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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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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441KB,427页)。

     沉默的羔羊是作家托马斯哈里斯作家写的长篇恐怖小说,主要讲述了年轻的史达林接收了破解性变态杀人犯的案件,为了找出真相,史达林向莱克特医生寻求帮助,并开启了破案过程。

    沉默的羔羊内容介绍

    该小说讲述了主人公史达琳从上司那儿接受了缉拿性变态杀人犯“野牛比尔”的任务。为了了解案犯的心理,她向邪恶的天才莱克特医生寻找线索,与这个残忍的杀人犯展开殊死捕斗的故事。

    沉默的羔羊作者信息

    托马斯哈里斯(1940— )是个和蔼可亲的络腮胡子。他每晚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他精通厨艺,喜欢给朋友做美食。只有当埋头书斋时,他才变成那个游走于心理迷宫的悬疑作家,那个深不可测的汉尼拔医生的创造者。虽然只出了五部小说,但已使他成为公认的悬疑小说宗师。其中《沉默的羔羊》系列尤为经典,它们将悬疑小说带入了经典文学的殿堂,在悬疑文学史上是难以逾越的巅峰。他的作品全部被好莱坞改编为电影。电影《沉默的羔羊》成为美国电影史上第三部包揽奥斯卡五项大奖的影片。

    沉默的羔羊作品评价

    苏格拉底说:"人的一种品质未必能抹掉他的另一种品质,他们可以共存,可以是既是善良又是可怕."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才会对暴力,臆想,易性癖,和人格分裂既厌恶又着迷。我承认我崇拜汉尼拔博士,无论是作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人也好,一个女性也好,他认真他自负他对他人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力...他学识渊博品位高雅自制而且有礼貌充满了迷人的魅力...所以续集里史达琳做了他的情妇我一点也不意外.

    沉默的羔羊截图

    沉默的羔羊

    【美】托马斯·哈里斯 著

    译林出版社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沉默的羔羊(美)哈里斯(Harris,T.)著;杨昊成译.-南京:译林出

    版社,2013.1 (2015.4 重印)

    (沉默的羔羊系列)

    书名原文: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ISBN 978-7-5447-3367-0

    Ⅰ.①沉… Ⅱ.①哈…②杨… Ⅲ.①侦探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9519号

    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by Thomas Harris

    Copyright? 1988 by Yazoo Fabrications,Inc.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anklow Nesbit

    Associates,Inc.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2012 by Yilin Press,Lt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 2010 527号

    书 名 沉默的羔羊作 者 [美国]托马斯·哈里斯

    译 者 杨昊成

    责任编辑 胡晓平

    原文出版 St.Martin's Press,New York,1989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 号A 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江苏凤凰扬州鑫华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 毫米×1230 毫米 1 32

    印 张 11.875

    插 页 2

    字 数 270 千

    版 次 2013 年1 月第1 版 2015 年4 月第12 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367-0定 价 26.80 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 83658316)目 录

    扉页

    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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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恶魔

    《沉默的羔羊》中译本序

    周黎明

    每一个社会,无论人口多寡、经济强弱、素质优劣、居住疏密,都

    有变态者存在。每当出现连环杀手等耸人听闻的消息,网络上总会有人

    抱怨:某某地方尽出这类怪物。殊不知,这绝不是某地仅有的怪现象。

    谁能保证自己可爱的家乡或居住地人人都是灵魂洒满阳光、乐天助人

    的“艾美丽”?

    深究起来,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变态恶魔,只不过,在正常境

    遇中,种种变态思想被外界的法律和伦理以及内化了的社会规范所约束

    罢了,有了想法多半不会去实施,很多想法在潜意识中就被自我压抑下

    去了。在战争等狂热环境里,像虐囚、杀人比赛,甚至人吃人那样的事

    情就会幽灵般抬头。犯下如此兽行的人往往并不是天生“坏人”,而是外

    界的放任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恶魔。当然,说每个人都会如此蜕变也许夸

    张,但反观中外历史,很多人完全可能从“人”滑落到“兽”的地步。

    其实,变态并不是兽行的同义词,变态是相对于常态而言。在现代

    社会,人类行为的准则是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尽量宽容许多曾经被

    视为变态的所作所为。但即便是再开明的社会、再健全的心理教育,也

    不可能完全杜绝所有的内心恶魔咆哮而出,殃及社会。

    或许托马斯·哈里斯是一名动物保护主义者,他看到人类屠杀羊羔

    以满足自己口福,找到了这种“常态”行为和莱克特变态吃人之间的暗

    合。莱克特是小说和电影世界中最迷人的食人族,如果说“野牛比尔”之

    类是不自觉的恶魔,那么,他则是一个具有高度自觉性的超级恶魔。他不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邪恶而作恶,他永远是这些邪恶的主人,跟大导演调度群众场面似的摆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会因为作恶而

    内疚或恐惧,他非常享受自己的行为。他本身就是研究变态心理的超级

    专家。

    研究犯罪心理,能帮助警方捉拿凶手,但更重要的是,能帮助普通

    人化解潜在的犯罪冲动。但在文艺作品中构思一个本身是专家的罪犯,就好比把警察局长安排成犯罪集团的幕后黑手,官盗一家,增加了故事

    的戏剧性,是一种颇为高超的手法,也暗合了人性善恶同居一身的道

    理。

    汉尼拔·莱克特最初出现在1981年出版的《红龙》中。这部小说已

    经两次被搬上银幕,1986年由迈克尔·曼导演的《猎人者》

    (Manhunter)并不卖座,莱克特在里面是个配角。但作者哈里斯事后

    显然意识到这个人物实为至宝。到1988年《沉默的羔羊》,莱克特摇身

    升任男一号,经过1991年安东尼·霍普金斯的银幕演绎,成为了影史上

    数一数二的经典恶魔,即那种让人不寒而栗同时又目不转睛的高级魔

    王。如今,我们已经很难想象莱克特不是霍普金斯,他捕捉到了这个人

    物的灵魂、他的智商、他的敏捷、他的谈吐、他的智力游戏。他是一个

    恶魔,但他是一个浑身充满魅力的恶魔,相比之下,007影片中那些怀

    抱小猫、梦想摧毁世界的则是可笑不可怖的卡通恶魔而已。

    《沉默的羔羊》从小说到电影,经历了短暂的三年时间,这三年中

    的读者怎么看待电影版,我不得而知。但我估计,更多读者像我一样,是被电影的名声推着回头去看小说的。电影一问世便成为经典,荣获奥

    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五

    项大奖。但它并没有将小说扫进历史垃圾堆,相反,很多读者认为小说

    略胜一筹。文字和影像永远不可能互相取代,影像的优势,比如霍普金

    斯和朱迪·福斯特的表演(尤其是台词),是我们轻声阅读绝对无法再现的;反之,文字能为我们提供更宽广的想象空间。

    无论是小说版还是电影版,《沉默的羔羊》的精华在于莱克特和史

    达琳的交锋,一方是邪恶的诸葛亮,另一方是初出茅庐的刘备,他们的

    反差非常大,渗透到性别、年龄、个性、为人处世各个层面,这为他俩

    的互相利用创造了绝妙的条件。莱克特需要从被囚的外在环境上升到控

    制者的心理高地,他的武器是挖掘并解析史达琳的幼年心灵创伤;而史

    达琳需要从一个实习生的卑微地位,通过破获一桩棘手案件,使自己上

    升到受人器重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她的手段是借用莱克特的大脑。他们

    仿佛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冤家,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那种惺惺相惜的难

    缠之情到2001年的《汉尼拔》从隐性变为显性,两人的感觉几近恋人。

    试想,这两个角色甚至是可以互换的:在欠发达的社会中,出身卑微、从小饱受心理摧残的农家子弟更有可能心灵扭曲,做出类似马家爵那样

    的事来,而知识渊博、趣味高雅的社会精英,理应是栋梁之材,而不应

    是社会的白蚁。故事把两个人物的定位颠倒过来,实属天才之举,极具

    原创性和挑战性,也是对社会定位和社会偏见的一种颠覆。

    电影惜镜头如金,男女主角的对话不可能全程展开,很多地方只能

    点到为止,而小说不受这方面限制,可以更加酣畅淋漓,尽显这两个非

    凡灵魂的风采。他们的斗智就像阿庆嫂和刁德一在春来茶馆里的对唱,既能像烈酒那样品尝,也可以像上等龙井那样细细回味。电影版是烈

    酒,它的渗透迅速而全方位,而小说版则像那绿茶,喝一口可以抬头望

    远,慢慢感受其悠长的滋润。这是茗茶的优势。谨以此书纪念我的父亲倘若吾以人之姿态与以弗所之兽类相搏,而死者不能更生,则于吾何

    益?

    《哥林多前书》

    我眼前就能看到自己的骷髅,还用得着去瞧那戒指上的骷髅吗?

    约翰·多恩:《奉献》1

    行为科学部是联邦调查局处理系列凶杀案的部门,位于昆蒂科学院

    大楼的底层,有一半在地下。克拉丽丝·史达琳从联邦调查局模拟射击

    训练中心的靶场上一路快步走来,到这儿时已是满脸通红。她的头发里

    有草,那件联邦调查局学员的防风衣上也沾着草迹,那是在射击场一次

    抓捕训练中她冒着火力猛扑到地上时沾上的。

    外面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所以她就对着玻璃门,就着自己的影子,将头发简单地拂弄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用过分打扮看上去也是可以

    的。她的手上有火药味,可已经来不及洗了,该部的头儿克劳福德说,现在就要召见她。

    她发现杰克·克劳福德独自一人在一个杂乱无序的办公套间里。他

    正站在别人的桌子边打电话。一年来,她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打

    量他。她所见到的他的样子,叫她觉得不安。

    平日里,克劳福德看上去像一位体魄强健的中年工程师。他读大学

    时的费用很可能是靠打棒球支付的——像是个机灵的接手,由他来挡投

    手板,对方可就头疼了。而如今,他瘦了,衬衫的领子那么大,红肿的

    双眼下是黑黑的一圈。每个能看报纸的人都知道,行为科学部眼下正大

    背骂名。史达琳希望克劳福德不要开足马力拼老命,可在这儿,那看来

    是根本不可能的。

    克劳福德突然“不!”的一声结束了他的电话谈话。他从腋下取出她

    的档案,打了开来。

    “克拉丽丝·M.史达琳,早上好!”他说。“你好。”她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

    “也没出什么事,但愿叫你来并没有把你吓着。”

    “没有。”史达琳想,这么说并不完全是真的。

    “你的老师告诉我你学得不错,班上排前十五名。”

    “希望如此。成绩还没有张榜公布呢。”

    “我时不时地会问他们。”

    这使史达琳有些吃惊;她原以为克劳福德是个招募新手的警察小队

    长,两面派的耍滑头角色,成不了什么大器。

    特工克劳福德曾应邀在弗吉尼亚大学讲过课,史达琳是在那儿遇见

    他的。他开的犯罪学课程质量高,她之所以来联邦调查局,其中就有这

    个因素。她获得进入学院的资格后曾给他写过一张条子,可他一直没有

    回音;在昆蒂科当实习生三个月了,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史达琳是那种不求人施恩、不强求他人友谊的人,但克劳福德这种

    做法还是叫她感到困惑和后悔。可此刻,她很遗憾地注意到,当他的

    面,自己竟又喜欢上他了。

    显然是出什么事了。克劳福德身上除了他那才智之外,还有一种特

    别的机敏,史达琳能看出这一点首先是从他的着装搭配及其衣服的质地

    上,即使衣服是联邦调查局工作人员的统一制服。此刻的他整洁却了无

    生气,仿佛人正在蜕皮换骨似的。

    “来了件活儿,我就想到了你,”他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活儿,更

    确切地说是一份有趣的差使。你把那椅子上贝利的东西推开坐下。这儿

    你写着,学院的实习一结束,你就想直接来行为科学部。”“是的。”

    “你的法医学知识很丰富,但没有执法方面的经历。我们需要有六

    年执法经历的人,至少六年。”

    “我爸曾是个司法官,那生活什么样我知道。”

    克劳福德微微笑了笑。“你真正具备的是心理学和犯罪学双专业,还有就是在一个心理健康中心干过,几个夏天?是两个吗?”

    “两个。”

    “你那心理咨询员证书现在还能用吗?”

    “还可以管两年。我是在你到弗吉尼亚大学讲课之前得到这证书

    的,那时我还没有决定要干这个。”

    “雇用单位冻结不招人,你就被困住了。”

    史达琳点了点头。“不过我还算运气——及时发现并且获得了法医

    会会员的资格。接下来我可以到实验室干干,直到学院有空缺的职

    位。”

    “你曾写信给我说要上这儿来是吧?我想我没有回信——我知道我

    没有回。应该回的。”

    “你有许多别的事要忙。”

    “你知不知道有关VI—CAP的情况?”

    “我知道那是指‘暴力犯罪分子拘捕计划’。《执法公报》上说你们正

    在处理数据,尚未进入实施阶段。”克劳福德点点头。“我们设计了一份问卷,它适用于当今所有已知

    的系列凶犯。”他将装在薄封皮里的厚厚一叠文件递给了她。“其中有一

    部分是为调查人员准备的,还有一部分是为幸存的受害者准备的,如果

    有幸存者的话。那蓝色部分是要凶手回答的,假如他肯回答的话。粉红

    色那部分是提问者要问凶手的一组问题,他以此获得凶手的反应及回

    答。案头活儿不少呢!”

    案头活儿。克拉丽丝·史达琳出于自身利益,像一头嗅觉灵敏的小

    猎犬一样往前闻着什么。她闻到有一份工作正向她降临——那工作很可

    能单调乏味,只是往一个什么新的电脑系统中输入原始数据。竭尽全力

    进入行为科学部对她说来是诱人的,可她知道,女人一旦被拴住做秘

    书,结果会是什么样——一辈子就在这位置上待着吧。选择的机会来

    了,她要好好地选择。

    克劳福德在等着什么——他刚才肯定问过她一个什么问题。史达琳

    不得不匆匆搜索自己的记忆。

    “你做过哪些测试?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1做过吗?还是罗夏

    测验2?”

    “做过,是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罗夏测验从未做过。”她

    说,“还做过主题理解测验3给儿童做过本德—格式塔测验4。”

    “你容易受惊吓吗,史达琳?”

    “现在还没有。”

    “你瞧是这样的,我们对在押的三十二名已知系列凶犯都试着进行

    了询问和调查,目的是为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建立一个心理总结的数据

    库。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配合——我想他们的动机是想露露脸吧,不少人

    是这样的。二十七人愿意合作。四名死囚的上诉尚未裁决,故而死不开口,也可以理解就是。但是我们最想要的一个人的合作还没能获得,我

    要你明天就去精神病院找他。”

    克拉丽丝·史达琳胸中咯噔一下感到一阵喜悦,同时又有几分害

    怕。

    “那人是谁?”

    “精神病专家,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克劳福德说。

    在任何文明场所,一提起这名字,总是紧跟着一阵短暂的沉默。

    史达琳定定地看着克劳福德,可是她非常平静。“汉尼拔,食人魔

    王。”她说。

    “是的。”

    “好的,呃——行,可以。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不过你得知道,我在想——为什么选我去呢?”

    “主要因为你是现成的人选,”克劳福德说,“我不指望他会合作。

    他已经拒绝过了,但以前是通过精神病院院长这个中间人来谈的。我得

    能对人说,我们已有合格的调查人员前去找过他并亲自提问过他。有些

    原因与你无关。我这个部里再派不出别的人去干这事了。”

    “你们被野牛比尔困死了,还有内华达那些事儿。”史达琳说。

    “你说对了。还是刚才说的——大活人没几个了。”

    “你刚才说明天去——这么急!手头的案子有收获的没有?”

    “没有。有倒好了。”“要是他不肯和我合作,你是否还要我对他作心理评估?”

    “不要了。莱克特医生是个难以接近的病人,有关他的评估我这儿

    多得都齐腰深了,全都不一样。”

    克劳福德摇出两片维生素C倒入手心,在凉水器那儿调了一杯Alka-

    Seltzer

    5,将药片冲服了下去。“你知道,这事很荒唐;莱克特是位精神

    病专家,自己还为有关精神病的一些刊物撰稿——东西写得很不一般呢

    ——可他从不提及自己那点点异常。有一次在几个测试中,他假装配合

    精神病院的院长奇尔顿——坐着无聊将血压计的袖带套到了自己的阴茎

    上,再有就是看一些破烂照片—接着他就将了解到的关于奇尔顿的情况

    首先发表了出来,把人家愚弄了一番。研究精神病的学生,虽然研究领

    域和他这案子没有关系,他们的信件,他倒都认真答复,他干的全是这

    么一套。如果他不愿和你谈,我只要你直截了当地报来,他样子如何,他的病房什么样,他在做些什么。他的自然状况,不妨这样说。注意那

    些进进出出的记者。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记者,都是些超市小报的记者。

    他们喜爱莱克特甚至胜过安德鲁王子。”

    “是不是有家色情杂志曾经出五万美金要来买他的几张处方?我好

    像有那印象。”史达琳说。

    克劳福德点了点头。“我敢肯定,《国民秘闻》已经买通了医院里

    什么人,我一安排你去,他们可能就知道了。”

    克劳福德将身子往前倾,直到与她相距只有两英尺。她发现他的半

    截眼镜使他的眼袋又大了。他最近都在用李士德林漱口水漱口。

    “现在我要你全神贯注听我说,史达琳。你在听吗?”

    “是,长官。”“对付汉尼拔·莱克特要十分小心。你和他打交道的手续,精神病院

    的院长奇尔顿医生会一一过目的。不要偏离这手续。无论如何,一丝一

    毫也不要偏离这手续。就算莱克特和你谈,他也只不过想了解你这个

    人。那是一种好奇心,就像蛇会往鸟窝里探头探脑一样。你我都明白,谈话中你得来来回回有几个回合,但你不要告诉他有关你自己的任何细

    节。你个人的情况一丝一毫也不要进入他的脑子。你知道他对威尔·格

    雷厄姆是怎么做的。”

    “出事后我看到了报道。”

    “当威尔追上他时,他用一把裁油地毡的刀将威尔的内脏挖了出

    来。威尔没死也真是奇迹!还记得《红龙》6吗?莱克特让弗朗西斯·多

    勒赖德对威尔及其家人下了毒手。威尔的脸看上去他妈的像被毕加索画

    过似的,这都是莱克特的功劳。在精神病院他还将一名护士撕成了碎

    片。干你的工作,只是千万别忘了他是个什么人。”

    “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个恶魔。除此之外,谁也说不准。也许你最终能找到

    答案;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挑你来的,史达琳。我在弗吉尼亚大学时你

    就问过我几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局长要看的是底下有你签名的亲自撰写

    的报告—要是报告写得清楚、简洁、有条理的话。那由我定了。星期天

    九点我一定要拿到报告。好了,史达琳,按指定的方案行动吧。”

    克劳福德朝她微微笑了笑,可他的眼睛却了无生气。2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大夫,五十八岁,州立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

    院院长。他有一张又长又宽的桌子,上面没有放任何硬或尖的东西。一

    些工作人员管这桌子叫“护城河”,而别的一些人却不明白“护城河”一词

    是什么意思。克拉丽丝·史达琳来到奇尔顿大夫的办公室时,他依旧在

    他那桌子后面坐着。

    “有不少侦探来过我们这里,可我记不得有谁这么迷人。”奇尔顿说

    这话时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伸过来的手亮亮的,史达琳不用思索就知道他用羊毛脂抹过头

    发。她在他前先松了手。

    “是史特琳小姐,是吗?”

