地。我当时想,这是要干吗?没想到,六个月后,我自己也在同

    样的地方,骑在一匹该死的马上。我从未听说过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场,也不知道那就是进入白金汉宫的正式通道——所有的国家盛典、外交访

    问等都要从这里通过,然后从这里离开白金汉宫。我以前不知道,有很

    多美国女孩趁着春季休假来到这里,穿着长靴,想要跟卫兵们乱搞一

    气;我更不知道卫兵当值的时候可以喝酒。有一次,维多利亚女王刚好

    走出来,卫兵们那会儿正醉着呢。她就说,每天下午四点,要有一个长

    官来这里检查。于是,每天下午,就会有一个长官沿着林荫路(6)

    从骑士

    桥兵营骑着马而来,进行四点钟的例行检查,而四点钟之后,酒吧就开

    放了。我以前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

    我加入骑兵团的原因非常简单。指挥官问:“你想要做什么呢?”这

    是世界上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我想要学开车,这真的很重要,因为我

    们家没人开车。家里连备用轮胎都没有,更别说车了。还有,我想出

    国。他们说:“那好,通读一下这本册子吧。”然后他们给了我一本册子,上面讲了许多关于军队里各种兵团的事。我脑海中还能想起一个非

    常打动我的画面,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一辆装甲车上面,用望远镜望向

    远方,而他身后有一棵椰子树。我知道椰子树代表沙漠或海滩。我真不

    知道那只是一幅该死的画。长官问我:“你喜欢这个?”我说:“是啊,这是谁?”他说:“这就是皇家骑兵团。”

    “他们这是在哪儿呢?”我问。

    “在香港。”

    “好吧,那我可以……”

    他说:“可以的,你如果加入他们,就会被派送到香港去。”

    “我可以学开车吗?”

    “你可以学开车。”

    我说:“好的,那我在哪里签名?”这就完事了。我本可以有更轻松

    的生活,拥有一百万个女朋友,像我所有的朋友那样学喝酒什么的。我

    本可能会学抽大麻,也可能因为入室盗窃而被抓起来,或者抢劫银行、偷东西,甚至谋杀或做其他什么蠢事。但是我没有。我参军了。

    可是后来他们说:“好的,道尔蒂,我们看了一下你的教育背景,我们不想把你分配到皇家近卫骑兵团的装甲团里去。你不会去香港、新

    加坡或者别的那样的地方了。我们会把你派到皇家骑兵团里去。”“哦,听起来挺有趣的。在哪儿呢?”我问。

    “在伦敦。”

    我说:“啊。”

    “你将成为骑兵团方队的一员,负责仪式典礼等职责,要做三年。”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我学开车和出国这两个美好梦想破灭之后,我最后的结局是在伦敦,骑在一匹该死的马上。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伦敦郊外、靠近吉尔福德的一个叫珀布赖

    特的地方训练。我们24个男人被安排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渐渐开始认识对方。穿这个、穿那个、站起来、坐下去。狗屎!是的,狗屎!让你

    做这做那、刮胡子、洗澡,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有一个看起来很友善

    的人走进来,他是一位中队的下士领队,名字叫作斯威夫特。他很高

    大,戴着军便帽,穿着马裤、长靴,手持马鞭。他让我们都到位于珀布

    赖特训练基地里如同蜘蛛腿一样伸展开来的楼群中间的士官间里。

    我们是那里最新的新人。他让我们坐在地板上,然后拿出两包烟,分给我们。他绕着房间,一个个地问:“孩子,你来自哪里?”孩子!他

    放松下来,把帽子摘下,然后松了松衣领,尝试跟我们熟悉起来——来

    一起唱歌吧,贝登堡(7)

    ,童子军,来啊。两三个人讲完之后,轮到我。

    他走过来对我说:“你从哪里来呢,小子?”

