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7093
锤子《行乞家族》.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2月2日
第1页
第9页
第15页
第30页
第32页
第51页

    参见附件(5389KB,282页)。

     当代中国的《何以为家》,一群遭遇各种家庭问题而流落铁道边,相依为命组成临时家庭的少年们,行乞、生存的故事。

    内容简介

    这部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从小缺失家庭的关怀,因为某次意外而爬上了火车,跟着货运火车来到了某个小站,在这个小站的铁道边,他们结识了更多相依为命的同伴,遇见了善良的铁道工和警察,也碰到了对他们不友善的乞丐团伙,他们在这个火车站旁废弃的屋子里相依为命,见识到了人间的善和丑,也面对过生与死的分离,最后,在政府的关怀下,他们在除夕这一天,终于各自踏上了返乡的归途。

    中国版的《何以为家》

    一场铁路边的失落与欢聚之旅

    少年们痛与救赎的临时家族故事

    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一个逃出继父魔爪的少年

    一个被判重度智障的女孩

    一个因产前损害智力低下的男孩

    一对出逃在外的难兄难弟

    地球最悲伤的角落

    七个街童,一场令 人心碎的彩虹之旅

    名家评论

    在此之前, 我未见过中国当代青年作家处理这种题材。一个没有始发和终点的火车站,宛如巨大的隐喻。七个来自八方的孩子聚集于此,组建帮派,呼啸人生,在爱恨交织、恶欲交错的 修罗场,书写者以自己的笔锋,有力地写出了令人含笑而泣的悲伤之作。

    ——弋舟 作家

    锤子是一位优秀而隐忍的行吟诗人。作为中国难得的一部以乡野与城市流浪者为主题的长篇小说,在平静、从容、冷峻、节俭的风格之下,是他罕见的敏锐、通透的真诚、珍贵的勇敢与巨大的善意。

    ——周公度 诗人、作家。

    作者简介

    锤子

    1986年生,山东人,居西安。著有诗集Bad Time for Poetry:Mr Chui(《诗歌的坏年代:我的名字叫锤子》),剧作集《性瘾》,摇滚史《昨日不辞而别:废都摇滚记忆1990-2014》,导演有纪录片《西摇记》等。

    行乞家族预览

    目录

    出走 1

    异乡 95

    殊途 191

    归路 267

    后记 345

    老乞丐

    “坏了,抢地盘的来了。”傍晚的时候,鸭子冲进屋对着正准备出门的大猫一伙人喊叫道。

    未等鸭子话音落下,几个人全冲出了屋子,看见隔着两道铁轨的地方,老贾正和一个老乞丐说着什么。仔细看,老乞丐边上还有一个小乞丐,俩人看上去比大猫一伙人脏一百倍,脏得发黑。看形态估算,老乞丐裹着一个棉大衣,应该超过六十了,小乞丐穿的凉快多了,也就十岁左右,脚下放着一个尼龙袋子,鼓鼓囊囊,比小乞丐都高。袋子上横插着一根木棒。几个人愣神,就看老贾的手朝他们的方向一指,老小乞丐的目光就跟着手指看向他们。羚羊也是纳闷:

    “这是要干啥啊?”

    “抢地盘。”鸭子重复。

    “傻啊,哪点像能抢过咱的样子?”羚羊盯着老小乞丐。老乞丐稍稍弯腰侧身,把木棒上的尼龙袋扛在肩上,就被老贾带着朝他们走过来。

    “小东北,小河南。”老贾在前边喊。

    一伙人都没应话,等老贾走近才看清眼前的老小乞丐脏的根本看不出样子,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这种黑他们并不陌生,煤炭的黑,几个人自然也就能够猜出,老小乞丐是跟着运煤的车过来的。

    老乞丐刚放下尼龙袋露出浅浅的笑。老贾说话了:“小东北、小河南,给你们介绍个前辈…”然后转向老乞丐:“老哥哥,这几个孩子也是天南海北聚在这的,懂事听话,今天你就在这里凑合一晚。”

    老乞丐弯下腰还没来得及道谢,二狗发话了:“凭啥啊,这是俺们的地盘。”

    鸭子也附和道:“就是。”

    老贾非但没生气,反倒笑起来:“不跟你们抢,住一天。”

    “明天就走,咳…….……”老乞丐有气无力地强调。

    鸭子也附和道:“就是。”

    老贾非但没生气,反倒笑起来:“不跟你们抢,住一天。”

    “明天就走,咳.…….咳……”老乞丐有气无力地强调。

    “那也不行,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不行。”

    二狗看了看周围,除了鸭子跟了他一句,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他有点着急,老贾刚想说什么,老乞丐压住咳嗽声:“娃娃们不愿意就算了。”再次弯下腰准备把尼龙袋扛起来。

    老贾一把制止住他,对着二狗喊道:“咋就没有个同情心了,都是苦命人,你还觉得你高人一等了?”

    二狗被老贾堵得说不出话,羚羊接着说:“就住一天?”

    “明天就走,明天就走。”老乞丐保证。

    “那行,住吧。”羚羊爽快答应下来。

    “还是小东北懂事。”老贾扶着老乞丐准备朝屋里走。

    “人太多,住不下。”大猫面露难色。

    精彩读者书评

    这部小说写了一个夏天,最后一次修改在冬天,小说正好也结束在冬天;那一年冬天,唯一一次没有回家过年,小说的结尾,主人公大猫二狗这对异父异母的乞丐兄弟在大年三十被遣返回家……

    十几年前,有过一段身无分文的日子,和朋友走在城中村黯然的巷子里,见了野狗都能生出恶意。竟真的找来绳子,问朋友:“杀过狗没?”这件事被我猛然想起,随手丢进故事里……

    故事中不少诸如此类的巧合,怕又没那么巧合。谈宿论命免不了托大之嫌,顶多算是下意识的经验索取。写字的人,往往有调朱傅粉的本领,真假之间徘徊得久了,容易着了偏执的道,但谁的人生不是从这些偶然中暗生注解?

    本想将过去闲神野鬼般的日子写成故事,写着写着生活也配合着一幕幕剪辑:故事写到分离,生活就上演一场各奔东西;写到背义,就有一些金子破碎一地。

    放眼望去,都是荆榛。

    直到这里,才能体会到熏莸相间,终归雨散的至理。似乎釜底游鱼一般,越接近锅底,越清楚自己的结局。

    故事中的七个孩子,远不到知晓这些的年纪,他们替你我受过。但是人生啊,像云气骤然聚集,又迅速散开,随即一团空寂。

    这个故事像在不断窥探我自己,众生是否一样,我尚不能全部知悉。我只是笃定,当每一个人在生活里杂耍,让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堆满叫家的营地,再失去。

    锤子《行乞家族》截图

    家是你的梦想之地,而不是你可以抵达的地方。

    ——《奥德赛》献给自己,得到和失去。出走

    猫狗兄弟

    初春刚过,寒冷仍不甘示弱,但它们节节败退,不得不从中午退

    出,不过早晚还是它们的天下。夜很深了,偶尔几辆喘着粗气的火车

    匍匐在铁轨上驶过,带起的风让大猫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走在前面的二狗对气温要适应的多,寒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

    不停地踢着石子、快餐盒、易拉罐、牛奶盒等一切出现在脚下的东

    西。夜模糊了这些事物的本来面目,二狗看不清它们,因此也不认识

    它们,谁知道踢到了什么,随便吧,这并不影响踢本身的意义。这些

    被踢飞的东西并不逃避,正面迎击,结果是掉落到另一个地方,二狗

    坚信,即便它们有避开的机会,也不会做丝毫的努力。

    大猫对此节制得多,双手裹紧衣服,进而抱紧自己,缓慢地在两

    条铁轨间的空地上走着。远方火车的灯光并没有让他闭眼和低头,紧

    随灯光一起来的,还有几声鸣笛,二狗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大喊,他

    似乎赢了,不论在自己还是大猫的耳朵里,他的声音显然超过了笛

    声,并且时间更长,随着火车临近,铁轨也呜咽起来,大地倒是像个

    羞涩的少女只懂得轻轻颤抖。二狗的叫喊依然在继续,只是赢的一方

    不再是自己,大猫只看到他张大了嘴巴,声音被彻底盖住了。

    二狗并不在乎输赢,从灯光开始,到鸣笛临近,从第一节车厢到

    最后一节车厢,每一节路过他的,他都叫喊了一遍,最后他停止叫

    喊,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远去的火车扔了过去。

    大猫已经超过了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叫喊完毕,二狗

    跑着追了上来。“哥,回家吧,饿了。”

    大猫没理他。

    铁轨在他们面前向前向后延伸至不可见,紧紧钉在大猫二狗生活

    的镇子一侧,仅有的一条公路几乎并行地从镇子中间穿过。与喧嚣的

    公路比起来,他们更喜欢铁路的沉静。打小开始,大猫就习惯一个人

    在这片铁路上游荡,他熟悉这里的每块石子,偶尔有养路工人在这里

    工作,他认识负责这一段路况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认识他,仅仅

    是认识,彼此之间没有谈话,没打过招呼,甚至不知道彼此叫什么。

    大猫清楚地记得二狗第一次来铁路的情形。一年多前,夜里他回

    到家,看见床上坐着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孩子,漂亮女人见到他立马

    站了起来,笑着说:“这就是大猫吧?”

    正在喝酒的父亲眯着眼睛:“兔崽子,叫妈。”

    大猫没叫。

    紧接着父亲的酒杯就冲着头飞了过来,大猫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

    了什么,就被砸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晕目眩中,他还挨了父亲一

    脚,漂亮女人急忙挡在了他和父亲中间。不过这个细节他不是很确

    定,也许挨了父亲不止一脚,漂亮女人什么都没有做。

    坐在床上的孩子却看着他笑了起来,大猫一激灵,怒火中烧,站

    起来揉了揉额头,转身离开了家。

    这是大猫第一次在铁路旁过夜,他靠在铁轨旁的石子上,很快就

    睡着了。火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大猫猛然被惊醒了。车厢和他的脑袋近

    在咫尺,吓得他魂都被火车带走了,脚软到想站都站不起来,他几乎

    是坐在地上用手撑着用双脚挪到隔离网前,靠着隔离网一夜没睡。

    从家里出来的路上,大猫就决心对这个坐在床上不仅看热闹还耻

    笑自己的孩子一个教训。就在大猫惊魂未定靠在隔离网上的时候,这

    个孩子找到他,把一只手里剩的半个包子全部塞进嘴里,跑过来把另

    一只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交到他手里。后来大猫总给二狗说的一句话

    是:“要不是那俩韭菜馅包子,你早晚难逃一打。”

    大猫把塑料袋里的两个韭菜馅包子吃完,试着站了起来,还没开

    口,孩子就问:“香不?”大猫的怒火就输给了两个韭菜馅包子和一

    句“香不”上面。他想了想,问孩子:“哪弄的?”

    “偷的。”

    怒火还没有走远,大猫一脚踹向孩子,孩子居然躲开了,大猫赶

    紧补一脚,孩子似乎预料到了,撒丫子就跑。

    大猫一路追去,他追得越紧,孩子就跑得越快。几百米之后,大

    猫突然停下,气还没喘匀,就把刚吃下去的包子吐了出来。

    孩子看到大猫停下来,自己也停了下来,隔着几米远看着跪在地

    上干呕的大猫——他已经吐不出来任何东西了,说:“哥,别追了,你追不上俺。”

    大猫用手抹了抹嘴边的呕吐物,骂了一句:“谁他娘是你哥!”

    “妈说了,以后管他叫爸,管你叫哥。”

    那一年,大猫不到十四岁,眼前的这个孩子,刚过十二岁。

    大猫就一直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不停地对孩子说:“来来,你过来,我不打你。”孩子不听,也不动,一直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

    地方。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李富春带着三个小兄弟过来开始,李富春很远

    看见大猫就喊:“大猫,你坐在那等死呢?”

    大猫手撑着地刚想站起来,李富春和三个兄弟就冲他跑了过来,大猫站起来边跑边用手指着孩子说:“打他,打他。”

    孩子反应比大猫还快,俯身抓了一把石子也跟着跑了起来,很快

    就把大猫甩在身后。不出任何意外的,跑在后面的大猫被追上来的李

    富春一脚踹在大腿上,身体就朝前飞了出去。

    四个人把大猫围在中间的时候,几颗石子正朝他们飞过来,李富

    春还没说完“别让他跑了”,其他三个人已经朝孩子跑了过去。

    孩子没有跑,被拽着脖领子来到李富春面前,李富春问大猫:

    “这他娘的谁啊?”

    “不认识哩。”

    李富春没理他,转问孩子:“你,叫啥?”

    “不知道。”孩子说。

    李富春一巴掌扇在孩子脑袋上:“娘的连叫什么都不知道,哪来

    的?”“没从哪来。”

    “不说是吧,帮着大猫打我。”李富春说着一脚踹在孩子的肚子

    上,孩子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他是我弟。”大猫说。

    “你妈在哪你都不知道,还你弟,猫的弟弟,狗啊?”

    “他就是我弟,我是他哥,不信你问他。”

    “爱谁谁,大猫,之前可给你说了,以后这块地方你少来,见一

    次打一次,以后再让我见着,连他一块打。”

    大猫也是那一天知道了弟弟的名字,叫周乐文。“挺好听哩。”

    大猫任他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不过不行,你不能叫这个名字,不响

    亮,人一问我弟叫啥,我叫大猫,你叫周乐文,不合适,你得和我差

    不多,你以后叫二猫。”孩子捂着肚子,看着大猫自言自语,大猫揉

    了揉额头:“二猫也不行,咱俩不一个爸不一个妈,不是亲生的,猫

    不行,你不能叫二猫。”大猫叹着气沉思了几秒钟:“你叫二狗,我

    是大猫,我老大,你老二,听着也像一块的。”

    “你以后就跟着我混,你妈和我爸一伙,你和我一伙,各玩各

    的。你还行,跑得挺快,打架吃不了亏。”

    “李富春就爱欺负我,习惯了,不爱和他们一般见识,咱俩也不

    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也没事,他们一般不往这儿来,今天是凑巧

    了。”

    “记住,以后再看见他们,没二话,直接跑。”

    “以后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别听你妈的,听我的。”……

    二狗这个名字那天起就属于这个孩子,没人再提周乐文。二狗那

    天捂着肚子听大猫说了一上午,直到他感觉稍微好些了,便从地上坐

    起来,对大猫说:“哥,饿了。”

    大猫从小就不知道自己亲生母亲是谁,二狗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生

    父亲。从那天开始,他们形影不离,整个镇子都知道大猫多了一个叫

    二狗的弟弟。

    大家还知道,二狗最擅长的就是逃跑和偷东西,这两者,可以合

    二为一,本质是一件事不可或缺的两面。大猫和二狗在一起后,几乎

    所有人也对大猫警惕和疏远起来,每当他们从街上走过,人们不再主

    动搭理他们,偶尔会相互提醒:“小心点。”在此之前可不是这样,人们会和大猫开一些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玩笑:“大猫,这是回家

    啊?别回了,恁爸刚把房子输了。”

    当然,大猫不在乎人们以前的做法,也不在乎现在。他反对二狗

    偷东西,却也没那么反对,反正二狗偷来的东西,能吃的照吃,不能

    吃的想办法换成钱。

    时间久了,人们简称他俩是“猫狗兄弟”,也有人直接叫他们

    “猫狗帮”。

    在名字的问题上,大猫最不喜欢“猫狗兄弟”,因为四大天王从

    不叫自己“四大天王兄弟”,八大金刚也不叫自己“八大金刚兄

    弟”。他曾想把自己称为“猫狗帮”,但叫什么什么帮的名字太多,“大刀帮”“斧头帮”,虽然外人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但太容易

    被看透反而没意思。一个团体应该半遮半掩,既像是干这个的,又不太像干这个的,所以他要把“帮”去掉,“猫狗”扩充为“猫猫狗”

    或者“狗猫猫”或者“猫狗狗”或者“狗狗猫”。

    他觉得这四个名字都差不多,只不过他是老大,理应把“猫”放

    在前面,也正因为自己是老大,自己要占两个字。这个名字不久就被

    传了出去,人们已经很少叫他们“猫狗帮”了,而是直接说“猫猫

    狗”。虽然叫“猫狗兄弟”的人仍然很多。

    也是从那时开始,大猫和二狗不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他们总能

    找到过夜的地方,除非是特别冷的时候。就像今天,他们在铁道旁来

    来回回漫无目的地走,他们等到再晚一些,整个镇子陷入寂静的时

    候,再准备回家。

    “哥,回家吧,饿了。”二狗继续说道。

    大猫停下来:“回家也没用,家里没吃的,街上也没东西了。”

    “要不直接回去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能睡着才怪。”大猫继续走。

    “可是我今天过生日啊,十六岁生日。”

    “放屁,去年你他妈说生日是七月七,就为了让我给你多留俩包

    子。前年,几号我忘了,大冬天的,你狗日的穿两条秋裤,我呢,光

    腿。”

    没有火车经过,铁道一片沉寂,只有几声狗叫偶尔在黑夜响起。

    “狗,狗。”二狗警觉起来。“别说话,省点力气。”大猫根本不想理他。

    “你没听见狗叫吗?”二狗依然激动。

    “狗和咱俩一样,晚上不睡觉。”大猫想尽快结束这谈话。

    “对,和咱俩一样,都是野狗,野狗没人管。”

    大猫没说话。

    “没人管就说明咱俩可以随便抓一只回来。”二狗说。

    “然后呢?”

    “然后吃掉。”

    大猫回头看了二狗一眼,又寻声向狗叫的方向望去:“怎么

    抓?”

    “找个绳子,做成套环,往狗脖子上一套,这事就成了。”二狗

    有点得意。

    “然后呢?”

    “吃掉。”

    “我意思是说,总得剥皮,总得挖出内脏。”

    “这有啥难的。”

    “你以前做过吗?”

    “没做过。”二狗摇摇头。“心里太没底了。”

    “你怕啥,成不成先试试。”

    “滚一边儿去,是怕的事儿吗?绳子呢?”大猫朝二狗身上踢了

    一脚。

    “找呗。”二狗低着头俯下身,在地上摸索起来。

    “你能看清个鸡毛。”大猫又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走。”

    二狗和大猫来到一处垃圾堆旁,整条铁道的每一处他俩都再熟悉

    不过。这处垃圾堆不大不小,有一部分被烧成了黑色,也是他俩干

    的。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们烧

    掉了这个镇子上最大的垃圾点,烧了多久他们不知道,大猫觉得怎么

    也得有几个小时,火烧起来的时候俩人才开始害怕,干脆一跑了之。

    第二天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是漆黑一片。

    他们在垃圾堆里找了半天,就找到一根细铁丝,大猫把它拿在手

    里,做了一个套环,把自己的手套进去,另一只手拉了拉:“不太好

    用,也没别的了,就它了。”

    俩人估摸着方位来到之前狗叫的地方,也是一处垃圾堆,有四条

    狗正翻着垃圾。

    “还好都不是大狗。”二狗说着,其中两条看见大猫和二狗朝它

    们走来,转身朝远处跑去,其中一条对着他俩不停地叫着。

    大猫拿着铁丝套对二狗说:“就这条了,抓住它。”二狗慢慢靠近那只不停吠叫的狗,他往前走两步,狗就往后退两

    步,但依然不停地叫着。

    大猫悄悄绕在了狗的背后,俩人前后夹击。

    二狗见大猫在狗的后面,心中有了数,猛往前几步,刚要伸手去

    抓,狗转身朝后面跑去,大猫忙拿着套环对准狗的头部,狗往右一

    闪,朝他身后跑去。

    大猫和二狗朝狗跑的方向追去,狗像发疯一样快速跑起来,二狗

    跑了几步,叫住大猫:“算了,根本追不上。”

    原路返回,他们发现垃圾堆旁还有一条狗,仍在拿鼻子嗅着垃

    圾,就像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和它没关系似的。

    “这狗有点意思。”大猫拿着套环。

    走近这条狗,狗抬头看了看他们,向边上让出一个位置。

    “这狗反应有点迟钝。”二狗慢慢靠近它。

    狗也不躲,仍是向边上又靠了一点。

    “抓住它。”就在大猫刚刚出口,二狗一个箭步,一把掐住了狗

    的脖子,狗不叫,也没有挣脱。

    “狗有了,接下来咋办?”大猫问。

    二狗掂了掂手里的狗:“吃啊。”

    “你把他塞嘴里试试。”二狗不明所以。

    “傻啊,怎么吃?”