    “是史达琳,大夫,中间是个a。谢谢你抽时间见我。”

    “这么说联邦调查局也拼命动起女孩子的念头来了,哈,哈。”他微

    微笑了笑作为停顿。

    “局里有长进,奇尔顿大夫。确实是的。”

    “你在巴尔的摩要待几天吗?你知道,要是你了解这个城,你在这

    儿是可以过得很快活的,就像在华盛顿或纽约一样。”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微笑。她立刻意识到,对方已看出了她的反

    感。“我确信这个城市很棒,可是我奉命来见莱克特医生,下午就要回

    去汇报。”“以后要联系的话,你在华盛顿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打电话找到

    你?”

    “当然有。你这么想真使我感激。特工杰克·克劳福德负责这项计

    划,通过他你总能找到我。”

    “明白了。”奇尔顿说。他的脸颊斑斑驳驳的呈粉红色,头发却是怪

    异的赤褐色,彼此很不协调。“请把你的身份证给我。”他一边让她站在

    那里,一边不急不忙地检查她的身份证。随后他将身份证交还她,站了

    起来。“要不了多少时间的,跟我来吧。”

    “我原以为你会把情况给我简要介绍一下的,奇尔顿大夫。”史达琳

    说。

    “我们可以边走边谈。”他从桌后绕了过来,看了看表。“半小时后

    我有个饭局。”

    该死!她刚刚应该很快地好好观察他一下的。他也许不是个完全无

    足轻重的人,可能了解一些很有用的情况。虽然她不擅假笑,假笑这么

    一次也伤不了她什么。

    “奇尔顿大夫,我和你的约会是在此刻。原本就安排在你方便的时

    候,可以抽点时间给我。和他的谈话中可能会有什么事冒出来,他会有

    什么样的反应,我可能还得先和你过一下。”

    “这,我倒实实在在表示怀疑。哦,走前我还得打个电话。你到外

    面办公室去,我马上就赶来。”

    “我想把我的外套和雨伞留这儿。”

    “放那边外面。”奇尔顿说,“交给外面办公室的艾伦,他会收起来的。”

    艾伦穿着发给收容人员穿的睡衣一样的一身衣服。他正在用衬衣的

    下摆擦拭着烟灰缸。

    接过史达琳外套的时候,他将舌头在嘴里脸颊后面绕了一圈。

    “谢谢。”她说。

    “谢什么。你多长时间拉一次屎?”艾伦问。

    “你说什么?”

    “屎出来要好长——时间吗?”

    “东西我还是自己找地方挂吧。”

    “你又没什么东西挡着——弯下身就可以看到了,看它一接触空气

    是否变颜色。你这么做吗?看上去是否像是自己长了根褐色的大尾

    巴?”他抓着外套不肯放手。

    “奇尔顿大夫叫你去他的办公室,现在就去。”史达琳说。

    “不,我没叫他。”奇尔顿大夫说,“把外套放进衣橱去,艾伦,我

    们走了别又拿出来。放进去。我原本有个专职的勤杂女工,裁减人员后

    就没了。刚才放你进来的那女孩儿只是每天打三个钟头的字,然后就是

    艾伦了。所有打杂的女孩儿都上哪儿去了,史达琳小姐?”他朝她看了

    看,眼镜片泛着光。“你带武器了吗?”

    “没有,没带武器。”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背包和公文包吗?”“我的证件你已经看过了。”

    “那上面说你是个学生。请让我看一下你的东西。”

    克拉丽丝·史达琳听到身后第一道重重的钢门咔啦一声关上,门闩

    闩上时,身子紧缩了一下。奇尔顿在她前面沿着绿色走廊慢慢地走着。

    空气中弥散着来苏儿皂液的味道,远远地还可以听到嘭嘭的关门声。史

    达琳恨自己,竟让奇尔顿伸手去摸她的背包和公文包。她重重地迈着

    步,压一压怒气,好让注意力集中起来。好了没事了。她控制住了自

    己,感到心底踏实,就像急流中的砂砾底层,沉稳地在那里躺着。

    “莱克特是个让人极其伤脑筋的家伙。”奇尔顿转过头来说,“一个

    勤杂工每天至少得花十分钟拆他收到的那些出版物上的钉书针。我们曾

    设法不让他订书或减少订书的量,可他一纸诉状就让法院否决了我们的

    做法。他私人邮件的数量曾经也非常多。谢天谢地,自从新闻报道中出

    现了别的人物,他就相形见绌了,邮件也少了。有一段时间,每一个做

    心理学硕士论文的可恶的学生似乎都想要从莱克特这里捞点什么写进论

    文中去。医学杂志还在发他的文章,因为他的署名还是有点另类的价

    值。”

    “他曾给《临床精神病学》杂志写过一篇关于手术成瘾的文章,文

    章很好,我是这样想的。”

    “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我们曾试图研究莱克特,原以为‘来了

    一个可以做划时代研究的机会’——弄到这么一个活人,太难得了!”

    “一个什么?”

    “纯粹一个仇视社会的心理变态者,他就是这号人。但他冥顽不

    化,难以攻破,极其世故,标准化测试对他无能为力。还有,嗯,他极

    其仇恨我们。他认为我是复仇之神。克劳福德倒是很聪明——不是吗?——用你来对付莱克特。”

    “你这话什么意思,奇尔顿大夫?”

    “我猜想你们管这叫用年轻女子来‘激起他的情欲’吧。我相信莱克特

    已很多年没见到过女人了——也许曾瞥见过一眼打扫卫生的一个什么

    人。我们一般不让女人在这儿,留着她们就是麻烦。”

    滚你的蛋,奇尔顿!“我是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的,大

    夫。那不是一所出产迷人女子的学校。”

    “那么你应该能够记住这些规矩:不要将手伸过栅栏去,不要碰栅

    栏。除柔软的纸,什么也不要递给他。钢笔、铅笔都不行。有时他会用

    他自己那毡制的粗头笔。你递给他的纸,上面不能有钉书针、回形针或

    大头针。物品只能通过装食物的滑送器传给他,出来时也一样,不得例

    外。他要是通过栅栏递什么东西给你,你一件也不能接。我的话你听明

    白了吗?”

    “明白了。”

    他们又穿过了两道门,自然光已被抛在了身后,照不到这儿了。此

    时他们已走过了精神病患者可以互相接触的监护室,一直到了既没有窗

    户,也不许互串的病区。走廊的灯都罩着厚厚的铁格栅,就像轮机房里

    的灯一样。奇尔顿大夫在其中的一盏灯下面停了下来。他们的脚步一

    停,史达琳就听到墙后某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莱克特只要出病房,一定得手铐脚镣全身枷锁,嘴巴也得罩

    住。”奇尔顿说,“我告诉你为什么。逮进来之后的头一年,他倒还是个

    合作的模范,周围的安全措施也就稍稍放松了——你知道那是在前任负

    责管理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下午,他号称胸痛,被带到了诊

    所。为了给他做心电图时方便一些,就解除了他身上的枷锁。当护士向他弯下身去时,他对她干了这个。”奇尔顿递给克拉丽丝·史达琳一张翻

    得卷了角的照片。“医生们设法保住了她的一只眼。整个过程莱克特都

    通过监控器受着监视。他打断了她的下巴去够她的舌头。就是在他将舌

    头吞下去的时候,他的脉搏也都一直没有超过每分钟八十五下。”

    史达琳不知道哪个更糟些,是这照片呢,还是奇尔顿专注地在她脸

    上搜寻时露出的淫邪贪婪的目光。她想到的是一只口渴的鸡,在啄她脸

    上的泪水。

    “我把他关在这儿。”奇尔顿说着按了按厚厚的双重安全玻璃门旁的

    一个按钮。一名大个子护理员让他们进了里边的房间。

    史达琳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心,刚一进门就停住了脚。“奇尔顿大

    夫,我们确实需要这些测试的结果。要是莱克特医生觉得你是他的敌人

    ——要是他非这么看你的话,正如你说的那样——那么我自己单独去找

    他,可能运气会更好些。你看呢?”

    奇尔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这对于我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在我

    办公室时你就可以这么建议的,我可以派一名护理员陪你,也省了时

    间。”

    “如果你在那儿就把情况介绍给我,我原本是可以这么做的。”

    “我想我不会再见你了,史达琳小姐。巴尼,她和莱克特一谈完,你就打电话叫人把她带出去。”

    奇尔顿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就走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脸上漠无表情的大个子护理员了。他身后是一只悄

    无声响的钟以及一个钉了铁丝网的柜子,里面放着梅斯催泪毒气、监禁

    工具、口罩以及***。墙架上系着根一端呈U形的长管,那是将暴力侵害者扣绑在墙上用的。

    护理员看着她说:“别碰栅栏,奇尔顿大夫跟你说了吗?”他的声音

    高而且沙哑,让她想起演员奥尔多·雷的嗓音。

    “是的,他说了。”

    “好。走过别的病房,右边最后一间。过去的时候走在走廊的中

    间,什么事也不要去注意。可以把他的邮件带给他,到了右边顶头就丢

    下。”护理员说话的口气像在自我娱乐。“邮件你就放在盘子里让它滑进

    去。如果盘子在里边,你可以用绳索把它拉出来,或者他也可以送出

    来。盘子留在外头他是够不着你的。”护理员交给她两本杂志,书页都

    散落了,另有三份报纸和几封拆过的信。

    走廊长约三十码,两边都是病房。有的病房墙上垫着衬垫以免犯人

    自伤;房门正中开有观察窗,长而窄,犹如一个射击口。其余的则是标

    准的病房,对着过道是一排栅栏。克拉丽丝·史达琳知道病房里有人,可她努力不去看他们。她已经走过去了一大半路,忽然一个嘶嘶的声音

    传进耳朵:“我能闻到你的屄味!”她不露声色,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

    走。

    最后一间病房的灯亮着。她沿着走廊的左侧行进,这样当她快到了

    的时候,对方能知道。3

    莱克特医生的病房远离别的病房,正对面的是间隔着过道的壁橱。

    其他方面也与众不同。正前面是一面栅栏,栅栏后还有一道屏障,两者

    的距离是人手所够不到的。第二道屏障是一张牢固结实的尼龙网,从地

    面一直伸到天花板,由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网后面,史达琳看到有一

    张桌子被钉牢在地板上,桌上堆着高高的书籍和文件。还有一把直靠背

    椅,也被钉死在地板上。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自个儿斜躺在铺位上翻阅着意大利版的《时

    尚》杂志。他右手拿着拆散的纸张,再用左手一张张放到身边。莱克特

    医生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克拉丽丝·史达琳在离栅栏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距离大约是一

    个小小门厅的长度。

    “莱克特大夫。”她的声音在她听来还算正常。

    他停止阅读,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刹那,她陡然觉得他那凝视她的眼神好像能发出低低的声

    音似的,然而她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血液在流动。

    “我叫克拉丽丝·史达琳。能和您谈谈吗?”她说话的腔调冷冷的,礼貌而含蓄。

    莱克特医生将一个手指放在噘起的嘴唇上,想了想,然后悠悠地立

    起身,平静地走到关着他那笼子的前面,在不到尼龙网的地方停了下

    来,看都没看那网一眼,仿佛早已选好了那个距离。她看到他个头不高,头发、皮肤都很光滑,手臂上的肌肉显得很有

    力量,就像她自己的一样。

    “早上好。”他说,仿佛为她开门似的。有教养的声音里稍有几分嘶

    哑,像金属的擦刮声,可能是好久没有说话的缘故。

    莱克特医生的眼睛呈褐紫红色,灯光下反射出红色的光点。有时那

    光点看上去像火花,正闪烁在他眼睛的中心。他两眼紧盯着史达琳全身

    上下。

    她又稍稍向栅栏走近了一些,前臂上汗毛直竖,顶住了衣袖。

    “大夫,我们在心理剖析方面碰到了一个难题,我想请您帮忙。”

    “‘我们’是指昆蒂科的行为科学部吧。我想你是杰克·克劳福德手下

    的一员。”

    “是的,没错。”

    “可以看看你的证件吗?”

    这她倒没有料到。“在……办公室时我已经出示过了。”

    “你是说你给弗雷德里克·奇尔顿,那个博士,看过了?”

    “是的。”

    “他的证件你看了吗?”

    “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学术界的人读书太少。你碰见艾伦了吗?他是不

    是很讨人喜欢?他们俩你更愿意和哪个交谈?”“总的来讲,我要说还是艾伦。”

    “你可能是个记者,奇尔顿让你进来是得了钱。我想我有资格看一

    下你的证件。”

    “好吧。”她将压膜的身份证举了起来。

    “这么远我看不见,请送进来。”

    “我不能。”

    “因为是硬的?”

    “是。”

    “问问巴尼。”

    这位护理员走了过来,他考虑了一下。“莱克特大夫,我把这身份

    证送进去,可是我要时,你要是不还——就不得不劳驾所有的人来将你

    捆住——到那时我可就不高兴啦。你让我不高兴,你就得一直那么被捆

    着,等到我对你的态度好转为止。通过管道送吃的;为了体面,裤子一

    天换两次——这一切你都甭想了。你的邮件我也将扣着一星期不给。听

    懂了吗?”

    “当然,巴尼。”

    身份证在盘子里动了两下后被拉了进去,莱克特医生拿起来对着光

    看了看。

    “实习生?上面说是‘实习生’。杰克·克劳福德把个实习生派来和我

    谈?”他把身份证在他那白白的小牙齿上拍了拍,又嗅嗅上面的味道。“莱克特大夫。”巴尼说。

    “当然。”他把证件放回盘子,巴尼将盘子拉了出来。

    “我还在局里接受训练,是这样的。”史达琳说,“不过我们要谈的

    不是联邦调查局,我们是要谈心理学。对我们要谈的内容我有没有资

    格,您自己可以决定吗?”

    “嗯——”莱克特医生说,“事实上……你还真滑头。巴尼,你是不

    是觉得该给史达琳警官弄把椅子来?”

    “奇尔顿大夫没跟我提到什么椅子的事。”

    “你的礼貌哪儿去了,巴尼?”

    “你要椅子吗?”巴尼问她,“本来我们也可以准备一把的,可她从

    来就没有——嗳,一般也没人要留那么久。”

    “要一把,谢谢。”史达琳说。

    巴尼从过道对面锁着的小屋里拿来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好,然后离

    去。

    “好了,”莱克特斜靠着他的桌子坐着,面对着她说,“密格斯对你

    说什么啦?”

    “谁?”

    “茅提波尔·密格斯,那边病房里那个。他对你嘶叫了一声,说什么

    来着?”

    “他说:‘我能闻得出你身体的味道。’”“明白了。我倒闻不出。你用伊芙艳润肤露,有时抹‘比翼双飞’香

    水,可今天没有。今天你肯定没用香水。对密格斯的话你怎么想?”

    “他对人有敌意,原因我无法知道。这很糟糕。他恨人,人家也恨

    他,成了恶性循环。”

    “你恨他吗?”

    “我很遗憾他神经错乱,此外还吵吵闹闹。香水的事您是怎么知道

    的?”

    “你刚才取身份证时有一股气味从你包里跑了出来。你的包很漂

    亮。”

    “谢谢。”

    “你带来的是你最好的包吧?”

    “是的。”这倒是真的。她攒钱买了这只一流的休闲手提包,也是她

    拥有的最好的一件东西。

    “比你的鞋可是好多啦。”

    “说不定鞋也快会有好的了。”

    “我相信。”

    “大夫,墙上那些画是您画的吗?”

    “你难道觉得是我叫了个搞装潢的人进来弄的?”

    “水槽上方那幅是不是画的一座欧洲城市?”“那是佛罗伦萨。这是从贝尔维迪宫看去的维乔宫和大教堂。”

    “是凭记忆画出来的吗?所有的细节?”

    “史达琳警官,我看不到外面的景,只有靠记忆。”

    “另一幅是耶稣受难图?中间的十字架上是空的。”

    “那是各各他,耶稣被钉死的地方,他的遗体已经从十字架上被移

    了下来。用彩色蜡笔和魔笔涂在小贩卖的报纸上的东西。小偷的情形就

    是这样,答应他升天堂的,逾越节7宰杀的羊羔一拿走,他真正得到的

    就是那下场。”

    “什么下场呢?”

    “腿当然是给打断了,就像他那个嘲弄基督的同道一样。你对福音

    书中的《约翰福音》全然不知吗?那么就看看杜乔8的画吧——他画的

    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画非常精确。威尔·格雷厄姆好吗?他现在看上去

    怎么样了?”

    “我不认识威尔·格雷厄姆。”

    “你知道他是谁。杰克·克劳福德的门客,你的前任。他的脸现在看

    上去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

    “这叫做‘老一套的胡乱涂那么几笔’,史达琳警官。这么说你不介意

    吧?”

    一阵沉默之后她直奔主题。“我这个比您说得还要好些:这儿有几个老一套的问题我们可以来

    碰它一碰。我带来了——”

    “不,不,这样不对,很蠢。别人在连续不停说话的时候,千万别

    来什么警句妙语。听着,听懂一句妙语就作答,会使同你说话的人急急

    匆匆往下赶,前后都脱节,对谈话气氛没好处。我们能往下谈,靠的就

    是气氛。你刚才表现得蛮好,谦恭礼貌,也懂规矩,密格斯虽然叫你难

    堪,你倒还是说了真话,这就建立起了我对你的信任。可是接着你就笨

    头笨脑地问起你的问卷,这可不行。”

    “莱克特大夫,您是位经验丰富的临床精神病专家,难道觉得我会

    这么笨,想要在气氛上设个什么圈套让您来钻?相信我吧。我是来请您

    回答这份问卷的,愿不愿由您。看看总无妨吧?”

    “史达琳警官,你最近读过什么行为科学部出的文件吗?”

    “读过。”

    “我也读过。联邦调查局很蠢,竟拒绝给我送《执法公报》,可我

    还是从二手商贩那儿弄了来。我还从约翰·杰伊和有关精神病学的刊物

    上得到了新闻。他们将系列凶杀犯划分为两组——有组织的和没有组织

    的。你怎么看?”

    “这是……基本的划法,他们显然——”

    “过于简单化,你想说的是这个词。实际上多数心理学都很幼稚,史达琳警官,行为科学部用的那种还处在颅相学的水平上。心理学起步

    时弄不到什么很好的人才。你上任何大学的心理系去看看那儿的师生,都是些蹩脚的业余爱好者,要不就是些缺乏个性的人,没有什么精英。

    什么有组织,无组织——那种想法真是从屁眼里喂食。”“您怎么来改一改这划分的方法呢?”

    “我不改。”

    “说到出版物,我读过您写的关于手术成瘾以及左边脸部和右边脸

    部表情的文章。”

    “是的,文章是一流的。”莱克特医生说。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杰克·克劳福德也这样认为。是他给我指出

    来的,他急着要找您,原因之一也就是这——”

    “清心寡欲的克劳福德也会着急?他都在找学员帮忙了,肯定是忙

    得很。”

    “他是忙,他想——”

    “忙野牛比尔的案子。”

    “我想是吧。”

    “不,不是‘我想是吧’。史达琳警官,你完全清楚就是为野牛比尔的

    案子。我原就在想,杰克·克劳福德派你来,可能就是为了问这事儿。”

    “不。”

    “那么你也不是在跟我兜圈子慢慢再说到这事上去?”