    我说:“我来自富勒姆,长官。”

    “哦,那你是个伦敦人?你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我心里马上想,完蛋了!我说:“这我可不确定啊,长官。”

    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他妈的什么都知道。你只是觉得自己

    不知道。”

    他真是给我挖了个坑。

    在24个人的小队里,我是唯一一个伦敦人。他们都觉得我什么都知

    道,但实际上,他们比我知道的事情要多。我睡觉的地方就是一张

    1.8×0.8米的床,旁边有一个储物柜;邻床住着一个纽卡斯尔哥们,这人

    是真乔迪(8)。每天起床号一响,我起来看看周围,他就说:“干啥去

    啊?(9)”我以前总是想,这哥们他妈的在说什么?

    ◇◆◇

    你完成骑乘课程,就成了“骑师”(10)

    ,成为正式卫兵中的一员,再也

    不是那些每晚被训练到吐的训练生了。那感觉,就好像回到“轻骑兵之

    战”(11)

    那时候。在惠灵顿兵营的防墙背后,似乎真的回到了两百年前。

    所有的男兵穿着骑靴、马裤,戴着马刺、军帽,携着马鞭,走来走去。

    没有一个人不穿制服。如果你看到有人穿着便装,那肯定是来访官员,或者是刚好要离开兵营的人;在白天,绝对不会看到有人穿便服。对我

    来说,这就好像活在电影场景里。我觉得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突然,我从一个住在伦敦、含胸驼背的城市时髦青年,变成一个住在兵营

    里面、每天挺胸抬头、过着严谨生活的人。做这件事是穿这套制服,做

    那件事是穿另外一套制服,你要这么拿东西,要那么敬礼,连左转右转

    都有特殊的方式。真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在珀布赖特,我们跟长官们不是很亲近,我们看不到他们的制服和

    别的东西。现在可不一样了,突然,这些擦得锃亮的山姆·布朗牌皮带

    扣、一到两个勋带、制服上的王冠和勋章以及尖帽上的真金织带都出现

    在你眼前。他们的衬衫熨得笔直,而我们这些蠢货连怎么使用熨斗都还

    成问题。当然了,他们有勤务兵伺候,有炊事班给他们准备食物,还有

    马夫给他们打理马匹——而这最后一项就成了我的工作。我成了一个马

    夫。这真是太复古了,感觉回到了维多利亚甚至是爱德华时期。

    我做这份礼仪工作有三年之久。清晨,我们得带着马出水令(12)

    ,穿过老考文特花园的老蔬果市场。我们骑着马走过时,总有人会把胡萝

    卜喂到马儿的嘴里去,这时候他们也会停下来和路人聊天什么的。我当

    时完全不了解这些情况,我原本是个富勒姆男孩,身份突然转变——清

    晨六点半,我居然坐在一匹18手高(13)

    的马的背上,后面还牵着另外一

    头。总会有些小伙子抬起头看我,而我会对他们回道:“嘿,小伙子

    们,你们好啊。”这些身强力壮、肌肉发达的小子从清晨两三点就开始

    给各种货车装货了。这些人可不好惹,但是他们很尊重我。不管怎么说

    吧,在英国,确实还有很多爱尔兰人有这种自卑情结,因为他们总是受

    欺负——不管是肢体上还是言语上。幸运的是,现在情况有所改观。自

    从《大河之舞》(14)