    二狗反应过来:“俺没杀过狗。”

    “那就是我杀过呗?主意是你出的,你想办法。”

    二狗想了想,把狗抱在怀里:“俺去找个地方,偷点工具。”

    “然后呢?”大猫有点生气。

    “然后炖了,炖狗肉。”

    “去哪找工具?”

    “包子铺,炉子和锅就在外面,棚子里面肯定少不了刀啊什么

    的。”

    大猫马上急了:“棚子里哪天没人?”

    “有人没事,这个点,睡了。”

    “抓住咋办?”

    “俺去偷,醒不了。”

    “你说的?你去。”

    二狗没有犹豫:“俺去就俺去,你在这等着。”刚要走,又把手

    里的狗递给大猫。大猫没接:“算了算了,我和你一块去。”

    夜深人静,天气寒冷,连鬼都碰不上。大猫和二狗来到包子铺前,除了一口架在炉子上的大锅,周围打

    扫得非常干净。大猫一只手拎了拎锅把,又用双手去拎:“沉。”他

    轻声对二狗说。

    “用不着这个。”二狗指了指棚子,示意拿里边的东西。这是用

    钢管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周围用塑料布围着,可以不费力直接从下面

    钻进去。二狗把狗递给大猫,轻声说:“俺进去看看。”

    大猫接过狗,二狗掀起塑料布探身进去,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拿

    出一个盆,里面放着盘子、筷子、盐、酱油、醋。

    大猫示意二狗把盆放在地上,看了看说:“刀呢?”

    “俺再进去找找。”

    没有想到的是,棚子里的灯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二狗从里面探

    身出来就直接跑了起来:“醒了,哥,快跑。”

    大猫紧接着跑起来,后面马上传出一个声音:“别跑,站住。”

    二狗和大猫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在黑暗中奔跑起来。当他们停下

    来朝后看的时候,并没有人追赶的影子。

    “别跑了,他没追。”气喘吁吁的大猫对气喘吁吁的二狗说。

    “东西呢?”二狗看着大猫手上抱着的那条狗。

    “啥东西?”

    “偷出来的东西。”

    “不是在门口放着吗?”二狗叹了口气:“哎呀,俺让你跑,没让你不拿东西。”

    “咋拿?用脚拿?”大猫把狗塞到二狗怀里。

    “你拿不了,提醒俺拿啊。”

    “你他妈跑的比狗都快。”大猫说。

    “那现在抱着狗有啥用,你咋不把狗丢了呢?”

    “少废话,抱回去,先抱回去。”大猫说。扒车

    大猫和二狗躲在自己家墙根下,朝窗户里看。

    “别看了,啥也看不见。”大猫靠着墙根,坐在地上。

    “咋不开灯呢?”二狗不甘心,仍朝里看,希望能看见什么,除

    了一阵阵的呻吟声,什么都看不见。

    “你妈真能叫。”大猫说。

    二狗没说话,还是希望自己能看见点什么。

    “你说这狗咋不叫啊,是不是哑巴,哑狗。”大猫刚说完,狗

    “汪”的一声,把二狗吓得从窗前退了下来,紧接着又是连续的

    “汪、汪”。

    “谁?”里面传出大猫父亲的声音。

    大猫二狗起身离开,窗内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大猫和二狗抱着狗在街上游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俩人悄悄潜

    回家。“家里没东西吃。”大猫从另一间房子进来。

    “饿着吧。”二狗抱着狗上下前后左右看,“你看这儿。”大猫

    看到狗的右后腿有一处大大的伤口,腿上的毛已经被伤口流出的血黏

    在一起,黑乎乎的,伤口处还没有结痂,已经化了脓。二狗把狗从怀

    里放下来,狗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头上也有伤。”二狗过去扶住狗的头仔细看,“还好,伤口不

    大。”站了一会儿后,狗摇着尾巴趴在了地上,他们看到,狗的肚子上

    也有一块不大不小的伤口,和腿上一样,伤口也已经变得黑乎乎的。

    “怪不得它不跑呢。”二狗说。

    “全身都是伤,怪可怜的。”

    “放了吧。”二狗说。

    “出去肯定还是被其他狗欺负。”

    “啥意思?养着?”

    “也不是不行。”

    他们把狗有伤的地方用清水洗了洗,找了两块布,把腿和肚子包

    了起来。整个过程中,狗叫都没叫一声。

    没人知道家里多了条狗,多数的时候,大猫和二狗总是在父母起

    床之前离开,睡着了才回来,即便发现家里多了条狗,也不会有人在

    意。

    除了对着火车大喊大叫,二狗最爱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等火车开

    过来,自己手拿一个塑料袋灌满火车驶过带起的气流,手轻轻一松,塑料袋就随着气流飞起来,飘摇不定。

    “多少年了,幼稚。”

    嘴上这么说,大猫其实很喜欢这个游戏。不过今天大猫没有和二狗一起,他把狗举起来,像二狗拿着塑料

    袋一般,当二狗松手让塑料袋飞起来的时候,大猫轻轻把狗向上一

    抛,塑料袋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地旋转,狗重新回到大猫的手中。

    火车驶过之后,李富春就出现在了眼前,二狗惊讶之余说:“哪

    冒出来的?”

    跑是来不及了,李富春迈了几个大步就穿过铁轨来到了他们面

    前,看了看大猫手里的狗:“哟,猫猫狗养狗了。”

    大猫给二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跑,二狗摇摇头。李富春对身

    边的兄弟说:“把狗弄过来。”

    “一条破狗,弄这玩意儿干嘛。”身边的兄弟说。

    “解气。”

    听李富春这么一说,大猫转身要跑,李富春和兄弟几步就抓了回

    来。“大猫,狗给我,你们走。”

    二狗回来冲着李富春说:“你就是把俺俩打了,狗也不给你。”

    “行,那我今天就打你们一顿。”

    塑料袋早已不知去向,大猫二狗都明白,一只塑料袋能飞多远

    呢,火车一过,它就会落下来。可他们从来不关心它会在什么时候在

    哪里落下来。

    大猫二狗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二狗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嘴

    角还有血,大猫的衣服被扯坏。俩人拍了拍身上的土,二狗把身边的狗抱起来,向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任何意外,父亲和其他两个人在家门口打麻将。其中一个人

    不停抱怨:“时间咋这么久,三个人打没意思,上张太快。”看到大

    猫二狗回来,随即说:“回回如此,算了算了不打了,恁家猫猫狗回

    来了。”

    父亲回过头看了俩人一眼:“又他妈挨打。”接着回头看牌:

    “继续,继续。”

    大猫二狗没理他们,随即就要进家。父亲赶忙说:“哎哎哎,别

    进去。”

    他们就在门前站着,直到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紧接着母亲也

    跟了出来,走到父亲身边,将手里的二百块钱递给他,接着亲了他一

    口。

    父亲接过钱,一把推开她,冲她摆了摆手:“走开走开。”又冲

    着大猫二狗喊:“恁俩也给我滚。”

    大猫二狗二话没说,抱着狗就走。

    父亲头也没抬:“上梁不正下梁歪。”

    俩人在街上晃荡了半天,无处可去,又来到铁路上,二狗警惕地

    看了看周围:“哥,李富春他们走了。”

    “他们要天天在这铁路上待着,我就不来了。”

    “这么多年,咱咋还怕他们啊。”大猫狐疑地看了看二狗,点点头:“嗯。”

    他们从一列挡在面前的货车下爬过,刚要起身,火车启动的声音

    传遍所有车厢,俩人急忙爬出来,就看到了李富春。

    大猫和二狗相互看了一眼,还没等李富春说话,就跑了起来。

    李富春四个人在后面奋力追,大猫来不及反应,把怀里的狗朝他

    们扔过去,正好打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大猫头也不回地喊:“咬

    他。”

    四个人并没有因此停下,大猫看着缓缓开动的火车,瞅准火车车

    厢上的梯子,奋力一跃,爬上了梯子。朝着二狗喊:“跳,跳上

    来。”驯虎

    大猫二狗一前一后吃力地爬到火车车厢上,大猫向下一看,车厢

    里面除了两块被篷布盖着的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大猫定了定神,跳

    了下去,车厢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大猫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紧

    接着一块篷布下面发出一声动物的吼叫。大猫望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眼神露出恐惧。二狗的头出现在车厢上方。

    和大猫一样,二狗朝车厢四处看,对着下面喊:“哥。”

    大猫抬头,紧张地看着二狗,向他招手示意他下来,嘴里小声说

    着:“快下来,快下来。”

    二狗小心翼翼地扒着车厢,身体下放,脚在车厢内蹬来蹬去找落

    脚地,发现没有,脚吃不住力,“啊”的一声,脚一松,就剩两只手

    扒在车厢上。

    二狗回头向下看,大猫不住冲他打手势,“快下来。”他狠了狠

    心,一闭眼,松了手,一屁股坐在车厢上,同样发出“嘭”的一声闷

    响,二狗脸上同样露出痛苦的表情,动物的吼叫声接着响起,伴随有

    撞击笼子的声音。

    二狗吃惊地看了看声音发出的方向,是一块篷布底下的东西发出

    的,他看了看大猫。大猫脸上的表情同样复杂。

    “哥,那是啥啊?”二狗的声音有些颤抖。

    大猫冲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用力起身,一步一挪地走近那

    块篷布。

    “哥。”二狗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大猫喘着粗气,举起手快速地扯开篷布,一只老虎的脸出现在眼

    前,同时发出一声吼叫。声音并不大,却足以把大猫吓得一屁股坐到

    车厢的地板上。

    二狗看到这幅情况也呆住了,他用似有似无的声音喊着:

    “哥。”

    老虎在笼子中晃动身体,眼睛盯着大猫,大猫坐着的身体向后不

    断移动,然后瞬间起身跑到角落里瘫坐在二狗旁边。两个人的身体马

    上相互靠近。

    二狗的声音更加颤抖,手不断往大猫身上抓:“哥,哥,咋办

    啊,哥……”

    大猫同样心里没底,他抓住二狗的手:“急个毛,你没看它在笼

    子里关着呢吗?”

    “万一跑出来呢?”

    “不能吧?不能。”

    老虎还是围着笼子乱转,虽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猫二狗丝

    毫不敢乱动一下。

    “车里咋能有这么个玩意儿呢?”大猫自言自语。

    “哥,要不咱跑吧。”二狗说。

    “往哪跑,咱在火车上。”

    “跳车,跳车跑。”“摔死你狗日的。”

    二狗看了看大猫,没再说话。眼睛盯着老虎丝毫不敢离开,老虎

    看了看他们,趴了下来。

    “哥,趴下了,趴下了。”

    “咱俩别动啊,不动就没事。”

    二狗颤抖着松了口气,眼睛盯着老虎:“噢。”

    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

    沉默了好久,二狗说:“哥,要不咱给它盖上呗。”

    大猫睁大眼睛白了他一眼,摇摇头。

    “可这样看着俺害怕啊。”

    大猫还是维持原状的摇头。

    “哥,你看那是啥啊?”顺着二狗手指的方向,另一篷布下也有

    东西在动。

    大猫顺着手指方向看,继续摇头。

    “哥,要不你去看看呗。”

    大猫继续摇头。

    “哥,要不俺去看看呗。”

    大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二狗颤颤巍巍起身,颤颤巍巍朝篷布走去。刚走两步,篷布猛然

    被掀开,一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二狗面前,二狗瞬间退回原来的位

    置:“哥,这个没笼子。”

    笼中老虎突然起身,发出一声吼叫,三个人都吓坏了。不过很

    快,老虎又重新趴到地上。

    “这个没事,是个人。”大猫二狗看着脏兮兮的脸,靠着车厢壁

    缓缓朝他俩移动。

    但是紧张并没有消失,大猫和二狗从没见过真正的老虎,对他们

    来说,真实的老虎要大得多,也更加凶猛,并对那只看上去脆弱不堪

    的笼子能否阻挡这只大物表示怀疑。

    只是他俩都没说。

    脏兮兮的脸来到他俩身边的时候,他们只是本能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做过多的关注。

    “嗨,哥们,认识这个东西吗?”大猫明显是在问脏兮兮的脸,但目光并未离开老虎。

    没有回答。

    二狗脑袋一闪,一把搂住脏兮兮的脸:“小兄弟,恁俩不是一起

    的对吧?”

    没有回答。

    “你有点呆。”二狗对他说。还是没有回答。

    大猫把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出声。”

    二狗的目光重新回到老虎身上,所幸的是,它不再盯着他们看;

    不幸的是,时间并未持续多久,它的目光又回到三人身上。在目光保

    持不动的情况下,它慢慢趴了下来。

    夜,开始降临了。几点星光在天空抽去蓝色的时候一目了然,巨

    大的静止画面下,清晰移动的飞机没办法鱼目混珠。

    趴在笼子里的老虎若隐若现,不成为让大猫放松的理由,相反,他因为无法仔细看清而加倍不安。

    “哥,飞机。”二狗刚抬起手指向天空,被大猫一手打下,他极

    力压低声音:“飞你娘,小点声。”

    黑夜变得异常缓慢。脏兮兮的脸抬头看着移动的飞机,目不转

    睛。

    “哥,俺冷。”二狗似乎忘了把搭在脏兮兮脸上的手拿开。

    “二狗,它是不是睡着了?”

    “它晚上不睡觉。”脏兮兮的脸突然说话了。

    二狗本能地搂紧了脏兮兮的脸:“你确定?”

    大猫也回过头来看着他,脏兮兮躲开他的目光,很坚定地点了点

    头。无尽的黑夜。

    老虎再没发出任何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猫的腿都麻了,他

    双手揉着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响。“哥,要不你去把笼子盖上

    吧,一直看着太难受了。”二狗也不由自主揉起了双腿。

    “别乱动,这样挺好。”大猫伸直了腿。

    “你去,你和它熟。”二狗对脏兮兮的脸说。

    脏兮兮的脸摇头。

    “算了,俺去。”二狗刚刚站起来,大猫马上说:“坐下。”

    二狗没有坐下,也没有动,硬硬地站在那里。大猫看着他,过了

    大约一分钟,二狗抬起一只脚,“砰”地一声跺在车厢上,大猫瞪大

    了眼睛:“狗日的。”

    三个人集体注视着笼子,没有任何响动。

    “睡着了。”二狗很自信,同时看了一眼大猫和脏兮兮的脸。

    “别乱动。”大猫站起来。

    “嘘。”二狗还给大猫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蹑手蹑脚朝笼子走

    去。

    大猫一把拉住他:“想死啊?”

    二狗摇摇头,把他的手拿掉:“没事,胆子这么小。”他一直朝前走,走到篷布跟前,拉起篷布的一个角往上扯,扯到

    胸前的时候,笼子里发出一声碰撞。二狗立马放下篷布,几步就跑了

    回来。

    脏兮兮的脸突然笑起来,二狗惊魂未定,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笼

    子:“笑个屁。”

    几个人全都老实了,老实回到原来的位置,尽量不动,不发出任

    何声音。

    老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火车颠簸在铁轨上。大猫抬头看着

    天,天上的星星一直在动,又好像一直没动。

    脏兮兮的脸靠在二狗身上睡着了,二狗也睡着了。

    二狗被摇晃醒的时候,火车停了下来,大猫拍了拍他的脸:“到

    站了,快走。”

    天依然是黑的,二狗站起来,把靠在他身上脏兮兮的脸惊醒,他

    没注意到这些,揉了揉眼睛:“终于到了,走。”

    “跟俺们一块走吧?”二狗对脏兮兮的脸说。车站

    这是一个小车站,货车停靠的地方离车站不超过四百米。下车之

    后,几个人长舒了一口气,借着车站的灯光,三个人都能看清月台上

    挂着的巨大钟表,六点刚过。但他们的注意力都没有在上面停留。

    “该州。”二狗盯着站牌说:“该州是哪啊?”

    “反正不是东北,东北冷。”大猫想了想继续说,“下雪。”

    “那肯定也不是上海,上海热,全是夏天。”

    大猫瞪了一眼二狗,同意地点点头。

    这才仔细看了看脏兮兮的脸。看起来年龄比二狗还要小,个头比

    二狗要低一头,但要胖得多。目光即将和大猫相遇的时候,他又刻意

    避开,低下头。

    “别怕,你多大?”大猫问。

    “十六。”

    “不信,你看着小得多。”二狗走在前面。

    “这么小就出来要饭啊?”大猫一把搂住他。

    “我不是要饭的。”他依旧低着头,被大猫裹挟着向前走。

    “谁信。”

    脏兮兮的脸没说话,大猫把搂在他肩膀上的手收回来,把二狗叫

    到跟前,小声说:“你看他走路的样子。”“像只鸭子。”

    “你叫什么名字?”二狗对着前面脏兮兮的脸说。

    “鸭子。”

    大猫和二狗同时笑起来:“真叫鸭子……真叫鸭子。”

    “我说鸭子,你扒火车干啥?”

    “回家。”鸭子停住脚步,“我们去哪啊?”

    “往前走就行,离车站越远越好。”

    “鸭子,你有家啊,你家在哪?”

    “湖南。”

    “老乡老乡。”大猫重新把他搂住。

    “你俩也是湖南的?”

    “河南。”

    “那不是老乡。”

    “湖南河南是一家,哪,湖南哪?”大猫接着问。

    “马庄。”

    “你看,我说老乡吧。”大猫猛地拍了一下鸭子肩膀:“我,他,我俩,驻马店。”

    “不是老乡。”鸭子无可奈何。“都有马,差不多。”

    “不对,你不是回家吗,跟着俺俩干啥?”二狗问。

    “不是你俩叫我下车的吗?”鸭子小声说。

    二狗拉住大猫,轻声说:“你说,他这里是不是有问题?”说着

    指了指自己脑袋。

    往前走了差不多三百米,经过一排屋子的时候,二狗突然说:

    “有东西,有东西。”小屋没有门窗,应该是废弃很久了。天快亮

    了,能够看到其中一间,里面有一张木板床,床上只有几张硬纸板。

    还没等大猫说进去看看,鸭子和二狗已经走了进去。二狗摸了摸床,说:“热的,包子。”

    鸭子也摸到了,大猫走到跟前,三人一句话没说,很快就只剩下

    空空的袋子。他们饿坏了。

    没来得及回味,屋子进来一个人,走到大猫跟前,比大猫还要高

    出半头,却要瘦得多,看起来年龄倒是差不多。三个人回神的功夫,那人看到了地上的塑料袋:“你们把我包子吃了?”“谁看见了?”

    二狗强词夺理。

    那人二话没说,抱住二狗伸出一只脚就把他绊倒在地,大猫冲上

    去用同样的方法抱住他,二人一齐倒地,二狗马上摁住那人,那人反

    抗,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此时的鸭子早躲在一旁,那人不是大猫二狗对手,被二狗压在地

    上起不来,嘴里喊着:“这屋子是我先占下的。”“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这间屋子是俺们

    的。”二狗喘着粗气。

    “有种让我起来。”

    大猫放开他,示意二狗也放开他:“让他起来。”

    二狗刚刚从他身上起来,他站起来又一把抱住二狗,把他摔倒在

    地。大猫马上抱住他,三个人又重新倒地厮打在一起。

    大猫二狗重新占了上风,二狗一边打一边说:“老子连老虎都没

    怕过,还怕你。”

    大猫掐住那人的脖子:“服不服?”

    “快说,服不服?”二狗帮腔。

    “不……不服……咋地?”那人被掐着脖子,说话的声音都变

    了。

    “不服是吧?”二狗一拳打在那人的胸口上,“不服是吧?”一

    拳接一拳。

    “快说,服不服?”大猫又问。

    “服了,服了。”

    “服了没?服了没?”二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服了,服了。”大猫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自言自语:“还想欺负我。”

    二狗紧接着一只手替代大猫掐住他:“以后这屋子归俺们了,知

    道不?”