    “是的。我来是因为我们需要您的——”

    “野牛比尔的事儿你了解多少?”

    “谁也知道得不多。”“报上都报道了吗?”

    “我想是的。莱克特大夫,关于那件案子我还没有看到任何机密材

    料,我的工作是——”

    “野牛比尔弄了几个女人?”

    “警方找到了五个。”

    “全被剥了皮?”

    “局部被剥了,是的。”

    “报上从来都没对他的名字作出过解释。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野牛比

    尔吗?”

    “知道。”

    “告诉我。”

    “您要肯看看这份问卷我就告诉您。”

    “我看不就完了吗。说吧,为什么?”

    “起初只是作为堪萨斯城杀人案中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哦?说下去。”

    “他们叫他野牛比尔是因为他剥被害人身上的皮。”

    史达琳发现,自己已由感觉恐惧转而变为感觉低贱。两相比较,她

    宁可还是感觉恐惧。“把问卷送进来吧。”

    史达琳卷起问卷中蓝色的那部分放在盘子里送了进去。她一动不动

    地坐着。莱克特很快地翻阅了一遍。

    他将问卷丢回传送器里。“嗨,史达琳警官,用这么个差劲儿的小

    玩意儿就想剖析我?”

    “不是的。我是想您可以提供一点高见,促进我们的这项研

    究。”“可我又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呢?”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您为什么会在这儿,好奇发生在您身上的事儿。”

    “没什么事儿发生在我身上,史达琳警官。我是碰巧了。你们不要

    小看我,弄套权势来就想把我框住。为了行为主义心理学派,善恶也不

    要了,史达琳警官。给每个人都套上条道德尊严的裤子——从来就没有

    任何事可以说是谁的过错。看着我,史达琳警官,你能忍心说我是邪恶

    的吗?我邪恶吗,史达琳警官?”

    “我认为您一直在伤害人。在我看两者是一回事儿。”

    “邪恶仅仅是伤害人?要这么简单的话,那风暴也是邪恶的了。还

    有火灾,还有冰雹。保险商们笼而统之都管它们叫做‘天灾’。”

    “故意——”

    “我关注教堂倒塌事件,有点意思。西西里岛上最近倒了一座,你

    见着了吗?神奇极了!在一次特殊的弥撒上,教堂的正墙倒在了六十五位老太太身上。那是邪恶吗?如果是,又是谁干的?假如主高高地在那

    儿,那他就爱这结果,史达琳警官。伤寒和天鹅——全都来自同一个地

    方。”

    “我说不清楚您这个人,大夫,可我知道谁能说得清。”

    他举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她注意到,这手很特别,中指有两个,完

    全重叠,是最罕见的一种多指畸形。

    当他再度开口时,声调温柔而悦耳。“你想用些数字来研究我,史

    达琳警官。野心真不小,嗯?背着个漂亮的包,穿着双便宜的鞋,你知

    道你在我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吗?你看上去像个土包子。拾掇得有模有

    样,硬挤乱忙的一个土包子,有一点点品位而已。你的眼睛像低廉的诞

    生石19——偷偷摸摸捕捉点什么答案时,整个表面都放光。暗地里倒又

    很聪明,是不是?拼命也要设法不像你的母亲。营养好让你长了点个

    头,可摆脱矿工的生活到现在还没超过一代,史达琳警官。你是西弗吉

    尼亚史达琳家族的,还是俄克拉何马史达琳家族的,警官?是上大学还

    是参加妇女陆战队,当初是机会均等难以定夺,是不是?还是让我来告

    诉你你的一些具体情况吧,史达琳同学。在你房间里有一串镀金的珠子

    项链,如今看看蹩脚不堪,你心头就感到可怕的小小的一震,不是这样

    吗?那些人都只要说一声单调乏味的‘谢谢你’,你就让大家真的去摩挲

    一阵,每颗珠子摸一下就全变得黏黏糊糊。没意思。没意思。无——

    聊。赶时髦会坏了不少事是吧?而讲品位就不能客气。想想这段谈话,你就会想起你一脚蹬掉他时,他脸上那哑巴牲口受伤害时的表情。”

    “如果镀金的珠子项链已变得很俗艳,那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别的什

    么同样也变得俗艳呢?你夜里会这么问自己吧?”莱克特医生以极其温

    和的口气问道。

    史达琳抬起头来面对着他。“您观察得真不少,莱克特大夫。您说的事我一件也不否认。但不论您是有意还是无意,您刚才正好回答了我

    这儿的这个问题:您是否足够坚强,并用您那高超的洞察力来观察您自

    己?面对自己很难,这一点我是几分钟前才发现的。怎么样?观察一下

    您自己,再把实际情况写下来。您还能找到比您更合适更复杂的对象

    吗?要不您可能就是怕自己。”

    “史达琳警官,你很固执,是不是?”

    “是的。这么做也可以理解吧。”

    “你也不愿认为自己是平庸之辈。那多痛苦!我的天!嗯,你可绝

    非平庸之辈,史达琳警官,你只是害怕做一个平常的人。你的项链珠子

    什么样?是七毫米吗?”

    “七毫米。”

    “我给你提个建议。搞几个零散的、中间钻了孔的虎眼宝石来,和

    镀金的珠子交替着串在一起。可以两个三个间隔着串,也可以一个两个

    间隔着串,看上去什么效果最佳就怎么来。虎眼宝石的颜色将和你自己

    眼睛的颜色以及产生强光效果的那部分头发的颜色相同。有人给你送过

    情人节礼物吗?”

    “有。”

    “我们已进入大斋节10了,一个礼拜之后就是情人节。嗯——,你预

    计会收到什么礼物吗?”

    “永远也说不准。”

    “不,你从来也没预计过。……我一直在想情人节的事,它让我想

    起某件滑稽的事来。既然想起了这事儿,我可以让你在情人节过得非常快活,克拉丽丝·史达琳。”

    “怎么讲,莱克特大夫?”

    “送你一件神奇的情人节礼物。这事儿我还得想一想。现在却要请

    你原谅了。再见,史达琳警官。”

    “那这份调查问卷呢?”

    “曾经有个搞调查的要来研究我,结果我把他的肝拌着蚕豆和一大

    块阿姆龙甜饼给吃了。回学校去吧,小史达琳。”

    汉尼拔·莱克特直到最后都还是彬彬有礼的,没有转过身用背对着

    她。他从栅栏处一步步地往后退,接着就走向他的小床,躺了上去,离

    她远远的,仿佛一个石雕的十字军战士,在坟墓上躺着。

    史达琳忽然感到很空虚,好像失了血一样。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

    将文件放回公文包;本来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可她对自己的双腿没有

    信心,无法马上就站立起来。史达琳沉浸在失败里。她恨失败。她折好

    椅子,将它靠放在工具间的门上。她还得再一次从密格斯那儿走过。巴

    尼在远处,看上去像是在读书;她可以叫他来接她。该死的密格斯!不

    会比每天从那伙建筑工人或粗鲁的送货人身边走过时更糟糕吧。她开始

    顺着过道往回走。

    紧挨着她身边,响起了密格斯的嘶叫声:“我咬破手腕,这样我就

    可以死——啦!看见它在淌血了吗?”

    她应该喊巴尼的,可是一惊吓,倒往病房里看去。但见密格斯一弹

    手指,自己还没来得及转过脸去,就觉得一股温温的东西飞溅到了脸上

    和肩上。她从他那儿离开,才发觉原来那是精液,不是血,而莱克特这时正

    在喊她,她听得到他的声音。莱克特医生的喊声就在她身后,尖利刺

    耳,比刚才更明显了。

    “史达琳警官!”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一边走着,他还在后面喊。她在包里四处翻

    找手纸。

    身后在叫:“史达琳警官!”

    这时她已恢复了正常,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她向着门口稳稳地走

    去。

    “史达琳警官!”莱克特的嗓音换了一个调子。

    她停了下来。天哪!我干吗要这么急?密格斯又嘶叫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去听。

    她重新站到了莱克特病房的前面。她看到了这位医生那少见的狂躁

    不安的情景。她知道他闻得出她身上那东西的味儿。什么东西的味儿他

    都能嗅得出来。

    “我可不会对你干那事儿。无礼在我看来是无法形容的可恶。”

    似乎杀人之后使得他对这些相形之下不甚严重的无礼之举倒是很在

    意。要不就是,史达琳想,她身上这么特殊地留下那么个印记,他见了

    可能十分刺激。她说不清。他眼中的火花闪着闪着就飞进了黑暗,仿佛

    萤火虫飞进了洞穴。

    上帝!无论是什么把戏,就利用这机会了!她举起了公文包。“请

    为我做这份问卷。”也许她已经太迟了;他重又恢复了平静。

    “不。可是既然你来了,我会让你高兴的。我给你点别的,给你最

    喜爱的东西,克拉丽丝·史达琳。”

    “是什么,莱克特大夫?”

    “当然是进展。事情非常成功——我真高兴!是情人节让我想起这

    事的。”他微微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齿;笑的理由有多种可能。他说

    话的声音轻得她几乎都听不到。“上拉斯培尔的车里去找你情人节的礼

    物。听到我的话了吗?上拉斯培尔的车里去找你情人节的礼物。最好现

    在就去;我想密格斯不会这么快就又行的,就算他真的发狂也不会,你

    说呢?”4

    克拉丽丝·史达琳很激动,她精疲力竭,只是凭着意志力在奔跑

    着。莱克特评价她的话有的是对的,有的只是听起来接近真实。一瞬间

    她觉得有一种陌生感在脑海中散开去,好似一头熊闯进了野营车,将架

    子上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都拉了下来。

    他说她母亲的那番话令她愤怒,而她又必须驱除这愤怒。这可是在

    干工作。

    她坐在精神病院对面街上自己那辆旧平托车里喘着粗气。车窗被雾

    糊住了,人行道上的人看不进来,她获得了一丝幽静。

    拉斯培尔。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是莱克特的一个病人,也是其受

    害者之一。莱克特的背景材料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了解。档案材料

    数量巨大,拉斯培尔只是众多被害人中的一个,她需要阅读其中的细

    节。

    史达琳想赶紧了了这事儿,可她知道,进度由她自己掌握。拉斯培

    尔一案多年前就结案了,没人再会有危险。她有的是时间。最好是多掌

    握点情况多听点建议,然后再走下一步。

    克劳福德可能会不让她干,将事情交给别的人去做。她得抓住这个

    机会。

    她在一间电话亭里试着给他打电话,但发现对方正在众议院拨款小

    组委员会上为司法部讨专款呢。

    本来她可以从巴尔的摩警察局的凶杀组获取该案的详细情况的,可是谋杀罪不归联邦调查局管,她知道他们会即刻将这事儿从她这儿抢走

    的,毫无疑问。

    她驾车回到昆蒂科,回到行为科学部。部里挂着那亲切的印有格子

    图案的褐色窗帘,还有就是那满装着邪恶与罪孽的灰色卷宗。她在那儿

    一直坐到晚上,直到最后一位秘书走了,她还坐在那儿,摇着那架旧观

    片机的曲柄把手,一张张地过有关莱克特的微缩胶卷。那不听使唤的机

    器闪着光,仿佛黑暗房间里的一盏鬼火。照片上的文字与底片影像,密

    密层层地从她神情专注的脸上移过。

    本杰明·雷内·拉斯培尔,白种男人,四十六岁,巴尔的摩爱乐乐团

    首席长笛手。他是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的一个精神病患者。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在巴尔的摩的一次演出他没有到场。三

    月二十五日,他的尸体被发现,是坐在一所乡村小教堂的一张长椅上;

    那地方离弗吉尼亚的福尔斯教堂不远。他身上只系着根白领带,穿着件

    燕尾服。尸体解剖发现,拉斯培尔的心脏已被刺穿,同时胸腺和胰脏也

    不见了。

    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小就对肉类加工方面的事了解得很多——虽然

    她不希望了解得这么多,但是她依旧能辨认出那失踪的器官就是胸腺和

    胰脏。

    巴尔的摩凶杀组认为,这两件东西曾出现在拉斯培尔失踪的第二天

    晚上莱克特为巴尔的摩爱乐乐团团长和指挥所设的晚宴的菜单上。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声称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爱乐乐团的团长和指

    挥则表示,他们已想不起来莱克特医生的晚宴上有些什么菜,可是莱克

    特餐桌上菜肴的精美是出了名的,他也曾给美食家杂志撰写过大量文

    章。后来,爱乐乐团的团长因为厌食以及酒精依赖,到巴塞尔11的一家

    整体神经疗养院去接受治疗了。

    据巴尔的摩警方说,拉斯培尔是莱克特已知被害人中的第九个。

    拉斯培尔死时没有留下遗嘱,在遗产问题上,他的亲属互相诉讼打

    官司,报纸对此都关注了几个月,后来是公众渐渐失去了兴趣。

    拉斯培尔的亲属还和其他受害者家属联手打赢了一场官司,即销毁

    这个步入歧途的精神病专家的案卷及录音带。他们的理由是,说不准他

    会吐露出什么令人尴尬的秘密来,而案卷却是提供证据的文件。

    法庭指定拉斯培尔的律师埃弗雷特·尤为其遗产处置的执行人。

    史达琳要想去接近那辆车,必须向这位律师提出申请。律师可能会

    保护拉斯培尔的名声,所以,事先通知他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许就会

    销毁证据以遮护其已故的委托人。

    史达琳喜欢想到一个点子就立即抓住不放并且利用。她需要听听别

    人的意见,也需要得到上面的批准。她独自一人在行为科学部,可以随

    便使用这个地方。在通讯簿里,她找到了克劳福德家的电话号码。

    她根本就没听到电话响,而他的声音突然就出现了,很低,很平

    静。

    “杰克·克劳福德。”

    “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但愿你不在用餐。……”对方没有声音,她只得继续往下说,“莱克特今天跟我说了拉斯培尔案子的一些事儿,我正在办公室对此进行追查呢。他告诉我拉斯培尔的车里有什么东西,要查看那车我得通过他的律师。明天是星期六,没有课,我就想问问你是否——”

    “史达琳,怎么处理莱克特的消息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还记得吗?”克

    劳福德的声音低得要命。

    “星期天九点给你报告。”

    “执行,史达琳。就那么办,别的不要管。”

    “是,长官。”

    拨号音刺痛着她的耳朵。这痛又传到了她脸上,使她的双眼喷出怒

    火。

    “他妈的臭狗屎!”她说,“你这个老东西!狗娘养的讨厌家伙!让

    密格斯来对着你喷,看看你喜不喜欢!”

    史达琳梳洗得鲜鲜亮亮,身着联邦调查局的学员睡衣,正在写着她

    那份报告的第二稿。这时,她的室友阿黛莉娅·马普从图书馆回来了。

    马普的脸呈褐色,粗线条,看上去很健康,她这模样在她这个年纪更招

    人喜欢。

    阿黛莉娅·马普看出了她脸上的疲惫。

    “你今天干什么啦,姑娘?”马普总是问一些有没有答案都好像无关

    紧要的问题。

    “用甜言蜜语哄了一个疯子,搞了我一身的精液。”

    “我倒希望我也有时间去参加社交生活——不知你怎么安排得过来

    的,又要读书。”史达琳发觉自己在笑。阿黛莉娅·马普因为这小小的玩笑也跟着笑

    了起来。史达琳没有停止笑,她听到自己在很远的地方笑着,笑着。透

    过眼泪,史达琳看到马普显得异常的老,笑容里还带着悲伤。5

    杰克·克劳福德,五十三岁,正坐在家中卧室里一张靠背扶手椅

    里,就着一盏低低的台灯在那儿看书。他的面前是两张双人床,都用木

    块垫高到医院病床的高度。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上躺着他的妻子贝

    拉。克劳福德听得出她是在用嘴巴呼吸。两天过去了,她还没能动弹一

    下身子来同他说句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克劳福德从书本上抬起目光,从眼镜的上方看

    过去。他将书放了下来。贝拉恢复了呼吸,先是一个震颤,接着是完整

    的呼吸。他起身用手摸了摸她,量了她的血压和脉搏。几个月下来,他

    已成了量血压的专家。

    他在她旁边给自己安了一张床,因为他不愿在夜里丢下她一个人。

    为了他在黑暗中伸手就能摸到她,他的床也和她的一样高。

    除了床的高度以及为了贝拉舒适着想而准备的一些最起码的卫生用

    品外,克劳福德设法使这儿看上去不像一个病房。有花儿,可是不太

    多。看不到药片——克劳福德将厅里的一个放日用织品的壁橱空了出

    来,在里边放满她的药物和器具,等把这些都弄好了,才把她从医院接

    回了家。(他已经是第二次背着她跨过家门槛了,一想到这个,他几乎

    都没了勇气。)

    一股暖风从南方吹了过来。窗户开着,弗吉尼亚的空气温和而清

    新。黑暗里,小青蛙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

    房间里一尘不染,可地毯却已开始起绒了——克劳福德不愿在房里

    使用那有噪音的真空吸尘器,他用的是手工操作的地毯清扫器,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他轻轻地走到壁橱那里,打开灯。门背后挂着两块写字夹

    板。其中的一块上,他记录着贝拉的脉搏和血压。他记的数字和白班护

    士记的数字交替成一列,许多个日日夜夜下来,在那黄色的纸张上已经

    延伸过去好多页。在另一块写字板上,白班护士已在贝拉的用药上签好

    了名。

    克劳福德已经能够在夜间给她做任何一种所需的治疗。在把她带回

    家之前,他根据护士的指导,先在柠檬上后在自己的大腿上练习打针。

    克劳福德站在她身边可能有三分钟,他注视着她的脸。一条带云纹

    的漂亮丝巾遮盖着她的头发,好似穆斯林妇女用的包头巾。她一直坚持

    要用这围巾,直到生病之后。而今是他坚决要给妻子盖上。他用甘油为

    她润了润嘴唇,又用他那粗粗的大拇指将一小粒脏物从她的眼角抹去。

    她一动也没动。还没到给她翻身的时候。

    克劳福德照照镜子,确信自己身强体健没有病,尚不必和她共赴黄

    泉。他发觉自己在这么做时,感到十分羞愧。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已经记不起刚才在读些什么。他摸摸身边的

    书,将其中一本尚温热的找了出来。6

    星期一早上,史达琳在她的信箱里发现了克劳福德留给她的这张条

    子:

    克·史:

    动手查拉斯培尔的车。用你自己的空余时间。我办公室会给你

    一个信用卡号,以作打长途之需。碰那遗产或上哪儿去,事先与我

    取得联系。星期三下午四点给我报告。

    局长已拿到你署名的关于莱克特的报告。干得不错。

    杰·克

    8部

    史达琳感到很开心。她知道克劳福德只是弄一只精疲力竭的老鼠给

    她追打着锻炼锻炼。但他是想要教她,想要她干好,对于史达琳,这倒

    是比每一次都对她彬彬有礼要好。

    拉斯培尔死了已有八年了,有什么证据能在车里留那么久呢?