    上演以来,爱尔兰人可走红了。在那以前,伦敦是

    一个“黑人、爱尔兰人与狗不得进入”的世界。突然之间,我和我的父母

    亲——是的,我母亲因为自己爱尔兰人的身份感受过许多敌意——就像

    是被划分了等级,被贴上了标签;再突然之间,我作为皇家骑兵团的一

    员,骑在马上。这可不是骑在一条狗上,也不是骑自行车。我骑在一匹

    高大的马上,它随时一伸腿就能把你的肠子踢出来,把你当晚餐吃掉。

    当时,我们的营地是白金汉宫对面的惠灵顿兵营,而骑士桥兵营则

    是最原始的骑兵营,它被推平重造,直到1970年才重建完毕。我在1967

    年加入骑兵团,他们把我们的团,也就是皇家骑兵团和皇家蓝军骑兵团

    ——皇家近卫骑兵团的另外一支——迁移到惠灵顿兵营去了。他们在兵

    营操场上建了一所骑术学校,就在卫兵礼拜堂的门口,而我们则住在美

    丽的摄政门后面的兵营区的一排排房子里。从外面来看非常美,但是我

    住进那里之前,那个地方已经被关闭了八十年之久。在屋里不能烧火,因为所有烟囱都从里面坏了,修起来又太费钱。我们过冬时,只能用那

    些该死的毯子把自己包起来,在厨房里喝热茶;晚上睡觉时,我们还得

    用毯子把自己的脸盖住,不然老鼠就要跑过来把我们的脸啃掉。这就是

    伦敦中心、白金汉宫对面的居住环境,这个国家奢侈圈里的一道别样风

    景。

    这就是女王的贴身保镖、皇室护卫者。我们戴着头盔,骑马,佩

    剑,穿着银色的盔甲,脚上套着长靴,这些东西加起来可价值不菲。你

    坐上马背时,感到国债真是用得其所。但是在晚上,我们却睡在该死的

    旧铁床、恶心的旧垫子上,脸上盖着毯子,以防脸被老鼠咬。

    在那时候,伦敦有很多男人特别喜欢卫兵。这些有钱的男人都想吸

    引这些穿着红色外套、装饰着羽毛和熊皮的年轻卫兵的注意。我想,这

    真是奇了怪了。要知道,这可是在同性恋合法化之前的事。在1970年,两个成年的同性伴侣关系是合法的;在这之前不合法。在军队里肯定也

    不合法。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同性恋是个挺性感的词,完全不知道

    它是什么意思。好吧,但是我也以为大虾冷盘(15)

    是一种可以喝的鸡尾

    酒呢。我哥哥有一次告诉我说:“我尝了大虾鸡尾酒。”我想,虾怎么

    喝?当时的我们就是这么无知。

    我在皇家骑兵团里当常规骑兵越久,就越了解到他们口中的“老

    汗”是什么意思,这是指那些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人。你也会知道他们

    说的“泰克”(16)

    是什么意思。“泰克”指那些会出钱让你陪他们的人。跟男

    人花钱买女人陪一个意思。情况一般是这样:我的一个好朋友,每星期

    的工资是6英镑。他得养老婆。他以前常常跟一个律师到林肯律师学院

    广场那边去,那里可是伦敦的时髦之地。到了那里,他们全身抹满油

    脂,然后进行希腊罗马式摔跤。我的朋友必须输,输了之后,律师就把

    双膝抵在他的肩头,下体勃起。这就是他告诉我的事。做完这个,我的

    朋友能拿到20英镑。如果你一个星期的工资是6英镑,而别人去陪一个

    律师在地毯上摔跤一个小时就拿了20英镑,你肯定会想,这他妈的是怎

    么回事啊?这有点奇怪。

    伦敦对待一个士兵的方式,真是奇怪。

    ◇◆◇

    我第一次走在林荫路上时感觉如何?很美妙。我没有打过仗,也没

    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但是走在林荫路上真是一种美好的感觉。那天是女王的官方生日。每个人都在祝贺她生日快乐,说着很多好听的话语。