    “归你们,都归你们。”

    “这还差不多。”二狗从他身上站起来,不忘踢他一脚。

    “行了,快走吧,以后这地方别来了。”大猫说。

    那人慢慢起来,慢慢走出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扭头对着

    大猫二狗喊:“给我等着!”然后就跑了出去。

    没有了包子,屋子变得比刚才看起来简单了,除了一张铺满了纸

    板的木板床,什么都没有。三人顾不上打量这间屋子,即便没有什么

    可打量的。二狗也仅仅是对着鸭子说了一句“你刚才咋不帮忙啊”,之后就躺到床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大猫把其他二人叫醒,发现这个车站

    异常简单,小屋的不远处就能够看到车站,屋子后面的不远处是一台

    巨大的吊车。出于好奇,他们朝吊车方向走去的时候才发现路途没有

    想象的近,路上,二狗仍然对鸭子不依不饶:“你是不是真傻,和谁

    一伙的不明白吗?打架不帮忙,看戏啊?”

    鸭子低着头,走在后面。

    “不说话就有理了?想和俺俩在一块,必须学会打架。”

    大猫插话:“一看就知道,胆小。”“胆小办不成事,你还是回家吧。”二狗说。

    “办啥事?回啥家?多个人好办事。”大猫有点生气。

    二狗不甘心:“你到底为啥跟着俺俩啊?”

    “我也说不上来。”

    “别问了,问了也白问。”

    三人走近吊车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座露天货场。他们绕过外

    墙,来到大门前朝里看,里面停着一排排的火车,三人刚想往里走,就被门口的人叫住:“你们三个,出去。”

    三人各绕着货场走了一圈,才发现货场一共两个门,一个门是让

    火车开进来的,一个门是让火车开出去的,二狗看了看大门:“晚上

    来。”

    三人回到屋子的时候,看到床上又多了两袋包子,没人觉得奇

    怪,吃到一半,昨天被打的人走进了屋子。二狗放下手里的包子,做

    出预备打架的姿势:“你还敢来?”

    “包子是我送给你们的。”那人说。

    “送给我们?真好心。”大猫白了他一眼。

    “你们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们。”那人说。

    “是又怎么样,反正现在你的地盘归俺们了。”二狗说。“让我加入你们,这一片我全熟,知道哪能弄到东西吃,要饭

    嘛,就得团结在一起才有得吃。”那人说。

    “你他妈才是要饭的,你是要饭的,俺们不是,快走,小心俺打

    你。”二狗拿起包子继续吃。

    “我本来就是。”

    “那是你的事,俺们不是,吃了你的包子,有机会还你,快走

    吧,这间屋子现在是俺们的。”

    那人走后,大猫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其实咱们挺像要饭的。”

    大猫二狗鸭子三个人躺在床上,大猫问鸭子:“你一个人出来多

    久了。”

    “没几天。”鸭子说。

    “你不是故意跑出来的吧?”二狗说。

    “不是。”鸭子摇摇头,尽管没人看见,他马上又点点头,“是。”

    “是,还是不是?”

    “也是,也不是。”鸭子回答。

    “我就知道问不出来啥。”大猫说。

    “那就不问了,出去转转。”二狗起身。太阳正在落山。

    一列火车横在屋子前面,能够清楚看到里面的乘客。没几分钟,火车开动,二狗站在火车旁边,没有叫喊,也不想去找塑料袋。

    他们穿过铁轨来到对面,一个草垛旁边,墙明显地被人开了一个

    洞,即便在他们的屋子里看过来,也能够看得清楚。他们穿过墙洞

    后,是一个高二三十米的缓坡,顺着缓坡走下来,就来到了路上。路

    不算宽也不算窄,但感觉经常没人走,顺着路往前走几百米,就进入

    一条大路,不时有车辆驶过,路边开满了各种商店、旅馆、饭馆。

    他们发现,小路和大路汇合处的旁边,就是火车站的广场,他们

    索性就在广场上游荡。广场很小,主体建筑候车室外,写着大大的站

    名。二狗左右张望的时候,就看到了和他们打架的那个人。

    “哥,你看。”

    大猫顺着二狗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人正坐在候车室外面的台阶

    上,车站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给他前面扔点钱。

    “我说他咋有钱买包子呢,走,过去看看。”

    那人看见他们,招呼他们坐,二狗的语气也缓和了很多:“你就

    是拿这钱买的包子?”

    “这点钱够干嘛使的,我不是来这要饭的,他们乐意给,我也没

    办法。”那人不屑。

    看着那人面前散落着几块钱,大猫说:“你应该找个碗,要不就

    画个圈。”“我不是要饭的。”那人有点不耐烦,“我挣钱不靠这个。”

    “要饭的不要饭干啥。”二狗轻蔑地说。

    “你们让我加入,我告诉你。”

    “你不说钱哪来的,俺们凭啥让你加入。”二狗一脸不乐意。

    “那不行,万一我告诉你们了,你们再把我一脚踹开,没这么便

    宜的事儿。”

    “起来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四个人后面站了一个警察,四个

    人站起来,警察对那人说:“羚羊,可以啊,才来多长时间,就有同

    伙了。”

    那人没接警察的话,反问道:“我又没进候车室,凭啥赶我?”

    “台阶上不行,广场上也不行,快点,别让我看见你们。”

    另一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哟,怎么多出了几个?”

    “这可得管,乞丐越来越多,容易出事。”之前的警察说。

    “知道了,交给我处理,你先回家。”另一个警察说。

    “交给你了。”之前的警察看了他们四个一眼,走的时候还不忘

    说:“快点走,以后别来了。”

    只剩下后面出来的警察,他看了看他们四个人,问和大猫打架的

    那个人:“羚羊,朋友越来越多了?”“原来你叫羚羊啊?”二狗说。

    “怎么?你们不认识?”警察问。

    “刚认识,刚认识。”羚羊说。

    “刚认识?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警察问羚羊。

    “还没来得及问呢。”羚羊说。

    “我帮你问。”警察指了指大猫,“你叫什么?”

    大猫说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是二狗、鸭子。

    “猫啊狗啊鸭子羚羊,行,倒像是一家人。”警察继续问大猫,“你们三个认识吗?”

    大猫点点头。

    “从哪来的?”警察问。

    “北边。”大猫说。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河南在东边。”警察说。

    “咦。你咋知道俺俩是河南的呢?”二狗问。

    “废话,一口河南话能是哪的,河南哪个地方的?”

    “驻马店。”二狗说。

    “行,好地方,我去过你们那,可乐是绿色的。”

    “不是绿色的吗?”二狗反问。“行了行了。”警察打断他,然后对羚羊说,“巴山刚才说了,不准你们进候车室,广场也不能待,你们想在这个车站待,最好听他

    的。”

    “以前只是说不能进候车室,没说广场也不能待。”羚羊说。

    “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说广场不能待就不能待,不过晚上的时候

    可以,巴山是白班,我是夜班,我值班的时候,你们只要不进入候车

    室就行。不过巴山在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出现。”

    “那行。”羚羊很高兴。

    “羚羊,你看着比他们大,别带坏他们。”警察说。

    “不会。”羚羊保证。

    “别偷东西啊。”警察说。

    “不偷。”

    四个人同声说。

    警察回到候车室,羚羊示意他们离开这个地方。大猫三个人跟着

    羚羊,顺着他们来的那条路穿过墙洞回到铁路上,从墙洞钻出来之

    后,羚羊用旁边的草垛把墙洞挡了起来。

    “你为啥叫羚羊?”二狗问。

    “跑得快。”

    “比我还快?”二狗不服。“比比?”羚羊看着二狗。

    “比就比。”二狗说。

    “输了咋整?”羚羊问。

    “你不是想加入俺们吗?你赢了就能加入。”二狗说。

    “行,从这跑到屋子门口,我说一二三开始跑。”羚羊做出跑步

    的姿势。

    “等会儿,要是你输了咋办?”二狗问。

    “我输不了。”羚羊说。

    “不行,得先说好,你输了咋办?”二狗说。

    “告诉你们挣钱的办法。”羚羊说。

    “行,跑吧。”

    羚羊告诉他们,赶他们的警察叫巴山,应该叫凶巴巴山,每次见

    他都没好脸。给他们说话的警察叫马田,对他还不错,偶尔还给他东

    西吃。

    “我也觉得马田挺好的。”大猫说。

    “所以咱们再去车站,晚上去。”

    晚上,羚羊带他们来到货运站。并不是他输了,他顺利加入了大

    猫他们,既然加入了,就要告诉他们挣钱的办法。

    羚羊告诉他们,这里的人都把这儿叫货场。货场的大门已经关

    闭,对他们来说却不是问题,大门距离铁轨有半米高的空隙,他们可

    以从下面轻松地爬进来。夜晚的货场空无一人,羚羊还是让他们跟紧

    自己:“被警察抓住就惨了。”

    羚羊带他们几乎查看了每一个车厢,大多数的车厢都上着锁。羚

    羊手里拿着一根指头粗细的铁棍,把铁棍穿进锁环,用力一别,锁就

    打开了。他们连着开了三个车厢,里面都是一些蔬菜,鸭子每次都想

    去拿,都被羚羊喊住:“拿这些没用,我们没法吃。”

    二狗的兴致很高,让羚羊把铁棍给他,由他来开锁。羚羊把铁棍

    给他,告诉他:“别开这个,这个没意思,跟我来。”

    他们跟着羚羊来到货场边上的一排房屋,只有两间亮着灯。羚羊

    一再提醒大家小心,亮灯的就是公安值班室。

    在一排房屋的后边,是一个仓库。二狗直接用铁棍撬开锁,羚羊

    将门推开一个口,几个人进去,发现仓库里是一堆堆铁块,有大有

    小,大猫试着搬了一下,很沉。

    “铁?”大猫问。

    “面包铁。”羚羊轻声说,“老值钱了。”

    “这玩意儿能值多少钱?”二狗也搬了一下,觉得吃力。

    “几十块。”羚羊又伸出一个手指放在二狗眼前,“一个。”

    “这么值钱?”鸭子说。“一人一个,搬。”

    他们每个人搬了一块往外走。从大门钻出来的时候,大猫才松了

    一口气。羚羊让他们不要停,几个人一直走到货场旁边的草丛边上。

    羚羊把铁块放下,看了看位置,拨开掩盖在上面的草,露出一个洞,里面还有两块和他们搬的一模一样的铁块。

    “放进去。”

    待把铁块放进去,羚羊把草重新盖在上面,坐到旁边说:“这玩

    意儿专门有人收,明天卖两块,吃肉。”

    “这么值钱的东西,为啥不搬到屋子里?”二狗问。

    “你懂个屁,狡兔三窟。”羚羊说。

    “其他两个窟呢?”大猫问。

    “一个就是屋子啊。”羚羊说。

    “屋子里也有?俺咋没发现?”二狗说。

    “屋子里没有,但是算一窟。”羚羊说。

    “还有一窟呢?”大猫接着问。

    “比喻,比喻懂不?”

    他们回到屋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鸭子二狗大猫倒头就睡了

    起来。中途大猫被冻醒,看到羚羊身上穿着一件军大衣,看上去还挺

    新,大猫把羚羊叫醒:“哪来的?”羚羊让他小点声,自己轻声告诉他:“这是第三窟。”

    大猫才不管窟不窟的问题,让羚羊把大衣脱下来,横着盖在几个

    人身上。

    大猫二狗鸭子醒来的时候,羚羊已经不见了。再见到羚羊的时

    候,他手里提着三袋包子,还有一只烧鸡。

    “好吃。”对待吃的问题,二狗永远比任何人积极。

    “全卖了?”大猫试探性地问。

    羚羊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块,两块够用好几天的。”

    “咋不全卖了,下饭店。”二狗说。

    “你不懂,太容易出事。”羚羊说。

    “是不是犯法?”大猫问。

    羚羊没接话:“快吃。”鸭子

    饭后羚羊大猫懒得出门,躺在床上舔牙缝。二狗带着鸭子顺着铁

    路游荡,二狗依然习惯性地踢着脚下的每一个东西,鸭子低着头跟在

    他后面。

    屋子后面,这里没有栅栏之类的任何阻挡,仍然是一个陡坡,下

    面长满了杂草。他们小心翼翼地滑下陡坡,发现杂草下面,是一片死

    水,在上面不太容易发现,水上漂满了绿油油的水藻,几乎看不到

    水。二狗捡了一根树枝搅动那些水藻,要费很大力才能搅动。

    他们沿着水泊向前走,斜坡的坡度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和旁边的

    杂草平行。围着水泊绕了一圈,来到他们之前看到的水塔底下。

    水塔的木门残破不堪,油漆大部分掉光了,露出朽掉的木头,也

    没有上锁,用力一推就推开了一条缝,再使劲就推不动了。“呆逼,帮忙啊。”两个人合力用脚踹开,半张门都掉了下来。

    他们走进去,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除了两台已经废旧生锈

    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机器,什么都没有。二狗顺着同样生锈的楼梯

    往上爬,鸭子停在楼梯边,没有再动。

    “呆逼,咋不动弹了,走啊。”

    鸭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收回目光,低着头:“不安全。”

    “咦,看你那熊样,胆子咋这么小。”二狗说着站在楼梯上使劲

    跺了几下,“咋不安全,结实着呢。”

    鸭子稍微抬头,左右为难。“俺就不信治不了你。”二狗下来,一把拉住鸭子,“俺走前

    面,你跟着俺。”

    楼梯尽头同样被一扇门挡住了。不同的是,这扇门上了锁。他们

    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维持平衡,把门踹开。外面

    是一个小平台,有梯子可以爬到水塔顶端,从这里向外望去,可以看

    到车站的全貌,甚至周围视野内的一切都可以看到。

    鸭子一反常态地高兴极了,二狗不屑地看着他:“刚才还不敢上

    来,害怕,不安全。”二狗学他的样子,鸭子收起笑容,重新低下

    头。

    “说你两句还不爱听了,行啦,给你闹着玩呢。”

    他们顺着梯子爬到水塔顶端,扶着栏杆向下望,他们看到他们住

    的那排房子就像火柴盒那么大。他们还把水塔上面的盖子打开,里面

    黑漆漆的,还有一些水,但是不多,他们捡了块石头扔进去,马上就

    听到了石头碰触底部发出的声音,里面几乎没什么水了。

    抬头望去,飞蛾大小的飞机从云层钻出,笔直的烟雾证明它的经

    过。

    “有啥好看的。”虽然这么说,二狗还是和鸭子一样,转着身体

    盯着飞机移动,头抬得脖子都酸了,直到飞机离开视线。二狗在一屁

    股坐到地上:“有啥好看的?”

    鸭子没回话,依然仰头望。

    “别看了,飞远了。”二狗见鸭子不回应,起身推了他一下:“还看,还看。”说着巴

    掌轻轻扇过鸭子头顶。

    鸭子躲闪之余,仍旧凝视。

    “坐过没?”二狗心不在焉。

    鸭子摇了摇高仰的头。

    “来,哥帮你把它打下来。”二狗解开裤子,尿液喷射而出。他

    用力扶着,屁股顶着朝天空使劲,他举得越高,淋回到他身上的尿液

    就越多。

    他们几乎整个下午都在水塔上待着,直到天黑。上面的感受和下

    面完全不同,他们也喜欢就这么待着。他们打算把这个地方当做自己

    的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鸭子说他特别喜欢这个地方。

    在水塔上,鸭子断断续续给二狗讲了自己的故事。

    鸭子小时候就生了一场大病,关于二狗开他脑子有问题的玩笑竟

    成了事实:鸭子从四五岁就被别人拐了出来,有些细节他还有印象。

    鸭子的家在湖南马庄,家里除了父母没有任何亲人。出生起就跟

    着父母在工地生活的他,对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印象,父母都是工地上

    的泥瓦工,一个工地做完再到另一个工地,母亲怀他的时候在工地,生下他就是另一个工地旁边的医院里。母亲生下他的第二天就回到了

    工地,床上躺了三天,就干起了给工友做饭的工作。工地和家乡比起来,前者更让他觉得亲切,但为什么亲切,他甚

    至说不出来任何的细节。也许是母亲用布袋背着他做饭的时候,锅里

    的味道潜藏在内心;也许机器和杂乱的声音早就植入在他的脑海;也

    许是试图攀爬脚手架的欲望仍挥之不去。这些可能真实存在过的场

    景,在他记忆里反复虚构为真实。

    但他明白,那不是属于自己的真实。

    他甚至对那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忆模糊,虚实之间,就是他能提供

    的故事的全部。

    父母再也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他,工地在他们眼中是最可信任也是

    最为安全的世界。工地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他,甚至眼前这个陌生的女

    人也假装认识他。她来到他面前,告诉他工地对面那条街上有人踩高

    跷,并朝他手里塞了一辆玩具小汽车,鸭子就被女人手牵手领走了。

    女人带着他在一个旅馆住了两天,这两天里,鸭子曾经吵闹着见

    爸爸妈妈,女人很耐心地告诉他:“明天,明天坐火车带你去找爸爸

    妈妈。”

    鸭子意识到一种恐惧,但是又无法确定,他选择了相信,直到上

    了火车,鸭子兴奋地盯着窗外的风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烟

    消云散了。

    鸭子永远记得,火车开动的时候,站台上的人们朝后远去,他觉

    得好玩极了,想要努力打开窗户,女人就请旁边的人帮忙把窗户开大

    一点。他努力伸着头向远去的人们看去,但眼睛又舍不得正在眼前即

    将远去的人,他的眼睛在眼前的人群和向后退去的人群间不断转换,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为了把头伸得更往外一些,看得更远

    一些,他跪在座位上,头努力向外伸。

    他还感觉到,女人一直拉着他的双腿,害怕他从窗户上掉出去,这让他有了极大的安全感,头一直往外伸着,直到窗外的风景变成千

    篇一律的麦田,他仍然觉得不够满足。车窗外的风太大了,让他的脑

    袋隐隐作痛。他忍受着疼痛,也要把这些风景看在眼里。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

    下了火车之后,车站涌出的人流让他不知所措,他放声大哭了起

    来,女人劝不住,只好将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女人抱着很费劲,他感

    受到了女人嘴里不断呼出的急促气体。

    女人将他交到一个矮个子男人手中,从口袋掏出一把糖,放了几

    颗在他手里,剩下的,就全部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这并没有阻止他的哭声,女人告诉他:“叔叔带你找妈妈,你要

    再哭不听话,叔叔不但会打你,还会把你卖了。”

    他停止了哭声,变成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他有点害怕眼前这个

    男人,女人离开后,男人转身到了旁边的汽车站,上了一辆汽车。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眼睛盯着窗外。比起火车,他对汽车外的

    风景没有任何兴趣,但又禁不住朝外看。

    车行驶了很长时间,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有些困了,从

    车上下来的瞬间,一股冷风让他清醒了起来,男人带他走进候车室,很快,就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女人掀开羽绒服

    上的帽子,就将自己抱在了怀里。这个男人,就是他以后的爸爸,而女人,就是妈妈。

    回去的路上,他趴在女人怀里睡着了,隐约能够听见他们的谈话

    声,他有点害怕,却又不那么害怕。

    家里有很多的玩具,各种各样的玩具。开始的时候,他从未出过

    门,男人白天出门,晚上回家,就从包里掏出一件玩具,几乎每天都

    是这样。

    他有一个新的名字:卫军。

    他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叫做江夏的地方,这个地方在福

    建。他不知道江夏在哪,也不知道福建在哪。

    他也习惯了叫男人爸爸,叫女人妈妈。

    直到有一天,男人下班回家,带回来的不是玩具,而是一个书

    包,书包里有几本书,一个铅笔盒,铅笔盒里有笔、铅笔刀、橡皮。

    女人问他:“愿不愿意去上学?”