    根据家里的经验她知道,汽车贬值极快,所以有权受理上诉的法院

    会在遗嘱验证之前同意持有者将车出售,售车所得交第三者暂为保管。

    看来,即便像拉斯培尔这样纠缠不清多有争执的遗产权,持权人也不可能将一辆汽车留存这么久。

    还有就是时间的问题。连午餐休息的时间算在内,史达琳每天只有

    一小时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在办公期间打电话。星期三下午她就得向克

    劳福德汇报,这样,三天中她一共只有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去追踪

    那辆车,这还得占用她学习的时间,功课就只有到夜里去补了。

    她在上调查程序的课时做了很好的笔记,一般性的问题她还有机会

    请教老师。

    星期一吃午饭期间,巴尔的摩县法院大楼的工作人员让史达琳等着

    不要挂断电话,结果连续三次都把她给忘了。后来在她学习的时候,接

    通了法院大楼里一位很和善的职员,为她拆开了拉斯培尔遗产的验证记

    录。

    那位职员证实,有一辆汽车曾被批准出售。他将这车的型号、编号

    以及转让后车主的名字都给了史达琳。

    星期二,午餐的时间有一半耗在查找那名字上,剩下的一半用来查

    找马里兰机动车辆处,结果发现,该处无法通过序号来查找车辆,而只

    能通过登记号或现牌照号来查找。

    星期二下午,一场倾盆大雨将训练学员从射击场全都赶进了室内。

    在一间会议室里,海军陆战队前枪击指导约翰·布莱姆身上又是水又是

    汗,衣服冒着热气。他把史达琳挑出来,要在全班人面前测试一下她的

    手劲,看看她一分钟内用史密斯威生19型手枪能扣动多少下扳机。

    她用左手扣到七十四下。她将挡住视线的一缕头发吹开,又用右手

    从头开始;另一名学员给她数数。她稳稳地站着韦弗步姿,前瞄准器十

    分清晰,后瞄准器和临时代用的靶子则适当地有些模糊。打到一半的时

    候,她让自己走了一会儿神以解除疼痛。墙上的靶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州商务执行部颁给她的指导约翰·布莱姆的一张荣誉证书。

    在另一名学员数着左轮手枪扳机扣动的次数的同时,她侧过头去向

    布莱姆询问:

    “如果只有车子的编号……”

    “六五、六六、六七、六八、六……”

    “和型号,没有现牌照号……”

    “七八、七九、八十、八一……”

    “你怎么找它现在的登记号?”

    “……八九、九十。时间到。”

    “好,各位,”指导说,“我要你们注意刚才的事。战斗中连续射击

    时,手部力量是主要因素。诸君中有几位担心,下面我要叫到你们了。

    你们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史达琳双手力量远在平均之上,那是因为

    她用功了。那小小的扳机你们都有碰的机会,她用功练了,而你们中大

    多数人却还没有习惯去练,所捏的东西最硬的也不过你们的”——他一

    直警惕着不要用他原来海军陆战队时的习语,所以搜索一阵后礼貌地笑

    笑——“小脓包。”他最后说,“严肃点,史达琳,你也不够好。我想看

    到你毕业前左手能打到九十发以上。两人一组,互相计时——快!

    快!”

    “不是你,史达琳。过来。那车你手头还有些什么东西?”

    “就是序号和型号,没了。还有个五年前的车主。”

    “行,听着。大多数人搞……搞错是因为试图在登记号中从一个车主到另一个车主跳着这么找。这到了州与州之间就乱套了,我的意思

    是,即使当警察的有时也会那么做。电脑所存的只有登记号和车牌号,我们也都习惯于用这两种号码,而不用按车辆编号。”

    训练用的蓝把子左轮手枪的扳机声响彻整个房间,他只得冲着她的

    耳朵大声叫喊。

    “有一个办法很简单。印制城市黄页的R.L.波尔克公司,他们也出

    按型号及系列序号编排的现汽车牌照目录。只此一家。汽车商要找他们

    做广告。你怎么知道要来问我?”

    “你曾在州际商务执行部干过,我估计你查过不少车辆。多谢了。”

    “你得给我回报——把那左手的功夫练起来,直到符合要求,丢丢

    这帮手上没劲的人的脸。”

    她又在学习的时间回到了电话亭;手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记录下

    的东西。拉斯培尔的车是福特牌的。弗吉尼亚大学附近有一位福特汽车

    商,多年来他尽其所能,一直很有耐心地为她修理她那辆平托牌车。如

    今,这位汽车商还是一样耐心地为她在波尔克公司的目录中查找。他回

    到电话机旁,将最近一次弄到本杰明·拉斯培尔汽车的那人的姓名及地

    址告诉了她。

    克拉丽丝连交好运,克拉丽丝能克制自己。别这么忘乎所以,打电

    话到那人家里去,我瞧瞧,阿肯色州,第九号沟。杰克·克劳福德决不

    会让我上那儿去的,可至少我可以证实一下是谁在开那辆车。

    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电话铃声听上去滑稽而遥远,叮铃叮

    铃两下一次,像是用的同线话机。到了晚上她又试了试,依然没有人

    接。到了星期三午饭的时候,一个男人接了史达琳的电话:

    “WPOQ电台现在播放老歌。”

    “你好,我想找——”

    “我不想要什么铝制墙板,也不想住到佛罗里达的拖车式活动房屋

    停车场去,你还有什么?”

    史达琳从这男人的声音中听到一大堆阿肯色山区的口音。只要她想

    说,用这口音她能和随便哪个都聊上几句,可她这时没有时间了。

    “是的先生,如果能劳您驾帮我一下忙,我将不胜感激。我想和洛

    麦克斯·巴德威尔先生联系一下,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

    “叫史达琳什么的。”那人对屋里的别的人吼道,“找巴德威尔什么

    事?”

    “我这儿是福特公司不合格产品回收部中南分部。他有权享用公司

    对他的LTD型车免费保修啊。”

    “我是巴德威尔。原以为你们不费劲打个长途来是想兜售什么给

    我。现在调修都太迟了,我要的是弄辆整车。我和老婆那时在小石城,正从那儿的南国商业区把车开出来——在听吗?”

    “是的,先生。”

    “妈的连杆从油盘里捅了出来,弄得四处是油。你知道那顶上带个

    大虫的奥金卡车?12它碰上了油滑到边上去了。”

    “上帝保佑!”“冲倒了弗特麦特货棚,货棚从垫在底下的木块上斜坍了下来,玻

    璃也掉落了。弗特麦特货棚里那小子出来时都懵了,四面乱走,只好不

    让他上路。”

    “唉,要是我也会的。那后来怎么样呢?”

    “什么后来怎么样?”

    “汽车。”

    “我跟废旧汽车拆卸场的锡伯老兄说,他要来拿,我五十元钱卖

    了。我估计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您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巴德威尔先生?”

    “你找锡伯干什么?如果有人想从中捞点什么,也该是我啊!”

    “我明白,先生。我只是他们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让我五点

    钟之前找到那车。请问您有那号码吗?”

    “我的电话号码本找不着了,丢失好久了。你知道有这些小孙儿孙

    女后是什么样子。总机应该会把号码给你的,那地方叫锡伯废料回收

    场。”

    “多谢了,巴德威尔先生。”

    废料回收场证实,汽车已经被拆,被压成了方块以便回收利用。场

    长将记录下来的车辆编号报给了史达琳。

    狗屎老鼠!史达琳想道。她还没有完全摆脱她那土音。死胡同了。

    还什么情人节礼物!史达琳将头靠在电话亭中那冰冷的投币箱上。阿黛莉娅·马普髋上

    放着书,一连几下敲着电话亭的门,随后递进去一瓶橙汁。

    “多谢,阿黛莉娅。我还得打个电话,假如事情能及时办好,我上

    食堂找你,好吗?”

    “我多么希望你能改改那可怕的方言,”马普说,“可以找些书来帮

    帮你呀,我就再也没有说过我那地方的土话!你来这儿时说起话来那么

    不清不楚,人家说你是迷上那些糟糕货色了,姑娘。”马普关上了电话

    亭的门。

    史达琳觉得有必要设法再从莱克特身上搞点信息来。如果她先约

    好,克劳福德或许还会让她再回一趟精神病院。她拨通了奇尔顿医生的

    号码,可一直被挡在了他的秘书那儿。

    “奇尔顿大夫正和验尸官及地方检察官助理在一起。”那女人

    说,“他已经同你的上司谈过了,和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再见。”7

    “你的朋友密格斯死了。”克劳福德说,“史达琳,你是否把每一件

    事情都跟我说了?”克劳福德一脸倦容,可对信息还是非常敏感,正如

    猫头鹰那盘子状的翎颌对信号十分敏感一样,而且是和平常一样的缺乏

    仁慈。

    “怎么死的?”她感觉都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天亮前的某个时刻把自己的舌头给吞食了。奇尔顿认为是莱克特

    建议他这么干的。前一天晚上,护理员听到莱克特在轻声地和密格斯说

    话。莱克特对密格斯的情况了解得很多。他和密格斯说了一会儿,可护

    理员听不到莱克特说了些什么。密格斯叫了一阵子,后来就停了。史达

    琳,你是否把每一件事情都跟我说了?”

    “是的,长官。我备忘录里的一切都写进了报告,几乎一字不漏。”

    “奇尔顿打电话来数落了你一番。……”克劳福德等了等,见她不问

    为什么,倒显得蛮高兴。“我跟他说我觉得你的行为举止还是叫人满意

    的。奇尔顿正在设法阻止人家来搞民权调查。”

    “会来调查吗?”

    “当然啦,只要密格斯的家人想这么做。民权处今年很可能要调查

    八千例,他们会乐意再加个密格斯进去的。”克劳福德仔细盯着她,说,“你没事吧?”

    “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看。”“你不用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莱克特这么做只是以此自娱,他

    知道他们不会当真拿他怎么样,所以为什么不闹着玩玩呢?奇尔顿只是

    把他的书和马桶上的座圈拿走了一段时间,就这点;再有就是他没有果

    冻吃了。”克劳福德将手指交叉着放在肚子上,比了比他的两个大拇

    指。“莱克特向你问起我的事了吧?”

    “他问到你是不是很忙,我说是的。”

    “就这些?有没有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就把涉及个人的一些事省掉

    了?”

    “没有。他说你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这一点我写进去了。”

    “是的,你写了。没别的了?”

    “没了。我什么也没有省略。你不要以为我以什么闲言碎语作交易

    他才开口跟我谈的。”

    “我没有。”

    “我并不知道你的任何私事,就是知道也不会谈的。如果你不相

    信,我们现在就来说说清楚。”

    “我相信。下一个题目。”

    “你是在想有什么事,还是——”

    “史达琳,接着谈下一个题目。”

    “莱克特关于拉斯培尔的汽车的线索是死胡同一条了。四个月前在

    阿肯色州第九号沟,车就被压成了方块,卖出去回收利用了。也许我可

    以再回去和他谈谈,他会再告诉我点什么。”“那线索你已经研究透了?”

    “是的。”

    “你为什么认为拉斯培尔开的车就是他唯一的一辆呢?”

    “因为登记的就那一辆,他又是单身,所以我猜想——”

    “啊哈,你等等。”克劳福德用食指指着他俩之间空中的一条什么看

    不见的原则说,“你猜想。你猜想,史达琳。注意看这儿。”克劳福德在

    一本标准拍纸簿上写下“猜想”一词。史达琳的几个老师也从克劳福德这

    里学会了这种做法并且曾对她使用过,可史达琳并没有表露出她以前已

    见过这做法的样子。

    克劳福德开始强调他的观点了。“史达琳,我派你去干一项工作,你要是猜想的话,就会把你和我都弄成一头蠢驴13。”他向背后靠去,很

    满意的样子。“拉斯培尔收集汽车,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遗产里还有这些车吗?”

    “我不知道。你想你能不能设法去查出来?”

    “我能。”

    “哪里下手呢?”

    “处置他遗产的执行人。”

    “巴尔的摩的一名律师,中国人,我好像想起来了。”克劳福德说。

    “埃弗雷特·尤。”史达琳说,“巴尔的摩电话号码本上可以找到他。”

    “搜查拉斯培尔的车要有搜查证,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有时候,克劳福德说话的腔调让史达琳想起刘易斯·卡罗尔14作品中

    那条自以为无所不知的毛毛虫。

    史达琳不太敢放弃。“既然拉斯培尔已经死亡,对他不用有任何怀

    疑,那么,我们只要获得处置遗产的执行人的准许进行搜查,这搜查就

    是合法的,而搜查结果根据法律,在别的事情上也可用作可以接受的证

    据。”她背了起来。

    “完全正确。”克劳福德说,“告诉你吧:我来通知巴尔的摩分局你

    将去那儿。星期六,史达琳,利用你自己的时间。要是有什么果子的

    话,就去摘摘看。”

    她离开的时候,克劳福德倒是没有目送她离去。他用手指从废纸篓

    里夹起厚厚一团紫色的便条纸,在桌子上展开。纸条是有关他妻子的,一手漂亮的字迹:

    噢,争吵的学究们,想要寻找

    那能焚烧世界的火,却苦求无果

    直到受此启发:

    这火莫不就是她的发热?

    杰克,贝拉的事我非常难过。

    汉尼拔·莱克特8

    埃弗雷特·尤驾驶的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后面的窗子上贴着一张

    保罗大学的标签。他较胖,进这别克时,车身都略为向左倾了一下。克

    拉丽丝·史达琳随着他朝巴尔的摩城外开去。此时正下着雨,天快黑

    了。史达琳作为探警的这一天差不多就要过完了,却再没有第二天可以

    替代。她焦躁不安,只得和着挡风玻璃上刮水器的节奏一下一下轻叩着

    方向盘,以此排解。车辆沿着301号公路缓慢地前行。

    尤很机警,体胖,呼吸起来很吃力。史达琳猜他的年纪有六十岁。

    到现在为止他还很帮忙。耗掉的这一天不是他的错;这位巴尔的摩律师

    出差去了芝加哥一个星期,下午很晚了才回来,一出机场就直接来到他

    的办公室和史达琳见面。

    尤解释说,拉斯培尔那辆一流的派卡德车早在他死之前就一直存放

    着。车没有牌照,从来都没有开过。尤见过它一次,被东西盖着存放在

    库里,那还是在他的委托人被杀后不久,他罗列遗产清单时为了确证这

    车存在还见过一次的。他说,如果史达琳探警肯答应,一发现任何可能

    有损于他的已故委托人利益的事,就“立即坦率地予以公开”,那他就让

    她见这辆车。搜查证及其相应的麻烦倒可以省却。

    联邦调查局调一辆配有移动电话的普利茅斯轿车供史达琳享用一

    天,克劳福德则又给她提供了一张新的身份证,上面直白地写着“联邦

    探警”——她注意到,这身份证还有一周就到期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大约在城区外四英里的地

    方。史达琳一边随着车辆慢慢地前行,一边用电话尽其所能了解有关这

    个仓库的情况。当她一眼看到高高的橘黄色标牌“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钥匙由你保管”时,她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情况。

    斯普利特城有州际商务委员会颁发的一张运费由提货人埋单的执

    照,署的是伯纳德·加里的名。加里三年前搞跨州盗窃品运输,大陪审

    团差一点让他跑了;他的执照如今正交由法庭复审。

    尤从标牌底下开进折入。他把钥匙给门口一个穿制服的、脸上长满

    粉刺的年轻人看了看。门卫记下他们的执照号码,打开门,不耐烦地挥

    挥手示意了一下,好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似的。

    斯普利特这地方无遮无挡,风从外面直灌而入。我们当中的一些人

    没有脑子,永远无休止无规则地瞎闹,仿佛在作布朗运动15;这倒又像

    从拉瓜迪亚16飞往华雷斯17的离婚者,什么时候飞说不准;斯普利特城

    就给这样一些没脑子的人提供服务性项目,而它的生意主要也就是贮存

    离婚者分道扬镳后的有形动产。仓库里堆放的全是些起居室的家具、早

    餐时的全套用具、沾满污渍的床垫、玩具,以及没有冲洗好的底片。巴

    尔的摩县治安官员普遍认为,斯普利特城还藏有破产法庭裁决的相当可

    观的值钱的赔偿物品。

    它的样子像一个军事设施:三十英亩长长的建筑物,由防火墙隔成

    一个个仓库,大小如一个宽敞的车库,每个单元都安有卷帘门。收费合

    理,有些财产放那儿已经有多年了。安全措施很好。四周围着两排防强

    风暴的护栏,护栏与护栏之间二十四小时有警犬巡逻。

    拉斯培尔那间仓库是三十一号,门的底部已堆积了六英寸厚的湿漉

    漉的树叶,其间还混杂着一些纸杯及细小的脏物。门的两边各有一把大

    大的挂锁。左边的锁扣上还有一颗印。埃弗雷特·尤弯着僵硬的身子去

    看这印。史达琳举着伞拿着手电。这时天已薄暮。

    “这地方自从我五年前来过后好像还没有被打开过。”他说,“你瞧这儿塑料上我这公证人章的印子还在。当初我不知道那些亲属会这样争

    吵不休,为遗嘱验证的事拖拖沓沓,一闹就是这么多年。”

    尤拿着手电和伞,史达琳拍下了那锁和印的照片。

    “拉斯培尔先生在城里有一间办公室兼音乐室,被我关闭了,这样

    可以免付地产房租。”他说,“我找人将里面的陈设搬到这儿,和先已在

    这儿的拉斯培尔的汽车和别的东西存放在一起。我想我们搬来的有一架

    立式钢琴、书、乐谱和一张床。”

    尤试着用一把钥匙开门。“锁可能冻住了,至少这一把死死的。”弯

    下腰去同时又要呼吸对他来说很是不易。他试图蹲下来,膝盖却在嘎吱

    嘎吱地响。

    看到这两把大挂锁是铬钢制的“美国标准”牌,史达琳很是高兴。它

    们虽然看起来难以打开,但她知道,只要有一颗金属薄板做的螺丝以及

    一把羊角榔头,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那黄铜锁柱啪的一声弹出来——

    小的时候她父亲曾给她演示过夜盗是如何干这活儿的。问题是要找到这

    样的榔头和螺丝;她的平托车里连一点可以派上用场的常备废旧杂物也

    没有。

    她在包里四处翻找,找出了她用来喷她那辆福特Pinto车门锁的除冰

    喷剂。

    “想不想进您的车去歇口气,尤先生?您稍微去暖暖身子吧,我来

    试试看。把伞拿走,现在只是毛毛雨了。”

    史达琳将联邦调查局的那辆普利茅斯车开过来紧挨着门,这样可以

    利用它的前灯。她从车里取出量油尺,往挂锁的锁孔里滴了点油,再喷

    入除冰剂将油稀释。尤先生在车里微笑着点点头。他很能理解人,史达

    琳为此感到高兴;她可以做她的事,同时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撂在了一边。

    这时天已经黑了。在普利茅斯车前灯的强光照射下,她感到自己的

    身体一无遮拦。车子的发动机在空转着,耳朵里只听见风扇皮带嘎吱嘎

    吱的响声。她锁了车,却没有让它熄火。尤先生看上去是个好人,但她

    觉得还是会有被车辗碎在门上的危险。

    挂锁在她手里像青蛙似的跳了一下,开了,沉甸甸油腻腻的。另一

    把锁已被油浸过,开起来就更容易了。

    门推不上去。史达琳握着把手往上抬,直抬得眼前直冒金星。尤过

    来帮忙,可是门把小,他一伸手,之间就没有多少空隙,这样也就几乎

    没增加什么力。

    “我们不妨下星期再来,叫上我儿子或别的什么工人。”尤先生建议

    说,“我很想一会儿就回家去。”

    史达琳一点也没有把握是否还会再回这地方来;就克劳福德而言,他只需抓起电话让巴尔的摩分局来处理就行了,还更省事儿。“尤先

    生,我赶一赶。您这车里有大的千斤顶没有?”