    而你是11名骑在马背上的骑兵中的一个,从白金汉宫门口的林荫路上走

    过去,整个世界都在注目你。你不敢左看右看。我看得到女王本人。在

    那个时候,她会亲自骑马。她骑着马经过骑兵团,经过步兵,然后回到

    问候的位置。我们骑马经过她,近距离看到戴着所有勋章、饰带和种种

    装饰的她。没有微笑,当然的了。她也不会打招呼说:“孩子们,你们

    好啊。”但是她会抱着对骑兵团的极大骄傲骑着马回到原处,因为我们

    刚刚进行了皇家阅兵仪式(17)。虽然这场景每年都上演,但是每年都再

    一次让人激动。

    当所有事情都结束,女王离开场地,皇室守护者,也就是皇家近卫

    骑兵团,也会骑马离开。一个小分队在前,一个在后。在小分队前面的

    是一个旅的卫兵乐队,共有五个团的卫兵,边踏步边奏乐。在那个时

    候,大道的两边人头攒动。你就算身子跟刀片一样薄,也没法在林荫路

    的人潮中挤过去。所有的人都在喊叫、摇旗子。你在女王的身后,骑马

    顺着大道往前走,身上佩剑,戴着头盔。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们像电

    影明星一样。

    那个时候热得让人难以忍受。皮制的便帽会缩水。天气越来越热,你得一直剃头,不然缩水后的便帽就会把你的头勒得死死的,甚至有人

    因此晕倒过去。但是熬过去就好了,你完成了,你做到了,你参加了皇

    家阅兵仪式。你真的做到了。我想,这就是奥林匹克选手站在领奖台上

    的感觉。就算只是块铜牌,也没关系。国旗升起,人们在欢呼、挥手,而你骑着马走在林荫路上。这是最美妙、最美妙的感受。说说大本钟(18)

    布鲁斯·史密斯

    我总是被伦敦吸引。总是。为什么?难道真是应了剧作家本·琼森

    说的话,“当一个人厌倦了伦敦,那他肯定也厌倦了生活”(19)?我相信,这是真的。伦敦有一种魔力,让人上瘾。

    在20世纪80年代时,我住在赫特福德郡的波特斯巴,那时候,那里

    还不是A类毒品的交易场所。当然,现在可以了,但是在那个时候,我

    得到伦敦来搞毒品。每天天一亮,我连牙都不刷,直接坐火车来到国王

    十字车站。如果我身上没有钱,我会跟别人借,或者偷,或者乞讨,怎

    样都好。那个时候是通勤高峰期,如果我那会儿毒瘾正在上头,那很

    好,事情会简单很多。但如果我刚好想吐,或者咯咯咯地傻笑,那就不

    太好了,身边都是人。无论如何,你得找到某种解决办法;于是我就去

    了国王十字车站。那是能搞到毒品的好地方。

    那个时候,我有个女朋友,她在苏豪区一个软色情出版商那里做图

    像设计师。跟我一样,她有自己的“习惯”,她吸海洛因。这个地方有这

    种波西米亚的感觉。这里有很多酒吧,酒吧里有很多艺术家、诗人。这

    些人都在这里浪荡,在这里放松,不同的是,他们不是通过喝酒放松,而是通过吸毒放松。我非常喜欢这里。

    在查令十字路,有一家臭名昭著的药房,人们到这里只买两样东

    西:注射器和处方药。像正常的药房一样,它也卖别的东西:肥皂、日

    用品什么的,不过没人去那里买这些,大家都是去那里买注射器和处方

    药。我们去这个药房,拿到药和注射器。然后呢?如果幸运,可以找到

    一家麦当劳餐厅,进去打发时间。但是要打针,就得找公共洗手间才

    行。我们会去皮卡迪利广场的洗手间,没有人是为了上厕所去那个地

    方。大家都是去吸毒的。我记得我第一次去那里时,大概是二十六七岁

    吧,人们都站在那里吸毒。有许多吸了好多年的人,可能五六十岁,他

    们的血管都已经不行了。他们会直接在你面前,往自己的腹股沟里注射

    毒品,毫不遮掩。对一个瘾君子来说,这个地方对你的欢迎程度,就像

    在一个派对上有一个金发美女眨巴着眼睛让你随她而去一般。“别记下我的个人信息啊。”他在国王十字车站喝着咖啡,飞快地说。偶尔,他又把玩一下自己绒衫上的拉链。

    我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当时我往自己身体里注射各种各样的东西,面前有什么,我就注射什么。但是后来我有强烈的抵触感。我看到一些