    他回答:“愿意。”

    但他并没有去学校,一天晚上,他突然醒来,呕吐声惊醒了旁边

    的女人,他们连夜带他去医院。附带的额外诊断结果是产前损害带来

    的智力低下,虽然只是轻微的,但他仍在医院待了大半年,身体一天

    天胖起来。

    他曾上过三个月的学,那是出院后的第二年。同学欺负和嘲笑

    他,老师讲的一切都浑然不懂,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索性就在家

    待着。

    第二次坐火车,是他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他不清楚是什么原

    因,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警察。

    他永远忘不掉再次见到亲生父母的样子。警察在门口喊“李四

    光”,那个被称作母亲的女人从屋子跑出来,即便和他比起来,她依

    然身材矮小,她整了整凌乱的头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抑制着眼眶

    里的泪,笑着让警察进屋。

    “屋里太暗,就在这吧。”

    登记手续的时候,母亲的眼睛不时在他身上游移,既想盯着他,又有些逃避。他则绕过母亲,看着倚在门框上的和自己差不多的那个

    孩子。

    李四光是父亲的名字,被拐走之前,他的名字是李文龙,现在,李文龙是靠着门框的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不见之后,工友帮他们象征性找了两天,随后才到派出所报

    案。中途他们几次到派出所询问情况,警察告诉他们每年失踪儿童被

    找回的几率只有0.1%左右,另外建议他们到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备案。

    他们没这么做,直到他们第三年去到另一个工地,现在的李文龙出生

    了,在给现在的李文龙上户口的时候,他们向警察说起了之前丢的那

    个孩子。

    李文龙十一岁的时候,李四光在工地上负责切断模板与混凝土连

    接的钢筋。被切开的模板用铁索绑到吊车上,吊离的过程中突然倒下

    来,长六米高两米重达两吨的模板硬生生砸在李四光腿上,一阵说不

    出的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在工友不断聚集的过程中,他昏了过去。

    双腿截肢的手术需要十五万,工地只赔了两万。母亲带着李文龙

    到工地上闹,没人敢为他们说话,也没人敢理他们。他们拿出了打工

    的全部积蓄,东拼西凑了手术费,之后每天固定的任务,就是到工地

    上要钱。

    闹了三个月,一分多余的钱都没要到。气急败坏的母亲拉走了工

    地上的推车,没人拦他们。

    李四光的半个躯体盛在推车里,推车停在嘈杂的工地上。工人们

    见他绕着走,有人看不下去,让他们找工头说好话,打听出老板在哪

    里。

    好话说了,工头也答应他们给他们出头,叫他们先回家,他们不

    听。第三天,工地上来了警察,将他们塞进一辆桑塔纳,车开了一

    夜,将他们送回家。

    “屁的警察,全是装的,假的。”母亲将柴扔进火灶,见他面无

    表情,尴尬地笑笑,“都回来了,还说这些干啥。”

    两个月的时间,他天黑了就睡觉,天亮就起床,饭点吃饭,大量

    时间待在院子里。他害怕那间屋子,害怕那间屋子床上躺着的半个躯

    体。事实是,他没走近过床一步。现在的李文龙叫过他一声哥,他没答应,李文龙也没指望他答

    应。李文龙在村子里有一些朋友,经常不回家。

    母亲开始还给他说一些家里的事,时间长了,也就什么都不说

    了。他没把她当做母亲,她也没把他当成儿子,就是两个有血缘关系

    的陌生人,在一座屋檐下各做各的事情,各想各的心事。他甚至不知

    道她的名字。

    他不喜欢这里的生活,这个家让他拘谨。李文龙不在家的时候,他的拘谨缓和一分,母亲下地的时候,他的拘谨缓和一分,可那张床

    上,有他永远无法缓和的拘谨。

    “文龙。”每当李文龙不在家,母亲就这样叫他,李文龙在家的

    时候,她叫他“文龙他哥。”他是李文龙,也不是;他是自己的儿

    子,也不是。

    “文龙,听刘警察说那家人对你挺好的。”这是她第一次问他之

    前的日子。

    他低着头,不知道作何回答。

    “文龙,你看这个家,你不喜欢吧?”

    他本能抬了下头,依旧没说话。从他的反应里,她确认自己是对

    的。

    “让他回去,别跟在这受罪。”平日里不太说话的那半具躯体突

    然说道。

    “我和你爹商量过了,等几天,雨停了,让文龙送你回福建。”

    没等到文龙回来,大水就淹了村子,那是在隔壁的大海刚刚进门

    之后发生的事情。大海和李四光曾在一个工地上打过工,论起来,俩

    人还是隔着几辈的亲戚。大海刚进门就说:“嫂子,快带着大哥和大

    侄跑。”

    大海帮着母亲把半个躯体装在缸里推出屋子,水就没过了脚面。

    “快,推车。”就在母亲指使大海把推车推过来的时候,水就到

    了膝盖。

    “来不及了,树,爬树。”大海指着院子角落的那棵樟树,拉着

    孩子刚走到树前,母亲喊起来:“大海。”

    水已经到达大腿,“嫂子,来不及了……”话没说完,他看着死

    抓着树向上爬的鸭子,突然明白他不会爬树。“会不会游泳?”他朝

    鸭子大喊,鸭子张着惊恐的眼睛摇头,他“啊”了一声,托住鸭子的

    屁股向上举:“使劲。”

    刚刚被托起的鸭子被暗流一冲,掉回水里,他扑腾着站起来,又

    倒下,大海一把将他捞起,对他大声喊:“抱着树。”说完就游向了

    他的母亲。

    缸早就被水没过,在母亲腰间打转,她依旧想把缸从水中拉出

    来,大海拦住他:“来不及了,上树。”她不肯,大海无奈,一把抱

    住她,将她往树边拽。她用力的挣扎变为哭喊,化作乞求:“救救

    他,大海,救救他……”

    大海没听见一般,继续抱着她。再看树边,早就没了鸭子的踪

    影,恍惚的功夫,母亲从大海怀里挣脱,向缸的位置游去,大海刚拉住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大海怒叹一声,急忙望树边游去,等他从

    水里把鸭子捞起来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够不着地了。

    他让鸭子死抱住树,借着浮力把他向上举,可就是使不上力。鸭

    子定在那里一动一动,只要他稍一松手,鸭子就会掉进水里。

    他让鸭子松开树,抱住自己,俩人借着水力浮着,回头看,母亲

    早不见了影子。大海已经顾不上了,也没有任何办法做出更多选择,大海把鸭子背在身后,终于借着浮力抓住树的分叉。大海继续等着,水位上升一点,他就抓着树杈向上一点。终于,俩人能够踩在分开的

    树杈上,他让鸭子抱紧树杈,自己试着跳回水里。他摸到了那口缸,但缸里空空如也。

    一天两夜之后,水退去了。三间屋子其中一间的两面墙倒了,院

    子里一片狼藉,没有人的踪影,大海跳到地上,腿一软就倒了下来。

    鸭子望着他抽搐的后背,心里的难受说不出来,仍旧紧紧抱着树。

    他跟着大海在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村长家喝了粥就靠着墙睡

    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大海家的床上——一块木板。

    “醒了吃饭。”

    他看见桌子上还带着泥。

    “镇上给每家补了五百块钱,我先拿着。这段时间跟着我住,你

    家别回了,等排除危房再回去。”

    大海白天出去给村里修房,他这一住就是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回到自己家房子,大海劝他:“爹妈走了,你兄弟

    俩倒是命大,一个爬树上没淹死,一个早就跑城里去了,以后有事找

    叔。”

    说是叔,不如说是当起了爹。大海发现他饿了也不知道弄东西

    吃,每天就在床上躺着啥也不干,大海每天送吃的过来,走的时候总

    是叹气:“唉,凑合活吧。”

    “鸭子”这个名字就是那时大海叫下的,大海没事就念叨,“亲

    兄弟,长得一点都不像,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让水吓傻了。”“猫

    啊狗啊都有个名字,一个大活人,连个名字都没得。”“总得有名字

    嘛,不想说我就给你起一个。”

    虽然总是念叨,大海也从未像自己说得那样给他起一个名字,也

    不过是看他走路的样子逗他,“小鸭子,过来过来,过来嘛。”“小

    鸭子,起床喽。”“滚回家,鸭子。”……

    时间久了,俩人都习惯了。

    入冬的时候,李文龙回来了。他先去村长家吵着要赔钱,村长好

    话说尽不管用,最后让村里人赶了出来。他回到家吃了两口剩饭,给

    鸭子说:“哥,咱爹妈不能白死,村里得赔钱,明天起,你去村长家

    要。”

    鸭子还是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一早,李文龙就离开了村子。走之

    前,他再三叮嘱鸭子:“哥,要钱的事儿别耽搁了。”

    鸭子和大海过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春节——就像水灾之后他们的日

    子一样,大海喝多了,从椅子上摔下来,嘴里骂骂咧咧:“老马屁,不知道扶老子起来。”

    鸭子没理他,自顾自吃东西,吃饱了就回家睡觉去了。

    十五过后,他问大海怎么能进城,大海奇怪:“搞么子?”

    “找李文龙。”

    大海给他找了一辆进城的车:“人要是不回来就带个话回来。”

    鸭子没找李文龙,也没给大海带话。他找到火车站,想找去福建

    的车,大海给他的钱不够买票,他连车站都进不去。偶然一次他跟着

    检票队伍莫名其妙来到月台上了车,中途查票又被赶下了车。

    他顺着铁道走,看着铁轨上停靠的货车,他不由自主的,试着爬

    了上去。复仇

    “加入了我们,你以后也是猫猫狗的一员了。”躺在木板床上的

    大猫对羚羊说。

    “猫猫狗?啥意思?”羚羊问。

    “俺们帮派的名字。猫就是我,狗就是二狗。”

    “仨人也叫帮派,真嘚瑟。”羚羊满脸鄙视。

    “仨人咋了,仨人你也打不过。”

    “我那是不乐意嘞你俩,当年我在帮派的时候,你俩这样的,我

    一个人收拾七八个。”

    “别在这吹牛逼了,你这样的,就仗着个子吓唬人,你知道你这

    样的我们那叫啥吗?”

    “叫啥啊?”

    “傻大个子。”

    “滚一边去,个子高手长脚长,打架有优势。”

    “打不过跑倒是有优势。”

    “哎,你啥意思,我跟你扯帮派你跟我扯啥玩意儿呢。”

    “我不跟你扯着呢吗?”

    “当年我们帮派,名字老牛逼了。”“啥名啊?”

    “血色九王。”

    “太土了,九个人就叫九王?全是王?”大猫满不在乎。

    “你懂啥,名字不霸气,吓不到人。”

    “霸气有啥用,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羚羊没吱声,大猫接着说:“其他八个人呢?”

    “散了。”羚羊说。

    “为啥?”

    “没有为啥,散了就是散了。”羚羊有点不耐烦。

    “咱俩谁大。”大猫换了一个话题。

    “你多大?”

    “十九,快二十了。”大猫故意把自己说大一岁。

    “差不多。”羚羊说,他们不知道,羚羊也把自己说大了一岁。

    “差不多是差多少?”大猫追问。

    “几个月吧。”

    “你几月的?”

    “一月。”羚羊说。“我比你大,我二月。”

    羚羊没接话,问大猫:“你家河南的?”

    “昂。”

    “驻马店?”

    “昂。”

    “都有啥啊?”

    “啥也没有,没意思。”大猫反问,“你呢?你哪的?”

    “东北。”

    “哎呀,天天下雪的地方啊。”

    “还行。”

    “在哪要饭不好,非得到该州来。”

    “啥,说啥?”

    “你跑这么远,还怪大胆的。”

    “不是,你刚才说啥,该州?”

    “昂。”

    “你笑死我得了,那个字不念该啊,骇,骇州。”

    “骇,明明念该啊。”“该鸡毛啊该,骇,就念骇。”

    “骇州,中,骇州。”

    “你仨为啥到陕西这破地方来了?”

    “这是陕西啊?我就觉得是陕西,车站有卖肉夹馍的。”

    “行,这都知道,这地方不行,要饭不好要。”

    大猫坐起来:“给你说了,我们不是要饭的,是从家里跑出来

    的。”

    “有啥区别,谁不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到了这,不是要饭的也早

    晚变成要饭的。”羚羊说。

    “羚羊,那是你,你愿意当要饭你当,我和二狗不当。”大猫又

    躺下。

    “一看就啥都不懂,你们以后跟着我混,保证你们比要饭爽。”

    羚羊说。

    大猫又坐起来:“是你跟着我混,是你要加入我们,你打不过我

    们,我们人比你多。”

    “你他妈别以为我真打不过你,你们一个个上,肯定不是我对

    手。”

    大猫一把揪住羚羊的脖领子,羚羊一巴掌打开,立即从床上跳了

    起来:“想打架是不?”

    “想挨揍就早说。”大猫也从床上站起来。“操你妈,吃着老子的,加入你们是老子的缓兵之计。”说着就

    一脚朝大猫踹过去。

    大猫身体一闪,双手抱着羚羊踢过来的脚就往后跩。羚羊单腿往

    前跳了几步,还没站稳,大猫就冲了过来,两人打在一起。

    两人在地上翻滚的时候,二狗和鸭子刚刚回来。鸭子看到屋内打

    架不敢进屋,二狗冲过去把压在大猫身上的羚羊拉开:“你干啥?”

    “你哥要打我。”羚羊说。

    “你就是欠。”大猫朝羚羊冲过来。

    羚羊躲在二狗身后:“看见没,看见没,他非要打我。”

    大猫左踢一脚右踢一脚,羚羊在二狗身后左闪一下右闪一下,大

    猫不耐烦,一把把二狗拽开:“你到底帮谁呢?”羚羊趁机跑出屋

    子,一辆火车正从旁边经过,羚羊一把拉住鸭子,朝火车拽,鸭子吓

    得大叫。

    鸭子的脸几乎贴在火车上的时候,突然跌倒在路边的石子上,火

    车就在他脸前呼啸而过。火车过后,大猫和二狗赶紧过来扶他,鸭子

    “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二狗使劲拉鸭子起来,死活拉不动,二狗摸了摸鸭子的裤裆:

    “尿了。”

    后来羚羊乘乱从墙洞里跑出去的时候,发现后面没人追来。他惊

    慌失措在街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墙洞边。从墙洞里向屋子里看,里面

    黑漆漆的,他慢慢爬进墙洞,没有直接朝屋子走去,而是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慢慢贴近屋子,从窗户往里偷偷看。鸭子大猫二狗坐在床

    上,三个人一言不发。道歉

    第二天,大猫二狗鸭子在床上躺着,远远就听见有人唱歌的声

    音:

    你要拉我的手

    我要亲你的口

    拉手手呀么亲口口

    咱们俩个圪崂崂里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大猫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一个六十

    岁左右模样的巡路工人站在屋子门口朝里看了看。巡路工看了他一

    眼,言语中带着喜悦:“成了老窝了,好啊好啊。”嘴里念念叨叨转

    身就离开了。

    大猫起身站在门口看,巡路工人拿着锤子不断俯身敲击铁轨,继

    续唱着:

    拉住你的巧手手

    亲了你的小口口

    拉手手亲口口

    圪崂里盛不够妹妹你呀不害羞……

    起床的二狗也来到屋外,看见大猫:“哥,你干啥呢?谁啊?”

    “没事。”大猫又回到屋子。

    “我想好了,咱去把羚羊藏的那些东西拿来卖了,他差点害死鸭

    子,不能便宜了他。”二狗说。

    “要去你去,他的东西我不稀罕。”大猫躺到床上。

    “这么值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你不去我带鸭子去。”二狗

    说。

    “要去你一个人去,别带鸭子。”

    二狗刚走出屋子没多远,就碰到了羚羊。二狗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敢来?”伸手就要打。

    羚羊伸出两个手掌:“先别动手,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赔个屁的礼,道个屁的歉。”二狗一拳朝羚羊打过去。

    羚羊闪开二狗的拳头,伸手摸出自己裤兜的钱:“所有的钱,都

    给你,所有的铁,都给你们。”

    二狗一把夺过羚羊手里的钱,边数边说:“本来就是俺们的。”“二狗,回去跟你哥说说,我真不是故意的。再说,要不是他先

    动手,我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要说你自己去说,我不替你说。”二狗把钱放进自己裤兜。

    “我哪敢啊,他万一还动手,我打不过他。”羚羊说。

    “那我不管,你活该,鸭子都吓尿裤子了。”二狗说。

    “二狗,我带你把那些面包铁卖了,卖掉的钱都给你。”

    “拿到钱再说。”

    铁王坐在自己的废品收购站里笑着说:“你小子,早这么做多

    好,每次一两块,每次一两块,都不够油钱。”

    铁王是羚羊给起的外号。虽然不止是废品收购站,其他买卖面包

    铁的人也不少,但羚羊都不认识,他只认识铁王。用铁王的话说就是

    “找我就对了”。

    铁王确实很让羚羊省事,羚羊每次去找他,他都开着自己的三轮

    摩托车把羚羊带到藏面包铁很近的地方,然后熄火,点一根烟,对羚

    羊说:“放心,我不看,快去快回。”

    他就背对着羚羊。羚羊观察过,铁王说到做到,说不回头看,绝

    不回头看。羚羊把铁搬出来,放在铁王的三轮车上,铁王给钱,跨上

    三轮车冲羚羊摆摆手,一场交易就完成了。

    现在,羚羊和二狗坐在铁王的三轮车上,还是停到原来的地点,羚羊从后面拍拍铁王的肩膀:“往前开点,开到地方。”就在藏铁块的洞前,羚羊掀开盖在上面的杂草。铁王说:“你小

    子以后不打算做我的生意了?连藏东西的地方都给我看了?”

    “不碍事,下次换个地方。”

    二狗把二百三十块钱交到大猫手中,大猫数了数:“哪弄的?”

    “你进来。”二狗冲着外面喊。

    羚羊从外面走进来,鸭子马上退到了墙角,大猫起身就朝羚羊冲

    过去,一脚刚好揣在羚羊大腿上,羚羊没有闪躲。二狗马上拦住了大

    猫:“哥,羚羊把所有的钱都给咱了,所有卖铁的钱也都给咱了,他

    是来道歉的。”大猫发恨地点了点头:“道歉?好,让他先给鸭子道

    歉。”

    “对不起。”羚羊向鸭子鞠了一躬,“我不是故意的,当时一着

    急,根本没想到……”鸭子看着羚羊,眼里流露出好奇。

    “没想到是吧?”大猫一巴掌扇过去,“没想到是吧?”接着就

    是又一巴掌。羚羊没有还手,站在原地对大猫说:“那能全怪我吗?

    是你先动的手,挨打的也是我。”

    “我你妈先动的手?”大猫还想继续打,被二狗拦住。大猫继续

    说:“你再说一遍谁先动的手?”

    “我先动的手,我先动的手行了吧,不就是因为一个帮派的名字

    吗,我以后就跟着你们,帮派就叫猫猫狗。”羚羊说。

    “哥,羚羊既然道歉了,鸭子也没事,这事过去了就算了,他以

    后听你的不就完了。”二狗把大猫推坐到床上。“他不用听我的,以后他爱干嘛干嘛,跟我没关系。”大猫说。

    “你们没吃饭吧?我去弄。”羚羊说着拽了拽二狗。

    “二狗,你哥生我气我能明白,但他不明白,我和你们在一起,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羚羊和二狗坐在铁道旁边的土坡上,正

    好能够看到货场里面。他们等待天再黑一些。“他现在不明白,等咱

    带回去东西的时候,就明白了。”二狗说。

    “二狗,你应该比你哥懂事,像咱这种人,人越多越好,人多了

    外人就不敢欺负。”

    “我明白,人多力量大。”

    “二狗,你和你哥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羚羊转移开话题。

    “我哥跟你说俺俩从家里跑出来的?”

    羚羊点点头。

    “在家和在外面没区别,也不想在家待,想出来就出来了。”二

    狗轻描淡写。

    “没了?”羚羊说。

    “没了。”

    “鸭子呢?”羚羊又问。

    “他啊,他不是和俺们一块的,俺们是来时的货车上碰见的。你

    肯定不相信,他和一只老虎在一起。”“老虎?扯。”

    “就知道你不信,俺要不是亲眼看到俺也不信。那老虎就被关在

    笼子里,吓得俺们一晚上不敢睡觉。”

    “净扯犊子。”

    “真的。”

    “关在笼子里有啥害怕的。”

    “你没见说着轻松,你要是在,说不定更害怕。”

    “你们也不知道鸭子从哪来的?”羚羊问。

    “俺哥不知道,俺知道。”

    “哪来的?”

    “鸭子从小就有病,还被人拐卖过,后来家里发大水,爹妈全死

    了,就跑了出来。想回拐他的家,那个呆逼,根本找不到路。”

    “我看他傻了吧唧的。”

    “嗯。”二狗点点头又随即指了指自己脑袋,“有问题,娘胎里

    带的。”

    “我就说咋那样式的呢,不过也正常。”羚羊不以为然,“我们

    之前有一个一起的,也是这种情况,非要回收养他的家。”

    “也是傻子?”