    史达琳将千斤顶放到门把手的下面,用她身体的重量压在六角扳手

    上权作千斤顶的柄。门嘎啦嘎啦响得可怕,往上升了半英寸,看上去像

    是中间部分在往上弯。又上去了一英寸,再上去了一英寸;她把一只备

    用轮胎推到门底下抵着,再把尤先生和她自己的千斤顶分别移到门的两

    侧,放在门的底边下面,紧挨着门升降时走的那两道轨辙。

    她在两边轮流起动着千斤顶,一寸一寸把门往上抬到了一英尺半,这时门被牢牢地卡死了,即使她把全身的重量往千斤顶柄上压,门也不

    再往上动。尤先生过来和她一起从门底下仔细地朝里看。他每一次弯腰都只能

    弯几秒钟。

    “那里边好像有老鼠的味道。”他说,“我让他们在这儿一定要用獐

    鼠药,相信契约中是明确指定了的。他们说獐鼠之类的啮齿目动物几乎

    都没听说过。我可是听说过的,你呢?”

    “我听说过。”史达琳说。借着手电的光,她辨认出许多纸板箱和一

    只大轮胎,轮胎的内壁呈一圈宽宽的白色,露在一块布罩子的底边下

    面。轮胎是扁的,没有气。

    她将普利茅斯车倒回去一点,直到前灯的光能照到门底下。她取出

    一块小橡胶地板垫。

    “你要到那里面去,史达琳警官?”

    “我得去看一下,尤先生。”

    他掏出手帕。“建议你还是在裤脚翻边的地方把踝关节紧紧地包扎

    好,以免老鼠侵袭。”

    “谢谢,先生,这主意很好。尤先生,万一这门滑下来,嘿嘿,或

    者出点别的事,能否劳您驾打这个号码?这是我们巴尔的摩分局。他们

    知道我这时正和您一起在这里,一会儿得不到我的消息会引起他们警觉

    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可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将派卡德车的钥匙交给了

    她。

    史达琳将橡胶垫放在门前的湿地上,在上面躺了下去,手里拿一包

    取证用的塑料口袋套在照相机的镜头上,裤脚的翻边处用尤先生和她自己的手帕紧紧地扎住。一阵毛毛雨落到她脸上。她闻到强烈的霉味和老

    鼠味。说来也荒唐,史达琳这时想到的竟是拉丁语!

    在她上法医学的第一天,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是那位罗马医生的名

    言:Primum non nocere——勿伤证据为首要。

    他倒不上他妈的满是老鼠的车库里说这样的话。

    她忽然又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父亲一手按着她兄弟的肩,对她

    说:“克拉丽丝,要是玩起来就要吵闹抱怨,你还是进屋里去。”

    史达琳将罩衫的领扣扣上,双肩缩在脖子里,从门底下钻了进去。

    她人到了派卡德车后部车身的底下。车紧挨着仓库间的左边,几乎

    碰到了墙。房间的右边堆着高高的纸板箱,把车子旁的空间全占满了。

    史达琳扭动背部,直到可以将头从车与箱子间狭窄空隙处露出来。她用

    手电照着堆得像悬崖峭壁似的箱子。窄小的空间拉满了许多蜘蛛网。多

    数是球状蜘蛛,蛛网上处处缀满了蜘蛛小小的皱缩了的尸体,牢牢地缠

    结在那儿。

    嗨,唯一要担心的是一种褐色的隐身蛛,它不在露天筑巢搭窝,史

    达琳自言自语地说,别的倒无所谓。

    后挡泥板边上有空地可以立足。她的脸紧靠着那只宽宽的白胎壁轮

    胎;她来回扭动着身子,最后从车底下钻了出来。轮胎已经干腐了。她

    看到上面有“古德伊尔双鹰”的字样。她一边从那块窄小的空地站立起

    来,一边当心着自己的头别被碰了,同时又用手去拽面前的蛛网。戴面

    纱的感觉是否就是这样?

    外面传来尤先生的声音:“行吗,史达琳小姐?”“行!”她说。紧接着她的话音的,是几阵小小的慌乱声,钢琴里面

    有什么东西从几个高音键上爬过。外面车的车灯照进来,灯光一直照到

    她的腿肚子。

    “这么说你已经找到钢琴啦,史达琳警官?”尤先生喊道。

    “刚才不是我!”

    “喔。”

    汽车大而高,还很长。根据尤列的清单,这是辆一九三八年生产的

    派卡德牌轿车。车由一块地毯盖着,长毛绒的一面朝下。她晃动手电四

    下里照。

    “是你用这块地毯盖在车上的吗,尤先生?”

    “我见到车时就那样,从来也没掀开过。”尤从门底下喊道,“沾满

    灰尘的地毯我是弄不来,那是拉斯培尔盖的,我只是证实一下车在那

    里。帮我搬家具的人将钢琴靠墙放好,用东西盖上,车边上再堆放些箱

    子后就走了。我是论钟头给他们付报酬。箱子里大部分是些活页乐谱和

    书。”

    地毯又厚又重,她一拉,只见手电射出的光束里飞舞着无数的尘

    埃。她打了两个喷嚏。她踮起脚,将地毯翻卷到这辆高高的旧车的中

    间。后窗上的帘子是放下的。门把上积满了灰尘。她必须越过箱子,身

    子往前倾才能够到门把。她只摸到了把手的末端,试着朝下扳。锁住

    了。后边的车门没有锁孔。她得搬开许多箱子才能到前车门,该死的是

    几乎没有地方可以放这些箱子。在后窗的窗帘与窗柱之间,她看到有一

    个小小的空隙。

    史达琳俯身在这些箱子上,将一只眼凑近玻璃,再通过那隙缝用手电往里照。她只看到了玻璃中反射着自己的影子。最后她只好窝起一只

    手遮在手电的上方。布满灰尘的玻璃将一小束光扩散开去,从座位上移

    过。座位上,一本相册打开着放在那儿。由于光线不好,相片的颜色看

    上去很差,可她还是能看得到粘贴在页码上的情人节礼物,那带花边的

    老式的情人节礼物,松松软软地贴在上面。

    “多谢了,莱克特大夫。”说这话时,她的呼吸扬起了窗沿上那些毛

    拉拉的灰尘,把玻璃给糊住了。她不愿去擦这玻璃,所以只好等它慢慢

    再清晰起来。手电光继续移动着,照到了一块盖腿膝用的毛毯;毛毯掉

    在了汽车的地板上。接着又照到了一双男人晚上穿的漆皮鞋,亮亮的,却也染着灰尘。鞋子往上,是黑色的短筒袜;袜子再往上,是全套礼

    服,裤筒里伸着两条腿。

    五年中没人进过这门——慢点,慢点,宝贝别着急!

    “噢,尤先生!喂,尤先生!”

    “什么事,史达琳警官?”

    “尤先生,像是有人在这车里坐着!”

    “噢,我的天!或者你最好还是出来吧,史达琳小姐!”

    “还没完呢,尤先生。要是您愿意,还请就在那儿等着。”

    现在该动动脑子了。下半辈子你可以躺在床上对着枕头闲扯废话,现在可还不是扯废话的时候。抓住时机把事做好。我不想毁了证据。我

    确实需要帮忙,可最要紧的是我不想喊“狼来了”!搞得人虚惊一场。要

    是我急急匆匆通知巴尔的摩方面,结果却是警官到这儿空跑一趟,那可

    够我受的。我看到的只是像腿一样的东西。尤先生假如知道这车里有件

    好东西也不会带我上这儿来。她自个儿勉强地笑了笑。“说有一件好东西”是虚张声势。自从尤上次来看过后,没人到过这儿。好,这就是

    说,不论车里的东西是什么,这些箱子是后来搬到这儿的,也就是说,我可以搬动这些箱子而无损于任何重要的线索。

    “行了,尤先生。”

    “好。史达琳警官,我们要不要喊警官?你一个人行吗?”

    “我得查个明白。请您就在那儿等着。”

    箱子的问题就和魔方一样叫人头疼。她试图一边用胳肢窝夹着手

    电,一边动箱子,可手电掉了两次,最后只好放到车顶上。她得把箱子

    挪到身后去,矮一点的可以推到车底下。什么东西咬了她或是擦了她,叫她的拇指根痒痒的。

    现在她可以透过前座边窗灰蒙蒙的玻璃看到驾驶室的情形了。一只

    蜘蛛在大大的方向盘与变速杆之间织起了一张网。前后室被隔了起来,彼此不通。

    她想,从门底下钻进来之前给这把派卡德车钥匙上点油就好了,可

    是,钥匙往锁里一插,锁竟然开了。

    窄窄的过道里几乎没有什么空间,车门开不到三分之一。车门打开

    撞到箱子上,一震,惊动老鼠一阵抓挠,钢琴琴键又发出了几下响声。

    一股腐烂及化学品的臭味从车内散发出来,使她想起某个她说不上名字

    的地方。

    她弯身钻进车去,打开驾驶座后面的隔板,用手电去照车子后面的

    隔间。首先照到的是一件在正式场合穿的、带饰纽的衬衣。扫过衬衣的

    硬前胸,接着是照脸。不见脸。重又往下照。衬衣的饰纽闪闪发光,翻

    领是缎子做的。照到腰膝部,拉链开着。上去,照到打得很匀整的蝴蝶领结和衣领,一个只有脖子的人体模型从这地方露了出来。但是脖子上

    方还另有样东西在泛着微光。是布,一块黑色的罩布,本该在头的位

    置,大大的,像是罩着一只鹦鹉笼子。是丝绒吧,史达琳想。人体模型

    的背后是行李架,在行李架和人体模型中间搁置了一个由胶合板做的架

    子,那东西就搁在这胶合板架子的上面。

    她调了调手电的焦距,从前排座位的位置上照了几张照,闪光灯一

    闪眼睛就一闭。接着她从车里钻出来,直了直身子。她站在黑暗里,身

    上湿漉漉,缠着蜘蛛网;她在考虑,该怎么办?

    她不打算做的是,把负责巴尔的摩分局的特工请来,结果就是让人

    看一个裤子拉链开着的人体模型和一本情人节纪念册。

    既然已决定进入后座去将罩布从那东西上拿下来,她就不想再多加

    考虑。她将手伸过驾驶室的隔板,打开后门的锁,重新挪了挪几只箱子

    的位置好让门开开来。这一切好像都花了不少工夫。门打开后,后座间

    里出来的味道比刚才要强烈得多。她进到里面,捏着情人节纪念册的角

    将它小心翼翼地拿起,移到车顶上一只放物证的袋上,又将另一只物证

    袋铺到座位上。

    她钻进车时,车的弹簧吱嘎作响。她在人体模型旁坐下来,模型微

    微动了一下,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从大腿那里滑落,掉到了座位上。她用

    一根手指碰了碰手套,里面的手硬邦邦的。小心翼翼地,她将手套从手

    腕处褪了下来。手腕是用某种白色的人工材料制造的。裤子里鼓着一个

    东西,使她突然想起上中学时几件好笑的事情来。

    座位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抓爬声。

    轻轻地,她的手触到了那罩巾。布从什么硬东西上面轻松滑过,又

    滑落了下去。当她摸到上部那圆顶时,她明白了,她明白那是一只实验室用的大标本瓶,也明白了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带着恐惧,然而又几乎

    是毫不迟疑地,她揭开了盖子。

    瓶子里是个人头,沿下巴底下整整齐齐被切割了下来。脸向着她,防腐用的酒精早已将两只眼睛灼成乳白色。嘴巴张着,舌头稍稍伸出,灰得很。年代久了,酒精已有挥发,头已经沉落到瓶底,露在液体表面

    之上的冠状部分已有一层腐烂。头与瓶底成一角度,像只猫头鹰似的呆

    呆地凝视着史达琳。即使用手电摇来晃去地照面部,它依旧默然一副死

    样。

    这时的史达琳审度着自己。她高兴。她极度兴奋。刹那间她又问自

    己,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有价值。现在,此时此刻,和一个人头与几只

    老鼠坐在这辆旧车里,自己的脑子居然还很清楚,为此她感到自豪。

    “好啦,孩子,”她说,“我们再不是堪萨斯那时啦!”她一直想以坚

    强的口吻说这句话,可现在这么说了,倒又让她觉得虚假空洞,所幸没

    有人听到。有活儿等着干呢。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靠着坐好并四下里瞧着。

    这是什么人选择和制造的一个环境。从沿着301号公路慢慢前行的

    车辆到这儿,她的思绪仿佛经历了千万年。

    汽车风窗的几根玻璃立柱上放着几只经过雕刻的水晶小花瓶,插在

    里面的花已经干枯了,低垂着。车的工作台翻折朝下,上面盖着块亚麻

    布。台上一只细颈瓶,透过灰尘隐隐闪光。在细颈瓶与它近旁的一个矮

    蜡烛架之间,蜘蛛织起了一张网。

    她试图想象莱克特或别的什么人同她眼下的伙伴一起坐在这儿喝着

    什么,还试着给他看这情人节礼物。别的还有点什么呢?她轻手轻脚,尽可能不乱动,搜寻着可以证明这人身份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在一只上衣口袋里,她发现了一卷布料,那是调整裤子长度时做剩下的——他

    们给他穿这身餐服时,衣服很可能是新做的。

    史达琳去拨弄裤子里那个鼓起的东西。太硬了,即使是对高中生来

    说也太硬了,她想。她用手指拉开拉链,将手电往里照,看到一根磨得

    发亮的、嵌饰有花纹的木制阴茎。还粗大得很呢!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不

    是品德败坏。

    她小心谨慎地转动着标本瓶,仔细检查人头的两侧及后部,看看是

    否有损伤处。一处也没见到。一家实验室用品公司的名字浇铸在玻璃

    中。

    她再次凝视这张脸,她相信她的收获够大。仔细地瞧着这张脸,看

    舌头与玻璃接触处的颜色在变化,并没有梦里梦到密格斯吞吃自己的舌

    头那么糟糕。她感到,如果有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可让她做,她是无

    论什么都敢看了。史达琳还是年轻啊。

    WPIK电视新闻转播流动车一滑停,十秒钟内乔妮塔·约翰逊就戴好

    了耳环,那张漂亮的褐色的脸上也搽好了粉。她估摸了一下情形。她和

    她的新闻小组一直在密切注意收听巴尔的摩县警方的广播,所以赶在巡

    警车之前先到达了斯普利特城。

    新闻小组成员在他们车子的前灯照耀下所看到的一切,只有克拉丽

    丝·史达琳在车库门前站着,手里拿着电筒和她那张小小的压膜身份

    证,头发已被细雨淋湿,贴在了头皮上。

    乔妮塔·约翰逊每次都能发现个什么新人。她从转播车里爬出来,摄像人员紧随其后,来到史达琳跟前。强烈的灯光打开了。尤先生深深地陷坐在他的别克车里,窗沿以上只见到他的帽子。

    “我是WPIK新闻的乔妮塔·约翰逊,你说发现了一宗凶杀案?”

    史达琳看上去不太像搞法律这一行的,她也知道。“我是联邦调查

    局的警员,这儿是犯罪现场,我必须保护现场等巴尔的摩当局——”

    那个助理摄像师抓住车库门的底部正设法往上抬呢。

    “住手!”史达琳说,“说你呢,先生。住手!请往后退。我不是和

    你开玩笑。别在这儿。”她多么希望有块警徽,有件制服,无论什么都

    行啊!

    “行了,哈利。”那女记者说,“呃,警官,我们愿意尽量合作。坦

    率地说,这帮人在这儿是要花钱的,我甚至都在想要不要留他们在这里

    等别的有关当局的人到来。能否告诉我那里面是不是有具尸体?摄像机

    关了,就你我之间说说。告诉我,我们等。我们会好好的,我保证。怎

    么样?”

    “我要是你,就等着。”史达琳说。

    “多谢。你不会遗憾的,”乔妮塔·约翰逊说,“瞧,我这里有些关于

    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的情报,你也许可以用用。用手电照照写字板好

    吗?我看看这儿是否能找着。”

    “乔妮,WEYE的流动转播车刚刚从门口拐进来了。”那个叫哈利的

    男人说。

    “我看看这儿是否能找着。警官,喏,找着了。大约两年前有桩丑

    闻,说他们试图证实这地方在私下里做交易收藏什么——是烟花

    吗?”乔妮塔·约翰逊时不时地朝史达琳的肩后面看。史达琳转身看到摄像师已仰着躺到了地上,头和肩已进了车库;那

    位助手在他身边蹲着,准备将小型摄像机从门底下递进去。

    “嗨!”史达琳说。她在他旁边的湿地上跪下,去拽他的衬衣。“你

    不能到里面去。嗨!我跟你说了不能那么干!”

    两个男人自始至终不停地同她说话,文雅客气地说着:“我们什么

    也不会去碰的,我们是内行了,你用不着担心。无论如何警察也都会让

    我们进去的,没问题,宝贝。”

    他们这种连哄带骗瞎管闲事的样子叫她一下子改变了做法。

    她跑到门的一头那个作缓冲用的千斤顶那里,操起手柄就开始上下

    揿动。门下来两英寸,发出吱吱嘎嘎刺耳的尖叫声。她再揿。门这时已

    碰到了那人的胸。他并不出来,她从插孔里拔出手柄拎着就回到平躺在

    地上的那个摄像师跟前。别的电视台的灯光这时都已亮了起来,在强光

    的照射下,她用千斤顶的手柄在他身体上面的门上嘭嘭地敲击,使他身

    上落满灰和锈。

    “你给我注意!”她说,“不听是不是?出来!好,再过一秒钟你就

    将以妨碍执法罪被逮捕!”

    “别急嘛!”那助手说。他把手放到她身上。她转而又冲着他来。耀

    眼的强光后面传来喊叫声。她听到警笛在叫了。

    “手拿开往后退,小子!”她脚踩着摄像师的脚踝,脸正对着助手,千斤顶的手柄拎在手里垂在一边。她没有将这手柄举起来,没举效果也

    已一样了。事实上,她在电视里看上去已经够糟糕了。9

    暴力凶犯区在半明半暗中发出的气味似乎更加强烈了。走廊里有一

    台电视机在播放着节目,却没有声音;电视屏幕反射的光将史达琳的身

    影投射到莱克特医生病房的栅栏上。

    栅栏后面黑黑的,她看不见,可她没有叫护理员从他的操纵台那儿

    将灯打开。只要一叫他开,整个病房立即就亮,而她知道,巴尔的摩县

    警方连续几小时一直让所有的灯都开着,其间对着莱克特又喊又叫地问

    了不少问题。他拒绝开口,只用纸叠了一只小鸡作为对警方的反应;捏

    住小鸡的尾部上下拨弄,小鸡即作啄食状。那位高级官员暴怒,在休息

    室的烟灰缸里将这小鸡一下子压扁,同时做手势让史达琳进去。

    “莱克特大夫?”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在厅内响着,可

    是密格斯那空空的病房里已没有了呼吸声。密格斯的病房空空荡荡,她

    感觉其沉寂如溪谷。

    史达琳知道莱克特在黑暗中正盯着她。两分钟过去了。因为折腾那

    车库的门,她的腿和背到现在都还在疼,衣服也是湿的。她将外套压在

    身下坐在地上,离栅栏远远的,两脚蜷缩盘腿而坐,又将散披在衣领上

    的湿漉漉的头发撩起,使之不粘在脖子上。

    她身后的电视屏幕上,一位福音传道者挥动了一下双臂。

    “莱克特大夫,你我都明白我来是怎么回事。他们认为你会跟我谈

    的。”

    沉默。厅内远处有人在吹口哨《越过大海上斯凯岛》。五分钟过去了,她说:“到那里面去怪怪的,什么时候我想同你说

    说那情形。”

    装食物的传送器忽然从莱克特的病房里滑滚了出来,把史达琳吓了

    一跳。盘子里是一条叠好的干净毛巾。她并没有听到他移动的声音。

    她看了看毛巾,带着一种斗输了的感觉,拿起来擦头发。“谢

    谢。”她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野牛比尔的事呢?”他的声音很近,同她的在一个

    水平线上。他一定也是在地上坐着。

    “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看到他的案子后我会的。”

    “那个案子我没有办。”史达琳说。

    “他们利用完你之后,这个案子也不会让你办的。”

    “我知道。”

    “你能够弄到野牛比尔的案卷,那些报告和照片。我想看看。”

    我敢打赌你是想看。“莱克特大夫,这事因你而起,现在就请跟我

    说说派卡德车里那人的情况。”

    “你见到了一个完整的人?怪了!我只看到了一个头。你觉得其余

    部分是从哪里来的?”