    老男人在往自己的颈动脉或者腹股沟注射毒品,你知道吗,那会儿我就

    想,我还很年轻,我不想在这里待着。后来,我拿了东西就回到女朋友

    在苏豪的办公室,然后两个人在舒服的办公室里面给自己打上一针,这

    会儿我想,唔,我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我在一个办公室里,还有一

    个漂亮的女朋友。你知道吗,我相当于在工作。

    我在1989年停止吸毒。在戒毒早期,他们给我提供了在罗素广场的

    一套公寓。那是针对戒毒者的第一阶段治疗。我在那里待了18个月,然

    后他们说,你已经完成了,变乖了,现在不吸毒了,我们要给你一套政

    府廉租房,社会福利房。我说,好啊,在哪里呢?我想象着可能是梅菲

    尔或者克勒肯维尔(20)

    之类的好地方。你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居然说,在国王十字车站。他们给我在一条挤满低劣宾馆、住满瘾君子和贩毒者

    的街上找了一套公寓。

    我在清晨醒来,看到的第一幅场景就是有人在做毒品交易,不然就

    是妓女在广场中央揽生意。转过一个街角,看到一个妓女在给一个赌徒

    口交,是挺平常的事。我做过很多想起来令人绝望的事,但是有一天我

    居然看到一个瘾君子弯着腰,把排水沟里面的水往他的针筒里灌。不知

    道他是在洗针筒还是要用那些水来兑毒品打针,不管怎样,都很糟糕。

    而这就发生在我住的地方外面。当时我想,我的天啊,我好开心我戒毒

    了。我们把这种糟糕的事叫作在恢复期“还没发生”的事,意思是说,如

    果我之前没有戒毒,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在我身上。

    在过去的这些年间,我走路时很少抬头。我经常看着伦敦的人行道

    走路。就像格伦·坎贝尔(21)

    那首老歌《雷石镇牛仔》(22)

    唱的一样。我能

    悉数人行道上的每一道肮脏而腐烂的裂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我

    知道这些裂缝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终止。通常来说,你不会留意周遭的

    房屋。如果它们对你有用或者有意义,也就是说这些建筑能带给你一些

    东西,你可能才会对它们产生兴趣;但是对我来说,我从未留意过跟审

    美有关的东西、好看的东西。举个例子吧:大本钟。美妙的大钟,我从

    来没有仔细看过它。

    在恢复期,我在巴西住了四年,在那里教英语。我经常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好吧,你来自伦敦,你见过女王吗?你看过白金汉宫吗?大本

    钟长什么样呢?他们会问这样的问题。有一个学建筑的学生总是对我谈

    起大本钟。他会说,大本钟是一个美丽的钟,不是吗?我会说,是吗?

    不知道耶。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四年后我回到家,开车经过大本

    钟,把遮阳篷打开,那会儿我感觉像是第一次看到它。一座巨大的、挺

    立着的大厦,四个美丽精致的钟面,你知道吗,金光闪闪。这时我想:

    我怎么会从来没看过它呢?原因就是我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下巴都贴

    到地上去了。

    住在巴西时,我想,天啊,我一定要快点回到伦敦。我想念伦敦。

    我回来之后,在街上走着,看着身边这些我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比如

    大本钟。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是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不同之

    处在于,我从巴西回来之后,看着大本钟,感觉自己好像在触摸它。我

    看着它,然后数着上面的刻度。它可能触到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吧。是

    什么呢?我不知道。

    世界上还有很多瘾君子,他们觉得没有希望了,所以继续吸毒。大

    本钟就如同希望的象征。我每次看到它,就觉得它代表某种希望。它就

    像一种精神,是我的恢复之路的具体模样。说说伦敦塔(23)