    “不是傻子,正常人。”“后来回去了没?”二狗问。

    “回去了,后来还给我写过信呢。后来我也学他,偷了家里点

    钱,也跑了。”

    “你有家啊?你不是要饭的啊?”二狗问。

    “废话,你生下来就要饭啊?”羚羊

    羚羊本命郭泓民,在东北沈阳的一座工业区长大。

    父亲人称老五,全厂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全厂男人打女人的事

    情不少见,可天天打女人,羚羊的父亲是唯一一个。

    从羚羊记事起,父亲只要晚上在家,母亲就带着他出来,在路上

    一直走到深夜。估摸父亲差不多喝多睡了,才敢回家。

    即使这样,也免不了经常挨父亲的打,父亲找不到酒,抓住母亲

    就是一顿打,羚羊也逃脱不了。羚羊不到五岁,母亲就带着羚羊改嫁

    了。

    羚羊就是那时和母亲疏远起来的。母亲的心思全在那个陌生男人

    身上,一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对羚羊更是不管不顾。那时的

    羚羊,天天跟在一帮小混混身后,母亲少有的管教根本无济于事,在

    工厂当保安的继父更是懒得管他。

    直到他十岁那年,已经是当地有名的小混混了。有一次,他跟着

    所谓的“大哥”们上街打架,还没来得及出手,两边的人就都开始

    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跑,一口气跑回家。从继父和母亲

    的聊天中得知,一个学生被打成重伤,生命垂危。他吓得躲在被窝里

    睡不着。

    羚羊学校都不去了,整天待在家里。一天,母亲带着妹妹回娘

    家,家里只剩他和继父,继父突然问他:“打人的事情,你有参与

    吧?”

    羚羊恐惧到极致,一句话不敢说。“主犯叫陈玉龙,外号陈三对吧?”

    羚羊感觉后背都在冒汗。

    “事情比想象的复杂,陈玉龙是有案底的人。被打的人,很有可

    能救不回来。一旦死了,性质就变了,就不是持械伤人,而是殴打致

    死,到时候,牵扯的人就多了。”

    羚羊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继父走到他身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里面有你。”

    羚羊差点瘫倒在地上,继父一把搂住他,让他坐在沙发上:“你

    动手了吧?”

    “我没动手,我离得远,都不知道发生了啥。我看到别人都开始

    跑,我也跑,我都没见过那个人的样子。”羚羊是喘了好几口气,才

    硬撑着把话说完。

    “真没动手?”继父搂紧他。

    “没动。”

    “陈三是你大哥吧?”

    羚羊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俩认识多长时间了?”

    “不到一年。”

    “陈三三年前被抓过一次,故意伤人,关了半年。这次抓的不止

    他一个,所有参与打架的人。为这事,工厂保卫处都要协查。陈三是没戏了,进去就出不来了,所有的同伙,没几年出不来。”

    羚羊的身体开始颤抖,他强忍着,用极小的声音说:“我没

    打。”

    继父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你说啥,我没听清?”

    “我没打。”

    羚羊重复了一遍。继父用手扳过他的脸,两手贴在他脸上,鼻子

    贴在了他鼻子上,轻声对他说:“你说你没打,谁信?”

    羚羊想努力把自己的脸挪开,但是继父的手很有力,脸就被固定

    在那里。羚羊只能将自己的目光从继父脸上移开。

    “你不想坐牢对吧?”

    羚羊能够感受到继父呼出的每一口气。

    羚羊点点头。

    “你不用太紧张,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继父放开他的

    脸。

    羚羊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来,过来,离我近一点。”继父一只手搭在羚羊的腿上,轻轻

    地来回抚摸。

    羚羊感觉到一些不舒服。

    “过来,离我这么远我怎么告诉你解决办法?”羚羊已经不知道如何离他再近一些了。

    “腿放上来。”继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手搂住羚羊,另一只

    手将羚羊的腿抬起放在自己腿上。羚羊想要挣脱,继父的两只手都搂

    得很紧,靠近羚羊的耳边:“你们这种事我见多了,在你们眼里是天

    大的事,在我这就不是啥事。有我在,别紧张。”

    羚羊强迫自己缓和下来,继父就这样抱着他。过了几分钟,继父

    又说:“还有什么没对我说的?”

    羚羊摇摇头:“没有了。”

    “想不想让我帮你解决这件事情?”继父的手在他大腿上抚摸。

    羚羊点点头。

    “只要按我说的做,这件事就没人找你。”继父的手继续上移,落在羚羊的裤裆上,羚羊试着摆脱那只手。

    “别乱动,听我的。”

    羚羊注视着那只放在裤裆上面的手,那只手快速滑进他的裤裆里

    面,羚羊的那东西感受到了那只手,正在轻轻地捏着它。羚羊想把那

    只手拽出来,继父的手用了用力,把嘴朝他嘴上贴去。羚羊闪了一

    下,继父顺势抱住了他,羚羊能听见他鼻子里发出的哼哼声。

    羚羊用力挣脱,想要站起来,继父的手仍旧搂得很紧,他越是努

    力挣脱,继父的动作就越强烈,他越是全身用力,捏在裤裆上的那只

    手也越用力。他挣脱了几次,他感受到了继父的舌头正在撬开他的嘴

    唇,羚羊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继父身上甩出来。继父把跌倒在地上的羚羊压在身下,身体重新贴上来:“小犊

    子,挺厉害啊。”羚羊两腿乱踢,突然继父发出了一声尖叫并随即倒

    在了地上。

    羚羊大概知道是自己的膝盖起了作用,他马上爬起来,朝门口跑

    了出去。

    “操你妈的,看我不整死你。”

    羚羊一口气跑到最好的朋友家里,自从母亲带他改嫁之后,俩人

    就一起跟着别人在外面混,羚羊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想跑

    吗?”

    “不是说好了吗,咱俩一块跑。”朋友回答得很轻易。

    “一块跑,今晚就跑。”羚羊惊魂未定。

    “不后悔?”朋友问。

    “不后悔。”

    当晚,朋友趁着家人熟睡,偷了一点钱,买了两张火车票,羚羊

    离开了家。

    大猫知道这些事也都是二狗告诉他的,大猫问二狗:“你是不是

    把咱俩的事情也告诉他们了?”

    “说了啊。”“别老打听别人的故事,别人从哪里来咱管不着,知道了又能

    咋?”

    “不能咋,就是想知道。”二狗说。

    “以后这些破事别给我说。”

    羚羊和二狗潜进货场,连续打开了几个车厢之后,他们发现了令

    人兴奋的一幕:整箱整箱的午餐肉、方便面、火腿肠。

    “我最爱吃火腿肠了。”二狗把箱子扯开。

    “没长脑子?这个。”羚羊拿出一罐午餐肉。

    “我就爱吃火腿肠。”二狗抱着箱子不放。

    “傻狍子,抱得动不?”羚羊抱起午餐肉箱子。

    “抱得动。”

    “真正有尊严的乞丐是不偷东西的。”大猫躺在床上学着普通

    话,旁边的鸭子也一脸不屑:“就是。”

    “鸭子,这有你说话的份没?”二狗用手指着他。鸭子动了动

    嘴,什么都没说。

    “哥,你先看看这是啥。”二狗从箱子里拿出一袋火腿肠。“火腿肠谁没吃过,不新鲜。”大猫不为所动,鸭子已经坐了起

    来。

    “再看看这是啥,比火腿肠还好吃。”羚羊取出一盒午餐肉扔给

    鸭子,鸭子伸手就接住了。

    “还给他们。”大猫从鸭子手中拿过午餐肉,看都没看就扔了回

    去。

    “大猫,你又不是没偷过东西,这也不叫偷,叫拿。你知道有多

    少人在货场偷东西吗?他们自己人管这叫拿。”羚羊说。

    “别人我不管,反正我以后不再干偷的事了。”大猫说。

    “那你等着饿死。”羚羊又把午餐肉扔给鸭子,“尝尝,老好吃

    了。”鸭子迫不及待把午餐肉打开,就拿舌头在上面舔。

    “鸭子,你忘了昨天的事了?”大猫说。

    “没忘。”鸭子嘴上这么说,还在用手抠里面的肉。

    “真傻啊,不记事啊。”大猫显然很生气。鸭子把午餐肉放进嘴

    里,朝大猫笑笑。这是大猫第一次看见鸭子笑。

    “哥,羚羊已经道过歉了,再说俺都一天没吃饭了。”二狗狼吞

    虎咽。“大猫,咱们这种人,团结在一起比分开强。有我在你们只沾

    光不吃亏,没我,今天有这么多好吃的吗?”羚羊打开一盒午餐肉递

    给二狗,“笨蛋,吃这个。”

    “羚羊,你偷你的我不管,别拉别人下水。”大猫说。“你不干,也不让别人干,你一个老大,连兄弟吃饭都管不了,好意思说这个。”羚羊又拿起一盒午餐肉,“真不吃?”

    大猫没理。

    “鸭子,好吃不?”羚羊问。

    “嗯。”鸭子顾不上答话。

    “二狗你劝劝你哥。”羚羊又对大猫说:“这些东西放你们这,够吃几天的。你想想,我明天再来。”羚羊拿了两盒午餐肉,准备离

    开。

    “羚羊,再去偷一趟呗。”二狗叫住他。

    “吃饱了睡,明天再说。”

    羚羊出了门。

    一大早,鸭子和二狗拿着火腿肠和午餐肉就去了水塔。

    “鸭子,你觉得羚羊这个人咋样?”二狗问。

    “我有点害怕他。”

    “你怕他干啥,有我和我哥给你撑腰,你就说他人咋样?”

    “还行吧,虽然欺负过我,可也给了这么多好吃的。”

    “就你妈知道吃。”

    “你不是不吃偷来的东西吗?”羚羊倚着门框看着正在吃午餐肉

    的大猫。

    “又没吃你的,我弟偷的。”

    “火腿肠是你弟偷的,午餐肉,我,我偷的。”

    “我给你吐出来。”大猫说着就把手指头放进嘴里抠。

    “行了,想吃就吃,本来就是给你的,二狗和鸭子呢?”羚羊

    问。

    “一早出去了,不知道。”

    “跟马田要了件棉袄,给你们了。”羚羊走进屋,把棉袄扔床

    上。

    “我们这有,不要。”大猫继续吃。

    “有?这件大衣也是我的。”羚羊指了指之前的那件军大衣。

    两人说话的功夫,之前的巡路工又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年

    轻。刚进门,年纪大点的看了看大猫,对羚羊说:“小东北,吃得不

    错啊。”说着,又去看装火腿肠和午餐肉的箱子。

    “干啥?这是我们的。”大猫赶紧从床上起身走了过去。

    “大猫,没事,这老贾,我好哥们。”说着去搂年纪较大的巡路

    工的肩膀。“噢,认识啊。”大猫刚刚说完,年轻的巡路工立马说:“去去

    去,谁你好哥们,我师父是你好哥们?那我成啥了。”年轻的巡路工

    看上去大不了他们几岁。

    “好,你不是好人吗?你和老贾单论,他是你师父,你是他徒

    弟。咱仨一块论,就是哥们。”羚羊嬉皮笑脸。

    “我说小东北,你是觉得我不敢打你还是啥?”年轻的巡路工人

    用手指着羚羊。

    “干啥呢?”老贾横了一眼徒弟,从箱子里拿起一盒午餐肉问大

    猫:“哪来的?”

    “别人送的。”

    “我问你从哪来。”

    “河南驻马店。”

    “一个小东北一个小河南,好啊,上回我看见屋里还有俩人,你

    们一起的?”

    大猫点点头。

    “都是河南的?”

    大猫点头。

    “好啊好啊,别让东北人欺负了。”说着把手里的午餐肉递给大

    猫,示意徒弟走。

    等两人走出屋子,大猫看看羚羊:“他不管啊?”“老贾啊?他才懒得管这闲事。”

    “怪不得老说好啊好啊。”

    “他徒弟姓郝。”

    多了一件棉衣,大猫羚羊鸭子不用挤在一张床上了。他们找了几

    块纸板铺在地上,大猫执意睡在地上。

    “地上一点儿都不冷。”大猫说。

    “哥,你说羚羊把棉袄给咱们,他晚上睡觉咋办?”二狗问。

    “他肯定还有。”大猫很坚定。

    “对,狡兔三窟。”二狗想了想又说,“狡兔三窟啥意思?”

    就在这时,羚羊又走进来:“这么早就睡,起来起来。”

    “你又来做啥?”大猫问。

    “给你们送东西。”

    二狗问:“啥东西?”起身围了上去,“啤酒,这个是啥?”

    “牛肉干都没见过,笨蛋。”

    羚羊一手拎着一瓶啤酒,脖子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全都是

    牛肉干。

    “我尝尝。”二狗撕开一袋牛肉干,往嘴里送。“喝这个,喝这个。”羚羊用嘴咬着瓶盖,牙都咬疼了,才勉强

    把啤酒打开。

    “我来,我来。”二狗把另一瓶啤酒抢过去,试着用牙咬,怎么

    都咬不开。“我来。”大猫虽然把酒打开了,费力程度不比羚羊好多

    少。

    所有人都起来了,几口啤酒下肚,他们就有了醉意,羚羊也就自

    然而然住在了屋子里。异乡

    丐帮

    夏天到了,羚羊弄来了一口锅,拿回来一只杀好的鸡。他给二狗

    一些钱,让买一些油盐酱醋回来。

    “做饭吃啊?”二狗问。

    “炖鸡。”

    巡路工老贾和徒弟小郝已经和他们混熟了,虽然小郝经常叫错他

    们的名字。有时候,老贾也会拿一些东西给他们吃。

    “行,折腾吧,总比闲着好。”老贾爱和他们搭话。

    “饭好了叫你。”大猫对老贾说。

    老贾笑着摆摆手,嘴里哼着歌走掉。

    他们用砖头在草垛旁边架起了锅,把整个鸡放在里边炖。二狗忍

    不住,用筷子去捅锅里的鸡。

    “没熟呢。”大猫说。

    与此同时,铁路上出现了另外一伙人。

    “我认识他们,带头的那个叫瘸子。”羚羊说。

    “还用你说,都看到了。”二狗说。“不是,他名字也叫瘸子。以前不太来这边,只知道他们经常去

    货场偷东西。”羚羊解释。

    “我咋没在货场见过他们。”二狗说。

    “你偷东西的时候别人见过你?”羚羊说。

    二狗似乎明白了。

    羚羊接着说:“这帮人不好惹,就当不认识。”

    “本来也不认识。”大猫说。

    “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差点吃亏,幸亏我跑得快。”羚羊说。

    “他们打过你?”二狗说。

    “那倒没有。”羚羊说。

    “以后不用怕了,谁敢惹咱们猫猫狗……”大猫做了一个抹脖子

    的手势。

    “快别嘚瑟了,你那两下子……别说话,他们过来了,就当没看

    见。”羚羊趴在地上,吹锅底的柴火。

    “哥,他们朝咱过来了。”二狗提醒。

    “怕他?也不问问这是谁的地盘。”大猫小声自言自语。

    对方一共四个人,一副地痞流氓打扮。只有一人,戴着一顶破草

    帽,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块完整的,不知道补了多少遍,远远看去满身

    都是烂布条,看年龄没有五十也有四十,是四个人当中年龄最大的

    人。其他人不过二十多岁,倒是他先开口:“一群小要饭。”话是对瘸子说的,大猫却先站了起来:“你说谁要饭的,这里边就你最像要

    饭的。”

    “操,屁大点小孩……”瘸子身后一个留长发的人就想冲上去动

    手。

    “天下乞丐是一家。”头顶破草帽的人拦住他,“一群生瓜蛋

    子,犯不上。”

    瘸子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别动手,走到假装吹火的羚羊面

    前:“羚羊,还记得我?”

    羚羊脸上马上绽开笑容:“大哥。”

    “规矩懂不?”

    “懂,懂。”羚羊附和着。大猫问:“啥规矩?”

    “你的人?”瘸子看了看大猫问羚羊。

    “朋友,朋友。”羚羊将大猫往身后拽,大猫挣脱开,瞪着瘸

    子。

    “挺横啊。”瘸子照着大猫的脸就是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

    脆响。大猫脸上一阵火辣,一手捂住因怒气变形的脸。二狗马上冲了

    上来,羚羊赶紧拦在中间:“算了算了,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我看你们是不太懂规矩啊。”长发旁边另一个人拿着棍子指着

    二狗。

    “你们想干啥?”二狗说。“干啥,让你懂懂规矩。”棍子突然落在二狗肩膀上,二狗一

    懵,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大猫冲持棍子的短头发就是一脚,并朝其他

    人喊:“羚羊动手,鸭子抄家伙。”

    话没说完,瘸子一脚踹在大猫身上,大猫一个趔趄。随后棍子打

    在他胳膊上,紧接着又是一脚,大猫摔倒在地。瘸子夺过短头发手里

    的棍子,两步冲到大猫跟前,一脚踩在大猫胸口上,用棍子指着羚羊

    和鸭子:“谁敢动?”

    羚羊站在原地:“大哥,他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大哥。”

    “对不起你妈。”长头发的人冲上来朝羚羊就是一巴掌。

    羚羊还是堆着笑脸:“哥,对不起,我们不对。”

    “你,过来。”瘸子指着鸭子,鸭子都吓傻了,蹲在地上一动不

    动。

    “你们凭啥打俺们?”倒在地上的二狗这才清醒了一点。

    “你说凭啥,你说凭啥……”长头发对着二狗一顿乱踹,鸭子看

    这情形,吓得坐在了地上。

    “这点本事就别学别人占地盘。”头顶破帽的人开口了,“两个

    选择,要么入帮,要么从哪来滚回哪去。”

    “入帮,我们入帮。”羚羊赶忙说。大猫气得胸口一鼓一张,看

    着面前几个人,没敢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你小子有眼色,有我们罩,没人欺负你们。”瘸子的脚依旧踩

    在大猫胸口上。“这不结了,行了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头顶破帽的人把瘸

    子拉开,把大猫拉起来,“有眼色吃饱饭。”

    老贾远远看见一堆人打起来。走近的时候,头戴破帽的人正帮着

    二狗拍后背的土。“你们几个,哪来的?”

    瘸子看老贾穿着制服,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贾:“叔,抽

    烟。”

    老贾没接:“谁是你叔,铁路上都敢打架。哪来的?”

    “没打架,兄弟们好久没见,闹着玩呢。”头戴破帽的人说。

    “闹着玩?你叫啥?”老贾问。

    “麻李,山东人,闯荡江湖三十年,今天过来就是看看兄弟。”

    头戴破帽的人回答。

    “小东北,你认识他吗?”老贾转问羚羊。

    “认识,朋友。”

    “你们都认识?”老贾狐疑地看着其他人。

    大猫看看瘸子没说话,二狗也没吱声。“到底认不认识?”老贾

    又问。

    “他们打我们。”鸭子突然开口。

    “操,谁他妈打你了?”长头发指着鸭子,鸭子闭了嘴。“找死。”短头发也说。

    “你们干啥?”老贾拿着手里的锤子指着长头发和短头发,“你

    们,叫啥?”

    “你他妈管我叫什么?你谁啊?”

    “死老头。”短头发附和。

    “我就是铁路上的人,在这待了三十多年,比你们年纪都大。”

    “谁管你待了多少年,我告诉你,少管闲事。”长头发直视着老

    贾。

    “兄弟不懂事,哥,先抽着。”瘸子再次把烟递上去。

    这次老贾接了过去,瘸子的火就到了眼前,把烟点着。老贾看了

    看瘸子,问大猫:“小河南,他们打你没有。”

    “没有没有,没打,闹着玩呢。”羚羊抢先说。

    “睁眼说瞎话。我老远就看见了。”然后看了一眼瘸子,“你们

    几个大男人,欺负人也不应该在这欺负,当这地方没人管是吧?”

    “哎哟,谁管?你管?”长头发的人接着说道。麻李一把拉住他

    让他住口,“老哥,没什么大事,亲兄弟都吵架,何况我们。”

    “都是小事。”瘸子附和。

    “跟他说个屁,不行连这老东西一块打……”短头发的人刚一开

    口,又被麻李拦住。“后生,打我是吧?看见没?”老贾指着车站,“旁边就是派出

    所,试试?”

    “你还真当我怕是不?”长头发火气不减,瘸子急忙阻拦:“行

    了行了,没完了?”紧接着对老贾说:“哥,你说咋办?”