    “好吧,那头是谁的?”

    “你的判断呢?”“他们只搞了点初步的情况。白种男人,大约二十七岁,牙科判断

    属欧美血统。是谁啊?”

    “拉斯培尔的情人。拉斯培尔,那个感伤缠绵的长笛手。”

    “详情呢——他是怎么死的?”

    “拐弯抹角地问,史达琳警官?”

    “不,我以后再问吧。”

    “让我给你省点时间吧。我没干,是拉斯培尔干的。拉斯培尔喜欢

    水手。这是个斯堪的纳维亚人,叫克劳斯什么的,拉斯培尔从来没告诉

    过我他姓什么。”

    莱克特医生的声音又往下移了一点。史达琳想,他也许躺到地上去

    了。

    “克劳斯在圣迭戈下了一艘瑞典船。拉斯培尔当时也在那儿的一所

    音乐学院暑期班教课。他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年轻人。那瑞典人倒也觉得

    不错,便偷偷地逃离了他所在的那条船。他们买了一辆极其难看的露营

    车,赤条条像精灵似的在树林中穿来穿去。拉斯培尔说这年轻人对他不

    忠,就把他勒死了。”

    “这是拉斯培尔跟你说的?”

    “噢,是的,条件是我给他治疗期间保证严守秘密。我现在想那是

    个谎言。拉斯培尔总是给实际情形添枝加叶,他想让人觉得他既危险又

    浪漫。那瑞典人很可能在性行为过程中死于某种千篇一律的性窒息。拉

    斯培尔肌肉松散软弱无力,是不可能将他勒死的。你注意到克劳斯下巴

    底下是不是修得整整齐齐?那可能是为了去掉位置很高的一道绞索印子。”

    “我明白。”

    “拉斯培尔的幸福梦破灭了。他把克劳斯的头装进一只保龄球口

    袋,回到了东部。”

    “其余部分他怎么处理的呢?”

    “埋山里了。”

    “汽车里那人头他给你看过?”

    “噢,是的。在治疗过程中,他逐渐感觉到可以将什么事都告诉

    我。他和克劳斯常一道到外面坐坐,给他看看情人节礼物。”

    “那么后来拉斯培尔自己……也死了。为什么呢?”

    “坦白地说,他嘀嘀咕咕已经把我搞烦搞腻了。对他也是最好的结

    果吧,真的。治疗已不再管用。我估计大多数精神病专家都会因这么一

    两个病人要来向我咨询。这件事我以前从未和人谈论过,现在是厌倦

    了。”

    “还有你为乐团官员所设的晚宴。”

    “你难道没碰到过这样的事:人家上你这儿来,你却没有时间去买

    东西?只好冰箱里有什么就将就着吃吧,克拉丽丝。我可以叫你克拉丽

    丝吗?”

    “可以。我想我就叫你——”

    “莱克特大夫——就你的年龄和地位来看,这称呼看来最合适。”他说。

    “是。”

    “进车库时你是什么感觉?”

    “害怕。”

    “为什么?”

    “有老鼠和虫子。”

    “是否有什么可以用来壮壮胆的东西?”莱克特医生问。

    “我所知道的一样也不顶用,我只想得到我所追寻的。”

    “那么是否有什么记忆或者场景出现在你的脑子里,不管你是否去

    搜寻了那些记忆或场景?”

    “可能有吧,我没想过这事儿。”

    “你早年生活中的一些事情。”

    “我还得留心想想。”

    “当你听到我已故的邻居密格斯的消息时是什么感觉?你还没问我

    呢。”

    “我正要问。”

    “听到后是不是很开心?”

    “不。”“很伤心?”

    “不。是你劝他那么干的?”

    莱克特医生轻轻地笑了笑。“史达琳警官,你是在问我,是不是我

    教唆密格斯先生犯下这严重的自杀罪?别傻了!不过他吞下那根招惹他

    人的舌头,倒也是叫人快慰,难道你不同意吗?”

    “不同意。”

    “史达琳警官,这可不是真话,你第一次对我撒谎。用杜鲁门的话

    说,是一个令人悲哀的事件。”

    “杜鲁门总统?”

    “不去管他了。你认为我为什么帮你的忙?”

    “不知道。”

    “杰克·克劳福德喜欢你,是不是?”

    “不知道。”

    “这可能不是真的。你希望不希望他喜欢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

    得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去讨好他?这冲动是不是搅得你心神不宁?对你

    这要讨好他的冲动你是不是有所提防?”

    “人人都希望被别人喜欢,莱克特大夫。”

    “不是人人都这样。你认为杰克·克劳福德是否对你有性方面的要

    求?我肯定他眼下心里十分烦乱。你认为他心目中会不会在想象……同

    你胡搞乱来的……场景、情形?”“莱克特大夫,我对这事儿没有什么好奇,这种事只有密格斯会

    问。”

    “他再也问不了了。”

    “是不是你建议他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的?”

    “你们提审的案子本来就常带有那种假设的成分,用你的腔调一

    问,更散发出知识的臭味。克劳福德显然是喜欢你,也认为你称职。想

    必古里古怪的这些事凑到一起都没能逃得过你的眼睛,克拉丽丝——克

    劳福德帮了你,我也帮了你。你说你不知道克劳福德为什么帮你的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不知道。告诉我。”

    “你是否觉得是因为我喜欢看着你想着要把你吃掉——想着你吃起

    来会是什么味道?”

    “是这个原因吗?”

    “不。我要的东西只有克劳福德能给我,想同他做个交易。可是他

    不会来见我的。野牛比尔的案子他不会来求我帮忙,虽然他清楚这意味

    着还有年轻的女人要送命。”

    “我简直无法相信,莱克特大夫。”

    “我只要点很简单的东西,而他可以搞到。”莱克特调节病房内的变

    阻器将灯慢慢调亮。他的书和画不见了。他马桶上的座圈不见了。奇尔

    顿为密格斯的事惩罚他,将他牢内的东西搬得精空。

    “我在这房间里已经八年了,克拉丽丝。我知道他们绝对绝对不会

    让我活着出去。我想要的是一片风景。我想要一扇窗户,可以看到一棵树,甚至水。”

    “你的律师有没有请求——”

    “奇尔顿在厅里安的那台电视,定死一个宗教频道,你一走,护理

    员立即就会把声音调出来,我的律师也没法阻止,法庭现在对我的态度

    也就是这样了。我想到一个联邦的机构里去,想要回我的书,想要一片

    风景。我会珍惜这风景的。克劳福德可以办得到。去问问他。”

    “我可以把你的话告诉他。”

    “他不会理睬的。野牛比尔会一直干下去,干下去。等他剥了人的

    头皮再看看你是什么感觉吧。……关于野牛比尔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

    完全不用看他的案子,从今往后多少年等他们抓住他的时候——如果抓

    得住他的话,你会明白我当初是对的,本可以帮帮忙的,可以救下几条

    人命。克拉丽丝?”

    “什么?”

    “野牛比尔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莱克特医生说完就把灯熄了。

    他不肯再开口。10

    克拉丽丝·史达琳靠在联邦调查局的卡西诺赌场的一张骰子桌旁,正试图专心去听关于赌博中洗钱是怎么回事的一个讲座。二十六小时之

    前,巴尔的摩县警方录下了她的证词(是由一名打字员记录的,那人两

    指夹着香烟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还说:“如果这烟让你觉得讨厌,看

    看你能不能把那扇窗户打开。”),然后就叫她走了,不让插手管这事

    儿;他们提醒她,谋杀罪不属联邦调查局管辖。

    星期天晚上的新闻联播播放了史达琳与电视台摄像师冲突的镜头,她感到自己肯定是被牢牢地粘住了。在这整个过程中,克劳福德和巴尔

    的摩分局是一句话也没有,好像她的报告已经石沉大海。

    此刻她站在这卡西诺赌场里;赌场不大,本来是设置在一辆流动的

    铰接式卡车里的,后来被联邦调查局抓获,设到学校里来做了辅助教学

    的工具。窄小的房间里挤满了来自许多管区的警察;史达琳谢绝了两名

    得克萨斯巡警和一名苏格兰场侦探让给她的椅子。

    班上其他人在学院大楼远处的厅内,正在那儿从“性犯罪卧室”里一

    块真的汽车旅馆的地毯上寻找毛发,在掸“任意一家城市银行”里的灰尘

    以提取指纹。史达琳在做法医学会会员期间曾花大量时间研究过查寻和

    指纹这样的事,所以就改让她来听这个讲座,这是为来访的执法人员开

    设的系列讲座之一。

    她在想,把她同班上的其他人分开来是否还另有原因?他们要撵你

    走,可能先是将你孤立起来。

    史达琳双肘搁在骰子桌的补牌线上,努力集中心思听老师讲赌博中怎么洗钱。可她想的却是,联邦调查局看到它的工作人员在官方举行的

    记者招待会以外的电视上露面,该是多么恼火。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对于新闻媒介犹如樟脑草对于猫一样地具有吸

    引力,而巴尔的摩警方又很乐意地将史达琳的名字提供给了记者。她在

    星期天的晚间新闻网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到自己的形象。一会儿是“联邦

    调查局的史达琳”在巴尔的摩,摄像师试图从车库的门底下溜进去,她

    用千斤顶的手柄在门上嘭嘭地敲。一会儿又是“联邦特工史达琳”手拿千

    斤顶手柄冲着摄像助理动怒。

    在另一家竞争对手WPIK电视台,由于没有拍到自己的片子,新闻

    网里就对“联邦调查局的史达琳”以及联邦调查局提出个人伤害诉讼,理

    由是,史达琳嘭嘭敲门将灰尘和锈斑敲到了摄像师的眼睛里。

    WPIK的乔妮塔·约翰逊向全国披露,史达琳是通过和“当局标名

    为……恶魔的一个男人的神秘的关系”,才找到车库中的尸体残骸的!

    显然,WPIK在医院有人给它提供线索。

    《作法自毙者的新娘!》醒目地刊登在超市货架上放着的《国民秘

    闻》上。

    联邦调查局没发表公开评论,可史达琳清楚,局内部议论不少。

    早餐时,她的一位同班同学——一个刮过胡子后搽了大量柯努牌润

    肤香水的小伙子——称史达琳是“梅尔文·佩尔维斯”,这是在胡佛的头

    号警探梅尔文·潘尔维斯的名字上玩了个愚蠢的文字游戏。18阿黛莉娅·

    马普对这年轻人说了点什么,他的脸即刻变白,丢下早餐,没吃就离开

    了桌子。

    现在,史达琳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什么也不能让她感

    到吃惊。一天一夜,她只觉得惴惴不安,犹如跳水运动员,耳朵在嗡嗡叫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打算只要有机会就为自己辩护。

    讲课的人一边讲一边转动着赌台上的轮盘,却一直不把那球丢下

    来。史达琳看着他,相信那人一辈子也没有将球丢下去过。他这时正在

    说着什么呢:“克拉丽丝·史达琳。”他怎么会在说“克拉丽丝·史达琳”?

    那是我啊!

    “在。”她说。

    讲课老师朝她身后的门那边努了努下巴。来了。她转过身去看时,心底只觉得命运在嘲讽她。可她看到的却是布莱姆,那位枪击教练,他

    将身子探进房间,隔着人群用手指指她。她看到他后,布莱姆示意她过

    去。

    刹那间她在想,他们这是在叫她滚蛋了,可那不会是布莱姆分内的

    事儿。

    到了走廊他说:“准备器具,史达琳。你的野外用具在哪儿?”

    “在我房间——C屋。”

    接着她得快快地走才跟得上他。

    他提着道具室里那只大指纹箱——可是件好家伙,不是幼儿园里玩

    的那箱子——还有一只帆布小包。

    “你今天和杰克·克劳福德一起去。带上过夜的东西。也许可以回

    来,可还是带着吧。”

    “上哪儿?”

    “西弗吉尼亚几个打鸭子的人天亮前后在艾尔克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看样子是野牛比尔干的,副手们还在进一步查实。那是真正的穷乡

    僻壤,杰克不想等那帮小子出详情报告。”布莱姆在C屋的门口停了下

    来。“除了别的,他还需要个人能帮他提取浮尸的指纹。你在实验室时

    曾经学得很刻苦——那活儿你能干,是吗?”

    “是。让我检查一下东西是否齐备。”

    布莱姆打开指纹箱托着,史达琳将盛物盘一个个取出来。有精密的

    皮下注射器材和装药水的小瓶子,可是不见相机。

    “布莱姆先生,我需要架一比一的宝丽来一次成像相机,CU-5型

    的,还要软片暗包和电池。”

    “道具室里的吗?给你了。”

    他将帆布小包交给她,当她感觉到包的重量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

    布莱姆来叫她。

    “你还没有把执行任务的家伙吧?”

    “没有。”

    “得把箱子装满了。这器具是你在射击场一直用的。手枪是我自己

    的,和你们训练用的一样,是标准的K型史密斯,可活动部件盖帽了!

    有机会今晚上在你房间空弹射几下。十分钟后我准时带相机在C屋后的

    车里等你。听着,‘蓝色独木舟’内可没有厕所,我劝你有机会先上个洗

    手间。快,快,史达琳!”

    她想要问他一个问题,可他已走开了。

    如果是克劳福德亲自去的话,一定是野牛比尔干的了。“蓝色独木

    舟”见他妈的鬼是什么东西?但整行李时就得想整行李的事儿。史达琳行装打点得又快又好。

    “这是不是——”

    “这样可以。”她进车时布莱姆打断了她的话,“要是有人用目光搜

    寻的话,这枪托是有点顶着你的上衣,但现在这样可以。”她穿着一件

    颜色鲜艳的上装,里面就是那把短管左轮枪,插在煎饼似的薄皮枪套

    里,紧挨着她的肋骨;身子的另一侧是快速装弹器,斜挂在皮带上。

    布莱姆驾着车,精确无误地按照基地的限速,向昆蒂科的小型机场

    驶去。

    他清了清嗓子。“射击场有一件事值得庆幸,史达琳,那儿没有政

    治。”

    “没有?”

    “你在巴尔的摩那儿保护车库现场的做法是对的。你为电视的事担

    心?”

    “我该不该担心呢?”

    “我们只在说我们自己,对吧?”

    “对。”

    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在指挥交通,向布莱姆打招呼,布莱姆回了他

    一个。

    “今天把你带上,杰克是在表示对你的信任,这谁都看得出来。”他

    说,“以防,比如说吧,行业责任办公室的什么人把关于你的文件弄到

    眼前接着大发其火,明白我跟你说的话吗?”“呣呣呣。”

    “克劳福德这家伙敢于站出来说话。他在关键的时候表明,你保护

    那现场是不得已。他不让你带任何东西到那里面去——就是说,不带任

    何可以看得出你是代表官方的东西,这也是他说的。巴尔的摩警察又没

    有迅速作出反应。另外,克劳福德今天也需要人帮忙,等吉米·普莱斯

    从实验室找个人上这儿他还得等上一个小时,这样就派你来了,史达

    琳。再说,浮尸也不能在河滩上放个一天。这不是在惩罚你,可外人一

    定要那么看的话,也可以。你注意,克劳福德这家伙心非常之细,不过

    他不愿意什么事情都解释,我告诉你……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如果你

    跟克劳福德合作,你应该知道他目前是什么处境——你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

    “除了野牛比尔,他脑子里还想着许多别的事。他妻子贝拉病得很

    重,都到……晚期了。他把她放在家里照料。要不是为了野牛比尔,他

    都请私假了。”

    “这事儿我原不知道。”

    “不要去谈这事儿。别跟他说你很难过或别的什么,对他没用……

    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得很幸福。”

    “很高兴你能告诉我。”

    他们到机场时,布莱姆的脸上开始露出喜色。“史达琳,火器射击

    课程结束的时候,我有几个重要的讲座要讲,争取别错过了。”他在几

    个机库之间抄了条近路。

    “我会争取去听的。”“听着,我教的东西你可能永远也用不着,我希望你用不着。但你

    是有几分天分的,史达琳。如果你万不得已要开枪,你就能开枪了。练

    练。”

    “行。”

    “不要老把它放在包里。”

    “行。”

    “晚上在屋里拔出来打几下。坚持这么练直到能把感觉找到。”

    “我会的。”

    一架古董似的双引擎飞机停在昆蒂科小型机场的滑行道上,灯标在

    转动,门开着。一个螺旋桨在旋转,猛烈吹动着停机坪边上的野草。

    “这不会是‘蓝色独木舟’吧。”史达琳说。

    “是的。”

    “它又小又老。”

    “是老。”布莱姆乐滋滋地说,“是老早以前毒品强制执行所在佛罗

    里达截获的,当时重重地落在了格莱兹的沼泽地里。不过它的机部件现

    在都完好无损。但愿格兰姆和拉德曼不要察觉我们在用这飞机——要求

    我们是坐汽车的。”他将车停到了飞机边上,从后车座拿出史达琳的行

    李。在一阵手碰着手的混乱中,他设法将东西交给了史达琳并同她握了

    下手。

    接着,布莱姆说:“上帝保佑你,史达琳!”他原本也没想要说,所

    以这话从他那当过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他搞不清楚这话是从哪里来的。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多谢……谢谢你,布莱姆先生。”

    克劳福德坐在副驾驶员的座位上,穿着衬衫,戴着墨镜。听到驾驶

    员砰地关上门之后,他转过身来看史达琳。

    她看不到黑黑的眼镜后面他那双眼,觉得都不认识他了。克劳福德

    看上去苍白而冷峻,仿拂推土机推出的一段树根。

    “坐下来看看。”他的话一共就这句。

    一本厚厚的案卷在他后面的座位上放着,封面上写着“野牛比尔”。

    史达琳紧紧地抱着它。“蓝色独木舟”啪啦啪啦一阵响,忽然一震,开始

    向前滑动。11

    跑道的两侧模糊起来,渐渐地往后退去。东边,从切萨皮克湾闪出

    一道清晨的阳光。小小的飞机渐渐飞离车辆行人。

    克拉丽丝·史达琳看到下面那边的学校以及昆蒂科周围海军陆战队

    的基地。士兵们在上突袭课,只见小小的人影在那儿又是爬又是跑。

    从上面往下看就是这种情形。

    一次,夜间射击训练完之后,她正沿着黑暗中阒无一人的模拟射击

    训练中心走着——她想走走路思考思考,忽然,她听到头顶有飞机在轰

    鸣,接着没了声,然后又听得黑黑的天空中有人在上头喊叫——那是空

    降部队在进行夜间跳伞,士兵们穿过黑暗往下跳时在互相叫喊着。她就

    在想,在飞机门口等那跳伞的指示灯亮是何感觉,纵身一跃,呼啸着往

    黑暗中投去又是何感觉。

    也许感觉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打开了案卷。

    就他们所知,他已经干了五次了,就是这个比尔。至少五次,很可

    能还不止。十个月来,他将女人先是绑架,然后弄死,剥皮。(史达琳

    飞快地往下看过验尸报告,再看那些单体组胺试验,以证实他是先将她

    们杀死,然后再干别的的。)

    每干完一次,他就将尸体抛入流水之中。每具尸体都是在不同的河

    里发现的,都是从州际公路的交叉口那儿抛入水中,顺流而下,而每次

    又都不在同一个州。谁都知道野牛比尔是个四处游走的人;关于他,警方除了知道他至少有一支手枪之外,也就掌握这么点了,绝对就只有这

    么点。那枪有6阳膛线6槽,缠度左向——可能是把科尔特左轮枪或者科

    尔特仿制品。从找回的子弹上的擦痕来看,表明他比较喜欢打0.38的特

    种子弹,弹膛则为较长的0.357型。

    河里没有留下指纹,一点毛发或肌肉纤维的证据也没有。

    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白种男性:说他白种是因为系列凶犯通常在其

    本种族内部杀人,而且所有的被害者也都是白人;说他是男性因为我们

    这个年代女性系列凶杀犯几乎还闻所未闻。

    两位大城市的专栏作家在卡明斯19那招天罚的小诗《野牛比尔》

    中,发现了一个标题:……你喜欢你的这个蓝眼睛的男孩吗,死亡先

    生?