    菲利普·威尔森和安·威尔森

    菲利普:要成为一个伦敦塔卫兵,你必须在武装部队服役超过二十二

    年,军衔要达到陆军上士以上,还要有优秀推荐信。我在伦敦塔

    工作,职责是娱乐大众,让大家了解伦敦塔;而当我一天工作完

    毕时,我不需要通勤,马上就能见到我的妻子:因为我们就住在

    塔里。我们这儿有一片乡村般的绿地,医生就住在隔壁,还有很

    多邻居。但是没有人相信我们真的住在塔里。“那里什么

    样?”“那里有电吗?”我们总是听到这种话。更别提点比萨时,比萨店的人有多疑惑了。我们的公寓楼梯是跟公众共享的,但是

    楼上确实很隐秘。我们的孙子孙女都觉得我们住在城堡里。从某

    种意义上来说,这倒确实不假。

    安:带着购物袋走进塔里时,是挺奇怪的。我们也听过鬼故事。我对历

    史不那么感兴趣,但我毕竟也在这里浸润了这么多年。人们会问关

    于伦敦塔的各种问题,而我总是知道答案。应该没有什么地方比这

    里更不寻常了。我们甚至在这里开过杀人解谜游戏派对。我们来到

    这里工作和生活的过程很是有趣。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酒吧

    里,他们三个军人坐在那里。其中两个人非常高——当时的卫兵都

    非常高。我想:“我最后只要不是跟中间那个红头发的矮墩子在一起

    就好。”可最后我还是跟矮墩子在一起了。我们五个月后就结婚了。

    我做了对的选择。我们总能跟对方开好笑的玩笑。我们刚结婚时,他被派驻到柏林。我们现在还是会跟对方聊天。他的卫兵礼服在屋

    子里到处都是。全套的,包括紧身裤和灯笼裤。他特别喜欢那些衣

    服,喜欢他的蝴蝶领结。他的袖扣比我的耳环还多。但令我惬意的

    是,每天早上,他离开家去守塔的时候,我还可以在床上,享用我

    的茶。说说“伦丁”

    蒂姆·特纳

    人们有时候问我:“所以,你从哪里来?”我说:“哦,我来自伦

    丁。”我这么回答时,他们听不懂,不过“伦丁”跟“伦敦”的确不是同一

    个地方。这个差别非常隐晦,但是了解这个差别很重要,尤其如果你不

    是伦敦人,或者说只不过是要在这里暂时停留。这是个不一样的词。打

    个比方,你搬到这里来,有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充满魅力和吸引力的人,她精通历史,又喜欢音乐,还愿意约会,所以你决定见面。但是你走进

    酒吧,却发现坐在那里的是她的奇怪的双胞胎妹妹。你能看到两者之间

    的相似之处,但你还是会想,等等……

    我在“伦丁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在大象与城堡站上地铁,然后

    在银行地铁站下地铁,去上班。第二天,我在大象与城堡站上地铁,在

    银行地铁站下地铁,去上班。第三天,我在大象与城堡站上地铁,在银

    行地铁站下地铁,去上班。第四天,我在大象与城堡站上地铁,在银行

    地铁站下地铁,去上班。我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一头大象长什么样了,我在脑海里真的找不到一头大象的影像了。我每次听到这个词时,都正

    要去上班。

    人们讨厌我。我在金融行业工作。我每天都变换着戴各种各样的领

    带。我一直在做这行。如果要我仔细解释这份工作,我估计会睡着,头

    趴在桌子上,然后希望能梦见自己在做另外一份工作,一份我再也不用

    说“抵押”这两个字的工作。

    我不是住在一个充满欢愉和游玩气氛的伦敦里,我的伦敦跟俄罗斯

    亿万富翁、萨奇画廊和伦敦眼(24)

    都没有关系。我住在“伦丁”。我想它是

    伦敦和伦迪斯(25)

    的结合物吧。你不是在维特罗斯、也不是在森宝利,甚至也不是在乐购(26)。在“伦丁”是挺糟糕的,人活得没什么乐趣,生活

    只剩下快步行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就剩下吃玛莎超市做好的通心

    粉,里面混着迷你版高尔夫球大小的羊乳酪;不然就剩下安吉尔地铁站

    那巨大的南向站台。对于一个站台来说,那里的空间也太大了。我有一

    次去那里,就想:他们为什么把这个站台搞得这么大?这感觉真美妙。就好像我是在“伦丁”度假。这个站台大到你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骑着