    “走走走,赶紧走。”老贾不耐烦挥挥手。

    “行,走就走。”瘸子又指着羚羊,“羚羊,记着啊。”然后冲

    其他人摆了摆手:“走。”

    “哥,真走啊?”长头发问。

    “废什么话。”

    几个人一直盯着瘸子他们走远,老贾自言自语:“行了,走

    了。”

    “老贾谢谢你啊。”二狗松了一口气。

    “啥人都惹,你们能打过他们吗?我就在前边,打不过不会喊

    我?”老贾开始数落他们,“知道他们干啥的吗?”

    “混混,这一片要饭的都归他管。”羚羊说。

    “你们也归他管?”

    “他们叫我入帮,我不想。”羚羊接着说。

    “哟,我这是见到丐帮了?”老贾笑起来,“管好自己的事,别

    啥人都招惹,火都灭了,赶紧。”老贾朝锅的位置努嘴。鸭子走到锅前,俯身下去单腿跪在地上吹出火星,把旁边的干草

    塞进去,火燃起来。老贾走近往锅里看:“行,闻着挺香。”然后转

    身看了看羚羊和大猫:“以后再碰上这种事知道咋办了?”

    大猫点点头,羚羊则不屑地说:“老贾,放心。”

    “那行,走了。”老贾背着手往前走。

    “一起吃点?”身后的羚羊说。

    “唉。”老贾叹了口气,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你咋这么胆小?”老贾走后,大猫一脚踹在羚羊屁股上。

    “还怪我?”羚羊翻着白眼,“咱们几个谁能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这叫骨气。”二狗帮腔。

    “有屁用?”羚羊懒得理他,坐在地上翻锅里的肉。

    “羚羊,瘸子他们到底啥来头?”大猫让自己消了气。

    “反正不好惹,他们兄弟四个,出了名的混混,坑蒙拐骗啥都

    干,还管着这一片的要饭的,要了钱都得跟他们分。”

    “亲兄弟四个?”

    “嗯。”羚羊继续翻锅里的肉。

    “啊?”大猫有些吃惊:“麻李都能当他们爹了。”“啥啊,其他三个是亲兄弟,麻李不算。”

    “那麻李是干啥的?”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也不认识。”

    “那也不对啊,不是兄弟四个吗?”

    “是兄弟四个,今天只来了三个。”

    “另一个呢?”

    “我哪知道去?”

    “那个长头发挺厉害的,叫啥?”

    “老二啊,叫长毛,最烦的就是他,老大瘸子,老二长毛,老

    三,就那个短头发,蛋蛋,老四叫白脸。”

    “入帮的事咋办?”二狗插话。

    “那个没事,我之前也入过,没啥区别。”

    “啥意思?”大猫和二狗同声问。

    “老早了,我在货场偷东西碰见过他们一回,也是和今天似的,差点打起来。让我入帮,偷的东西给他们一半,我答应了,后来也没

    见他们朝我要过东西。”

    “原来吓唬人啊。”二狗又松了一口气。

    “基本没啥事,也不太能碰到他们。”羚羊满不在乎。“噢。”大猫若有所思,也松了一口气,“鸡腿别动啊,鸡腿给

    鸭子。”

    “凭啥啊?”二狗激动起来。

    “凭啥?老贾问打没打你咋说的?你都不敢吱声,羚羊咋说的?

    没打没打。”大猫故意夸张地学着羚羊说话的口气,“还不如鸭子有

    胆。”

    鸭子笑了笑。

    “你笑个屁。”二狗朝鸭子头上轻打过去,闻了闻锅里的肉,对

    着大猫叫了声:“哥。”

    “弄啥?”

    “我今天过生日。”

    “滚滚滚。”裙子

    鸭子发现了一个女孩。

    准确地说,是因为她穿了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裙子,留着一头看不

    出黑色的长发。要不是这些,鸭子根本分不出这是个女孩。

    他回来报告,其他人立即起床来到门口。

    “是个女的。”羚羊说。

    “比咱们还脏。”二狗说。

    “咱哪脏了?”大猫反问二狗,二狗没说话。

    “过去看看。”羚羊在前面领路。

    见他们过来,女孩很紧张,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搁哪来的?”羚羊问。

    女孩看了看他们,没说话。

    “哑巴。”鸭子说。

    二狗朝鸭子头上扇了一下:“闭嘴。”

    “别问了,她是害怕。”大猫说,然后对鸭子说,“看看屋子里

    还有啥吃的东西。”

    女孩低下了头,二狗问她:“你多大了?”

    还是没有回答。“看着和你差不多。”大猫说。

    鸭子抱过来一些零食,递给女孩,女孩没有伸手接,二狗撕开一

    个袋子,拉过女孩的手,放在她手里:“别害怕,吃。”

    女孩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每个人,大猫说:“没事,吃。”

    女孩才吃了起来。

    “不是聋子。”鸭子说。

    “买个鸡,炖鸡。”羚羊说。

    烧火的时候,大猫看了看女孩:“你这样不行,搞得比我们还

    脏,得洗洗。”

    大猫让鸭子看火,带着女孩穿过墙洞。在通向街道的地方有一家

    废弃的医院,里面长满了杂草,里面有一个水龙头,大猫他们平时所

    需要的水都是从这里取的。

    大猫问她:“冷不冷?”

    女孩脸上挂着水,抬起头来闭着眼睛对着大猫摇摇头,那一瞬

    间,大猫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美极了。

    “头发也洗洗。”

    女孩洗脸和头发的时候,大猫就说:“我们几个是一个团伙,叫

    猫猫狗。”

    女孩停了一下,大猫看到她在笑:“笑啥?”女孩没有回答,继续洗脸。

    “我叫大猫,说你哑巴的是鸭子,给你东西吃的是二狗,我弟,买鸡的是羚羊,我们是一起的,合在一起就是猫猫狗。你也加入我

    们。”

    女孩继续洗。

    “你也没地方去不是?我们这可好了,旁边有个货场,天天有好

    吃的。炖鸡,我都吃腻了。”

    女孩停了下来,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说定了。”

    羚羊用偷面包铁的钱给女孩买了一件裙子,大猫责怪他不会花

    钱:“买条裤子,一年都能穿。”羚羊竖起两个手指头,不屑地说:

    “二十。”

    女孩不知道自己多大,看样子,他们都觉得她和二狗差不多大,差不多就行了。

    女孩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说自己没名字。大猫说:“我们一堆

    猫啊狗啊,你一个女孩,叫个好听点的名字。你叫裙子,一听就是女

    孩。”“裙子好,好记。”二狗说。

    羚羊和二狗中途问过很多次裙子从哪来,裙子都说不知道。大猫

    嫌他们问题太多:“别总打听别人的事情,既然在一起了,就是一家

    人。”第一天晚上,大猫就把床铺重新做了划分。把之前自己睡的硬板

    床给了裙子,自己则和二狗羚羊鸭子睡在地上的硬纸板上。

    没有人反对。

    没过几天,大家都看到了裙子不同常人的一面,她很少说话,但

    偶尔说话的时候有明显的口齿不清。羚羊每次拿着从货场偷来的东西

    问他:“裙子,想不想吃这个?”裙子总是笑,羚羊就拿着手里的东

    西继续问:“想吃这个还是那个?”

    这个时候裙子就会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想。”

    开始的时候,羚羊还因这个女孩跟自己开玩笑而高兴,不到一

    天,他们都觉得事情没有他们想得这么简单。

    下午的时候,一群人在铁道旁等锅里的东西煮熟。羚羊照例管

    火;二狗顺着铁轨来回踢脚下的东西,时而跑到锅旁察看;大猫拿着

    根木棒当刀剑挥来挥去;鸭子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着什么东西。裙

    子就突然骑到鸭子背上,鸭子一使劲就将裙子掀翻在地,这一幕大家

    都看见了,和设想的不同,裙子不但不生气,还笑起来,掀起自己的

    裙子,拉着鸭子的手往下面摸去。

    鸭子吓坏了,赶紧缩回手,裙子又去捉他的手。大猫赶紧上去拉

    开了裙子,在裙子的笑声中,大猫、二狗、羚羊互相对视,眼神充满

    疑惑。

    接下来的第三天,他们发现裙子在铁路上走着走着,就旁若无人

    地掀起自己的裙子。而已经不仅仅是羚羊,其他人也都确认她说话不

    清和行为难解的事实。“俺嘞娘,以为鸭子脑子有问题,没想到这个才真有问题。”二

    狗说。

    “嗯,确实有问题,不正常。”羚羊附和。

    “有啥问题?不就是说话说不清楚。”大猫反驳。

    “可拉倒吧,要是说话说不清楚也就算了,动不动露屁股。”羚

    羊模仿掀裙子的动作。

    “露咋了?反正就咱这几个人看见。”大猫继续反驳。

    “哥,得把她弄走。”

    “敢?”大猫做出一个要扇他的动作。

    “你啥意思?留着?”羚羊纳闷。

    “留着咋了?又不是啥大毛病。”大猫坚持。

    “这还不是啥毛病,那啥是毛病?”二狗说。

    “留着也行,确实也没其他毛病。”羚羊复议。

    尽管如此,大猫和其他人一样,开始关注裙子的言行举止。半个

    月下来,并没发现裙子有其他不正常的举动,就连他们最担心的掀裙

    子的动作,也再没发生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认为裙子智力确实存在

    问题的看法。

    大猫认为可以做出决定了,他主动找到二狗羚羊和鸭子,对他们

    说:“我觉得没啥大问题,脑子稍微有点问题,不耽误啥。”“别走了,现在让她走,我还觉得舍不得。”二狗完全改变了之

    前的看法。

    “出息。还舍不得,有啥玩意儿舍不得?”羚羊一脸看不起。

    “咋了?你舍得?”大猫反问。

    “舍不舍得的,不走就不走呗。”羚羊还是满脸不在乎。

    “你呢,鸭子?”

    “我觉得没啥。”

    当天晚上,大家睡下不久,大猫悄悄从地上爬起来,朝裙子的床

    板走去。他靠近裙子的脸,轻轻亲了一下,裙子就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赶紧用手堵住了裙子的嘴,隔着裤子,整个身体抱在裙子身上开始

    扭动。他的手感到裙子停止了笑,松开手专心扭动起来,没几下,一

    种温热在他裤内渲染开来,他马上就感受到了这股暖流。就在这时,裙子又咯咯笑起来。

    地下的三个人也发出长憋已久的笑声,一种说不出的羞愧促使他

    悻悻起身,他用手摸了摸裤子,裤裆湿了一片。笑声停止了,他回到

    硬纸板上躺了下来。

    “有意思没?”羚羊悄声问他,其实大家都听得见。

    “啥?”“你那儿。有意思没?”

    “有意思。”大猫有些怨气。

    “有意思?裤子都没脱。”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开心的一个月。没人再对裙

    子的“缺陷”感到不适,很大一方面,是裙子再也没有“出格”的举

    动。而对大猫那晚的事情,似乎睡醒之后大家就自然遗忘了。

    羚羊和二狗常常晚上出去偷东西,大猫虽然还是反对,也只是说

    说。

    鸭子偶尔也会和羚羊二狗一起,大猫就说:“有尊严的要饭的从

    不偷东西。”

    “你不是说咱不是要饭的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偷不偷东西。”

    “不偷东西吃什么?”鸭子问。

    “跟他们学有啥好的,跟着咱。”大猫就带着鸭子和裙子来到车

    站旁边的一排垃圾箱面前,从里面翻出来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盆。然后

    沿着大街走了大概两公里,在一座商场门前停下来,确定好商场保安

    的管辖范围后,在管辖范围之外,把盆放在旁边。大猫对鸭子和裙子

    说:“跪在后面。”

    大猫自己先跪了下来,把盆放在眼前,鸭子和裙子在他后面跪了

    下来,大猫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就失声痛哭起来:“救救我们。”在鸭子和裙子瞪大了眼睛的惊讶中,大猫回头对他们小声说:“哭。”

    裙子马上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这一举动马上吸引了路人,人们迅

    速聚拢了过来。大猫紧张地看向裙子,对鸭子使眼色的同时,捂着嘴

    小声对鸭子喊:“快捂她嘴。”

    鸭子赶紧捂住裙子的嘴,大猫小声对裙子说:“低头,别笑。”

    鸭子和裙子只得模仿大猫的样子,低头装出一副正在哭的样子。

    而大猫则等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后,开始陈述:“爹出车祸死了,娘不

    要我们。”

    大猫的哭声变得夸张起来,路人越聚越多。

    “我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一路要饭来到这里。刮风没人管,下

    雨没人管,生病也没人管,哥哥姐姐、大叔大婶帮帮我们吧,给我们

    口饭吃。”

    有人开始向盆里扔钱,已经没人在乎这是否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大猫的演技无可挑剔。鸭子甚至觉得他是真的哭了出来。当他们拿着

    钱冲出人群的时候,人们像早都知道结局一样自动散开了。

    鸭子很喜欢这样,他觉得比跟着羚羊偷东西好玩多了。裙子更是

    喜欢,她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没钱并不一定需要去偷。我觉得故事还可以再好一点。”大猫

    数着盆里的钱。

    因为裙子的加入,生活都变得不一样了。她跟着大猫去行乞,跟着羚羊去偷东西,大猫和羚羊都问过她到

    底喜欢跟着谁。她从来不说。问多了,她就咯咯笑。

    只有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大猫才显得格外高兴。而最让大猫高兴

    的事情,是对着开过的火车撒尿,每到这时候,二狗就会对大猫说:

    “咱们干嘛不在铁轨上拉屎?”

    大猫就会气冲冲地踢他的屁股:“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没意

    思,没人能感受到,司机不能,乘客也不能。”

    二狗不服气,每次对着开过的火车撒尿,二狗都会迎着风大声

    喊:“尿你,尿你,尿停你。”

    “你把它尿停我看看。”羚羊嫌他幼稚。

    “尿停你,尿停你。”鸭子也学二狗的样子,然后挺起身体,对

    着空荡荡的天空:“把飞机也尿下来。”尿液落下来洒在鸭子自己身

    上,羚羊看得哈哈大笑。二狗一把拽过鸭子:“他知道个屁。”

    所以经常出现的情况是,只要有火车开过来,他们就站成一排开

    始撒尿。其中就有裙子,只是她不像男孩一样脱裤子,只是站着,两

    手叉腰,屁股向前挺,模仿男人撒尿的样子。反正日子总是这样无

    聊。

    他们还把螺母套在钉子上,然后放到铁轨上,等火车压过去的时

    候,钉子就被压扁变成了一把“剑”。不过只能在火车开得极慢的情

    况下才能实现,当火车快速开过去的时候,铁轨上的钉子常常不见

    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乐此不疲,他们什么都往铁轨上放:石子,饭盒,树枝……裙子最喜欢的游戏,是他们趴在停着的火车下面,等火车开动的

    瞬间,他们从火车下面爬出来。不过这种机会并不多,停在站外的火

    车几乎全是货车,而货车常常一停就是好几个小时。为此,老贾和小

    郝警告他们不知道多少次,只要看到他们钻到火车下面,老贾就会拿

    着手里的工具跑过来:“出来出来,赶紧出来。”

    小郝对他们就没这么客气了,他会拿着锤子把车皮敲的震天响,直到把他们“震”出来。

    不过在大猫他们看来,这比火车开动后再从里面爬出来刺激多

    了。每到这时,裙子就会格外高兴,她跑动的时候,笑声传遍了整个

    车站。而老贾则会一直追到他们为止,即便是小郝,也不会真拿手中

    的锤子打他们,他觉得这些孩子太可怜了。

    裙子还喜欢躲在二狗身后,火车开过去的时候,二狗朝着火车大

    喊,她就从二狗的身后钻出来,和二狗一起喊。

    裙子觉得二狗把塑料袋举起等火车的气流灌满然后放飞的游戏不

    够好玩,她就发明了一种新的玩法,她捡来各种颜色的塑料袋用绳子

    绑住,让二狗爬上车厢,绳子的另一头绑在车厢的挂钩上,如果碰巧

    工人不在,可以挂满整个车厢。等火车开动的时候,塑料袋灌满了

    风,会像风筝一样飞起来。有一次,他们捡了一堆塑料袋,趁黑夜挂

    满了整条列车。但是他们没有看到塑料袋飞起来的样子,因为第二天

    他们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不见了。

    晚上的时候,他们就在候车大厅前的广场游荡。大猫说他喜欢看

    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人都急匆匆的,就像急着和某件东西告别,他说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周围的人没压力。二狗问他:“咱们

    平时有压力吗?”大猫让他滚开。

    但是白天不行,虽然巴山不让他们在车站出现,但大猫说即便巴

    山对他们不管不顾,他也不会白天出现在车站的。白天所有的人都会

    盯着他们看,要饭的不新鲜,一群要饭的就新鲜了。即便行人懒得看

    他们,他也受不了,他还是会觉得在被人看,“就像动物园的猴

    子”。所以他们选择晚上来,夜晚给人安全感,一切怪异感觉和不习

    惯都被夜晚包裹起来,大猫说:“咱们本来就是属于夜晚的动物。”

    时间长了,他们发现整个车站就两个警察,巴山和马田,更多的

    警察在货运站旁边。“这只是个小破车站,大站的警察多。”羚羊告

    诉其他人他在大站待过。

    只有裙子和鸭子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想什么,他们挺喜欢这种状

    态。

    其实真相并不像巴山自己所说,也不像他们所想。他们偶尔白天

    会在车站出现,他们每一个人都想试试,就在白天的时候让巴山发现

    他们,巴山会怎么做。

    事实经常是,巴山总是对他们置之不理,只要不是离候车室太

    近,巴山就当没看见他们,也几乎从不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从不和巴

    山说话。“他是个怪人,从没和他说过话。”大猫说。马田则不一

    样,几乎每次见到他们,都会主动和他们说话。“果然每一个要饭的

    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马田认识车站上的每一个要饭的,并且都能叫上

    他们的名字,不过和他最熟的还是我。”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

    羚羊不反驳他。大猫没说错,马田确实记得每一个乞丐的名字,他高兴的时候会

    说:“快来让我看看你们,哎呀,大猫二狗,你们比以前更脏啦。鸭

    子,跑两步让我看看。羚羊,还是这么能吃?我要是大猫,绝不和能

    吃的人在一起。裙子,你应该把脸擦一擦。”说完,他会走进候车

    室,出来的时候,他把手上的毛巾递给裙子:“女孩子不要整天和他

    们一样。”

    大猫给每个人排了位置:“我是老大,猫猫狗的猫就是我,二狗

    和羚羊并列老二,鸭子你最小,裙子排在你前面。”

    每个人都很高兴,羚羊假装很高兴。

    最高兴的是大猫:“要饭嘛,就是要在一起。”闯入者

    这天晚上,候车大厅没什么人,马田发现两个脏兮兮的人躺在大

    厅的椅子上睡觉,他侧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脸,没见过。

    “车站上的乞丐越来越多了。”马田自言自语,“好像不是乞

    丐,不过也不好说,现在的乞丐,都不好区分了。”

    马田随即叫醒了他们:“起来起来。”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票呢?”马田问。

    两个人在身上摸了半天,马田打断他们:“行了行了,没票是

    吧?候车室没票不能待,外面待着吧。”

    其中一个人急忙站起来拉着另一个人走出候车大厅。

    马田看他们慌张的样子,心想,果然没猜错。

    大猫一群人正在候车室外的广场上游荡。羚羊看到两个和他们差

    不多大的少年坐在候车室外的台阶上,拉过大猫,趴在他耳边说:

    “抢地盘的。”

    大猫问:“你认识?”