    是什么人,可能是克劳福德吧,将这句引文贴到了案卷封皮的背

    面。

    比尔绑架年轻女人的地点与他抛撒她们的地点之间没有明显的联

    系。

    有的案子中,尸体被及时发现,警方得以准确地确定死亡的时间,这时警方又了解到了凶手干的另一件事:比尔要让她们活着留一段时

    间。这些受害人要在她们被绑架一周到十天后才死,这就意味着他得有

    个留她们的地方,有个地方可以秘密地干活儿。这也意味着他不是个游

    民,而更像是一只活板门蛛——筑巢于土,居于洞中,洞口有可开闭之

    盖。他有自己的窝。在某个什么地方。

    这比任何别的事都使公众感到恐怖——明知要杀她们,却还要先将

    她们扣留一周或一周以上。有两名是被吊死的,三名遭枪杀。没有证据表明她们死前遭到强奸

    或肉体伤害,验尸报告也没有任何“具体的生殖器官”受伤的证据记录,不过病理学家又强调,如果尸体腐烂得比较厉害,这样的事几乎是不可

    能确定的。

    所有的被害者被发现时都是裸体。在其中两起案子中,在受害人家

    附近的道路边发现了她们穿在外边的几件衣服,都是在背部由下而上撕

    开一道口子,仿佛丧服一般。

    史达琳还真的把照片全都翻看了一遍。从肉体上看,浮尸是死人中

    最不好处理的一种。这些死者也确确实实值得怜悯,在户外遭凶杀的人

    常常就是这样叫人可怜。受害人蒙受侮辱,经风受雨,还要遭世人漠然

    的眼光,要是你的工作允许你生气,你还真是要动怒。

    发生在室内的凶杀案往往有这样的情形:有人见过被害者个人的一

    些讨厌行为,有的被害者自己就伤害过别人——打配偶啦,虐待孩子啦

    ——这些人会聚到一起,私下里说,下场是死鬼自己找的。许多时候还

    真是自找的。

    可这些受害者都不是自找的。她们躺在垃圾满地的河岸,身上连皮

    都没了,四周是我们常见的污秽物如发动机机油的油瓶以及包三明治的

    袋子这些。天气冷的时候,尸体大多还能保全其脸。史达琳提醒自己,她们的牙并非痛苦地裸露在外,出现那样的表情让她联想到鳖和鱼吃食

    时的样子。比尔只是剥躯干的皮,四肢大多丢弃不管。

    史达琳想,看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那么麻烦的,可这机舱内这么

    热,而两个螺旋桨在空中转起来是一个好一个差,该死的飞机因而出现

    偏航,叫人毛骨悚然!窗子上涂满了字画,被他妈的太阳一照,斑斑点

    点,刺得人像得了头痛病似的。逮住他是有可能的。史达琳紧紧抱住这念头不放,为的是让自己膝

    上虽满放着可怕的情报,却还能在这似乎愈来愈小的机舱内坐下去。她

    能够助一臂之力将他击毙,然后他们就可以将这略有点黏糊的、封面光

    滑的案卷放回抽屉,钥匙一转,锁起来。

    她盯着克劳福德的后脑勺看。如果她想去制服野牛比尔,她可是找

    对了合伙人了。克劳福德曾成功地组织了追捕三名系列凶犯的行动。但

    也不是没有伤亡。威尔·格雷厄姆曾是克劳福德那帮人中行动最敏捷的

    一条猎犬,是学院里的传奇人物;可人家说,现如今他也是佛罗里达的

    一名酒鬼了,一张脸使人都不忍心去看。

    克劳福德可能感觉到了她在凝视他的后脑勺。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

    爬了出来。驾驶员按住平衡盘好让克劳福德到后面来,在她边上系好安

    全带坐下。当他收起墨镜戴上双光眼镜后,她觉得又认识他了。

    他看了看她的脸,再看看那份报告,又回头看脸;什么东西从他脑

    子里过了一下,却很快就消失了。克劳福德的脸木然无生气,否则,会

    显出后悔的神情来的。

    “我热,你热吗?”他说,“博比,这儿妈的太热了!”他对驾驶员喊

    道。博比调了一下什么东西,冷空气就进来了。座舱内潮湿的空气中还

    凝了几片雪花,落到了史达琳的头发上。

    接着是杰克·克劳福德来搜寻了,他的眼睛仿佛一个晴朗冬天的日

    子。

    他打开案卷,翻到一张美国中东部地区的地图。发现尸体的地点地

    图上都已做了标记——几个点默然地散落在上面,形状弯曲仿佛一个猎

    户星座。

    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最新的一个地点上做了个记号。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艾尔克河,美国79号公路下面大约六英里处。”他说,“这一个我

    们还算运气,尸体被一根曳钓绳绊住了——河里放了一根钓鱼线。他们

    认为她在水里没有那么长时间,正在把她弄到波特县城去呢。我想赶紧

    知道她是谁,这样我们就可以迅速去寻找绑架的见证人。一取到指纹我

    们将即刻通过陆上线路发回去。”克劳福德歪过头来从眼镜的下部看看

    史达琳。“吉米·普莱斯说你能取浮尸的指纹。”

    “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弄过一具完整的浮尸。”史达琳说,“普莱

    斯先生每天都收到内有人手的邮件,我只是取这些手的指纹。不过其中

    有大量的都是浮尸身上的手。”

    那些从未在吉米·普莱斯指导下干过的人认为他是个讨人喜爱的吝

    啬鬼。和大多数吝啬鬼一样,他其实是个卑劣的老头。吉米·普莱斯在

    华盛顿实验室的潜指印科当指导,史达琳读法医学研究生期间曾服刑似

    的跟他学过。

    “那个吉米!”克劳福德带着爱意说,“他们管那工作叫……什么来

    着?”

    “干那工作人称‘实验室的倒霉鬼’,有人则更爱称作‘伊戈尔20’——

    那是印在他们发给你的橡皮围裙上的字。”

    “对了。”

    “他们告诉你就假装是在解剖一只青蛙。”

    “我明白了——”

    “接着他们就从美国邮包服务社给你弄来一包东西。大家都在注视着——有几个去倒杯咖啡后就急急赶回来,指望你会恶心呕吐。提取浮

    尸指纹的活儿我可以干得很好。事实上——”

    “好。现在看这个。就我们所知,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去年六月在

    洛恩杰克镇以外的密苏里的黑水河里发现的。这位白梅尔姑娘据报道是

    两个月前的四月十五日在俄亥俄的贝尔维迪失踪的。关于此案我们提供

    不了很多情况——光是查明她的身份就花了我们三个月。下一个是在四

    月份的第三周,在芝加哥,遭绑后仅十天,就在印第安纳拉斐德商业区

    的沃巴什河中被发现了,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儿。接着是

    位白种女性,二十出头,被抛在I-65号公路附近的滚叉河,在肯塔基路

    易斯维尔南部约三十八英里的地方。她的身份一直都没有查明。还有这

    个瓦纳尔妇女,在印第安纳的伊文思维尔遭劫持,尸体就扔在东伊利诺

    伊70号州际公路下面的伊姆巴拉斯河。

    “接着他移往南方,在佐治亚大马士革下面的柯纳绍格河抛下了一

    具,75号州际公路在它的上游。就是这位匹兹堡的基特里奇女孩儿——

    这是她的毕业照。他的运气好得叫人恼火——他劫持受害者时从来都没

    有人看见过!除了抛撒的尸体都靠近州际公路这一点之外,我们没有发

    现任何一致的手段。”

    “假如你们沿着交通最拥挤的路线从抛尸点倒着往回搜寻,这些路

    线最后究竟是不是汇聚到一处?”

    “不。”

    “要是你……假定……他在同一次行程中既抛尸又绑架,那会是什

    么情况呢?”史达琳问道,小心翼翼避开那个被禁用的词“猜想”。“他会

    把尸体先扔掉,以免绑下一个时太麻烦,对吗?然后,要是他在绑架时

    被逮住,可能就会说他是在侵犯人身而逃脱严厉的惩罚;如果他车里没

    有尸体,他还可以为自己辩护,一直辩到他什么事儿也没有。所以你看,从前一个抛尸点拉网似的向下一个抛尸点倒着来搜索怎么样?这方

    法你们试过。”

    “想法是好,可他点子也不坏。如果他在一次行程中确在同时干着

    两件事儿,那他走的路线一定是拐七拐八的。我们曾做过电脑模拟试

    验,先是假设他沿州际公路往西,然后往东,接着又假设各种各样可能

    的组合,把我们所能想到的他抛尸和绑架的最佳日期放上去。输入电脑

    后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电脑告诉我们他住在东部,还告诉我们他的行

    踪不规律,发现尸体的日期之间彼此没有任何联系。什么有用的、实质

    性的东西也没有。不,他已经看到我们来了,史达琳。”

    “你觉得他太精了不会自杀。”

    克劳福德点点头。“绝对是太精了!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方法,怎样

    把事情故意做得看上去彼此有联系,而且他想大干一通。我不指望他会

    自杀。”

    克劳福德从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驾驶员,给史达琳倒了一杯,自己

    则调了杯Alka-Seltzer。

    飞机往下降的时候,她感到胃在往上翻。

    “几件事要提一提,史达琳。我指望你一流的法医学知识,可我需

    要的不止这一点。你话不多,这没什么,我话也不多。但绝对不要还没

    发现什么就觉得有个新的事实必须要向我汇报。不要提任何傻问题。有

    些事儿你看到我看不到,我想知道这是些什么事儿。也许你有一份干这

    个的天赋,我们忽然间得到了这个机会,就可以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天

    赋。”

    她听他讲着,尽管胃在上翻,表情依然是全神贯注。史达琳在想,克劳福德知道要用她来办这个案子已经有多久了,在想他是如何渴望有个机会来给她的。他是领导,说起来就是领导这一套坦率直白的大话,没错儿。

    “你考虑他已经考虑得够多了,你也知道他到过哪些地方,对他你

    已得到了一种感觉。”克劳福德接着往下说,“你甚至并不是始终都讨厌

    他们,虽然这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如果你运气好,在你所了解的东西

    当中,有一部分会突然掉出来,试图要引起你的注意。每当有什么突如

    其来的想法时,都要告诉我,史达琳。

    “听我说,犯罪活动就是没有官方的调查掺和也已经够搅人的了,别叫一帮警察把你给弄糊涂了。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听自己的。现在

    起就把这桩犯罪案和你周围的活动分开来。不要企图用任何模式或平衡

    来强往这小子身上套。睁大眼睛,让他来暴露。

    “还有一件事儿:像这样的调查仿佛是在一个动物园,分布的管区

    很多,有的是由蹩脚货在那儿管理着。我们得和他们处好免得他们作

    梗。我们正在去西弗吉尼亚的波特城。我不了解我们要去见的那些人,他们也许很好,也许认为我们是税务官员。”

    驾驶员将头上的耳机拿起来,转过身来说:“要最后进场着陆了,杰克。你就待在那后面吗?”

    “是。”克劳福德说,“课上完了,史达琳。”12

    这儿就是波特殡仪馆,是西弗吉尼亚波特城波特街上最大的一座外

    框架呈白色的房子,用作兰金县的停尸间。验尸官是一位名叫阿金的家

    庭医生。如果他裁断说死因有疑,尸体接着将被送往邻县的克拉克斯顿

    地区医疗中心,那儿他们有一位受过专门训练的病理学家。

    克拉丽丝·史达琳乘坐县治安部门的警察巡逻车由机场进入波特。

    她坐在后座,得前倾着身子往上凑近车上的囚犯隔栏,才听得见地区警

    察代表在向杰克·克劳福德解释这些情况。

    葬礼马上就要在停尸间举行了。送葬者穿着他们地方上最好的衣

    服,排成纵队沿人行道往上走。路的两边是细长的黄杨木。大家聚集在

    台阶上,等着进停尸间去。房子和台阶刚刚油漆过,颜色各异,所以显

    得略有些不协调。

    房子后面幽僻的停车场里有辆灵车在等着。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下站

    着两名年轻、一名年老的代表以及两名州警察。天还不够冷,他们呼出

    的气没有形成汽雾。

    巡逻车开进停车场时,史达琳看了看这几个人,她一下子就认出他

    们来了。她知道他们来自这样的家庭:家里只有两用衣橱没有壁橱,也

    相当清楚那衣橱里有些什么货。她知道,这些人的亲友也都是将衣服塞

    在服装袋里挂在活动房屋的墙上的。她知道,那位年老一点的代表是守

    着门廊里的一台抽水机长大的;春天里他蹚过泥泞的水走到路上去赶校

    车,鞋子用鞋带挂在脖子上;她父亲从前就是这么做的。她知道,他们

    用纸袋装着午餐到学校,纸袋因为翻来覆去地用,上面已油渍斑斑;午

    饭过后,纸袋再折起来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她在想,对于他们,克劳福德又了解多少呢?

    驾驶员和克劳福德下了车,开始朝殡仪馆的后面走去,这时史达琳

    才发现,巡逻车里面后座两边的门上都没有把手。她只好在玻璃上敲,最后是树底下的一位代表看到了,驾驶员红着脸跑回来,让她下了车。

    她走过去时,代表们从旁边注视着看她。一位说“小姐!”,她朝他

    们点点头,微微一笑,淡淡的,分寸适度。她走过去,跟上后面门廊上

    的克劳福德。

    等她走远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时候,其中一位刚结过婚的年轻代表

    抓了抓下巴说:“她看上去并不像她自己感觉的那样好。”

    “嗨,如果她就以为自己看上去他娘的了不起,我也只好同意,我

    说我自己噢。”另一位年轻代表说,“我倒是愿意把她当五型防毒面具一

    样戴着。”

    “我宁可弄只大西瓜来啃啃,只要是冷的。”年纪大一点的代表说,一半是在自言自语。

    克劳福德已经在同那位主要代表谈了。那是个神情严肃的小个子男

    人,戴着副钢丝边眼镜,穿着双侧面带松紧带的、邮购目录上称之

    为“罗密欧”的靴子。

    他们已经来到殡仪馆后面昏暗的走廊上。这儿有台做可口可乐的机

    器,马达在嗡嗡地响。靠墙放着一些零乱的杂物——一台脚踏传动缝纫

    机,一辆三轮车,一卷人造草坪,一顶裹在篷杆上的条形帆布晴雨遮

    篷。墙上是一幅圣塞西莉亚正在弹琴的深褐色乌贼墨画的印刷品。她的

    头发编成一圈在头上盘着;不知从何处弯下几朵玫瑰花来,碰到了琴键

    上。“感谢你这么快就通知了我们,警长。”克劳福德说。

    这位代表却并不吃这一套。“给你打电话的是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

    一个什么人。”他说,“我知道警长并没有给你打电话——珀金斯警长眼

    下正带着太太跟着导游在夏威夷观光呢。今天早上八点我和他通了长途

    电话,那时夏威夷时间是凌晨三点。他今天晚些时候回我这儿,可他跟

    我说,第一件工作是查一查这是不是我们当地的一个女孩儿。也有可能

    是外地的什么人刚刚扔到我们这儿的。我们先管这个,别的后面再干。

    有人曾从亚拉巴马的凤凰城将尸体一路拖到这儿,我们碰到过这样的

    事。”

    “这方面我们可以帮助你们,警长。如果——”

    “我和查尔斯顿州警察分局的局长已通过电话。他正在从犯罪调查

    部——即大家所知道的CIS——调派官员来。他们将向我们提供所需的

    一切帮助。”走廊上县保安代表和州警察越来越多;太多的人在听这位

    代表说话。“我们会尽快来照顾大家的,向你们提供一切款待,以我们

    所能的任何方式跟大家合作,可是此刻——”

    “警长,这一类型的性犯罪有些方面我想最好还是在我们男人之间

    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克劳福德说着稍稍动了动头,示意史达琳在

    场。他拉着这位个子较小的男人离开走廊进了一间杂乱的办公室,关上

    了门。史达琳被撂在那里,在乱糟糟的一大堆代表面前,她掩饰着自己

    的不悦。她紧紧地咬住牙,凝视着圣塞西莉亚。圣女的微笑缥缈而不可

    捉摸,史达琳也对她笑笑,同时隔着门偷听着里边的谈话。她听见他们

    嗓门很高,接着又听到一段电话的片言只语。四分钟不到,他们就出来

    了,回到了走廊上。

    代表的嘴绷得紧紧的。“奥斯卡,到前面去叫阿金医生。他可能得

    参加那些仪式,但我想他们那边还没开始吧。跟他说我们接通了克拉克斯顿的电话。”

    验尸官阿金医生来到了这小小的办公室。他站着,一只脚搁在椅子

    上,一边用“好牧人”牌扇子轻轻敲着前排牙齿,一边在电话里同克拉克

    斯顿那位病理学家作简要的商谈。最后,他对一切都没有异议。

    就这样,在这座白色构架的房子里,在这间尸体防腐处理室内,克

    拉丽丝·史达琳和野牛比尔犯罪的直接证据第一次相遇了。房间的墙纸

    上是洋蔷薇的图案,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是一幅发霉的绘画。

    亮绿色的运尸袋拉链紧拉着,这是房间里唯一一件现代的东西,搁

    在一张老式的瓷制尸体防腐处理工作台上,重重叠叠映照在贮藏橱的一

    块块框格玻璃中。橱内存放着套管针和一袋袋已变得硬如岩石的体腔

    液。

    克劳福德上车里去拿指纹传送器,史达琳则在靠墙一只大的双洗水

    槽的滴水板上开箱取她的器械。

    房间里的人太多了。好几名其他代表,还有那位代表,都跟了进来

    和他们在一起,而且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可不行。克劳福德怎么不

    过来把他们都弄走呢?