    一头动物走来走去也没问题。骑大象估计都没问题。大象!我要去上班

    了。我说出了这个词:大象。

    我有个朋友,她以前住在南伦敦,但是几年前搬到哈德斯菲尔德去

    了。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说,她参加了合唱团。我对她说:什么来

    着?她说:合唱团啊。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来自外太空。为什么她在合唱

    团,而我在这里工作?为什么“唱合唱”居然可以成为一份工作?为什么

    她会想到离开工位?我想我也可以参加一个合唱团,如果这个合唱团就

    在玛莎超市放外卖通心粉套餐的通道那里彩排的话。我可以在晚餐时间

    来个三分钟,然后再回到我的工位前,坐在那里一边工作一边哼歌练

    习,不然的话……伦敦应该是有合唱团的。可能有一天,他们会在“伦

    丁”开个合唱团。“伦丁”男子合唱团。

    我想象着自己溜走,参加合唱团排练或者在伦敦做别的什么事情的

    景象。从“伦丁”这头沉睡的野兽旁边踮着脚尖悄悄溜到伦敦。但是“大

    象”醒来了。然后在它旁边的“城堡”也醒来了——组队成功!——它们

    俩阻挡住了我的路。你看到了,不是吗?它粗壮的象腿一脚踩在我的面

    前。“城堡”会做什么呢,我不知道。“城堡”能生气吗?我想应该可以,如果是在象棋里的话。

    有一天我会搬到伦敦的。当我赚到钱,我就再也、再也、再也不用

    说我在银行工作。我会把我上班用的所有领带都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扔到泰晤士河里。然后我会把我赚到的所有的钱,人们认为我出卖灵魂

    赚到的所有的钱,带走。我会最后一次去大象与城堡站,然后上贝克鲁

    线,往北边去。我要去西敏寺,去伦敦眼,然后坐在伦敦眼摩天轮的那

    个小厢里,到顶端去看这座城市。这个时候,来自慕尼黑或者爱达荷州

    的游客就会对我说:哦,这是你第一次来伦敦吗?这时我会说:“是

    啊。你知道吗?伦敦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他被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叫走了,坐到了他们那桌去,那

    桌人看起来空洞无比。他差点忘了把他脱下来、缠绕在盐瓶和

    菜单中间的领带带走。他留下来的,是一小堆摞起来的硬币和

    一只空酒杯。

    (1) 白金汉宫,英国君主位于伦敦的主要寝宫及办公处。宫殿坐落在威斯敏斯特,是国家

    庆典和王室欢迎礼举行场地之一,也是一处重要的旅游景点。(2) 见本书此处注释23。

    (3) 白厅,伦敦市内的一条大道,英国政府中枢的所在地。又译作“怀特霍尔”。

    (4) 皇家军队锦标赛,英国皇家军队组织的军内展示性表演,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军队夜

    间表演。

    (5) 奥利弗·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17世纪资产阶级革命领袖、政治家和军事家。

    他领导了反抗英国王室的资产阶级革命,最终处死了查理一世,也使查理二世流亡海外。

    (6) 林荫路,从特拉法尔加广场通往白金汉宫的一条直路,路旁种满树木。

    (7) 贝登堡,是指罗伯特·贝登堡(1857—1941),英国童军运动创始者与英国童军总会第

    一任总领袖。童子军在英国十分流行,许多家长都选择让孩子在青春期参加童子军,以训练团

    队协作能力、生存能力等。

    (8) 见本书此处注释11。

    (9) 原文为“How you gannin”,在英国人日常对话里面是“你好”的意思,这里翻译成“干啥

    去啊”,模拟英语口音。

    (10) 原文为“Mou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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