    “不认识。”羚羊说。

    “你管人家抢不抢底盘,这也不是咱的地盘啊。”大猫说。“先过去看看。”羚羊一干人走了过去。

    那两个人在候车室外的台阶刚坐下来,就看到一群乞丐朝他们走

    了过来,一个人用手捅了捅另一个人,“我知道警察为什么赶我们

    了。”

    另一个人也看到了大猫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不会把咱俩吃了吧。”其中一个人说。

    “晚上别睡了,小心点。”另一个人说。

    “这几个小屁孩,老子一个人就收拾了。”

    “好像和咱差不多大。”

    俩人仔细看了看,一共五个人,身上脏兮兮,看不出来样貌。其

    中紧接着对另一个人说,“去买点东西吃。”

    另一个人站起来,迎着大猫他们走了过去,大猫他们立即避开

    了。

    回来的时候,大猫他们已经不见了。

    “人呢?”回来的人问。

    “不知道,不见了。”另一个人说。

    他们坐在台阶上面,一会儿就睡着了。

    “起来起来。”俩人睁开眼,是个警察,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

    “还真会挑地方,里面不让睡,跑外面来了。我这一天什么事没

    干,竟和你们这些乞丐捉迷藏了,快起来。”警察嚷嚷着。

    俩人站起来刚准备走,一个人看了看周围,“我包呢?”另一个

    人看了看他身上,同样看了看周围,“包不见了。”

    “快走,去其他地方找你们的包。”警察毫不在乎。

    “我们的包丢了,一个大书包。”一个人朝警察比划着。

    “一定是被那群要饭的偷走了。”另一个人气冲冲地说。

    “那群要饭的?不是一伙的?还是内讧了?”警察笑嘻嘻地说。

    “谁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们不是要饭的。”

    “你们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天天争来争去,为点鸡毛蒜皮都要

    抢,那也许就是你们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快走吧,把你们的包抢回

    来。”警察依然不经心。

    “找他们。”其中一个人说。

    警察在身后说:“这就对了嘛,找到那群小乞丐,大乞丐要找小

    乞丐算账啦。”

    另一个人回过头对着警察说:“嘿。”警察看着他,他提高了嗓

    门:“操你妈!”

    他们被警察追了很远。

    在裙子的指使下,鸭子正往火车上绑着塑料袋。

    二狗和羚羊在屋子里翻偷回来的包,大猫在一边瞧着。

    “羚羊,这包里也没啥,你非要偷过来。”二狗翻出包里几件衣

    服。

    “不偷过来,咋知道里面有没有啥。”羚羊说。

    “羚羊,东西给人还回去,偷人衣服算啥本事。”大猫说。

    “谁说偷衣服不算本事了,偷东西,不论贵贱。”羚羊把包倒

    空。

    “你俩到底还和我是不是一伙的?你知道人家啥人,是干啥的,就偷?”大猫说。

    “要饭的呗,还能啥人。”二狗满不在乎。

    “咱和人家无冤无仇,又不认识,偷人家东西弄啥呢。”大猫

    说。

    “就看他们不顺眼,想偷就偷。”羚羊说。

    “对,就看他们不顺眼。”二狗帮腔。

    “就知道你俩返回去没好事。”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那两个人又来到候车室,正好碰到马田,马田冲着他们喊:“不是不让你俩进来吗?”“我们找东西。”

    “什么东西?”

    “包,一个书包。”

    “丢了?”

    两个人点点头。

    “怎么丢的?”

    “被一群要饭的偷走的。”

    马田讶异了一下,“噢,你们跟我进来。”

    他们跟着马田走进办公室。马田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给他们

    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说:“那些乞丐你们认识

    吗?”

    “不认识。”

    “包里有什么东西?”

    “衣服。”

    “除了衣服呢?”

    “没有了。”

    “你俩多大了?”马田继续问。

    “十八。”俩人同声说。“叫什么?”

    “飞哥。”一个说完,另一个说:“南哥。”

    “行啊,都是大哥。从哪来的?”

    俩人彼此看了看,都没说话。

    “真有意思,所有的乞丐都不说自己从哪来的,无所谓,包你们

    还想不想拿回来?”

    “想。”

    “出门,广场右边有条路,顺着路一直往上走,有座桥,顺着桥

    旁边的台阶上去,对面有一排旧房子,他们就在那。就说我说的,知

    道我叫什么吗?”马田问。

    “不知道。”

    “我叫马田,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把包还给你们,别打架啊。”

    大猫一群人正在生火,几块砖头上架着一口锅,依然是传统“炖

    鸡”。看到他们走过来,五个人紧紧盯着他们。

    飞哥瞅准了他们,快步跑过去,一脚把架在火上的锅踢翻,汁水

    四溅,瞬间和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南哥赶过去,立刻加入了战斗。

    鸭子也加入了战斗,他抱住南哥,撕他的衣服,咬他的胳膊,南

    哥怎么甩都甩不开。飞哥由大猫和羚羊对付,丝毫没有占到便宜。旁边有个乞丐一直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浑浊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

    裙子。

    被鸭子抱着的南哥揪着鸭子的头发,他的头发也同时被鸭子和二

    狗揪着。不一会儿,鸭子疼得大叫:“打翻我们的东西还打我们。”

    “谁叫你们偷我们东西,打的就是你们。”南哥揪着鸭子头发的

    手一刻也没放松。

    “谁偷你们东西了。”鸭子大声叫。

    “你穿的衣服就是我的,还说没偷。”他用另一只手撕扯着鸭子

    的衣服。

    “别打了。”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也许是声音太过突兀,俩人

    这才注意到,他们中间,有一个女孩,女乞丐。而其他乞丐却毫不在

    意,继续撕扯着。

    “你们先松手。”大猫说。

    “你们先松,你们松,我们就松。”俩人不妥协。

    二狗放开了揪着其中一个人头发的手,他也松开揪住鸭子的手:

    “行,说话算话。”大猫也松了手,扯开拉扯着飞哥的羚羊。羚羊身

    上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

    “就是你们,昨天在候车室门口的就是你们几个。”南哥整理着

    衣服。

    “那个包不也是你们偷来的。”鸭子说。

    “放屁,你说是偷来的就是偷来的,那是我的包。”飞哥说。“恁说是恁嘞,谁能证明?”

    “我自己的东西,不需要证明。赶紧把包拿出来,还给我们。”

    南哥刚说完,飞哥冲上去捏住鸭子的脖子:“听见没,赶紧把包拿出

    来。”

    “疼。”鸭子哇哇乱叫。

    “给他们。”大猫说。

    二狗转身走到旁边的草垛面前,从里面拿出包,还给他们。两个

    人打开包,发现衣服都在,除了已经穿在鸭子身上的那件外,紧接着

    又问:“钱呢,包里的钱呢?”

    “没见钱。”

    南哥又捏住二狗:“再说一遍。”

    “买鸡了,被你踢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口被踢翻

    了的锅上面。“拿着我们的钱买肉吃是吧?”说完南哥朝二狗脸上打

    了一拳。其他人上来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让开,都让开。”他

    喊着,但依然被大猫他们紧紧抱着。

    “行了行了,都松开。”飞哥上去把人拉开,“算了,那点

    钱。”

    “那是咱们的钱。”

    “已经这样了,别指望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鸡。

    “全当喂狗了。”俩人穿过铁路,对面有一排破旧的没有窗户的房子。

    他们挨个检查了一遍每间房子。有一间的窗户被硬纸板挡住了,门口也被一个差不多一米高的硬纸板挡住,朝里望去,里面有张破木

    板床,地上铺满了硬纸板。“这应该是那群小要饭的窝。”飞哥说。

    其他房间都是空空如也,其中有两间都是人的粪便,“这群小要

    饭,把这当成厕所了。”他们选了一间干净点的房子,“今晚待在

    这,他们要再偷我们的东西,打死他们。”南哥说。

    “不会了,都把东西还了。”

    夜幕已经降临,他们能够看到对面几个乞丐来回走动的身影。不

    一会儿,火重新点起来。“真会享受,拿着我们的钱买鸡吃。”他们

    望着远处的火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全当做好事了。”飞哥打

    开背包,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又找了一件递给南哥。

    南哥没有换,而是在四周找了几块砖,坐在砖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对他们说:“你们过去,吃。”两个人看

    得清楚,眼前的正是那个女乞丐。

    “说啥?”飞哥看着南哥,再看看裙子,明显没听清。

    “过去,吃。”裙子努力把话说清楚。

    “吃啥?鸡?不是已经被我打翻在地了吗?”“干净。”裙子言简意赅。

    “过去看看。”

    他们跟在裙子的身后,穿过铁轨,来到火堆旁。

    “过来一起吃。”大猫招呼他们坐下。火已经差不多熄灭了,他

    又塞进去几根树枝,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尝尝。”大猫忍着烫撕下一个鸡腿,二狗羚羊他们已经开始吃

    了起来。

    南哥看了看鸡腿,咬了一小口,“味道确实还不错。”

    “要不是你们把锅踢翻了,还可以更好吃,俺专门买了一瓶

    酱。”滚烫的肉在二狗嘴里,让他说不清楚话。

    飞哥对刚才的事还心有余悸,看着大家都在吃东西,也没那么在

    乎了。

    没几下,锅里已经空了。

    大猫说:“我叫大猫。”然后指着他旁边的二狗说:“这是我

    弟,二狗,亲的,比我小一岁。这是鸭子,因为他跑起来像鸭子。这

    是羚羊,他每次都做梦一个人吃掉一头羚羊。这是裙子,这里唯一的

    女孩,真名叫什么不记得了,我们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裙子。”

    “我啥时候做过这样的梦?”羚羊插话。

    “他跑得快。”二狗说。

    “裙子也是我买的。”羚羊说。“你们一直待在这里?”

    “差不多,这个地方是羚羊先发现的。我和二狗鸭子过来之后,碰见了裙子,我们和鸭子之前也不认识。在这里,咱们要生存,就得

    待在一起。”

    “俺俩刚认识的时候也打过架。”二狗指着羚羊说。

    “你们都从哪里来?”

    “俺们都不问这些问题,说说你们吧,叫啥名字。”

    两人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事情没有多说,其他人也没有多

    问。大猫说:“你俩比我们都大吧?”

    “十八。”

    “那你没我大,我十九了,快二十了。”大猫已经习惯把自己说

    大一岁,“飞哥就飞哥吧,名字无所谓,但我是猫猫狗的老大。”

    “猫猫狗?”

    “我们帮派的名字,猫就是我,狗就是二狗,我们都是猫猫狗

    的,你俩和我们在一起,就得加入猫猫狗。”

    “我们要不加入呢?”

    “在这里,要饭的要生存,就得待在一起。我们不缺吃喝,跟着

    我们比自己待着好,人多力量大。”羚羊说。大猫继续补充道:“你

    俩要加入我们,我可以叫你飞哥、南哥,但我是老大。以前羚羊和二

    狗是老二,现在你俩是老二,羚羊和二狗当老三。”“我们无所谓。”南哥说。

    “别飞哥、南哥了,叫我阿飞就行,叫他阿南。”阿飞说。

    火完全熄灭的时候,大猫对阿飞和阿南说:“你们两个刚才就在

    对面的房子里?”阿飞点头,大猫接着说:“那可是我们的地盘,你

    们可以和我们住一起,在这里,要饭的要生存,就得待在一起。”

    “这没啥区别,住哪都一样。”阿南说。

    “现在咱们就是一伙的了,二狗,你去找点硬纸板来。”

    阿飞和阿南就和他们住在了一起,即便如此,还是和他们保持了

    一点距离。他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裙子依然睡硬床板,其他人睡在硬纸板上,排成一排。最边上是

    大猫。阿飞和阿南则在另一侧的角落里。

    这个季节,地上不算冰,二狗还是找了很多硬纸板让他们垫在地

    上当床垫用。月光从门口照射进来,他们不明白大猫他们为什么不用

    一块更大的硬纸板当做门把房子全部遮住,不过谁也没问。

    期间不断有火车在旁边经过,火车撞击铁轨发出的声音从地面传

    来,阿飞和阿南感觉整个地面都晃动了起来。他们需要习惯,因为接

    下来的每一天,这都是常态。

    没有人说话,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睡着了,但羚羊一定没睡,自

    躺下以来,他就一直在打嗝,不过很快就被呼噜声取代了。阿飞和阿

    南眼睛闭着,依然没办法入睡,他们就那样躺着,等待着睡眠的到

    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飞和阿南听到一阵窸窣声,两个人睁开眼,循声望去。借着月光的位置,在裙子的位置上,正有一个身影在蠕

    动,没几下,蠕动就停止了。很快,身影从裙子身上离开。旁边几个

    人发出忍不住的嬉笑声,那个身影来到大猫的位置上躺了下去。

    “有意思吗?”

    是羚羊的声音。阿飞阿南

    第二天,阿飞和阿南醒来的时候,其他人不在屋子里。他们掀开

    身上的硬纸板走出屋子,一辆货车正停在眼前,他们左右望了望,然

    后从车轮和铁轨之间爬过去。没有人,他们穿过铁轨,一堆黑色的灰

    烬和几块烧黑的砖头散落在一边,这是他们昨天炖肉留下来的。

    “那群人去哪了?”

    “谁知道呢,也许要饭去了。”

    “他们才不会呢,他们只知道偷。”

    “随便吧,这和我们没关系,不过,我们也应该去找点事情

    做。”

    这时,他们才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地方。车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

    方,从这里望过去,大概能看到车站的顶棚。对面除了一排破烂不堪

    的房子,什么都没有。房子后面是一座水塔,周围长满了没过膝盖的

    杂草。他们站立的地方有一排铁栅栏,与车站方向相反的左边有一座

    桥,只有一个桥洞的小桥,桥上有台阶可以下去。他们就是从台阶上

    爬上来找到这里的。

    他们换上了昨天的脏兮兮的衣服,这是他们的“工作服”。走到

    桥边,从台阶上下去,来到公路上,沿着公路来到候车室前的广场。

    广场依然热闹,他们在人群中没有找到那些乞丐,却发现了追他们的

    警察,俩人急忙走开。

    他们买了两块毛巾,在一个时间较长的红绿灯路口给人擦车:红

    灯亮起,车辆等待的时候,俩人就冲过去,挨个车擦,这是他们的老本行之一。对很多车主来说,这很烦人,正是这种厌恶,会让他们放

    下车窗,给擦车人几块钱,擦车人收钱就会走掉。

    这是一项不费力的工作,更主要的是,没有任何风险。但这一招

    在这个城市突然不灵了,他们擦了一中午,一块钱都没有收到。人们

    不光是不理他们,更多的司机会放下车窗,让他们滚蛋。他们也不是

    没见过这种情形,要么任凭人骂,继续擦车,别人不耐烦,也有可能

    给钱;要么说两句好话,别人懒得置气,给钱了事。他们确实是这么

    做的,但有好几个人,打开车门,从车上走下来,抬手要打他们。

    “我们来错地方了。”阿南说。

    “想点别的办法。”阿飞说。

    “还能有啥办法,碰瓷?”阿南说。

    “咱俩太嫩,没大人带不行。”阿飞说。

    “那怎么办?再偷硬盘?”

    阿飞和阿南来自安徽下业。他们和自己的“团伙”占据市内南边

    的整块地盘,以强行擦车和碰瓷为主。团伙内的人加上他俩不过七个

    人,领头的“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胖子,据他自己说早年在少

    林寺出过家,有一身武艺,但谁也没见过。还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

    头,分别来自天津和江苏,这俩人是在擦车行乞的时候被胖子碰上

    的。

    胖子和跟着自己混的两个兄弟住在城南的一个城中村中,坑蒙拐

    骗无所不做。在遇见俩老头之前,他们的主要“业务”是碰瓷,专挑女性的车下手。一个人往车前一横,车主下车,便要求到医院检查,继而直接讨钱了事。他们的演技不佳,被识破的几率很高,剩下两个

    人就从路边冲过来,一唱一和胡搅蛮缠。多数车主选择“破财消

    灾”,胖子的日子过得算是滋润。

    胖子见俩老头在自己的地盘上擦车行乞,灵机一动,便说服他们

    加入了自己,请他们吃了一顿“大餐”,在自己的村子给他们租房。

    有了这两个人,他们的下手对象就不再局限于女性了。

    而阿飞阿南则是以胖子邻居的身份与之结识。两个同村青年人一

    起长大,十七岁从家里跑出来,辗转住在各个城中村之间。之所以如

    此,他们看上了城中村可以拖欠房租的好处:先交上一个月房租,住

    下来之后便想尽各种借口拖欠房租,实在拖欠不起,就趁月黑风高一

    跑了之,这个办法屡试不爽。最长的时候,他们拖欠了半年,走的时

    候,还骑走了房东的自行车。

    阿飞阿南每日无所事事,不关心身上有没有钱,也不知道如何赚

    钱,就得过且过地混着。既然和胖子对门,也就难免见面,稍加观

    察,胖子凭江湖经验也能对这一对年轻人猜出七八分,便说服两人也

    加入了团队。多一个人多一份钱挣。由于加入了俩老头带来的擦车业

    务,胖子万万没想到,仅凭擦车,一个红绿灯的时间就能挣十几块。

    同时也没想到,在碰瓷上占据优势的俩老头在擦车业务上并不如阿飞

    阿南,人们似乎更乐意给这俩年轻人钱。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转过年,胖子带着阿飞阿南开辟了又一

    项新“业务”——偷硬盘。

    对他们来说,这是相当赚钱的生意,除了俩老头,他们五个人会

    全部上阵。胖子说:“人越多越安全。”他们分别在网吧的几个角落

    里坐下来,这样做是为了在胖子“干活”的时候观察四周的动静,如果胖子被人注意到了,他们就会站起来伸个懒腰,胖子就会停止。如

    果有网管朝胖子走过去,他们就及时叫住网管,假装自己的电脑出了

    问题。

    阿飞和阿南这才明白胖子说的“人越多越安全”的含义。

    网吧到了晚上两点会关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胖子容易

    下手。胖子下手的时间一般在凌晨四点左右,这个时间是人最困倦的

    时间,网吧里有很多人在这个时间早就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主机和显

    示器目标太大,大多数的网吧,会把主机和显示器用链子连在一起,就是为了防止丢失。即便能偷,胖子也从不下手,太沉了,又卖不了

    几个钱。

    胖子只需要一个螺丝刀,轻轻一撬,主机就打开了,将主板卸下

    来。如果适合下手的机器不多,他会连带着把硬盘也卸下来。往往一

    个网吧只能干一次,离得比较近的网吧里边最多只能选择两家,毕

    竟,摄像头可不是摆设。至于胖子是如何“销赃”的,阿飞和阿南不

    知道。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胖子销赃很及时。他们从没在他屋子里

    见过这些东西。

    阿飞和阿南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卖多少钱,但他们明白,一定很赚钱。否则胖子不会隔三差五的就带他们去。但是自从开展了

    这项“业务”后,胖子除了中途当着阿飞阿南的面给他们交了两个月

    房租,没得再给过他们额外的一分钱。胖子的说法是:“要等货卖出

    去,帮我出货的人也在欠我钱。”

    阿飞阿南合计后的看法认为胖子明显在欺骗他们,“他就是不想

    给我们,他总觉得我们就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时间推移,几番催促,胖子告诉他们:“这笔钱永远也拿不到

    了,出货的那小子被抓了。”

    阿飞阿南自然不信,事实证明也许胖子并未撒谎。没过几天,胖

    子就被抓了,他们隔着门听见房东在警察的指使下打开了胖子的门,胖子没做反抗就被带走了。阿飞阿南在惊慌中很快缓过神来:胖子会

    不会出卖他们?警察也许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甚至没敢掀起窗帘往外看,凭声断定,警察只抓走了胖子,他的两个兄弟不在其中。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他们始终是不相信胖

    子的。阿飞阿南在黑暗的屋子待到半夜,才收拾了东西,匆匆离开村

    子,丝毫没犹豫地上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火车站,买了两张最近开出

    的,最便宜的两张票……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大街上游荡。几乎所有的店铺都不允许他们

    进入,他们还因此砸碎了一家店铺的玻璃,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早就跑没影了。

    当然他们还碰到几个和他们看着“一样”的人,不同的是,他们

    用的是最“传统”的办法:跪在一面写有自己字迹的喷绘上。阿南自

    言自语:“这破地儿要饭的还真不少。”

    “假的。”阿飞接茬。

    “知道假的。”阿南来了兴致,走到乞丐面前,“今天收成不错

    哟。”

    “滚。”“哟,挺牛逼啊。”阿南刚想朝骂他的乞丐动手,阿飞一把揽

    住,朝他使了个颜色,然后对着过往的行人喊:“快来看啊,这要饭

    的是假的,骗子。”

    行人大多都愣一下,然后继续赶路。他们不确定这是不是乞丐间

    的恶作剧,也不关心,无论真假,他们都不关心。

    乞丐站了起来,做出打架的姿势。阿飞才不管,继续喊:“骗

    子,这要饭的是个骗子。”

    乞丐打了过来,阿飞拔腿就跑,阿南则趁机把乞丐盆里的钱拿

    走。

    晚上的时候,大猫他们回来了,羚羊也在其中。他们看上去累极

    了,甚至都没有跟阿飞和阿南说一句话,就躺在地上睡着了。

    阿飞和阿南依旧睡不着,火车偶尔经过的响声让他们无法适应。

    他们闭着眼躺着,虽然有硬纸板,身体依然被咯得生疼。无奈,他们

    把二狗给他们用作被子的其他硬纸板全部垫在了身下,即便这样也无

    济于事,这边睡疼了,他们就翻一个身,如此反复。

    和昨晚一样,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对裙子的声音已经很熟

    悉了,他们也知道趴在裙子身上的那个人就是大猫,甚至不用睁开眼

    借着月光去辨别,整个动静很快就结束了。渐渐地,夜静了下来。

    阿飞和阿南经过了无所事事的几天,这几天,大猫一群人和他俩

    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大猫他们总是半夜回来,一觉睡到中午。阿飞阿南恰好相反,初来乍到,太多的不习惯,总是早早躺下,早早起来,到街上游荡。

    不过阿飞阿南倒能猜出大猫他们在干什么,屋子里经常会多出一

    些东西,一堆水果、一袋煤炭……

    阿飞和阿南突然觉得,和他们在一起,确实不用发愁吃喝的问

    题。

    直到有一天晚上,大猫他们回来之后,阿飞阿南像往常一样早早

    躺下了。迷糊中,大猫把他们叫醒,然后对他们说:“你俩觉得这里

    咋样?”“很好,每天睡得很香。”阿南说。“之前有点不习惯,现

    在很习惯。”阿飞说。

    “除了睡觉呢?你俩还做些啥?”大猫问。

    “擦车。”

    “擦车?啥车?”大猫不明白。

    “就是给路边的车擦车,人家给钱。”阿南迷迷糊糊。

    “挣钱不?”