    医生打开那台又大又灰的风扇,一阵风直吹得墙纸朝里翻鼓。

    克拉丽丝·史达琳站在洗槽那儿。此时她需要一种勇气,一种比海

    军陆战队学员任何跳伞训练更需敏捷反应更强有力的勇气的样板。这么

    一幅情景出现在她的眼前,给了她帮助,却同时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妈妈,站在洗槽那儿,放着冷水正在冲洗她爸爸帽子里的血,一边冲着一边说:“我们会好的,克拉丽丝。叫你弟弟妹妹去洗洗手洗

    洗脸上桌子这儿来,我们要谈一谈,然后就准备吃晚饭。”史达琳摘下围巾,像山里的助产婆一样将它扎在头发上。她从箱子

    里取出一双外科手术用的手套。当她在波特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声音中

    的土音比平常更重,很有力度,令克劳福德都站在门口来听。“先生

    们!先生们!诸位官员诸位先生!请听我这儿稍微说几句话。请听一

    下。现在让我来对她进行处理。”她一边戴手套,一边将手伸到他们面

    前,“我们需要对她进行处理。你们这么老远地把她弄到了这儿,我知

    道她家人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感谢你们的。现在还请大家先出去,由我来

    对她进行处理。”

    克劳福德见他们突然变得安静而有礼貌,彼此低声催促着往外

    走:“走吧,杰斯,我们上院子里去。”而且克劳福德也发现,在死者面

    前这个地方气氛也变了:不管这被害者来自何处,也不管她究竟是何

    人,既然河水将她带到了这个地区,看她无助地在这个地区的这间屋子

    里躺着,克拉丽丝·史达琳就觉得同她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克劳福

    德发现,在这一个地方,史达琳继承了这样一些人的传统和品格:她们

    是老奶奶一般的妇女,是智慧的妇女,是能用药草给人治病的人,是总

    能处理一切需要处理的坚强的乡下女人,是她们为乡下的死者守灵,又

    是她们,守灵之后再为死者梳洗、穿衣。

    接下来,房间里同被害者在一起的就只有克劳福德、史达琳和那位

    医生了。阿金医生和史达琳彼此看了看,仿佛有几分认识似的。他们俩

    都感到奇异的欣喜,奇异的困窘不安。

    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维克斯擦剂并传给了另外两位。史达琳

    注意地看它作什么用,当看到克劳福德和医生都将它涂抹到鼻孔边上

    时,她也跟着做了。

    她伸手从放在滴水板上的器具包里将照相机摸了出来。她背向着房

    间。她听到背后那运尸袋的拉链在往下拉去。史达琳对着墙上的洋蔷薇眨了眨眼,吸口气又吐出来。她转过身,朝台上的尸体看去。

    “他们应该用纸袋把她的两只手套起来的。”她说,“我们弄完之后

    我来套。”史达琳小心谨慎地用手控档操作着她那台自动相机,对裸露

    的尸体进行交叉射击似的拍摄。

    被害者是位臀部肥大的年轻女人,史达琳用皮尺量得她的身长为六

    十七英寸。没有皮的地方已经被水泡得发灰,所幸水是冷的,而且她显

    然在水中也没有几天。尸体的皮就从乳房以下的一条线那儿被整齐干净

    地一直剥到双膝,那大约是斗牛士的裤子和腰带要遮护的部分。

    她的乳房小,双乳间胸骨之上有明显的死因——边缘毛糙参差不齐

    的一个星形伤口,宽度有一只手大小。

    她圆圆的头从眉毛以上被剥到颅骨,从耳朵剥到后颈。

    “莱克特医生说了他会剥人头皮的。”史达琳说。

    她拍照时克劳福德双臂交叉着站着,他只说了句“用宝丽来拍她的

    耳朵”。

    他一边绕着尸体走,一边竟噘起了嘴。史达琳剥下一只手套,一根

    手指顺着尸体的腿往上摸到了小腿肚。一段曳钓绳和三叉鱼钩依然缠绕

    在这腿的下半部,就是这绳和钩在流水中缠上并拦住了尸体。

    “你看见了些什么,史达琳?”

    “呃,她不是本地人——她的两耳各扎了三个环孔,还搽亮闪闪的

    指甲油,我看像城里人。两条腿上新长出了可能有两周左右的毛。这毛

    长得多软看到了吗?我想她是用热蜡除腿毛的,还有腋毛。瞧她是如何将上嘴唇上的茸毛褪色的。她照顾自己相当细心,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

    能照顾自己了。”

    “那伤口呢?”

    “我不知道。”史达琳说,“我本来想说那是致命的一个枪伤,可那

    看上去像一圈磨损的衣领,那边顶部又是一个枪口的印子。”

    “很好,史达琳。胸骨之上那是个接触性射入伤口。子弹炸裂时的

    气流在皮和骨中间膨胀,就在枪眼周围炸出了那个星形。”

    在墙的另一边,葬礼正在殡仪馆的前部举行,呼哧呼哧响着的是一

    架管风琴。

    “死得冤枉。”阿金医生点点头发议论道,“我得上那里去,这葬礼

    我至少得参加一会。那家人一直希望我能送送这最后一程。拉玛一奏完

    这祭奠的音乐就会上这儿来帮你们忙的。我相信你的话,你会为克拉克

    斯顿的病理学家保护证据的,克劳福德先生。”

    “她左手这儿有两片指甲被折断了。”医生走后史达琳说,“它们被

    往回扳,断在了指甲根,别的几个指甲看上去像有脏物或什么硬的碎片

    挤压在里头。要取证吗?”

    “取点砂粒作样本,再取几片指甲油屑。”克劳福德说,“得到结果

    后我们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拉玛,瘦瘦的,是殡仪馆里的一名帮工,史达琳正在做这些事的时

    候,他喷着威士忌酒的香气进来了。“你肯定干过一段时间修指甲工

    吧?”他说。

    看到这年轻女人手掌里没有指甲痕他们很高兴——表明她和别的人一样,死之前没有遭受其他罪。

    “要不要让她脸朝下给你取指纹,史达琳?”克劳福德说。

    “那样做是要容易些。”

    “先拍牙齿吧,然后拉玛可以帮我们将她翻个身。”

    “就要照片,还是要做成图表?”史达琳将牙科用的一套元件安到了

    拍指纹的相机的前部,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所有的部件都在包里。

    “就要照片。”克劳福德说,“不看X光片,图表会让我们作出错误的

    结论。有照片我们就可以将几名失踪的女人先排除。”

    拉玛对他那双演奏风琴的手十分小心。他掰开年轻女人的嘴使之向

    着史达琳一方,又将她的双唇朝里收卷,好让史达琳用那台一次成像的

    宝丽来相机贴住脸部拍取前排牙齿的细部。这一部分倒不难,可她还得

    用一面腭反光镜照着拍臼齿,要从侧面看光是否穿过内颊,镜头周围的

    闪光灯一闪,能保证照到口腔里边。这种拍法她只在一堂法医学课上见

    到过。

    史达琳注意看着宝丽来拍出的第一张臼齿照慢慢显影。她调了调亮

    度控制后又试了一张。这张好些。这张好极了!

    “她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史达琳说。

    克劳福德看了看照片,上面显示,就在软腭的后面有个黑乎乎的圆

    柱状物体。“把手电给我。”

    “尸体从水里捞出来时,许多时候嘴巴里会有些像树叶一类的东

    西。”拉玛说,一边帮着克劳福德在看。史达琳从她包里取出一把镊子来。她朝尸体对面的克劳福德看看。

    他点了点头。只消一秒钟,她就把东西夹了出来。

    “是什么?一种什么豆荚?”克劳福德说。

    “不,先生,那是个虫子的茧。”拉玛说。他说对了。

    史达琳把它装进了一只瓶子。

    “不妨让县里的农业顾问来看看。”拉玛说。

    尸体的脸朝下后,提取指纹来很容易。史达琳曾作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是那些需要细心从事的注射方法,或是护指套,一样也没用得

    着。她在薄薄的卡片垫上提取指纹,卡片垫用形状如鞋拔子一样的一个

    装置固定住。她又提取了一对脚印,以防万一他们只有医院里婴儿时的

    脚印做参考。

    双肩高耸之处的两块皮不见了,留下两个三角形。史达琳拍了照。

    “再量量大小。”克劳福德说,“他在剪开那个艾克伦女孩的衣服

    时,把她人也剪伤了,不过是一点点碰伤,可当他们在路边找到她的衬

    衣时,发现衬衣上背部一个口子与这剪伤的口子相一致。这可是个新情

    况,我还没见到过。”

    “她的小腿肚后面看上去像是有块烧伤。”史达琳说。

    “老年人身上那样的东西很多。”拉玛说。

    “什么?”克劳福德说。

    “我—说—老—年—人—身—上—那—样—的—东—西—很—多。”“我刚刚听得很清楚,我是想要你解释一下,老年人怎么啦?”

    “老年人过世时身上盖着个热垫,即使并没有那么烫,可人死后还

    是给烫伤了。人死时只要身上有块电热垫就要被烫伤的,底下没有循环

    了嘛。”

    “我们请克拉克斯顿的病理学家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死后弄出来

    的。”克劳福德对史达琳说。

    “汽车消音器,很有可能。”拉玛说。

    “什么?”

    “汽—车—消——音——汽车消音器。一次比利·皮特里被人开枪打

    死,他们把他扔在了他汽车后面的行李箱里。他老婆开着车四处找了他

    两三天。人家把他弄到这里时,汽车行李箱下面的消音器发热了,烫得

    他就像那样子,不过烫在臀部就是了。”拉玛说,“我是不能把食品杂货

    放汽车行李箱的,它会融化冰淇淋。”

    “那主意好,拉玛,我倒希望你能为我工作。”克劳福德说,“在河

    里发现她的那些个伙计你认识吗?”

    “是加博·富兰克林和他的兄弟布巴。”

    “他们是干什么的?”

    “在友爱互助会打架,寻人家开心,即使人家并没惹他们——有人

    整天看那些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看得都疲了,稍微喝了点酒就来到这友

    爱互助会,然后就是‘坐下,拉玛,弹《菲律宾孩子》。’老是让人在那

    架破旧的酒吧钢琴上翻来覆去地弹《菲律宾孩子》,加博就爱干这事

    儿。‘哎,你不知道词儿就他妈的造几句嘛,’他说,‘这次你他妈的给它弄点韵出来。’他从老会员那儿弄了张支票,圣诞节前后上退伍军人管

    理局医院戒酒去了。我等他上这验尸台已等了十五年。”

    “鱼钩扎出的洞我们要做血清试验。”克劳福德说,“我给病理学家

    写个便条。”

    “那些鱼钩相互挨得太近了。”拉玛说。

    “你说什么?”

    “富兰克林兄弟把曳钓绳上那些鱼钩搞得太靠近了,这是犯规的,可能就因为这原因他们一直到今天早上才报了警。”

    “警长说他们是打鸭子的。”

    “我就料到他们会对他那样说。”拉玛说,“他们会告诉你,一次职

    业摔跤比赛中他们还和卫星门罗分在一个车轮战小组,同檀香山的健伍

    本卡公爵摔跤了呢!要是你愿意,这话你也可以相信。抓起一只装石首

    鱼的大袋,他们还会带你去打鹬呢,如果你喜欢鹬的话。还会连带给你

    一玻璃杯的弹子。”

    “你认为情况是什么样的呢,拉玛?”

    “这富兰克林兄弟是在控制着这曳钓绳,是他们这根曳钓绳上这些

    非法安上的钩子,他们将绳子拉起来看看是否捕到了鱼。”

    “你为什么这么看?”

    “这位女士还没到会浮上水面的时候。”

    “是的。”“那么,要是他们没有在拉曳钓绳的话,永远也发现不了她。他们

    可能是害怕地走开,最后才喊人来。我希望你们请渔猎法执法官来瞧瞧

    这事儿。”

    “我也希望这样。”克劳福德说。

    “许多时候他们都是弄一部曲柄手摇电话机放在他们那兰姆查杰牌

    车的座位后头,就是不用进监狱的话,那可也是一大笔罚款啊!”

    克劳福德不解地竖起了眉毛。

    “电鱼用的。”史达琳说,“将电线垂入水中,一摇曲柄,电流就将

    鱼击昏,鱼浮上水面,只管舀就得。”

    “对。”拉玛说,“你是附近这儿的人吗?”

    “许多地方的人都这么干。”史达琳说。

    在他们将运尸袋的拉链拉上之前,史达琳觉得很想要说点什么,作

    个手势,或者许下某种承诺。最后,她只摇了摇头,忙着将那些样本收

    拾好装进了箱子。

    和尸体在一起是一回事,不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一刻放松下

    来了,刚才所做的一切又回到了她的脑际。史达琳剥下手套,打开洗槽

    的水龙头。她背对着房间,让水在手腕上冲洗。水管中的水并不那么

    凉。拉玛边看她边出房间到了走廊上。他从做可乐的机器那儿弄了一听

    冰凉的苏打水回来,没有打开,送到了她面前。

    “不,谢谢。”史达琳说,“我不想喝。”

    “不是的,把它放在你脖子那底下,”拉玛说,“再放到后脑勺那块

    小小的隆起的地方。冷东西会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就是这样。”等史达琳隔着拉好拉链的运尸袋把要给病理学家的备忘录扎好时,办公桌上克劳福德的指纹传送器已在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

    作案后被害者这么快就被发现真是运气。克劳福德下决心很快查明

    她的身份,并开始在她家周围查寻绑架的见证人。他的做法给大家都带

    来了不少麻烦,可是会很快奏效。

    克劳福德带的是一台利顿牌警用指纹传真机。和联邦调查局配发的

    传真机不同,这台警用传真机与大部分大城市的警方系统是兼容的。史

    达琳汇集到一起的指纹卡几乎还没有干。

    “装上去,史达琳,你手指灵巧。”

    他意思其实是:别弄脏了。史达琳没有弄脏。将混成的卡片胶合到

    一起卷到那小小的卷筒上去很是不易。全国这时有六家通讯室在等待

    着。

    克劳福德将电话打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话交换台以及华盛顿的通讯

    室。“多萝西,大家都在吗?好的,先生们,往下调到一百二,要让线

    条很分明清晰——各位查一查,是不是一百二?亚特兰大,怎么样?

    好,给我图像频道……现在就给。”

    接着,为保证清晰度,传真机以低速度慢慢转动,将这名死去妇女

    的指纹同时传送到联邦调查局以及东部几个主要警察部门的通讯室。如

    果芝加哥、底特律、亚特兰大或其他城市中的任何一个有与这指纹相吻

    合的,几分钟之内就将展开搜寻。

    克劳福德随后又将被害者牙齿及脸部的照片传了出去;史达琳用毛

    巾把死者的头部裹好,以防街头小报又把这些照片搞到手。

    他们正要离去,从查尔斯顿来了三位西弗吉尼亚州犯罪调查部的官员。克劳福德一边同许多人握了手,一边将印有全国犯罪情报中心热线

    电话号码的卡片发给大家。见他这么快就让这些人进入一种男性情谊的

    模式,史达琳觉得很有趣。他们只要一得到点情况就肯定会打电话的,肯定会的。你可以打赌,也多谢他们了。她判断可能也不一定是男性情

    谊;在她身上也起作用嘛。

    克劳福德和史达琳随那位代表驾车前往艾尔克河时,拉玛在门廊上

    朝他们挥了挥手指。那听可乐还相当冷,拉玛把它拿进物料间去,同时

    给自己准备了一杯清凉的饮料。13

    “让我在实验室那儿下车,杰夫。”克劳福德对司机说,“之后我要

    你在史密森博物馆等着史达琳警官,她从那里再回昆蒂科。”

    “是,先生。”

    他们正逆着晚餐后的人流车辆,经过波托马克河,由国家机场进入

    华盛顿市中心。

    史达琳想,这开车的年轻人是敬畏克劳福德,所以开起车来过于小

    心。她没有责怪他;克劳福德麾下曾经有位探警,有一回将事情整个儿

    办得一团糟,现如今到设在北极圈的远程预警线那儿调查小偷小摸一类

    的事去了,这后果在学院已人尽皆知。

    克劳福德情绪不好。自从他将被害者的指纹及照片传送出去到现

    在,九个小时过去了,她的身份依旧不明。他和史达琳还有西弗吉尼亚

    州警一道,在桥及河岸一带干到天黑也没有个结果。

    史达琳还听到他在飞机上打电话,安排一名护士晚上到他家去。

    下了“蓝色独木舟”坐进这普普通通的联邦调查局轿车后,气氛似乎

    出奇地安静,谈话也较容易了。

    “把你提取的指纹送到情报处后,我就要通知热线及隐性特征索引

    科。”克劳福德说,“你给我草拟一份东西夹入档案。夹页就行,不是

    302那种——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比方说我就是那索引科,跟我说说有什么新情况。”

    只一会儿工夫她就将材料聚了起来——她很高兴克劳福德在他们经

    过杰弗逊纪念碑时,似乎对那上面的脚手架感兴趣。

    隐性特征索引科在身份鉴定组的电脑上,将正在受调查的犯罪活动

    的特征,与档案上犯罪分子已知的一些癖性进行对照,当发现有明显的

    相似点时,电脑就会提出意见说谁是犯罪嫌疑人并提供其指纹。接着,再由人工操作将档案中的指纹与犯罪现场发现的潜指纹作比较。野牛比

    尔的指纹还没有取到,可是克劳福德想先做好准备。

    这个系统要求陈述简洁明了。史达琳力图写出几句这样的话来。

    “白种女性,十八九岁或二十出头,枪杀,下躯干及大腿遭剥皮

    ——”

    “史达琳,他杀害年轻的白种女人,剥她们躯干上的皮,这些索引

    科都已经知道了——附带提一下,‘剥皮’用‘skinned’,‘flayed’一词不常

    见,别的警官可能不用,而且你也摸不准那该死的玩意儿是否能识别出

    同义词。电脑已经知道他将尸体抛入河中。它不知道你这儿有什么新情

    况。这儿有什么新情况没有,史达琳?”

    “这是第六个被害者,第一个头皮被剥,第一个双肩后部被去了两

    块三角形皮,第一个胸部遭枪击,第一个喉咙里有虫茧。”

    “你忘了还有扳断的指甲。”

    “不,长官,指甲被扳断她是第二个了。”

    “你说得对。听着,在你给档案补充的夹页中,注意虫茧一事属机

    密,我们可以用它来排除假供。”“我在想这事儿他是否以前也干过——放个茧或者昆虫。”史达琳

    说,“验尸时是很容易疏忽过去的,尤其是验浮尸。你知道,医务检查

    人员只看到明显的死因,那边气候又热,他们想看完就了事……这一点

    我们能否回头再查一查?”

    “一定要查也可以。你可以料定病理学家们会说他们什么也没有疏

    忽,这也是自然的。辛辛那提那个女孩还在那冷冻室放着,我让他们去

    看一看,可其余四位都入土了。下令掘尸会惊扰大家。我们就曾掘过四

    个病人,他们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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