    “别的地方可以,这地方不行。”阿飞说。

    大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可不中,还没我要饭挣得多。”

    “要饭?挨家挨户敲门啊?”阿飞满脸怀疑。

    “想啥哩,老土,蹲路边。”

    “吓我一跳。”阿飞松了一口气。“那有啥意思,一天地方都不动,没劲。”阿南说。

    “挣得不少,一天十几块没问题。”大猫自信满满。

    “这些煤、水果也是要来的?”阿南不信。

    “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团结,要饭的要生存,就得待在一

    起。”

    “你到底每天都在干啥?”阿飞是完全不相信大猫说的,虽然大

    猫确实没骗他们。但从满屋子的“战利品”来看,阿飞认定他们就是

    靠偷东西。现在,他想从大猫嘴里知道细节。

    “啥都干,这可不固定,靠啥吃啥,像咱们这种生活在铁路旁

    的,就要靠铁路生活。”

    “铁路上有啥?”阿南问。

    “原来你俩啥都不知道啊?咱们这个地方,有两个车站,你俩能

    看到的是一个,客运站。在相反的方向,还有一个,货运站,就是货

    场。专门运货的,吃的喝的用的都有,不过也不固定,听说一到冬天

    就几乎没啥吃的了,还得另想办法。不过现在这个季节是货场的旺

    季,每天都有新车停留,短的几个小时,长的能停一个星期。”

    “你说去货运站偷东西?”

    “对,也不算偷。”大猫解释说,“以前这种事我是不干的,我

    出去要饭挣得也不少,今年煤运的早,他们几个忙不过来,提前为过

    冬准备。”

    “具体都有啥?”阿飞很感兴趣。“一大车厢一大车厢的货,啥都有,商店里卖的,饭馆里卖的,你能想到的,都有。”

    “如果真是这样,好像是比我们的办法好。”阿南看着阿飞说,阿飞点点头。

    “我就说,你俩那种办法是笨蛋的办法,要饭的要生存,就得待

    在一起。咱们一起干,才能得到更多。”

    “怎么干?”阿南问。

    “其实很简单,跟我们走一趟什么都明白了,傻子都会。”

    阿飞阿南想都没想,同意了。大猫很得意,拍着阿飞和阿南的肩

    膀,“我就说嘛,要饭的要生存,就得待在一起。”

    这一天,阿飞和阿南没有出门,而是起床后吃了一些大猫带回来

    的水果,然后等他们起床。

    太阳落山的时候,大猫把其他人叫起来,一群人顺着铁轨一直

    走。大概二十分钟后,铁轨的数量变多起来,有几条拐到右边。他们

    顺着那几条铁轨继续走了几分钟,大猫说的货场已经在眼前了。

    他们走到一处墙边停了下来,有几处烧完的灰烬,大猫随手捡起

    地上的一块瓦片在墙角挖着,其他几个人上去帮忙,一会就从墙角挖

    出来一个袋子。其他几个人又转身去捡了一些树枝回来,大猫生起

    火,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地瓜扔在火堆里。

    夜幕降临的时候,火逐渐自然熄灭。大猫和其他几个人把已变得

    滚烫的地瓜拿出来,从中间掰开递给阿飞阿南,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大猫告诉他们慢点吃,吃完再去拿水。

    他们把剩下的地瓜重新掩埋起来,来到一扇铁门前,大猫告诉阿

    飞和阿南这是货运站的一个出口。铁轨穿过铁门的下方,留出一大块

    空隙,完全可以容一个人爬过去。

    货运站灯火通明,几个工人正往其中一列车的车厢中装货。其他

    地方没什么人,大猫回过头对阿飞和阿南说:“白天人比较多。”

    他们避开正在装货的那些工人,观察每一个车厢。除非是上了锁

    的,否则都会被他们“检查”个遍。碰上好吃的好喝的,他们就冲上

    车厢大吃一顿,然后一群人躺在车厢里看星星。大猫不允许他们任何

    人往回拿东西,除非是少量的或者不太常见的东西,就像那些少量的

    水果,只要他们想吃,几个人一顿就能吃完。还有那一袋煤炭,这个

    季节很少有煤炭,不得不拿一袋储存起来,万一冬天来得早,得以防

    万一。

    回去的路上,阿南拖住羚羊,悄悄问他:“大猫为啥不让往回拿

    东西。”

    “怪毛病,以后出来跟着我,啥都可以往回拿。”羚羊说。

    “俺哥不太来这里偷东西,也不愿意俺们来,他胆子小,还是觉

    得要饭安全。带回去东西多了,怕被老贾他们发现出事。要不是冬天

    需要煤,他肯定也不来。”二狗耳朵尖,听到他们的谈话凑了过来。

    “太怂。”羚羊附和。

    “你不懂,俺哥贼着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和往常一样去货运站“拿”东西。这几

    天他们一直在喝一种饮料,因为有一列货车装满了这种东西,它的外

    包装脏乎乎的,那是沾满了煤的缘故。他们碰上过很多次这种情况,大多数装食品的车厢都运过煤,在装进新的货物之前,根本没人打

    扫。

    运送地瓜的列车开走了,却没有其他的食品车,整个货运站除了

    一辆运送饮料的列车,就剩下一列空车。他们“检查”过了所有的车

    厢,的确是什么都没有。

    “别他妈找了,说了多少遍,净整这些没用的,弄几块面包铁,想买啥没有?”羚羊憋了很久的怒气突然爆发了。

    “就是,人多了,就需要更多的钱。”二狗帮腔。

    “真把自己当小偷了?”大猫看了一眼羚羊。

    阿飞阿南迷惑不解,羚羊一句反问问出了他们的心声:“咱们不

    是小偷吗?”

    “这些小东西算偷么?偷铁,犯法的。”大猫说。

    “可拉倒吧,煤还是小东西?别说煤了,弄块地瓜,人家想逮你

    一样逮。”羚羊继续反驳。

    大猫不偷铁块确实有自己的想法,平时偷食品煤炭,警察对他们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没什么风险。铁块则不同,那不是从外面运

    来的,也不准备运到外面去,从放置的位置就能看出来,铁块放置在

    货运站后排的仓库中,上面的锁有巴掌大,仓库的尽头就是公安值班室,如果被警察抓住,就不是因为偷食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简单

    了,这的确太冒风险了。秘密

    因为偷东西的事情,大猫和羚羊之间存在着分歧,这点大家都心

    知肚明。大猫本来就不太喜欢去货场偷东西,他觉得在路边跪一两个

    小时就能挣到十几块钱更轻松,更何况还能和裙子在一起。

    更重要的,他们攒了满满四袋煤,大家都觉得够了,大猫也就不

    再去货场偷东西了。

    大家也看的出来,裙子更喜欢和大猫待在一起。因为和去货场偷

    东西比起来,去路边乞讨显然更让她兴奋。

    “真是个傻子。”羚羊不以为然。

    “吃醋也没用,她喜欢俺哥。”二狗倒是更喜欢和羚羊一起偷东

    西,即便什么东西都偷不到。每天晚上去货场转转,已经成了他和羚

    羊的习惯。

    “屁,她脑子有问题,懂啥叫喜欢,她喜欢的是你哥吗?她喜欢

    的是要饭这种弱智游戏。”羚羊不服。

    他们就在货场里瞎转悠,俩人在货场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这样度过

    的,有时候甚至一点儿东西都不偷,就坐在铁轨上聊天或者发呆。

    鸭子是自始至终跟着大猫的,这一点羚羊和二狗很乐意。在他们

    眼里,鸭子笨,带着累赘,不如他俩在一起默契。

    阿飞和阿南倒是精明,谁也不打算得罪,从不跟着羚羊和二狗单

    独去偷东西,除非有大猫。对他俩这种做法,大猫也很满意,借机劝

    他俩:“跟着我,咱五个人一块儿,看起来更可怜。”阿飞和阿南绝对不会同意的,在他们眼里,再也没有比乞讨更丢

    人的事情了。这虽让大猫多少有点不高兴,至少因为他俩不偏向羚羊

    而得到些安慰。

    “那你俩干啥啊?白吃可不行。”大猫得知道每一个人的动向。

    “别瞎操心我俩了,我俩是吃闲饭的人吗?你还是操心操心你

    弟。”阿飞想转移话题。

    “操心我弟?操心啥?”

    “天天跟着羚羊偷东西,哪像兄弟。”阿南说。

    “那有啥操心的,他愿意去去呗,我弟和我好着呢。”大猫从不

    担心弟弟和自己的感情,他很快把话题收回来:“你俩到底干啥

    啊?”

    看大猫没这么好糊弄,阿南敷衍:“我俩这不找着呢吗,万一哪

    天找到挣钱的门路,咱不就多一条路?”

    “就是,再说,如果真没办法,大不了我俩换个地要,两拨人,两个地方,挣得多。”阿飞表示拥护。

    “那也行,反正你俩来的时间不长,也不急。”大猫表示出大

    度。

    明显分成了三拨人,羚羊二狗一拨,主要偷东西,半夜回来,白

    天睡一天;大猫、鸭子、裙子一拨,下午去街上乞讨,晚上回来;阿

    飞和阿南一拨,不到中午出门瞎转,有的时候晚上回来,有的时候下

    午就回来。虽然对大猫敷衍,阿飞和阿南倒没想骗他。俩人确实在想新的赚

    钱办法,可想来想去,除了偷硬盘,没有比羚羊二狗做的事情更合适

    的了。可是两样都不能干,前者危险更大,后者太得罪人,反正也不

    打算在这个地方长待,混一天算一天。

    羚羊是想拉拢阿飞和阿南的,二狗虽常和自己一起,但处处说话

    向着大猫,不算可靠,万一有什么事,他还是一个人。阿飞和阿南不

    一样,明显和大猫不是一个路子。在他眼里,裙子和鸭子什么忙都帮

    不上,大猫二狗土得掉渣,也只有阿飞阿南让自己觉得惺惺相惜,他

    相信阿飞阿南肯定也和他的感觉一样。虽然他们不怎么愿意跟着自己

    偷东西,这不重要,二狗天天跟着自己又如何,只要彼此感觉对味,早晚的事。

    所以这天从货场回来,羚羊趁大家都睡着了,把阿飞和阿南拍

    醒。他们迷迷糊糊分不清是谁,只是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嘘”。他们

    起身跟着那个身影来到屋外,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了那个人是羚羊,羚羊示意他们不要说话,然后在前面带路。

    他们跟在羚羊身后,穿过铁轨,来到之前炖鸡的地方,他们还能

    看到那里黑乎乎的一片。羚羊走到草垛跟前,当初他俩的背包就被他

    藏在里面。羚羊把下面的草扒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羚羊慢慢

    爬过去,示意阿飞阿南也爬过去。洞口仅容一个人通过,等他们都钻

    过去,羚羊又把洞口用草挡住。

    阿飞忍不住问:“羚羊,你要带我们去哪?”羚羊示意他们不要

    说话,跟着他走就行了。在下斜坡的时候,羚羊告诉他们“小心

    点”。然后自己一点点滑下去,阿飞和阿南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下来之后,是一条小路,右边笔直,他们知道尽头就在他们经常

    走的桥底下,左边斜插进黑暗中,羚羊带他们向左走。走了一段时间

    后,他们看到前边的亮光,是候车室前广场发出的。此刻的广场空无

    一人,只有四个角的路灯发出昏暗的光。他们警觉地经过候车大厅,来到另一侧拐角的巷子,巷子大概一米多宽,一边是墙壁,一边是候

    车室办公室的窗户,一排开来,偶尔几间亮着灯。羚羊示意他们低下

    头,避开窗户,走到第三个窗户的时候,他们停下,羚羊直起身,悄

    悄向窗里看了一眼,然后告诉他们不要出声,指了指窗户里面。

    阿飞阿南直起身,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靠在办公桌上,挡住

    了坐在沙发上的马田的大半个身体。他们正在争吵。

    “行啊,老马,都开始敢不接老娘电话了,想拉倒呗?”他们看

    到女人手上的烟。

    “羚羊,你老乡。”阿南指着窗户,被羚羊一把捂住嘴:“别说

    话。”

    “我告诉你姓马的,别一提正事你就装怂,我等了你五年,五

    年,就等不到那句话吗?”她摇晃着身体,从声音判断,她显然是喝

    多了。

    “我不是装怂。”马田无奈。

    “对,你不是装怂,你是真怂。”女人带着笑意,身体朝马田倒

    去。“这是喝了多少。”马田想把她扶到沙发边坐下,女人一把将马

    田推开:“喝了多少?喝多少也不管你的事。”

    “快别闹了,我送你回家。”马田去拉她。“回家?”她摇晃着甩手,“我不回家,我就在这,哪也不

    去。”

    “我这上班呢,你吵吵闹闹让别人怎么看?”

    “哟,害怕人看笑话?”女人笑起来,手掌轻轻拂过马田的脸

    庞,加剧马田脸上紧张的神色。她再次倒向马田怀里,“你喝多

    了。”马田刚想再次推开她,她手搂紧他,马田越挣脱,女人抱的越

    紧。

    “抱我。”女人在马田耳边轻声说。

    阿飞阿南羚羊相互对视了一眼,羚羊露出得意的神色,示意他们

    接着看。

    马田屹在原地不动。

    “抱我。”女人再次要求,搂住马田的双手放下拉起他的手放在

    自己后背上,又紧接着抱紧他。女人的哭声才渐渐大起来,身体随之

    颤抖。

    “什么情况?”沉默良久的阿飞突然说。

    “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怎么样,够意思吧?”羚羊一副

    骄傲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阿飞问。

    “没见过世面,这算啥。”羚羊依然得意。“这能说明啥?”阿飞不解。

    “说明啥?男人,女人。嗯。”羚羊瞪大眼睛盯着阿飞,使劲点

    点头。

    “那女的谁啊?”良久,阿南蹦出一句。

    “情人吧,情人。”羚羊觉得还是坚定一些好,“我都见过好几

    次了。”

    几个人一路无话,阿飞阿南不知道羚羊为什么要带他们看这一

    幕,他们并不感兴趣。只有羚羊一路兴奋,刚钻过洞口,羚羊把他俩

    拉住:“这事儿,除了咱仨知道,可不能给其他人瞎说。”

    俩人点点头。

    “打死都不能说,知道不。”

    “肯定不说。”

    “也就是你俩,二狗天天跟着我,都不能让他知道,不是自己

    人。”借着月光,羚羊看着阿飞和阿南,期待的话和表情既没有说出

    来也没显现在脸上。羚羊拍拍阿南:“多大点事儿,我对你俩咋样,心里有点数啊。”

    期待的话和表情依然没有。

    “无所谓,走,回去睡觉。”钓鱼

    骑白马,挎洋枪

    三哥哥吃了那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

    呼儿嗨哟,打日本我顾不上

    啊,东方你就呀个红

    啊,太阳你就呀个升

    咱们出了个毛泽东

    他是人民大救星……

    只要能听到歌声,就说明是老贾上班的日子,并且一定会来他们

    屋子转上一转。几个月下来,他们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即便是新来

    的阿飞和阿南,也对这位大叔充满了好感。

    这从几个人的表现上可以证明,以前只要听到歌声,即便不想起

    床,也得醒了,和老贾说几句话。现在,任凭他在屋子里转悠,几个

    人眼皮都不抬。前段时间大猫紧张了几天,怕是屋子里的煤引得老贾

    不快,万一告诉警察和相关的工作人员,还不知道有什么后果,毕竟

    他们之间要比大猫这群人更熟悉,关系不用说也更好。虽然之前他们

    也常把偷来的东西随便放在屋子,可毕竟都是一些吃的,和这些煤比起来,值不了几个钱。老贾的反应最终让他放下心来:“几个娃娃脑

    子好使啊,还知道囤货了,用得着用得着,比吃的好使。”从那一

    天,大猫彻底放下心来。

    共产党,像太阳

    照到哪里哪里亮

    哪里有了共产党

    呼儿嗨哟,哪里人民得解放……

    老贾在屋子转了一圈就往外走,裙子起身跟出来。这种情况不是

    第一次出现了,她似乎对唱歌有天生的兴趣,老贾每次都教她几句,不管她唱的清楚不清楚。今天也不例外,裙子磕磕巴巴重复着“呼儿

    嗨哟”,老贾也重复着,几遍之后,老贾等裙子唱完最后一句“哪里

    人民得解放”便让她进屋把羚羊和大猫叫起来。

    “一睡一天,时间都浪费了,告诉你们个地方,去玩去。”

    老贾告诉他们的是六公里外的一个鱼塘:“鱼又多又大,钓一些

    上来,让老曹吃点亏。”

    他们买了鱼线和鱼钩,在铁路旁的湿地中挖了蚯蚓。按照老贾说

    的,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好几个大鱼塘一个紧挨着一个,远处有一个房子,大猫让其他人在鱼塘附近等着,朝房子走去。回来之后

    跟其他人说:“没事,就一个老头。”

    他们把蚯蚓穿在鱼钩上扔进水里,鱼线的另一端绑在一个大石头

    上,他们还在鱼线上绑了一根带树叶的树枝。树枝一动,就代表鱼上

    钩了。

    鱼塘中鱼的数量远远大于小河,个头也要大很多。他们发现很难

    把鱼拉上岸,二狗就亲自下水,把鱼抓上来。很快他们就钓上来四五

    条,二狗抓住鱼的尾巴朝地上摔,直到鱼再也不动弹。他就用铁轨压

    成的“小剑”把鱼的肚子划开,将里面的内脏掏出来埋进事先挖好的

    坑里。把鱼洗干净后,装进袋子里。

    回到屋子,他们还是在原先炖鸡的地方生起火,把树枝从鱼嘴里

    穿过放在火上烤。开始的时候,火把树枝烤断,鱼掉进火里,他们急

    忙把鱼从火堆里拿出来,用他们撬锁的铁棍把鱼穿起来,铁棍支在两

    边的树杈上。

    鱼冒出香味的时候,二狗忍不住用手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根本不

    在意鱼的表面已经全部熏黑。

    “熟了没?”大猫问他。

    “有点苦,有点腥。”二狗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那就再烤一会儿。”

    等鱼终于烤好后,他们每个人吃了一口,还是觉得有点苦。大猫

    尝了尝,把黑乎乎的表皮撕下来,只吃白色的肉,对其他说:“苦的是皮。”

    “没味。”鸭子说。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5389KB,2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